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五章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木更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4/06/12 20:46),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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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第五章、離歌一闕長亭暮   日本駐上海領事館的所在地,本是一位法國富商在上海的府邸,但那老奸巨滑的法國 人早在一九二一年之時就極精明地預見中國即將面臨一場浩劫,於是他賣掉了在中國的一 切生意,斷然離開居住了近十五年的中國,末了還將這小城堡一般的豪宅以極低的價錢賣 給了日本政府,日本政府就將其改裝為日本領事館。直到九一八事變之後,柳川正式以駐 上海總領事的身份入主此地,又將其改建了一下,讓它更方便實用。只是這套住宅原有的 華麗風格並沒有受到影響。   這房子從前的主人相當富有而且品味不壞,所以柳川儘量保留了它的原貌。溫暖的壁 爐,從歐洲遠渡而來的水晶吊燈,線條古典的高背扶手椅,華麗的餐檯上是鍍著金邊的英 式茶具,還有那擺滿了水晶器皿的玻璃大櫥櫃。他的前任,上一位日本駐上海領事去掉了 那掛滿牆壁的法國商人與他妻子兒女的畫像,將日本天皇的畫像取而代之,在某些位置也 加上了日本的國旗,只有在這些地方才讓這奢華的府邸看起來才比較像一所正式的官方辦 公場所。其實若讓柳川挑選,他恐怕寧願換上更優美一些的印象派油畫。   柳川臉色凝重的穿行過兩邊掛著巨大油畫的長廊,走廊通向另一間會客室。   日本駐上海總領事的官方會客廳。   柳川將手放在細長的包金門柄上,往下一壓,沉重的大門無聲的打開了。在推開門的 那一剎那,他的眼神陰沉而且銳利。   會客廳裡已經有幾個軍人在橢圓形的黑色皮沙發正襟危坐。   看到柳川走進來,他們停止了原先的低聲談話,方向一致地轉過來。   坐在中間的一位正是上一次陪他與栖川宮去看京戲的第二兵團大佐東史郎。坐在他身 邊的是一位四十上下,剃著簇新光頭的矮個子。他是日本帝國駐上海陸戰隊的司令官三本 端成。再旁邊的一個面圓而白,戴著圓眼鏡,下巴上一撮小鬍鬚的是參謀本部次長阪垣一 郎。在阪垣一郎身邊的那個身板挺得筆直,中等身材,臉色慘白,老是神經質地緊緊扭著 手指,眼睛像某種金魚般往外突出的,正是日本駐上海陸戰隊中最著名的戰爭狂熱份子中 佐石原莞爾。與他們相對而坐的,是柳川的同事,駐華公使重光葵。   見到他走進來,東史郎等幾位軍官立即站起來敬了個軍禮:「柳川總領事。」   柳川回禮之後,將目光緩緩移向一個端坐在東史郎身邊的青年男子。那人三十歲上下 ,穿著日本的海軍制服,有一張被海風和陽光打磨成淺棕色的英俊臉孔,兩道濃眉下,一 雙大眼睛炯炯有神。那人也正凝視著他,露出笑容:「好久不見了,柳川君。」   柳川一瞬不瞬地看了他一會兒,嘴角才輕輕勾起:「的確,很久不見了。」   「上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呢?」那個人側過頭,回憶了一下:「那還是七年前,在 德國吧?當時你還是個音樂學院的學生。」   「而當時,學機械工業的你已經決意回國從軍。」   「是啊。」那人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大笑:「那時候你拒絕和我一起回日本。我還以為 你真的會抱著你的小提琴在歐洲流浪到老呢。」   「形勢在改變,人當然也在改變。」   「所以,我聽到你回國從政的消息,真的很震驚啊!」   「我也一樣。當我聽到駐防上海的海軍少將的名字時,也是吃驚不小啊。」柳川浮起 一個微笑:「荒木少將。」   