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七章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木更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4/06/12 20:46), 編輯推噓0(000)
留言0則, 0人參與, 最新討論串1/1
  卷二第七章、願將絳葉點雙心   容雅再次醒來的時候,整個房間已經一片光明。   一個黑髮的少女,正在自己的上方,臉對著臉地望著自己。   看到容雅睜開眼睛,她被嚇了一跳,一張雪白的小臉頓時漲紅了。但隨即,這張粉紅 的小臉上漾開一個喜悅的笑容:「容桑!你……醒!」   容雅記得這是柳川的妹妹。   她的臉離自己是這麼的近,少女如蘭氣息柔和的撫面而過,容雅不由得也紅了臉,不 知說什麼才好。   看到他醒來,真理子十分開心。她轉身跑到小桌邊,拿起水晶的水瓶,倒了一杯水, 又嗒嗒嗒地跑回來:「容桑,你的,渴的,不渴?」   她這麼一說,容雅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又饑又渴,嘴唇都裂開了。   他用手支撐起自己的身子,稍坐了起來,少女坐在他身邊,伸出一隻手臂環扶著他, 另一隻手端著水杯,直送到他的嘴邊。   容雅大窘:「不,不,謝謝你,我自己來。」   真理子睜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鬆開了手,讓容雅接了杯子。   容雅只覺得那少女的半個溫軟的身子還靠在自己身邊,略略的側了側,避過尷尬,一 口氣將水飲盡了。他喝得急,不免灑了些出來,正欲抬袖去擦,突然只覺得臉頰嘴角觸覺 輕柔,原來是那少女已伸出纖纖手指,為他拭去水漬。   容雅像被火燙了一般,猛地往後一縮。   「容桑,怎麼?」少女睜著圓圓的黑眼睛,似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容雅望進她的眼睛,只見她一對眸子黑白分明,清如秋水,沒有絲毫放蕩或淫秩之神 色。不禁暗酌,不知是這少女太過天真單純,不知男女有別,或是東洋番邦禮儀不到,教 化不開,沒有中國男女授受不親的禁忌?   「這是什麼地方?」容雅環視四周,下意識地往屋角那個角落望了一眼,昨夜的琴聲 和人語宛若幻境:「我怎麼會在這裡?」   真理子中文水準有限,雖然勉強能聽說一些,但要回答這麼複雜的問題就遠遠不夠了 。她又是打手勢,又是做動作,再加上簡單的中文,容雅聽得吃力,有時完全不明白她在 說什麼,這時真理子就不知如何是好,氣惱得跺腳,若是容雅明白了一個詞,她就受到莫 大的鼓舞,又是拍掌又是笑,天真爛漫的小女兒情態,十分可愛。   連猜帶比的說了半天,容雅大概也明白個所以。對他來說,除了震驚,還有羞愧,他 想不到自己居然會被琴聲所惑,主動來到日本人這裡!雖說那時他正在發高燒,意識不清 ,可無論如何,也不能成為自己開脫的理由。   聽真理子說完,容雅發了一陣呆,掀開被:「謝謝你,可是我……我一定得要走了。 」   真理子急道:「為,為……什麼?」   容雅掀了被子,又是一愣,他這才發現,他的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此時袍 襟鬆開,露出些象牙色的胸膛與肩頭。少女烏溜溜的眼睛,甚是靈活,已經轉到他的身上 。容雅只覺得一張臉像火一樣燒起來。趕緊縮回床上,擁被而坐。   「我的,我的衣服呢?」容雅生平未曾如此狼狽。   真理子滿眼都是關切,道:「容桑,你的臉,為什麼,紅?你的,是不是,不舒服? 」   說著伸手來探他的額頭。   容雅無可奈何,想不到今天居然在這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面前不知所措。   「我為什麼,穿的是這個?」容雅扯起睡袍,指指:「我的衣服呢?」   真理子明白了。   「衣服的,濕……」她做了個洗衣服的動作:「哥哥讓我,給你,換的……」   「你……給我換衣服?」   「是!」真理子大力點頭:「阿鏡,在擦身的,時候的,也有幫手哦。」   容雅撫額,靠回床頭。他已經不想去知道阿鏡是誰了。   真理子好奇的看了他一會兒:「容桑,你的,為什麼的,不高興?」   容雅搖搖頭,不說話。   真理子想了一想,「容桑,你的,是不是,不喜歡阿鏡,擦背的,給你?」   容雅點了一下頭,隨即又搖了搖。   真理子眼淚汪汪:「那……容桑,你的,是不是,不喜歡我?」   容雅聽到她聲音有些變了,看了她一眼,只見她小嘴扁扁,好像要哭了,一時不忍: 「不是的,我沒有不高興。只是……在我們中國,像給陌生的男子更衣擦背之類的事,不 應該讓女孩子做……」   這一次真理子居然聽明白了!   「不,緊要的!」她搖頭,用亂成一團的中文說:「容桑,你的,不是的……你的, 是朋友,我見你過,你記得?在,日本的,這些,是女孩子的。」   正在這裡雞同鴨講,說個不清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低笑聲。門打開了,穿著黑色西裝 的柳川滿臉笑意的走了進來。   「你醒了,容先生,」他招呼說:「感覺好些了嗎?」   「哥哥!」真理子撲進他懷裡:「你來了就好了,容先生好像在生我的氣?為什麼? 他急著要走。」   