[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一章
卷二煙花寒
卷二第一章、柳暗花明春事深
上海福州路的文明茶樓,又稱「清音桌」,一向是梨園子弟、票友定期聚會、互通消
息、聯絡感情之所。茶樓每日下午兩點開鑼,一直唱到日落時分。茶樓前掛著條幅:「特
請城中弟子隨意消遣」。所謂弟子,就是指的一眾票友。雖說是隨意消遣,但這清音桌名
流濟濟,收費不菲,絕對是一處談笑皆風流,往來無白丁之所。
華連成的容二爺一向是茶樓老闆次次力邀的對象。現在二爺不在,只得容雅代勞。
裡面的人,不是名重一時的文人騷客,就是紅得發紫的梨園前輩,雖稱不上「群賢畢
至」,倒也可以說「風流雲集」。
以前柳兒和二爺來的時候,覺得二爺在這種熱鬧地方簡直是如魚得水,應酬漂亮得花
團錦簇。這一次跟著容雅來,大爺明顯低調得多。上了小樓,遇見有打招呼的,含笑拱手
,一一回禮,然後挑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了,就不再說話。很快別人就將他們這一桌
忽略了,將注意力投向新來的某老闆、某先生身上去了。
容雅縮在竹編圈椅之中,冬日下午的陽光透過明凈的玻璃斜照在他臉上。他的長髮透
過陽光,被陽光染成了淺淺的金啡色。他的皮膚在這種光線下看起來白得好像一點血色也
沒有。他深黑色的眼睛好像看著什麼東西,但目光又是散漫的,並非注視在某一點上。就
好像他人在這裡,神魂卻流離身體之外。
有人在他們不遠處唱了一段《空城計》的「快二六」,有人在拍手叫好,有人在玩胡
琴,他似聽非聽。這座熱烘烘的茶樓裡,只有大爺坐的這一塊兒,是安靜的,時間像水一
樣無聲無息的在流逝,周圍的喧囂嘈雜與他們無關。
容雅在茶樓裡坐了大半個時辰,估摸著應該也差不多可以走了。豈料他剛一站起身來
,遠遠的就衝過來一個西裝革履、劍眉朗目的男子:「咦咦,這不是容大爺嗎?您什麼時
候來的,方才竟然沒有看到!」
柳兒認得此人,這男子是秦家班的當紅小生秦殿玉。
秦殿玉是著名小生蔣硯香的弟子,後又改拜程繼先為師。他天生一把好嗓子,又從了
名師,武藝自是不凡。他最出名的是真假嗓運用自如,且轉換不露痕跡,工冠生、巾生、
窮生、雉尾生,再加上他一表人材,所以在上海灘也是紅極一時。
這秦家班一向把華連成視為頭號競爭對手,向來對它虎視眈眈,只恨不得有朝一日取
而代之。但在這秦家少爺身上卻一點也看不出來,見了容家兄弟的面,那是分外親熱。容
嫣常常私底下和他哥說秦殿玉是笑裡藏刀,沒安好心,但這麼多年下來,兩家人到底相安
無事。所以容雅和秦殿玉見了面,少不得也要應酬一番。
秦殿玉伸出一隻白白淨淨的瘦手,拖著容雅的手不放:「……唉呀呀,若是早知道上
海第一琴師在此,剛才我也不敢班門弄斧,讓容大哥見笑了!」
容雅只得笑:「哪裡,哪裡,秦老闆不僅唱工一流,拉起琴來,琴技也是一流。」
秦殿玉突然發現了站在容雅背後的那人,終於放過了容雅,轉而去捉柳兒:「哦哦,
這不是許老闆嗎?唉呀呀,真是相請不如偶遇!自從上次許老闆和二爺來過,已經許久不
曾在這裡見過許老闆了,秦某正掛念得緊……」
柳兒聽外人在這種公眾地方提到容嫣的名字,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臉上也不得不
笑道:「秦老闆真是好記性,連我這種小角色也記得。」
秦殿玉仰天打了個哈哈:「許老闆說笑了,許老闆如今是上海灘數得出的名旦,秦某
還盼望著什麼時候能和許老闆合一出呢。看二位這樣子,怕不是要走了吧,這怎麼行,咱
們平時都各忙各的,好不容易得閑,怎麼能不好好敘敘?小二,再開壺熱參茶──」
容雅柳兒既不善於應酬,也不善於推脫,無奈只得受他擺佈。
秦殿玉那一桌還坐了幾位女賓。還未走近,已經是一陣香風撲面。
柳兒只覺眼前忽地一花,金燦燦、白晃晃、紅撲撲的顔色撲面而來,還未看清,只覺
個個都是花枝招展、珠光寶氣,早已嘻嘻哈哈,聲如銀鈴:「唉呀,容大少爺,真是請都
請不到的人物啊!」「咦,這不是許老闆嗎?好年輕啊!」
柳兒在女子面前分外拘謹,不敢亂看。當下眼觀鼻,鼻觀心,像木頭人一樣的坐了。
容雅不動聲色,笑道:「早聽說秦兄是上海灘出名的風流人物,果然名不虛傳。」
秦殿玉聞言哈哈大笑,神色之間十分得意。
卻見這秦殿玉取了他適才拉過的京胡,笑嘻嘻道:「今天在坐的諸位可是好耳福了,
當今第一的名琴師在這裡,是不是無論如何,也得請容大少爺給咱們露一手,拉一曲?」
他身邊幾位嬌滴滴的女子首先拍掌叫好,茶樓其餘的客人也都紛紛鼓掌。
容雅見推辭不過,只得接了琴,拉了一段小開門,一曲既畢,周圍更是轟然叫好,掌
聲雷動。
這時有一紫面皮的中年漢子,在另一桌拍著臺子,操著天津口音叫道:「好琴法!好
!大爺喜歡,再來一曲!」
柳兒聽他出言不遜,皺了皺眉,上下打量那人,只見那人身形高大粗壯,衣著華麗,
鼻子上架著一副圓圓的黑太陽鏡,指間戴著老大一粒翠玉指環。
容雅還了琴:「在下今日還有些俗務,是一定得告辭了。這位先生若有興致,下次再
容容某獻醜如何?」