日本駐上海海軍少將荒木光微笑道:「本來應該更早來拜會你的,可是公務太忙,一 直到現在才來,你不會見怪吧。」   「怎麼會?我知道我們遲早會再見面的。」   荒木光笑了,他站起来,伸出一隻手走上前去。兩人握著手,互相看了一會兒,荒木 光揚了揚濃黑的眉頭:「多年不見的老朋友重聚,你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精神啊?柳川君 ,莫非你不歡迎見到我?」   柳川笑了:「怎麼會?簡直百感交集。」   除了臉色慘白的石原莞爾,坐在一旁的幾人都露出笑容。   東史郎笑道:「原來荒木君和柳川總領事是老同學,我們竟然都不知道。」   「也不算是同學。」荒木光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當年在歐洲留學的時候,我們都 租了同一位德國老先生的屋子,這樣才成為好朋友。」   重光葵是個嚴肅敏感的中年人,大概因為操心的事情太多,兩鬢已經提早出現星星點 點的白髮。他不為人察覺地迅速看了柳川一眼,笑了笑:「原來柳川總領事和荒木少將還 有這番舊誼。」   他在擔心什麼,柳川當然清楚。但他只作不覺。他走到屋子的另一邊,拉開一把高背 椅坐下。   很明顯,這群人分為兩派,一邊是團結一致的年輕將領們,一邊是憂心忡忡勢單力薄 的重光公使。而且就在他進入客廳的前一秒鐘他們還在討論著什麼。   一位僕人躬身走進來為在座各位的杯中添上熱茶,柳川要了一杯咖啡。   聊了幾句閒話之後,柳川收了笑容:「中國有一句老話,叫言歸正傳。各位都是我們 日本帝國駐上海軍隊的高級將校,不知道今天一齊來到我的領事館,所為何事呢?」   笑容在荒木光的臉上也消失了,在他不笑的時候可以看出來,他淺棕色的臉頰上已經 出現兩道明顯的紋路,習慣性緊抿的嘴唇顯出年輕的高級軍官的傲慢與專橫。   在座的幾位少壯派將校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東史郎開口了:「柳川總領事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大日本帝國準備將支那的東北三省建 立為『滿洲國』的計劃。」   「是的。」柳川回答:「清政府的遜帝溥儀不是已經在天津動亂的掩護下順利潛渡到 旅順了嗎?」   「雖然是這樣,可是目前的這個國民黨政府並沒有停止在國際上的活動。」東史郎神 情凝重的說:「國際聯盟決定派遣調查團到東北,徹查九一八事變的真相。」   柳川點點頭:「是的,這個我也已經聽說了。」   「我們為什麼要害怕那個所謂的國際聯盟?」石原莞爾以他一貫的冷酷語調說道:「 我們日本退出這個國盟不就行了?」   柳川的目光立即轉到這個著名的軍人身上。   重光葵已經按捺不住,用教育的口氣反駁:「胡說!現在的情況非常複雜,根本不能 憑軍人的意氣用事!我們必須從整個帝國的前途、利益全盤考慮,這牽涉到方方面面的利 益關係……」   幾個軍人們都笑了。   「重光君,你太天真了。」   「重光君,你的口氣聽起來像個中國人。」   「重光君,日本只有以武力來強佔這個國家,才能最迅速有效的得到我們所需要的一 切資源。」   柳川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此時才開口問:「那麼,你們打算怎麼做呢?」   幾位年輕的將領再次交換了一下眼神。   東史郎慢慢的說:「我們希望在柳川君負責的這個支那最大的國際都會裡,製造事端 ,以轉移國際聯盟對我們『滿洲國』的注意。」   「胡鬧!」重光公使說。   「我國必須搶先在支那取得最優越的戰略地位!」東史郎笑了:「現在在上海,支那 人對我們日僑和日本的產品,都極為排斥和敵視。所以要在這裡製造中日衝突的火苗,是 非常容易安排的。」   重光葵急切的说:「不對!我們必須以親善合作的方式來佔領支那,這樣才能結合彼 此的利益和資源,來對抗西方的列強和強大帝國!」   但他苦口婆心的反對在這幾個野心勃勃的軍人面前根本毫無作用。