容雅扯了扯睡袍的衣領,儘量正襟危坐:「柳川總領事。」   「容先生難得來我這裡做客,如有招呼不周之處,還請多多包涵。」柳川先對容雅鞠 了一躬。   容雅臉上一紅,道:「哪裡,是我冒昧前來,打擾了你才是。」   「容先生,我這個妹妹還不懂事,如有得罪之處,還請你看在她年少無知的份兒上, 不要與她一般見識。」   真理子在她哥哥身邊,使勁點頭,看樣子,她是大概知道她哥哥在說什麼。   這模樣比起中國女孩子的斯文娟秀,更多了一份可愛開朗。   容雅與她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目光微觸,臉上一熱:「哪裡,我給小姐添了不少麻煩 才是。」   真理子突然大聲道:「容桑,我的名字的,叫蒸梨子。」   容雅一愣。   柳川已經忍俊不禁,笑了出聲:「傻瓜,什麼蒸梨子,是真理子。」   容雅明白過來,也不禁一笑。   「快出去吧,蒸梨子,」柳川拍拍她的頭,用日語笑道:「哥哥和容先生有話要說, 你去叫阿鏡準備一點清淡的食物,容先生睡了一天一夜,想必已經很餓了。」   真理子答應著,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哥哥,我的名字,你一定要好好的跟容先生 說哦,一定哦。」   柳川笑著答應。   容雅在一旁看著,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也看得出來柳川極疼愛這個妹妹,兄妹 感情相當親暱。   「我妹妹很喜歡您,容先生。」柳川一邊說一邊把手中一個黑色的盒子放在身邊的桌 上:「您的衣服,已經全被雪弄濕了,所以差人去洗了,很快就給您送過來。」   容雅一時拿不準日本人所說的喜歡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這盒子中就藏著,那奇異 的,發出美妙魔音的琴。   容雅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來到這裡,雖然我很感謝 貴兄妹……為我所做的一切,可是我一定得告辭了。」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嗎?」柳川回頭看了他一眼,一邊說一邊打開 了琴盒,拿出一把沉金色的小提琴:「我卻,很清楚這是為什麼呢。」   容雅一眼就看出這是另一把琴,與前兩次柳川在自己面前展示的那一把蜂蜜色的不同 。   柳川把琴架在肩頭與下巴之間,試了試,調了調音。   容雅靈敏的耳朵,立即可以聽出這一把琴與那一把琴的不同之處。那一把琴的音色華 麗圓潤,幾乎是完美的;而這一把的音色細膩婉轉,一樣毫無瑕疵,如果說一個宛若雍容 的貴婦,另一個則是純潔的美少女。   柳川背對著容雅,拿起了弓弦,非常輕巧的拉了一小段舞曲的開頭。   醉人的琴聲,迴盪在安靜的房間裡。   「我想……我知道這是為什麼的……」容雅像自語般的低聲道。   「哦?」   「我……我被你的才華所吸引。」   柳川轉過身,看著他。   「我也有一把這樣的琴,可是,我卻無法演奏那樣的樂曲。」容雅側過頭,望著另一 邊:「聽過你的琴聲以後,我問我自己,那魔鬼的顫音……演奏那樣的曲子,究竟需要怎 樣的才華?世上怎麼會有人,擁有如此的才華?」   「你錯了,容先生。」柳川道:「演奏那樣的曲子,需要的是很高的技巧,而不是才 華。」   容雅一怔,抬起眼,迎上柳川的目光。   「技巧往往會僞裝成才能,而它們之間的差別是如此的微乎其微。所以人們常常把技 巧誤以為是才華。」   容雅看著柳川。   「雖然聽眾無法察覺這一點,可是對演奏者來說,這卻是決定他們各自命運的天淵之 別。」柳川繼續說道:「這麼多年來,讓我感受到,真正才華橫溢的人,只有一個。」   他拿著琴走向容雅,遞給他:「那就是你。」   容雅看著他。   「不要把你的那一把琴與這把相提並論。相信你一定聽得出來這其中的差別有多麼大 。」柳川說:「這把Stainer非常珍貴。它是在我考上歐洲克里特音樂學院的那一年,我 的義父送給我的小提琴。這多麼年來,它一直陪伴著我,直到我的老師,在他去世前將他 自己使用過的那一把Stradivari製作的『Goldman』遺留給我。Goldman的音色,你已經聽 過了。希望這一把Stainer在你的手中,能夠煥發出它最美的音色,遠勝於我。」   容雅的目光,緩緩地落在這把如同泛著淡淡黃金質感的琴身上,沒有伸手接。   「容先生,你缺少的不是才華。而是一個老師。我想,事實上,是我被你的才華所吸 引才對。」柳川輕聲道:「所以,雖然明知道這是一個非常的時期,明知道你對我們日本 人懷有極深的成見和敵意,可是仍然不由自主的……」   小提琴在無聲的呼喚著,如此強烈,幾乎在與他的心共鳴。   「容先生,為什麼,我們不可以暫時把一切都拋開,哪怕只是短短的時間,忘記你是 中國人我是日本人,只記住,我們都是音樂的兒子,我們拜倒在同一位女神的腳邊,同時 親吻她的裙袍?   「容先生,我曾經對你說過,音樂,是不分國界的,在它的面前,我們都是相同的追 逐的人,在一條沒有終點的路的盡頭,追逐天人合一的無限境界。那,就是完美。   「用我們的手指,創造出無限的,最完美的音色。   「一個人的生命……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麼?難道不是創造出瞬間的光芒,讓人類 的靈魂最美最善的某一點,達至不朽?」   容雅的眸中,漸漸發出亮光。   