那人面露不悅之色:「容先生忙,我金某人難道不忙?大爺難得來一次上海,慕名而
來這清音桌,剛有了點興致,容先生何必如此掃興?」
容雅還是水波不興的回答:「金先生今天好雅興,容某今日卻興致不高,抱歉。」
金老大把臉一沉,他身邊的嘍囉們嘴裡已經開始不乾不淨的罵了起來:
「不就是一個臭場面嗎,別不識抬舉!」
「今天你彈也得彈,不彈也得彈!」
「好好看看咱們老大是誰!」
秦殿玉左右一看,場面有點僵了,急忙打了個哈哈:「金先生,您平時貴人事多,難
得來一次上海,大概不清楚容大哥這人,他平日裡已經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二位能相
聚,已經是極大的緣份了!」又向容雅道:「容大哥,您是世外高人,不食人間煙火,但
也應該聽過名震天津衛的青幫金老大的名頭啊!他可是天津衛上數一數二的京戲票友!這
一次是慕名來到這茶樓,等著捧你弟弟場的,誰知道把您給等到了,您說,這不是緣份是
什麼!哈哈!」
金老大哼了一聲,臉有得色。
容雅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
秦殿玉粉臉堆笑,周旋道:「這樣吧,一位是咱們上海的第一琴師,一位是天津衛的
票界名宿,不如合作一曲,好琴加好手,這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麼?」
金老大清了清喉嚨,露出躊躇之色。他手下的人為了拍他的馬屁,當然早已經拍爛了
巴掌。
秦殿玉知道容雅心高氣傲,在這邊壓低了聲音對他說:「容大哥,請你好歹無論如何
也應酬一下吧。這人可是青幫的,得罪不得。交個朋友,以後江湖上也好相見。大家都是
中國人,何必如此較真呢?」
不知是秦殿玉哪一句話打動了容雅。容雅略一沉吟,操起琴道:「即然蒙金先生不嫌
棄容某技疏才淺,容某就陪金先生玩一曲,略助雅興。不知金先生想唱哪一出?」
「好!」
金老大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仰天道:「俺,伍員。指望吳國借兵,誰知昭關難過。
幸遇東臯公方便,將我留在後花園中。一連七日,未見計出。思想起來,好不焦躁人也─
─!」
秦殿玉第一個叫好:「好!好!好一出《文昭關》!」
金老大帶來的那一幫嘍囉跟著諂辭紛紛:「金大哥好嗓子!」
「麒麟童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這邊叫好聲未停,容雅鏗鏘激越的琴聲跟著就追了上來。如一鶴沖天般,立時將金老
大那毫不專業的破鑼嗓子拋到九霄雲外。
京戲票友中也時有高人,藏龍臥虎。但金老大天生不是唱戲的料,又性格剛愎自用,
從來聽不進意見,他一生全憑豪強霸道,人人畏他如虎,給他十分的面子,如此才捧得他
洋洋自得,分不清東西南北,還真的以為自己一把破鑼嗓子是「雲遮月」,連麒麟童見了
面也要拜自己為師。
以容雅的琴技之高,就算專業的戲子,若狀態不好,演唱效果欠佳時,也會被他的琴
聲給奪了風頭,更何況這個根本不入流的「票友」?那情景就有點像一位國際性的鋼琴大
師,在給一個剛入門學唱歌的孩子伴奏一般。若那大師有心遷就,彈得隨意一點、簡單一
點、指導性強一點,那場面也許還沒有這麼難看,可惜容雅一支胡琴弓法嫺熟,無意收斂
,像萬花筒似的令人目醉神迷。與那破鑼嗓子正如雲霄泥壤,高下立判。
一開始的時候,金老大手下的人還在勉勉強強的叫著好,拍著手,慢慢的,個個都覺
出不對,面面相覷起來。
慢慢的,金老大的嗓子沒了聲音。
秦殿玉萬萬想不到容雅竟然用這種手法來刮金老大的鬍子,看著金老大漸漸陰沉的臉
色,不知如何是好。到最後,只剩容雅的琴聲獨奏,茶樓裡鴉雀無聲。
一曲終了,容雅放琴起身,向四周圍一抱拳:「獻醜了。」
金老大一雙眼睛從黑眼鏡後面死盯著容雅,臉色鐵青,沒有說話。
茶樓裡也沒有人說話。
柳兒雖也討厭這姓金的仗勢欺人,但看這陣勢,也不禁心裡有些害怕,不知今天這一
出怎麼收場。雖然容家兄弟在上海一直有黃老爺子保護著,可眼下遠水救不了近火。
一個掌聲慢慢的響了起來。
「啪,啪,啪,啪,啪。」一下一下,極清晰,有力。在這一片沉寂的環境中,顯得
異常刺耳。
金老大鐵青的臉色驟然漲成豬肝色,重重一拍桌子,滿桌的杯盤狼藉都跟著跳了一跳
。他環視周圍,暴怒喝道:「誰?誰他媽的在拍手!」
一個彬彬有禮的聲音從樓梯轉角處傳來:「是我在拍手。」
說得很慢,很斯文,只是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奇怪的口音。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影出現在樓梯轉角處。
他身邊跟著一個穿著粉紅色和服的妙齡少女,身後還有幾個全副武裝的保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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