他們爭論的東西根 本不是同一個層面的,重光葵是以一個政治家縱觀全域的眼光在衡量,而這一邊,卻是幾 個利慾薰心,只貪圖眼前利益的狂熱份子。   「這麼說……」柳川突然想到一件事:「今天上午發生的,在三友實業社門口,日本 和尚遭受中國暴徒攻擊的事件,就是你們安排的?」   坐在幾人中間,一直默不作聲的上海陸戰隊總司令三本端成,這時臉上出現了一絲贊 許的笑容:「柳川總領事果然聰明過人,難怪犬養首相對你是大力推薦,讚不絕口。」   東史郎接著說:「這是我手下一個叫田中吉隆的武官與我們安排在中國的一個名叫川 島芳子的女性特工共同完成的。這樣我們就可以以保護上海日僑為名,派出更多的海軍與 陸戰隊來上海……」   「如此,我們日本海軍也可以為不久即將到來的裕仁天皇的生日獻上一份大禮,不讓 關東軍專美於前了。」荒木光看上去鬥志昂揚。   「難怪,事發還不到八個小時,在僑民之中,已經迅速的成立了自衛隊與後援會。這 種事,沒有強而有力的背後組織和操作,根本做不到。」柳川不動聲色的說:「我還正在 奇怪呢。」   「你們真的想和支那全面宣戰嗎?」重光葵道。   「九一八以後,我們已經和支那宣戰了。」東史郎回答。   「可是你們想過沒有,國際社會會給日本帶來多少壓力?這是在上海!英蘇美等國會 作何反應?我們的經濟能夠承受戰爭的高昂成本嗎?內閣是否會派兵支援?龐大的軍費是 否能得到國會的批准?」   「國際社會的壓力根本不足為懼。」石原莞爾冷冷的說:「至於軍費,等我們佔領了 上海,這個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我對於我的海軍的作戰能力,有著充份的信心。」荒木光眼睛閃閃發亮:「目前支 那的國民政府,已經根本失去了指揮部隊的能力,他們的中央軍大部份仍在江西蘇區作戰 ,還有一部份在支援策應華北的局勢,因此根本無法調軍救援上海。以我們海軍陸戰隊的 兵力來對付駐守上海的疲弱的十九路軍,根本是牛刀小試,絕對會一戰成功!這樣,我們 日本海軍便能揚皇威於海外,與關東軍爭鋒比美!」   「看樣子,你們一切都計劃好了?」柳川問。   「是的。」荒木光回答:「支那兵的武器陳舊,火力有限,我們日軍最多只要四個小 時,就可以踏平上海閘北。」   「支那兵不過都是些太監。說不定上海的十九路軍也來個不抵抗,就像在東三省的時 候一樣。」石原莞爾輕蔑的說。   「這件事,我們必須上報給國會,等待國會的決定。」重光葵堅持說。他將憂慮的眼 光投向柳川:「柳川總領事,你的意見呢?」   柳川注視著三本端成:「如果我說我反對這個計劃的話,有用嗎?」   「計劃已經啓動,無法停止。」石原莞爾面無表情的代答。   「那你們到這裡來告訴我,是什麼目的呢?」   「你畢竟是駐上海的總領事,程序上我們覺得必須通知一聲。」   「你們根本就不是來徵求我的意見的,是嗎?」   「是的。」   「是這樣啊,我明白了。」柳川點點頭,想了想,又說:「我已經明確的表示了我的 反對,我將它記錄在案。並且我會向犬養首相源源本本的彙報這件事,等待他的決定與指 示。希望你們不會介意。」   「當然,你盡你的職責。我們軍人,也在盡我們軍人的職責。」三本端成淡淡的說, 他站起身來。其餘的幾個軍人也都隨即站了起來。   「告辭了,柳川總領事。」   雙方互相鞠躬之後,石原莞爾第一個邁著軍人的大步,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柳川盡做主人的職責,送他們直到門口。   荒木光略略放慢了腳步,與柳川正男走在最後,並肩而行。   「為什麼?為什麼不支持我們,柳川君?」他看著自己的腳尖,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聽 得到的聲音低聲問。   「我的支持或反對,根本不重要,不是嗎?」柳川也沒有看他。   「是的,可是……」荒木光望著別處:「可是對於我來說,那是很重要的。」   柳川身子微微一震。但隨即他恢復了常態,只是那一抹微笑帶上了點譏誚:「是嗎? 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他們停止了談話。