緩緩的,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接過琴,當手指觸到琴栓,容雅打了個激靈。他輕輕的撫 摸了一下琴身,就像少年第一次撫摸戀人的身體。就像有另一個人,在瞬間進入了自己的 靈魂,一個神秘的精靈,一個封禁在小提琴中的精靈,在他振動琴弦的那一刻,才得以釋 放,與自己合而為一。   認真的學起琴來,柳川實在是個很嚴格的老師。   他教容雅怎樣正確地使用肩架,如何握弓,保持正確的姿勢。有很長一段時間,容雅 覺得自己是在用一種異常彆扭的,幾乎可以說是畸形的方式在拉琴。   「就算你覺得這樣子沒辦法拉琴,也沒關係,你必須適應。保持這種姿勢,絕不要動 。」柳川如是說。   容雅毫無怨言,只想自己的身體儘快適應這看似自然實則艱難的姿勢。每天他完成了 華連成的戲份後,會到這個日本人的領事館來,學琴兩個鐘頭。然後回家以後繼續練習。 他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可是他每天都會拉琴六七個鐘頭,甚至更多。   在容雅反反覆覆做最基本的練習的時候,柳川會和他聊天。聊得最多的,是他從前的 故事,記憶中的童年。   「我第一次聽見小提琴,是我故鄉的一間小教堂裡。那是一個西方的傳教士,用小提 琴拉出的彌撒曲。   「那時候,我只有六歲。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和你一樣,完完全全的被這種聲音所迷惑。我朝那個傳教士 走過去,他看著我微笑,而我則像個傻瓜一樣在他身邊蹲下。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到我 母親焦急萬分的找到我,把我從他身邊拖走。   「從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想要做什麼,我這一輩子,一定要做的是什麼。」   當然,通常只有柳川一個人說,容雅沉默不語。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來這裡學拉小提琴的,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著和這個日本人有更深入 的接觸。   但柳川並不在意。   「我出生在京都一個沒落的貴族家庭。雖然我的父親有世襲的爵位,而我的母親也算 得上是天皇母親的遠房親戚,可是我們家庭的榮耀,在我父親那一代已經式微。再加上父 親很早的時候就過世了,而貴族的身份地位,又限制了我們家族的人,有很多事是不屑去 做也不能去做的,所以其實那個時候,我們一家的生活,都非常的艱難。要學小提琴這個 願望,幾乎可以說是妄想。」   他幾乎像自言自語一樣,沉浸在對過去的回憶中。   「但是幸好,我有一個嚴厲而慈祥的義父。他是我父親生前的好朋友,在父親過世後 ,一直照顧著我們全家的生活。在我七歲生日的那一天,他送了一把兒童用的小提琴給我 。   「我不知道他是怎樣知道我的願望,也許是我母親告訴他的。為此,我一直對他和母 親深懷感激。我還記得生日那天夜裡我一夜沒睡,抱著我心愛的玩具,琢磨它的每一根弦 是怎麼用的,夜裡很靜,我不敢嘗試拉動它,怕驚醒了我的母親和傭人。我拚命的回憶那 天看到的那個西洋人,他是怎麼拉動琴弓的,他的手指是怎樣動運的,小提琴的聲音,就 在我的心裡一直回響。   「第二天,我就拿著我的琴,跑去找那個傳教士,請求他教導我拉琴的方法。」   柳川看著容雅,略顯蒼白的皮膚,從額頭垂下的黑髮,全神貫注的神情。那種完全沉 浸在音符之中的專注,一如當年的自己。   「一開始,我也和你一樣覺得很不習慣,我跟他學了有差不多半年的時間,都是在練 習怎樣用身體去適應小提琴,讓這把琴就好像是從我身體裡面長出來的,讓那硬木成為我 的骨頭,而琴弦就是我的神經。」   柳川停了下來。   「容先生,你的右拇指,不要太用力,中指也是,否則會讓你右手緊張的。在弓根的 部分,因為弓的力量已經太重,所以必須用小指去壓弓杆,把食指拿起來,以抵消過重的 力量。」   容雅按照柳川的話去做了,的確,琴聲改善了許多。   在這裡,音樂被分割成不同頻率和長度的聲音,一再重複,一直到達至最最精確。   從赫利瑪利音階到沃爾法特練習曲,從一號手型到四號手型,容雅的領悟能力驚人。 他對手的極強的控制能力也令柳川驚歎不已。   「你的手指,天生就是小提琴家的手指。」某天,在容雅完成了一組極複雜的跳音練 習之後,柳川不禁感慨:「你手指與神經的敏銳,是每一個學音樂者都……嗯,做夢也想 要擁有的。」   容雅抬手將長髮撫向腦後,舒了口氣,眼睛閃閃發光。   「這……有點像拉二胡。」容雅突然開口說。   「嗯?」   「對於學二胡的人來說,一開始的姿勢也非常重要。不注重姿勢,就難以達到最好的 琴聲,不注重姿勢,拉到一定的程度就會停滯,無法再進步。」   「哦?」   「拉二胡時的左手拇指,只有一點點彎曲,不可以豎起來,也不可以往下緊捏住琴杆 ,右手持弓,手指頭既要鬆動自然,又要有一股內在的勁……」容雅不自覺地將小提琴弦 比劃給柳川看:「假如這就是弓,食指與拇指在弓的根部捏住弓杆,小指是放在弓毛的下 邊……」   柳川面露微笑地看著他。   容雅忽然注意到柳川臉上的笑意,他猛地停住了說話。   「你知道嗎,容先生,這麼多天,你還是第一次和我聊天。」柳川微笑道:「我喜歡 這樣的感覺。