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四章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木更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4/06/10 20:55),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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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第四章、芳心空逐曉雲愁   容嫣在家裡悶得發慌,又開始和過去戲班子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沈漢臣第一次見 到秦殿玉,就是在他自己家裡。那個油頭粉面的傢伙讓沈漢臣好生不快,說了容嫣幾次, 容嫣不睬不理。他管不了容嫣,只好自己忍氣吞聲。   這天沈漢臣為了省錢,連午飯都沒吃,餓得頭昏眼花,卻又得到個晴天霹靂的壞消息 。   現在時局越來越亂,在上海做生意的洋人和中國人都在陸陸續續地離開上海。經濟衰 退,報紙的發行量在減少,而登廣告的客戶也越來越少。報社為了節約開支,決定辭退一 部份員工。沈漢臣的副刊部,由於一向清閒,所以首當其衝。而大胖子徐若虛已經神秘的 向沈漢臣透露,這次被辭退的人名單中,他正是頭一個。   沈漢臣全身冰冷的回到家,容嫣像往常一樣坐在小窗前,手裡拿著個東西。   他正把它高高舉在眼前,對著光,左看右看。室外的光線其實已經相當昏暗了,沈漢 臣根本看不清他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但容嫣顯得興致勃勃的,連沈漢臣走進門都沒有回 頭。   沈漢臣餓得想吃人,順手開了燈,立時開始做晚飯。   一種白慘慘的光明充滿了這間小小的屋子。這下屋子裡比外面要亮很多了。容嫣收了 手,頗無趣的轉過頭來。沈漢臣這才看清,容嫣手裡拿著一個黃黃圓圓的東西。   「那是什麼?」   「這個啊,這個叫田黃雞心佩。」容嫣突然來了精神,把那圓圓的黃色石頭直遞到沈 漢臣眼皮子底下:「你看,漂亮吧?這石質,看起來就像軟蠟一樣,你看這顔色,黃得多 均勻,你看……」   沈漢臣嫌它在眼前擋事兒,他側過身子避開它,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哪來的這玩意 兒?」   「買的。」容嫣覺得沒趣兒,懶懶地把自己摔在床上。   菜刀稍稍停了一下:「多少錢?」   「不貴。」   「不貴是多少錢?」   容嫣兩隻手指把雞心佩高高舉起,眯著一隻眼睛。透過這奇妙的黃色石頭,一小塊淡 黃的陰影投在他蒼白的臉上:「漢臣,我十六歲生日的時候,我爸送過我一塊和這差不多 的佩玉,只是那是白玉,雖說是漢代的,可白得就像凝脂一樣,拿在手心裡都怕它會化掉 。這回找到這塊田黃的,也總算可以湊成一對……」   聽到他提到從前的那個家,沈漢臣打斷了他:「你是在哪兒買的這玩意兒?」   容嫣不說話了。   「最少也要二十塊大洋吧?你哪兒來的錢?」   容嫣忍不住嗤地笑了一聲。   沈漢臣饑疲之至,實在無力再和容嫣糾纏。此時聽到這笑聲,切著肉的動作漸漸慢下 來了。   「青函,」他轉過身來:「這東西,到底要多少錢?」   「都說了不貴了,才一百二十塊,很值吧?」   沈漢臣繼續問:「你哪來的那麼多錢?」   「我說錢的事你就別管了,」沈漢臣的緊逼不放,讓容嫣略感不快:「你幹嘛老是錢 啊錢的囉囉嗦嗦啊?」   「我怎麼能不管?我們家裡,根本連十個大洋都沒有,你上哪去找一百二十塊錢?」   容嫣緊盯著沈漢臣看了一分鐘,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而且越笑越大聲,簡直控制 不住自己,他在床上笑成一團。   「哈哈哈,漢臣,你真該看看你自己現在這樣子!哈哈哈,你這麼緊張幹什麼?紅眉 毛綠眼睛的,一說到錢你就變成這個樣子!」   沈漢臣沉著臉站在容嫣面前。他滿手的油,他肚子餓得要命,而且他快要失去工作了 。