短短的路程,很快就來到門口。   此時已經是深夜了,冬夜萬籟俱靜,只有領事館門前的電燈照亮了夜色中的路徑。一 陣陣吹來的夜風冷得讓人發抖。   柳川在門口站定,看著三本端夫和石原莞爾鑽進了小轎車裡。落後在他們後面的荒木 光下了幾步臺階,突然轉過身來:「柳川君,為什麼你就不能理解我的夢想和追求呢?」   柳川帶了一個淡淡的笑,看著他沒有回答。   從那個角度看過去,他們彼此的眼中的對方,面目依稀,只看得見一個陰影深重的輪 廓。他們的中間,隔著如潮水般深不見底的濃黑夜色。   三輛軍用小轎車的燈光遠去。   柳川站在寒冷的石階上有點發呆。   重光葵從背後走到他身邊。   「我也要告辭了,柳川總領事。」他咳嗽了一聲,說。   柳川恍然驚醒:「是,已經夜深了,請早點休息。」   重光葵望著那幾輛車遠去的方向,緩緩的说:「他們都是『一夕會』的人。」   柳川當然知道「他們」是指的哪些人。   「柳川總領事聽說過一夕會吧?」   「當然。」柳川回答:「目前日本少壯派士官成立的各種秘密組織裡,以一夕會最為 著名,勢力也最大。」   「軍部現在已經形同虛設。主導軍部決定的,已經根本就是這些秘密幫會組織。」重 光葵穿上助手遞上的厚呢大衣:「這些在外統兵的將校,根本已經不把政府和國會的命令 放在眼裡。他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大不了收拾不了的時候就切腹自盡。」   「政府不是已經明文規定了,不准日本軍人參加秘密結社嗎?這情況應該會有所改善 。」   「一紙空文。」重光葵苦笑搖頭:「眼下我們的政局啊,政府控制不了軍部,軍部控 制不了駐軍部隊,而駐軍部隊又控制不了這些少壯派的軍官們。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再加上東三省的勝利刺激,全國民上下已經被勝利沖昏了頭,只知道對他們盲目的崇拜與 跟從,他們的氣焰更是不可收拾了。」   柳川沉默不語。   重光葵轉過頭來看著他:「特別是像你這樣年輕能幹的高級官員,曾經到歐洲留過學 ,再加上深得犬養首相的信任,從來都是一夕會爭取發展的目標啊。」   柳川笑了一笑:「我在歐洲學的是音樂,恐怕對他們沒什麼幫助。而且……我是犬養 首相直接任命的,只是聽命於他一個人而已。」   重光葵凝視著他,過了一會兒,微笑:「那就好。現在我們日本,實在是太需要多一 些像你這樣目光長遠,頭腦冷靜,又真正忠誠的人了。」   「過獎了。」   重光葵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表面上看,我們的軍隊的確控制了中國的東北三省,可 是事實上,他們同時也控制了我們的國家。」   柳川臉色凝重,沒有說話。   一陣夜風吹來,重光葵用手捂住嘴,咳嗽了幾聲。   「夜風太大了,您還是早點回府休息吧。」柳川說道。   「好的。好的。」   兩人相互鞠躬之後,重光葵沿著石梯往下走去,嘴裡還在自言自語一般的歎息:「連 至高無上的『臨參命』都可以置之不理的軍人,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約束它?還有什麼力量 可以馴服它?」   柳川獨自站在寒冷的夜色之中。在他獨自一人的時候,那永遠禮節性的保持在嘴唇的 微笑消失了,他好像在回想著什麼事情,他回憶得如此專注,以至於在某一瞬間,他的眼 底掠過一絲痛苦的神情。    (待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9.15.148.75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2577188.A.85F.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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