剛才那一剎那,我幾乎感覺到,我們已經成為了朋友。」   容雅收起弓:「柳川先生,對於你百忙中每天抽出這幾個鐘頭教授琴藝,容某人是非 常感謝的。今天就學到這裡吧。」   柳川收了笑容,正色道:「哪裡,這是我的榮幸才是。」   客廳的門打開,真理子跑了進來。她在門外等了好久了。   「容桑,要走的?這麼快?」   她跑到容雅身邊,拖著他的手,一臉依依不捨。   這少女每天纏著容雅,像隻小貓一樣膩在身邊,容雅真是躲不勝躲,防不勝防。現在 手臂被少女抱在懷裡,怎麼抽也抽不出來。   柳川咳嗽了一聲,用日語道:「真理子,容桑還有事要做,你一個女孩子,在這裡拉 拉扯扯的成什麼話。」   真理子嘟起嘴:「我不會拉小提琴,每天只有你們練完的一點點時間才看得到容桑啊 !」   她又仰起臉:「容桑,你的,會吹這個的?」   她用手做了個吹笛子的樣子。   「不,吹得不好,玩玩而已。」   「騙人!哥哥說,容桑,大大的好。」真理子吊在容雅的手臂上:「容桑,你教我, 好的,不好?」   容雅只想推託,柳川皺了眉頭,在一旁道:「胡鬧,什麼時候聽你說過要學吹笛?真 理子,快別鬧了。」   真理子看了看哥哥的臉色,小嘴一癟,好像要哭了。   她乖乖的放開了容雅,像挨了罵的小貓一樣在一旁坐下,低著頭,不作聲了。   容雅聽不懂柳川對真理子說了什麼,只見這柳川臉色嚴厲,小姑娘好像受了天大的委 屈,一時間只覺得過意不去。暗暗想到,柳川不求回報地教自己拉琴,自己如果教他的妹 妹吹笛,也算回報了他這個人情,兩不相欠,倒也乾淨。於是道:「沒關係,柳川先生, 如果令妹不嫌容某人才疏學淺,容某每天多抽半個小時,教令妹吹笛也是可以的。」   柳川看著容雅苦笑。真理子最會用這一招撒嬌。這一次,容雅顯然又上了她的當。   真理子眼睛發亮,一下子跳了起來。   「容桑最好了,容桑最好了!」   她抱著容雅的脖子轉了個圈。   容雅只覺得滿懷溫柔,一張俊臉剎時通紅。   「阿鏡,阿鏡!」柳川提高了聲音。   一個老嫗應聲而至。   「快把小姐帶下去,在客人面前瘋成這樣,成何體統!」   老嫗走到容雅面前,鞠了個躬,恭聲道:「小姐,請跟我回房吧。」   真理子倒也聽她的話,放開了容雅,由那婦人拉著手,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道 :「容桑,你答應了,你的,不許騙的!」   容雅含笑點頭。   柳川抱歉道:「我這妹妹,從小寵慣壞了,沒些家教,讓容先生笑話了。」   容雅忙說哪裡哪裡,客氣幾句之後,容雅告辭,柳川一直送他直到大門口,看著他上 了容家的馬車,漸行漸遠。   正如柳川自己說過的,當手指離開琴弦的時候,琴聲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而且誰 也不能保證這完美的音色會重來。就像他此時看著容雅離開,竟然有點失落的感覺。這個 人也是一樣,沒有留下任何保證,他一定會再來。   帶著這種失落的感覺,柳川回過身。這時他才注意到從另一個方向投射來的那一道明 銳的目光。   日本駐上海海軍少將荒木光在他的小轎車旁,不知道已經在那裡站了多久。在臘月的 寒風中,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顯得發白,漂亮的唇在嘴角邊抿出兩道深深的法令紋。   兩人對視良久,荒木那傲慢的嘴角浮起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送貴客嗎,柳川總 領事?」   「荒木少將。」柳川好像猛地清醒過來:「您是什麼時候到的?快,裡面請。」   「為什麼停止了和中國的對話交涉?」   荒木光甫一坐定,劈頭就問。   「交涉有什麼意義?」柳川正男倒了一杯酒遞給他:「如果說是為了拖延時間的話, 也沒有必要了。我聽說你們的佈置已經差不多了,不是嗎?」   荒木光接過酒杯:「你的消息倒是很靈通。」   柳川淡淡一笑。   「但是至少我們可以給國際社會留下,日本曾經積極爭取和平的印象。上海的吳市長 對重光公使投訴說,日本的和談毫無誠意,已經單方面停止和中國的對話。」   「哦?原來你們軍部,還是在乎國際社會的眼光的?」   荒木光微微一窒,隨即又說:「我給你們領事館打過幾次電話,都是說柳川總領事很 忙,沒辦法接聽電話。你在忙些什麼,柳川總領事?」   柳川靠在寬大的沙發裡,兩手交叉放在胸前,不說話。   荒木光看著他,喝了一口酒,又開口:「柳川總領事,這樣的話我本不想說。可是現 在正處於國家的非常時期,我們必須通力合作,把過去的個人恩怨放在一邊。如果你始終 對我抱著牴觸的情緒,我們怎麼可以合作無間?」   「……這話我就不懂了,荒木少將。我停止和上海的和談,因為我認為那根本毫無意 義。戰爭迫在眉睫,我已經說了太多虛張聲勢的謊言,我已經厭倦了扮演這種傻瓜的角色 。我的戲份已經完成,剩下的,是你們海軍的事。至於能不能如你們所言,四個小時之內 攻陷上海,相信天皇陛下和全日本國民,都會拭目以待。」   荒木光再一次無話可說。兩人之間出現了一種非常尷尬的沉默。他左右看了看屋角靜 默站立的衛兵:「你可以讓你的人退下嗎?有些話我想單獨對你說。」   看著衛兵退出門口,荒木光扭過頭,注視著柳川的目光柔和起來。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阿男?」   他的聲音低低的,和剛才那乾巴巴的聲音完全不同,飽含感情而且富有磁性。   