以後他們該怎麼生活?他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好容易等容嫣笑夠了。沈漢臣吸了一口氣,耐著性子說:「青函,你把那東西給我看 看。」   容嫣看了看他的油手,笑:「你先把手擦擦。」   沈漢臣探身,劈手從容嫣手上奪過玉佩,動作相當粗暴。   笑容在容嫣的臉上消失了:「你幹什麼!」   沈漢臣拿著玉佩,走到窗邊:「我最後問你一次,這玉是怎麼來的?你哪來的錢?你 不說我就把它從這裡扔下去。」   「沈漢臣!你瘋了嗎?」   但沈漢臣看起來不像是瘋了,只是緊板著臉,一絲笑意也無。   容嫣乾咽了口唾沬,吸了口氣:「錢是我向一個朋友借的。」   「什麼朋友?」   「從前唱戲的朋友。」   「秦殿玉?」   容嫣有點詫異地看了沈漢臣一眼,他居然猜對了。   「那秦殿玉為什麼無端端地借錢給你?」沈漢臣緊咬著牙,臉色鐵青:「你幹嘛還要 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沈漢臣!你有完沒完?」容嫣忍無可忍了:「把玉還給我。」   「一百二十塊大洋!你拿什麼去還?我們哪來的錢去還給他?」   「還給我!」容嫣從床上跳起來,撲向沈漢臣,去掰他的手腕,想從他手上把玉奪回 。   此時容嫣的憤怒,只是讓精疲力盡,受夠打擊的沈漢臣瞬間失控。一個根本沒有任何 意義的念頭突然跳出來,在沈漢臣混亂的大腦滾來滾去──說什麼也不能把這玉還給他。   兩人扭在一起。   沈漢臣拚命轉過身子,伸高手臂,他死命的咬著嘴唇,眉毛擰在了一起,那張端正的 四方臉都扭曲了。而從身後環抱著他的容嫣,也漲紅了臉,拚命的伸著手臂,卻怎麼樣也 搆不著。   沈漢臣覺得自己要摔倒了,他心中一驚,身子往後一仰,撞在牆上,後腦勺一陣疼痛 。此時容嫣終於掰住了沈漢臣的手腕,他把他向後扭,根本不管沈漢臣覺得手腕痛得要斷 了,另一隻手終於握住了那明黃的物體,他緊扭著它,把它往外一抽──這東西很容易地 從沈漢臣滑膩膩的手指中抽了出來。沈漢臣只覺得手指中一空,腦子裡也一空,他甚至意 識不到自己做了什麼樣的動作,他就已經做了──他的另一隻手本能地回奪,空下來的那 隻手重重一揮──   容嫣的痛呼聲讓沈漢臣昏昏沉沉的大腦霎時清醒,冷汗頓時從那慘白的額頭往外直滲 ──兇猛的拳頭擊中了容嫣的面孔,容嫣猛地往後倒仰,與此同時,那塊爭來奪去的雞心 佩從容嫣因疼痛而鬆脫的手指中滑落,清脆地摔在地上,立即四分五裂,大小不一地彈向 四面八方。容嫣捂著臉,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容嫣鬆開手,從地上抬起頭,血從他被打破的嘴角直流出來,他卻好似毫無知覺,只 是直勾勾地盯著那摔成碎片的田黃玉佩。   沈漢臣也嚇傻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   那一刻好像過了很久,好像時間凝固。容嫣的嘴唇輕輕一動,好像想說什麼,但終於 什麼也沒有說。沈漢臣看著他慢慢地從地上坐起身來,慢慢地伸出手去,把摔碎的田黃玉 一塊一塊地從地上拾起來,捧在手心中,然後,他看著他站起身,向門口走去。一種更大 的的恐慌深深地抓緊了沈漢臣的心,他兩三步衝上前,擋在容嫣面前。   「青……青函,你,你要做什麼?」他結結巴巴,語不成調的說。   容嫣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看了他一眼。   沈漢臣被容嫣的眼神所震懾,幾乎要跪下了。   「青函,你,你要做什麼?」沈漢臣用發抖的聲音說。   容嫣沒有理他,打開大門,自顧自地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跡。   「青函!」   「青函!」   沈漢臣不敢去拉他,不敢再碰他一根手指頭,只在他身後無助地大叫。   容嫣失魂落魄地下了樓,舉目只覺得夜色茫茫,北風一陣緊似一陣,他打了個寒戰, 一身的熱氣都瞬間退盡了。   摔碎的田黃玉還握在手心,刀子一樣扎得肉痛。被沈漢臣打破的嘴角也火辣辣的疼, 滿口都是腥苦。容嫣站在寒冷的夜風裡,心裡一片茫然。