柳川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你在說什麼啊,荒木少將?我們不過是為國家效力,有 什麼生氣不生氣的?」   「阿男,你別這樣,我……」荒木光低下頭:「我知道,你心裡一定還在氣我,氣我 當年離開你……這麼多年來,我還記得最後那一晚,你抱著我叫我別走的樣子……我從來 沒有看你哭過,可是那一次,你流淚的眼睛,我怎麼也忘不了……」   「別說了。」   「阿男,當年是我辜負了你。可是,你知不知道,這麼多年來,我從來也沒有忘記你 !」   「我叫你別說了!」柳川握緊拳,但隨即鬆開。「你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過去的事,我已經全部忘記了。」   「撒謊!你真的忘記了嗎?我們全部的過去?我們的青春?那些在萊茵河畔渡過的夜 晚?那個夏天的海德堡的黃昏?我們初次的吻……」   他滿意的看到這些話讓柳川在某一瞬間閃過的痛楚神情。   「──我不相信,你真的忘記了,你真的忘得了。」   柳川沉默著,他的眼裡出現一種寂寞的神情。   「沒有用的,荒木光。也許你說得對,也許我並不曾真的忘記我們的過去,可是我對 你的愛,已經消失了。我已經不再愛你了。」   荒木光愕然:「阿男!」   「現在的你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從前的同伴,少年時的朋友。如此而已。」   「阿男。」   「對不起荒木少將,我們敍舊就到此為止吧,天色已經不早了,請您早回,相信這兩 天您一定非常的忙。」   柳川說著,站起來轉過身。   「阿男……」   一雙手臂,從柳川的身後環繞住他。曾經多麼熟悉的懷抱和體溫。   「不要這麼對我,阿男。不要這麼對我。」   「放開我。」   「阿男,我們從頭來過好不好?這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我還愛著你,這麼多年, 我唯一愛的人只有你……」   柳川突然用力,掙脫這雙手臂:「荒木少將,請自重。」   荒木光被他推得後退幾步。他目光灼灼的盯著柳川,胸膛起伏不已:「你愛上別人了 ,阿男?」   「不關你的事。」   「是誰?」   「再見,荒木少將。」   「……是那個人,對不對?」   柳川一怔,看著他。   「我看到你送他離開的樣子。」荒木光說:「我看到你看他的眼神……」   「胡說。」   「你連談判也推掉,每天說很忙很忙,就是忙著和他幽會吧?」   「別胡說了!」   「那個支那人有什麼好的,阿男?你現在喜歡這一類型?」   「你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阿男!」荒木光拉住他:「他像我一樣愛你嗎?他會戴著長長的假髮和你做愛嗎? 他會為你用口嗎?他比我年輕對不對?他比我更好嗎?」   柳川猛地甩開他的手:「住口!」   荒木光被柳川那一瞬間的眼神所震懾,他沒有再說下去。   柳川沉聲道:「我再說一次,荒木少將,如果你再這個樣子的話,你將成為我不歡迎 的客人,我以後也絕不會再單獨與你見面。」   荒木光咬著下唇,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明白了。   「已經迫不及待地保護自己心愛的人了呀,柳川總領事。」他露出一個嘲諷又倨傲的 笑容:「我還真是喜歡這一刻的你,好像看到你的真心了,對不對?」   柳川看著另一邊,不回應他的挑釁。   「我還以為從德國回來以後,你已經有著絕情斷義的覺悟了呢。想不到你還是這麼多 情。雖然我一直覺得多情的你是很可愛的,可是,如果國會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想呢?他 們派出去的領事,居然愛上了敵國的人!而且還是一個男人!你的義父,犬養毅首相知道 了會怎麼想呢?他一定會很為難吧?他現在的日子已經夠難過的了。」   柳川臉色陰沉,慢慢地轉過眼來看著他。   「可是你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說起的。」荒木光笑嘻嘻的說:「既然是老情人,這 個人情我還是會賣給你的。」   「不要說這些毫無根據又沒有意義的話。」   「可是,讓我好奇的是,那個支那人……說真的,到底什麼樣的男人,才能夠得到我 們柳川君的垂青呢?他一定有什麼過人之處吧?」荒木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去。   柳川猛地醒悟:「你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就當我胡言亂語好了。」   「我們之間的事,和他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和我的確沒什麼關係,至於你,我就不知道了。」   「荒木光!」   荒木站定,回轉身,微笑著看他。   「不要去騷擾他。他只是一個普通朋友。」   「其實你不用對我解釋也可以的呀,阿男。」荒木嘲笑道:「你這麼緊張幹什麼?你 看看你的臉色都白了。」   柳川說不出話來。   「好了,我知道你忙,不用送了。」荒木若無其事的拉開門,走了出去。   遠遠的,聽到長廊的衛兵向他行禮,軍靴響亮地碰在一起的啪啪聲,一路遠去。柳川 呆呆的站在原地。故人依舊,而往事如夢,無處可尋。   *   容嫣和秦家班簽約的消息在梨園傳了個遍。   容嫣的名氣實在太大了,聽說這個消息的人,個個閃爍著複雜的眼光。   「老爺,外面現在傳得都沸沸揚揚的,說二少爺和您鬧翻了,有的說是二少爺急著要 和您分家產,您不同意,所以才自立門戶……」   容修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孫老金小心翼翼的看著老闆的臉色:「還……還有的人說,少爺,少爺是個兔兒爺, 是被您趕出家門……」   容修煩得揮了揮手:「舌頭長在別人身上,你還堵得了他們的嘴?」   「老爺,小的……斗膽說一句,還是請二少爺回來吧。您看,這一個姓容的,卻跑到 姓秦的人家裡去插一腳,這,這始終……」   「哼,你是要我這個做父親的,丟了這張老臉,倒去求他回心轉意囉?」   「不、不……」   「這小畜牲,當初是他扔下一臺子戲走了的,」容修恨恨道:「要回來,也得他自己 三拜九叩的爬回來。」   孫老金低了頭,不敢再吭聲。   老爺子發完了牢騷,到底是做父親的,心又一軟:「算了,他愛怎麼胡鬧就怎麼胡鬧 ,由他去!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不要理會。」容修長嘆一聲:「這孩子,只要他還肯唱戲 ,還有地方唱戲,總歸是件好事……那才是他的命根子啊。」      等到真的談好了包銀,簽了約定了板兒,秦殿玉在天香閣設了宴,把容嫣介紹給秦家 班的家兵家將們認識。容嫣坐在大師兄秦殿玉的身邊,面帶微笑,一一敬酒,其中有些是 容嫣從前就認識的,有些是聽過名字的,有些則是無名小卒。從此是寄人籬下,容嫣絲毫 也不敢怠慢,他深明自己樹大已是招風,在小地方更需小心,無謂招來背後是非。   酒過三巡,在場的人人臉上都飛了紅。秦家班的當家花旦肖碧玉坐在另一張台,一張 尖尖的小臉此時緋如紅霞,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只是斜睨著容嫣。他身邊的二師哥秦還 玉笑道:「玉弟,你平時不是只喝茶,滴酒不沾的嗎?今天怎麼也破戒了?」   肖碧玉懶懶道:「我不喝酒,是怕喝酒壞了嗓子,唱不了戲。你說唱戲的人,若是百 無禁忌,萬一哪一天,唱到一半兒突然出個什麼事,扔下一臺子戲,那該如何是好啊?我 又沒那麼好的福氣,有個好徒弟啊好哥哥的。」   他絲毫沒有收斂自己的聲音,容嫣那一桌聽得是清清楚楚。大家都知道他這話裡話外 是什麼意思。   秦還玉也沒料想到肖碧玉突然會說這種話,一時不知如何答口,訕笑道:「你這人還 怪了,說不喝,這不是又喝上了嗎?」   肖碧玉笑了一聲:「二師哥難道沒看見,現在咱們秦家班不是已經備下現成的了?我 喝壞了嗓子,還怕沒人了?」   容嫣知道自古一山難容二虎,同是旦角的肖碧玉自然把自己視為眼中釘。若是從前的 容嫣,豈是個受得這等閒氣的?但這次,只見全台人面色尷尬,他還沒窘,秦殿玉已經一 臉的不自在。容嫣不動聲色,拿過酒壺,為秦殿玉滿上:「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來,秦 兄,這壺花雕暖得剛好,最是溫醇,容易發散,多喝一杯也無妨,兄弟再敬你一杯。」   肖碧玉突然站了起身,拈起一只酒杯,搖搖晃晃地走過去。   「容二爺真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啊。」肖碧玉笑吟吟地道:「賞臉的,也和我喝了這 杯?」   容嫣連忙站起身來:「肖老闆太客氣了,本該容某敬你一杯才是。容某先飲為敬。」   說著一仰頭,將酒喝了個乾淨。   肖碧玉一口一口細細的喝著,一雙桃花眼沒離開過容嫣半瞬。   容嫣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只得再斟了一杯,笑道:「肖老闆,這一杯,算是容某回 敬你的,咱們喝個雙杯。」   說著又是一飲而盡。   秦殿玉在一旁湊趣兒,拍掌道:「到底還是二爺豪興!」   這邊肖碧玉卻不喝,仍然只是看著他,緩緩的放了杯,道:「果然是個美男子,名不 虛傳。」   容嫣一怔。   他這話雖說是誇獎,但當面讚揚一個男子的姿色,未免失禮,而且他這句話絲毫沒有 愉快的地方,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蕭索,幾乎暗藏恨意。   肖碧玉又道:「秦家班得了容二爺,真是蓬蓽生輝,容二爺加入秦家班,更是如魚得 水,這種好日子,怎麼二爺眉宇間心事重重,不甚高興啊?莫非二爺嫌秦家班廟太小,委 屈了您這尊大神?」   容嫣眉頭一動,慢慢的斂了笑,看著肖碧玉:「原來今日肖老闆不是來喝酒的,是來 尋容某的晦氣的。」   秦殿玉醒悟過來,急急的起了身,一邊將肖碧玉拉開,一邊對容嫣笑道:「二爺您別 見怪,今兒玉弟是喝多了,醉了的人哪個不是胡言亂語?玉弟的酒量不好,二爺您千萬別 見怪。」   周圍的人也紛紛附和,陪笑,只想把這場尷尬化為玩笑。   肖碧玉掙脫了秦殿玉的手:「不錯,肖某的酒量的確不好,肖某醉了,不能陪二爺盡 興了,告辭。」   拱了拱手,揚長而去。   容嫣站在原地,手指冰冷。只覺得如同身在荒野,孤獨一人,四周圍全是陌生面孔, 個個面目虛偽,笑得猙獰。   這邊廂,許稚柳唱完了戲,正要換裝回家,剛走到化妝間門口,聽到裡面師兄弟說話 提到二爺的名字,不禁地緩了腳步。   「……你們聽說了嗎?二爺原來去了秦家班了!」