但只有一點是很明白的,他不想 再上那樓上去,他不想看到沈漢臣那哀求的眼神,他也沒有辦法忘記沈漢臣向自己揮拳的 那一刻,那張慘白的、歪曲的、暴怒的臉。那張完全陌生的面孔,就像被激怒了的困獸, 沒有絲毫的理性或感情。如果這就是本能,那是多麼可怕的本能?容嫣覺得自己好像無意 間窺得天機,就像聊齋中的書生,無意中看到了蒙在畫皮底下的那張鬼臉,或修行的道人 ,第一次看透了藏在紅顔底下的白骨,那種膽戰心驚,那種徹寒如冰。   雖然根本沒有目的,可是容嫣的腳本能地帶著他往外走去,因為在那一刻,他對這灰 撲撲的破舊小樓,還有站在這小樓灰撲撲的底梯下,狼狽不堪的自己,都厭惡至極。   黑暗的江面波瀾不興,只有航標燈的燈光分明,在黑沉沉的江面投下紅色的倒影。容 嫣呆坐在江邊的碼頭,望著黃浦江水,不知來從何處,不知去向何方。他偶爾抬起手,往 江水中打個水漂,他的手指很靈巧,有時可以連點三四個水花。他扔出去的小石片兒,在 夜色中偶然劃過透明的黃色微光。   在他的不遠處一個破棚底下,躺著一個黑色的人體,身上蓋著破麻片,地上鋪著的是 厚厚的報紙,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凍死了。過了一會兒,破布動了一動,那人坐了起來,才 知道是個在此處睡覺的流浪漢。   「小兄弟,」那人開口說話。   容嫣被嚇了一跳,前後左右看了看,才確定他是在和自己說話。   「小兄弟,我看你在這兒坐了有大半夜了,是有啥想不開的事兒吧?」流浪漢說:「 是老婆跟人跑了,還是丟了啥東西?」   容嫣懶得理他。   「小兄弟,這世上,沒啥事是想不開的。不管丟了啥,只有沒丟了命,啥都可以再從 頭來過。可這命只有一條哇小兄弟。這輩子爹媽給了你命,給了你個好皮囊讓你做人,這 可不容易啊。誰也指不定下輩子是啥變啥呢。做人再怎麼苦,苦得過做牛做馬?給人騎給 人拉,最後還要給人殺來吃了。畜牲還千方百計的想活下去呢,這牛馬啊,殺它的時候還 知道流眼淚,你說它哭什麼呀?這輩子的苦還沒吃夠?還要留戀?這動物都想活下去,這 人可不能隨便拋擲這條命啊。」   容嫣怔了怔:「……你以為我想自殺?」   那人也怔了:「你在這兒坐了大半夜,想了大半夜,不是想跳河?」   容嫣哈的一聲笑了。但笑扯痛了被打傷的嘴角,一張臉都縮了起來。   「你不是想自尋短見,那你三更半夜來這兒幹嘛,小兄弟?」那人試探著問。   容嫣止了笑。   他望了河水一會兒:「我也不知道。」   只是覺得此時此刻,這個上海灘,根本無自己的容身之處。   流浪漢慢慢爬起身,走過來坐下。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身上酸臭難當,所以兩人還是隔 得遠遠的。   「你是哪兒人?」容嫣問。   「我老家河南。」   「怎麼來的上海?」   「家鄉窮啊,年年到春都要出來要飯。」那人嘿嘿一笑:「我這輩子,就靠一雙腳板 硬,去的地方可多,幹過苦力,也當過兵。」   「你是逃兵?」   「也不算逃兵吧。我本來就是被軍閥陳關山的隊伍給硬抓走的,那時我正打算回家呢 。當時啊,還以為陳將軍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嚇得破了膽,逃也不敢逃,後來才知道 陳關山也就是一土匪山大王,沒多久就讓吳佩孚給滅了,我趁亂就溜了,回了家一看,才 知道我走的那年發大水,全村都逃難去了,老母走不動,活活的給餓死了。我的小女兒不 知去向,有人說被人販子拐走賣掉了,有人說是發大水的時候給水沖走……我女人也改嫁 了,嫁給個老西,去山西了……」那人像吃了什麼東西似的直咂嘴:「我這一當兵啊,真 是當的家破人亡。回到老家,連個白地兒也沒留下,從前是我家門的地方,現在改亂葬崗 了,人死了就往那一扔,連土都蓋不住腳。小兄弟,你說這人生一世啊,怎麼就那麼沒想 頭呢。」   容嫣靜靜的聽著。   「我也不怪我女人,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我又一去就沒了音訊,誰知道是死是活呢 。」那人把汙黑的手指插進油膩膩的灰白的頭髮,抓了抓:「這些年,滿世界的走,我也 想明白了。這人想活下去,那可不容易啊。她一婦道人家,除了改嫁,還有什麼辦法呢。 誰不是混個活路呢?好死可不如賴活著啊。