這是庚子的聲音。   「你這算什麼大消息,早就知道了。」大師兄笑道:「外面還傳開了,說是老爺與二 爺失和,是因為二爺……」聲音壓低了,故作神秘的:「二爺是個兔兒爺……」   許稚柳心口突地一跳。他們在背地裡用這種輕褻的口吻提到二爺,一股怒氣隱隱從他 心底升起。   「做兒子沒的像二爺這樣的,明明知道秦家班是咱們的死對頭,還……他這下子,真 要和咱們唱對臺戲了!」這是春兒的聲音。   他現在有了大名,叫朱萬春。   「嘿,這下可有好戲看了,一個是容嫣,一個是小容嫣。」庚子哈哈一笑。   「二爺在的那會兒,可把這柳兒當個寶貝似的寵著,你們說,」大師兄的聲音更低了 :「你們說,他們之間怕不是有點什麼調調兒吧?」   春兒一拍大腿:「我就覺得奇怪!這小子有什麼好的,二爺疼得他來!原來如此啊! 」   庚子淫聲淫氣的笑了兩聲:「你羡慕啊,這會兒也晚了!早知道就乖乖的獻個屁股出 去,侍奉得二爺開心了,不也一樣捧……」   他的話突然停了。大師兄背對著門口坐著,看不到身後,還不知道,繼續笑嘻嘻的說 :「我呸!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就憑你那樣兒,我都嫌你醜,二爺看得上你…… 」   這時他突然意識到氣氛變了,不由得也停了口,扭過頭,順著庚子的目光往後一看─ ─他什麼也沒看清,已經狠狠的一拳當面門揍在他的鼻樑上。   大師兄痛叫一聲,仰面倒地。   許稚柳已經換了個對象,揮拳向春兒撲去,春兒個子小反應快,見勢不對,往後猛地 退,許稚柳的拳打了個空。庚子被這突發事件搞得愣在一邊,許稚柳放過了春兒,撲向庚 子,這時大師兄已經捂著鼻子從地上爬地來了,一摸滿手血,又驚又痛,再轉頭見到許稚 柳和庚子在地上扭打成一團,怒吼道:「媽的,你瘋啦!瘋狗一樣亂咬人!」   許稚柳咬牙道:「你們才是瘋狗!亂咬人的是你們!」   大師兄抬腳,狠狠向他後背踹去:「媽的,還敢還嘴!」   許稚柳摔倒在地,庚子就勢一骨碌爬了起來,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媽的,壓著老子 很爽麼?老子又不是女人!他媽的死變態!兔兒爺!」   許稚柳打紅了眼,聞言又猛地向他撲過去,被大師兄一把架住,庚子的拳頭結結實實 地打在他的臉上,頓時眼冒金星。本來已經眼紅許稚柳得久了,再加上說閒話被當場撞破 ,免不了惱羞成怒,把心一橫,反正打一拳也是打,十拳也是打。   大師兄罵道:「媽的,你不就是仗著有後臺紅得快嗎?橫什麼橫!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不教訓你,你就不知道誰是大師兄!」   春兒生性膽小,見狀早已經溜了。   剩下的兩人,一個架著許稚柳,一個左一拳右一拳,足足打了有四五拳。突然聽到一 聲怒吼:「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孫老金剛從容老闆那裡回來,一進後臺就看到這幕師兄弟互毆的全武行。   大師兄手一鬆,將許稚柳摔在地上。   「你們,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孫老金氣得吹鬍子,趕快去扶匍匐在地的許稚柳。   許稚柳只覺得全身都痛,一張臉更是痛得分不清東南西北,耳邊只聽得庚子伶牙俐齒 :「孫老爺子,您可別怪我們,是這許稚柳先動手打人的,咱們師兄弟本來好好的在這裡 聊天,也不知道柳兒今天犯了什麼失心瘋,衝進來就對著大師兄一陣亂打。我本來是想去 勸架,倒被他打得來,您看您看,我的臉都腫了,這會兒耳朵還嗡嗡叫呢。」   「就是就是。」大師兄在一旁幫腔:「這柳兒平時仗著老爺疼他,愣不把咱們師兄弟 放在眼裡,平日裡作威作福也就算了,今天心情不好,還打人出氣了,以後怎麼得了!唉 喲,我的鼻樑耶,一定被這小子打斷了!」   「春兒師弟可以作證……咦,春兒師弟呢?」庚子四下裡一望。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把人打成這樣兒啊!」孫老金扶著許稚柳:「同門師兄弟,本 來應當情同手足,互敬互愛!你們,你們自己窩裡鬥起來了,這成什麼話!」   「師兄弟,這柳兒當過我們是師兄弟嗎?」庚子不服氣。   「他紅了,抖了,連我這個大師兄也不放在眼裡,他還真以為他自己是角兒了!」   孫老金氣得罵道:「你這混小子,還在帶頭鬧事!人家就是角兒!你別瞧著眼紅!有 本事自己也唱成個角兒啊,還大師兄呢,我看也不咋樣!你看你那副寒磣樣,還指望別人 敬重你?媽的,你們都傻啦,站著幹嘛?還不趕快來幫忙?還不快去請大夫?」   大師兄抹了把臉,不情不願地過來,幫忙把柳兒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背上那一腳踹的地方現在才發作出來,柳兒痛得低哼了一聲。   孫老金又驚又急,團團轉:「大夫還沒來嗎?」   一會兒又恨恨地罵一旁的庚子和大師兄:「混帳東西,打壞了柳兒,我看你們拿什麼 賠!」   庚子看到柳兒臉色慘白,現在才有些怕了,低著頭在一邊不敢答話,心裡只在盤算著 怎麼在容老爺面前把自己推個乾乾淨淨。他偷眼望大師兄,只見他沉著一張滿是鼻血的臉 ,心裡打的恐怕也是同樣的算盤。   不一會兒,容老爺子聞訊匆匆趕來。庚子等齊齊跪在地上,又你一言我一語的,把適 才對孫老金說的話再對容老爺重覆了一次。只有柳兒,咬牙忍痛,一言不發的跪在那裡。   容修深知柳兒性格純良內向,說他獨來獨往不合群是有的,何至於如庚子等所言驕橫 跋扈,隨便打人?再說,明明對手人多勢眾,怎麼會笨到明知不敵,也要動手?這其中肯 定有什麼隱情。   想了一想,容修問:「柳兒,我只問你,是不是你先動手打人的?」   柳兒不敢看他,低下頭點了一點。   「為什麼?」容修皺眉道。   柳兒不說話。他就是這種倔強脾氣,他不想說的事,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吭聲。容 修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著他下去好好休息養傷。   關於柳兒和師兄弟打架的緣因,零零星星也傳到了容雅耳朵裡。但他無論如何也不相 信柳兒和弟弟之間會有些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他太瞭解他弟弟了,在有些事情上他雖然 有點亂來,但在有些事情上,他絕對不會胡來。   華連成班規甚嚴,發生了同門師兄弟互毆這樣的大事,如果真要嚴懲起來,肇事者定 會被逐出師門。大師兄和庚子打架的時候火遮了眼,事後想來才知道怕,在容老爺那裡把 頭也磕破了,而且異口同聲,把一切責任全推在柳兒身上。   許稚柳現在的身價,今非昔比,容修雖然是個嚴厲的班主,但到底還是個精明的生意 人,怎麼捨得把這個兒子親手孵出來的寶貝蛋白白往外扔?而且他說什麼也不能相信,柳 兒會無端端的失心瘋,打起人來了。春兒雖然已被兩個師兄串定了供詞,但容修深知春兒 年齡最小,也最是膽小怕事,哄一哄他、嚇一嚇他,不難問出真相。   雖然春兒為了撇清自己,說得東一句西一句的,但容修已經大致猜出了當時的情景。   容修一言不發的聽著,他警醒的是另一件事。      容修獨自一人來探柳兒。   整間屋子充滿著黃酒和草藥膏的氣味。跌打師傅雖然說皮外傷,不嚴重,可也要過一 段日子才能好。鼻青臉腫的柳兒,看起來更像個孩子。他也的確一直是個乖巧的好孩子, 自己還曾經希望,如果能有這樣一個兒子就好了。   容修歎了口氣。   柳兒半睡半醒,模模糊糊的覺得床邊有人,睜開眼,只見容修坐在自己床邊,那張蒼 白的胖臉,正在俯視著自己。   「老爺……」   「把你吵醒了?傷處還痛不痛?」   「這點痛不算什麼。只是,這六七天恐怕都沒辦法唱戲了……」   「不是還有葉老闆他們嗎?這些都是小事。你別掛在心上,好好的養身子要緊。」容 修溫言道:「柳兒,若是我現在問你,為什麼要打人,還是不肯說麼?」   柳兒側過臉,搖了搖頭。他這個樣子,讓容修憂心更重。   「柳兒,本來這件事,我不應該現在問你的,可是……我不得不問,」停了停,容修 道:「你大師兄和庚子所說的,可是真的?」   柳兒全身一震:「自然不是!」   容修被柳兒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柳兒自己似乎也被嚇了一跳。   「老爺,你,你別信他們胡說八道!」柳兒心情激蕩,幾乎要哭了:「二爺,二爺待 我恩重如山,心胸坦蕩,如父待子。這些人,這些人,卻在背後搬弄是非,無中生有…… 」   容修連忙按住柳兒的肩:「老爺我信你,我信你!你好好躺好,不要動了傷處。」   看到柳兒這個樣子,容修實不欲再追問下去,可是心中一個大大的疑團,不解開只怕 寢食難安。容修猶豫了一會兒,又問:「柳兒,你也知道二爺待你,如同兒子一般,你呢 ,你可也視他為師、為父?」   「自然。」話一出口,許稚柳突然看到容修的目光──那探詢深究的目光,彷彿穿透 人心般的凝視──柳兒一怔,頓時醒悟過來。他心中一驚,一虛,再也無法和那雙眼睛對 視,不由自主的避開了。   容修恍有所悟,緩緩的又問:「柳兒,你可對神明起誓,你心口如一,不曾有半點遮 掩?」   如同有一把利劍穿胸而過,許稚柳頓時臉無人色。只覺得在這雙眼睛下,自己赤身露 體,從裡到外被看個清清楚楚,無所遁形,只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再無臉面對容氏父 子。   「我……我……對天……」他像個傷寒病人一樣身子發抖,額角滲出冷汗,口齒不清 ,接下去的話,舌頭打了結似的說不清楚。   看到他這個樣子,容修什麼都明白了。他的臉色比許稚柳好不到哪裡去。   他擺了擺手,讓許稚柳不要再說了。抬頭三尺有神明,何苦逼這個孩子發下明明知道 是謊話的誓言?這一老一少,一個是羞愧欲絕,一個是失望透頂,相對無言。   過了一會兒,容修艱難地站起身,慢慢地往門外走去。他居然還曾經希望過,自己能 有這麼一個乖兒子。不,不,這不能怪柳兒,柳兒原本是個好孩子,都是那個逆子作怪。 容修佝僂著背,用顫抖的手撫著胸,只覺得胸口絞痛──自己怎麼生了這麼一個小魔頭出 來!他就算離了這個家還要作怪!容修只覺得視物模糊,不禁抬起一雙老眼望向上天,口 中喃喃道:「那個孽子!那個小畜牲!」    (待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9.15.148.75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2577198.A.F15.html
文章代碼(AID): #1JcQ4kyL (BB-Love)
文章代碼(AID): #1JcQ4kyL (BB-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