所以啊,小兄弟,起先你來到這江邊發愣的時 候,我就想,這是誰家的孩子啊,穿得乾乾淨淨的,看樣子沒吃過什麼苦啊,怎麼就跑來 尋短見呢?你有家裡人吧,小兄弟?」   容嫣默默地點頭。   「你這大半夜三更的跑出來,這世道又不太平,你家裡人還指不定怎麼擔心你呢。我 這些年,離了家,想得最多的也就是我家裡的老老小小,聚在一起的時候不知道是福氣, 現在死的死,散的散,才知道這輩子能在一起不容易,下輩子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面…… 」   那人抬起手,容嫣以為他要去抹眼睛,誰知道那人只是掏了掏鼻孔,打了個噴嚏。   「回去吧,小兄弟。」那人說:「這天可冷得邪乎。還是家裡好,至少有口熱茶,有 個熱被窩。人這一輩子,還求什麼呢。你和我們這樣的人可不同。你看我活得慘,可我至 少還有條麻布被子,哪像前天我遇到的那個小四川,他可連條破麻布都沒有,只有幾張破 報紙,那天我看到他,冷得臉都青了,眼睛都突出來了。」那人搖了搖頭:「這兩天都沒 看到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凍死了?他要飯的時候可狠,為了一塊餿饅頭可以和你拚命 。你看,連他這樣的人也要拚了命的活下去,嘿嘿,我這老骨頭可不能比他先死。」   容嫣望著漸漸發白的天邊,沒有說話。   「什麼時候,我也想遇見我從前的老婆……她跟了山西人,那山西可是有錢的地方, 有時候我想,什麼時候我也能遇見她,我不是怪她,就想跟她說說話,說說從前咱們的女 兒。她到底是被水沖走了,還是被人拐跑了?她最後一次看到她是什麼時候,可說了什麼 話沒有?她有沒有提過爹?我常常這樣想啊,哪天天老爺再讓我見見我女人就好了。餓死 前見一面,也可以閉眼了。我到處要飯,走南闖北,說不定哪天就能遇上,你說對不?」   容嫣微微一笑:「你不是說,只要活著,就一切都有可能嗎?」   那人像個傻瓜一樣,嘿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兩人都再沒有說話,滔滔江水從他們腳下流過,兩人各自想著各自的事。   容嫣突然站起身來。   「我要回去了。」他摸了摸腰包,只有一點零碎小錢在身邊:「謝謝你陪我說了這麼 會兒話。可惜我身邊就這麼點錢,你拿著吧,要是哪天在街上再遇著,你來找我,我會記 著你的。」   那人捧了銅錢,露出一種很可笑的表情,似乎眼睛裡發出光來:「謝謝少爺賞賜,謝 謝少爺賞賜!」   他不住磕頭,連稱呼都變了。   容嫣只覺一陣淒涼,快步走開了。   為了這樣一點點的小錢,竟然被一個人這樣感激涕零著,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多年的乞討生涯,已經壓斷了這個男人的脊椎骨,在這個人的身體每一寸每一處刻下 深深的印記,近乎本能,就像狗見了骨頭,就會想要咬緊一般。   這人生一世,怎麼就這樣的苦,這樣的淒涼。   在街上浪蕩了一夜,最後還是只有回到沈漢臣那裡。   雖然容雅說過,他隨時可以回去,他永遠都是容家的二少爺。可他實在沒臉回去。在 離開家那天他就下定決心,不在外面混出個人樣兒來,他不回去。   一打開門,看到失魂落魄的沈漢臣呆坐在窗邊,臉色灰敗,一夜無眠,心也軟了。   看到他這個樣子,心裡到底還是明白,這個男人,是真心愛自己。別的不為,就衝這 份真心,還有什麼放不開的呢。   那驚心寒魄的一瞬,快快忘記就好了。   沈漢臣看到他回來,喜出望外:「青函!青函!」   撲上來抱著他嗚咽:「我錯了,你打死我吧,我知道錯了……」   這個七尺男兒,跪在他腳下哭得像個孩子。   這是怎麼回事呢,容嫣想,挨打的人是我,哭泣的卻是他。   然後,他才聽沈漢臣抽泣著解釋昨天為什麼鬼火攻心,他就快失業了,他不知道怎麼 辦,他有多麼害怕。昨天的一切彷彿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漢臣,你們報社的總編姓陳對不對?」容嫣把他扶了起來,說。   「你怎麼知道?」   「這就好辦了。」容嫣微微一笑:「我知道他。」   陳主編也是個京戲票友,曾經託人幾次想結交容家兄弟,機緣巧合都失之交臂。   沈漢臣這一次算是見識了容嫣的辦事效率。沒兩天,他就已經選好了飯館,事先點好 了酒菜,精心挑選了左右陪客,備下了帖子,只等上海晚報的陳主編賞光了。   沈漢臣常聽人說,華連成的容二爺慣會交際應酬,可從來沒親眼見過。這一次,當端 坐在八仙桌後,一身白衣的容嫣面露微笑,站起身來,迎向來客之時,沈漢臣只看得發呆 。他幾乎認不得他了。此人是日日在家中,遊手好閒,百無聊賴地只等著自己回去的青函 ?眼前這個翩翩玉人,真的是那個成日裹著自己的灰色舊袍,沒精打采的,抱著一本書或 坐或躺的青函?   說不出是哪裡變了,眼前的人,一舉手、一投足、一淺笑、一沉吟,無不煥發出明星 的光采。書中所讀到過的神采照人,不過如此。沈漢臣又驚又喜,神為之移,幾次在席間 望著他幾乎呆了,險些記不得陪笑奉承自己的頂頭上司。   但他的小小失態,根本沒人放在心上。   容嫣顯然才是今晚的主角,觥籌交錯間,談笑風流,周旋全局時,進退得宜。   他那雙美麗的眼睛望向誰,誰就覺得如沐春風。就連陳主編的夫人,一個戴著眼鏡的 青白臉面薄唇女子,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女子大學舍監,今晚也臉染紅暈,尖聲而笑。   這是一場非常成功的飯局,主客都同樂融融,彼此幾乎已經覺得成為非常好的朋友。 容嫣在席間還即興清唱了一段「水殿風來秋氣緊,月照宮門第幾層」,賓客哄然叫好,沈 漢臣只覺得一顆心怦怦亂跳。就好像第一次聽他唱戲,沈漢臣又彷彿回到那個令人神魂顛 倒的瞬間,在那一刻,他只恨不得立即將他擁在懷裡。   沈漢臣的眼睛偷偷地從席間眾人臉上一個個滑過去,又一個個看回來。   這樣被人從旁打量著,而他們毫不知覺,他們的眼睛,就像飛蛾向著光芒一樣,只望 著一個人,一個散發光芒的人。沈漢臣只覺滿懷欣喜。   我什麼都沒有,可我有他,而你們什麼都有,可你們沒有他。   曲終人散,陳主編一直握著容嫣的手,將他親自送上馬車──容嫣花了十個大洋租來 一晚的馬車──而且非要看著他的馬車遠去,這時才盡興地轉過頭來,看到了恭恭敬敬站 在他身後的沈漢臣。   沈漢臣這時才覺得有一種被人刮目相看的感覺。因為陳主編說:「原來你是容二爺的 表親,咦,怎麼不早說?」   早說,早說又待如何?沈漢臣只是陪笑。   陳主編拍了拍他的肩,就扶著夫人上了自家的馬車,絕塵而去了。   沈漢臣獨自一人立在夜色中,心潮起伏。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沈漢臣摸黑開了門。藉著一點微弱的街燈光芒,他看得清一個 黑色的人影坐在窗前,聽見他回來,也沒有回過頭一下。   沈漢臣微微一怔,有一種很微妙的失落感。   隱隱記得,曾看過某個國外的童話,過了午夜十二點,消失了魔法,馬車會變成南瓜 ,公主失去了光芒,變回了一個普通女僕。現實不可思議的呈現它的本來面目。   「為什麼不開燈?」沈漢臣一邊關門一邊問。   「不是你說的嗎,電費貴得很,我們要節約。」又是那種懶洋洋的聲音。   沈漢臣無話可說。這的確是他說過的話。   回來時滿腔的熱情像被淋過了冷水,沈漢臣勉強自己仍然興致勃勃,走到窗邊將那人 抱在自己懷裡。   「青函,青函……」嘴唇熟稔地去吻他的耳邊:「今晚,你真是……」   容嫣一動不動,突然問:「你這一次怎麼不問,請客吃飯的錢,租馬車的錢,做那身 衣服的錢,是哪裡來的?」   沈漢臣有些狼狽:「是,是啊,我……我給你的那些錢,是不夠的吧?這……這,那 些錢是……」   容嫣不緊不慢的說:「漢臣,答應你的事,我辦到了。我也有一件事,請你一定要答 應我。」   沈漢臣鬆了手,容嫣回轉身來。黑夜裡,只見一雙眼睛靜如止水。   沈漢臣的一顆心沉了下來,滿腔的熱情全為烏有:「什麼事?」   容嫣清清楚楚的說:「我要再唱戲。」    (待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7.240.157.76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2404953.A.52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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