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八章
卷二第八章、幾曾識干戈
容嫣與秦家班眾人在天香閣喝酒那晚,沈漢臣知道他是去簽合約了,自己一個人冷冷
清清的回了家,草草熱了些冷飯吃了,懷著一肚子的悶氣躺在床上。也不知過了多久,才
聽見有人進門的聲音,然後一個滿身酒氣的人,腳步沉重地走到床邊,一仰身摔在他腳那
頭。容嫣一動不動的躺了許久,沈漢臣以為他已經睡著了,忽然聽見那邊長長,極低的歎
了口氣。沈漢臣暗酌,怎麼,不是一切都順了他的心意了嗎,他為什麼還要歎氣?
黑暗裡,容嫣忽然輕輕的說:「漢臣,你還沒睡?」
沈漢臣不知道自己裝睡是怎麼被識破的,只好訕訕的說:「你看你酒氣沖天的樣子,
就算睡著了也被你熏醒。」
「你聽,那是什麼聲音?」
沈漢臣本來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聽得容嫣這樣一說,不由得凝神靜氣,側耳傾聽,
只聽得極遠極遠的天邊,隱隱好像傳來極輕微的聲響。
「是雷聲?」沈漢臣疑惑道。
「冬天怎麼會打雷?」
「……是哪家在燒炮仗吧?」
容嫣皺著眉頭,沒有說話,他突然坐起身來,跑到窗邊,推開窗往外看去,在黑色天
幕的一角,隱隱透出怪異的光輝,既非閃電亦非霞光。
同样的夜,容雅靜靜地坐在窗邊。他的手裡握著一隻小提琴,另一隻手上卻沒有弓。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靈巧的跳動,右手模擬虛推、快板、中板、行板、迴旋,然後再一次,
快板、中板……反反覆覆。突然,有一種極尖利極醜惡的聲音貫穿了他幻想中的音樂世界
,把這個夢遊者猛地拉扯回現實。這個聲音同時也貫穿了每一個人的夢境,所有的人都睜
開了眼睛,所有的燈都亮起來了,狗開始狂躁的吠叫,孩子開始嚎哭,有人在大聲呼喊…
…每一個人都在半夢半醒之間突然地面對了現實。
「警報,警報──」
安寧的冬夜的上海幾乎在一瞬間就沸騰了起來。
容雅推開房門,來到院中,下人們也被驚醒了,驚慌失措地跑出來:「大少爺,警報
拉響了!打起來了!」
「我知道。」
「怎麼辦啦!怎麼辦啦!老爺,打仗了,老爺──」
又一窩蜂地往容修住的房子跑去,像一群失了魂的麻雀。
容雅站在中庭,仰望夜空。
淒厲的戰爭警報還在一聲一聲,不斷地響著,撕裂了整個天宇。
不知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他竟然想起了那個日本人,他那雙細細長長,流轉發亮的
眼睛,還有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和他那華麗無比的琴技。
冬夜的寒氣,無聲的浸透了單衣。
柳川記得,荒木光曾經誇下過海口,說日軍可以在四個小時以內踏平閘北。但日本海
軍這一次,顯然在上海踢到了一記鐵板。誰也沒有想到,缺糧斷餉,裝備落後的上海十九
路軍竟然會血戰到底,入侵閘北的日軍反倒遭受到猛烈地攻擊。荒木光大概做夢也想不到
這群被自己目為「太監兵」的支那兵頑強得像塊花崗石,竟然硬是將自己的軍團逆勢包圍
。他不得不下令陸戰隊在吳淞登陸增援,可他再一次沒想到的是,在中國守軍的猛烈反擊
之下,竟然無法登陸成功,而他的另一支精銳部隊,竟然在江灣全軍覆沒。
一連打了七天,日軍寸步難進,損失慘重。一度持有天真希望的天皇也開始詢問這場
戰事失敗的原因,日本國會則發出了一片失望的批評。用參謀本部次長阪坦一郎的話來形
容,那就是:「徹底丟臉。」
為了挽回戰局,軍部決定撤換指揮總將,由海軍第三艦隊司令官野村吉三郎中將替換
荒木光。
柳川一早已經得知這個消息。他深知荒木光出身名門,少年得志,性格一向狂妄驕傲
,此時心中不知承受了多大的羞辱和挫折,不禁有些為荒木光擔心。但隨即他接到了荒木
光的電話。電話那頭荒木光的聲音又乾又沙。他說他想和柳川喝一杯酒,聚一聚。柳川有
點遲疑。他知道自己實在不應該再和荒木光私下見面了,但他沒有辦法拒絕此時的荒木。
這是一間日租界內的高級會所,專門招待日本駐華部隊的高級將校和高級行政人員。
裡面的侍女全部都是真正的日本少女,而不是像一般低級的浪人館充滿了朝鮮和中國女子
。
他們的面前堆了許多清酒瓶子,一個盛裝的藝妓正隨著音樂節拍緩緩起舞。
荒木光已經脫掉了軍裝,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衣,他看上去有些醉了,嘴裡卻在說:
「日本酒就是太淡了,一點勁道都沒有。真懷念我們在東歐一起喝伏特加的那個夜晚,你
還記得嗎,阿男?吧台後那個大胸脯的義大利女人猛對你眨眼睛,我們都以為她是看上你
了。她對你說了一句話,我們都聽不懂,後來旁邊有個會說德語的告訴我們,她說她願意
接你這種客人,問你二十塊一晚上幹不幹?」
柳川也不禁大笑:「要是她知道當時我袋裡連五塊錢都沒有,大概會把我從那個酒吧
扔出去。」
「那一次,我們差不多走遍了整個東歐。後來我們的錢花光了,你就在路邊拉小提琴
,說真的,我實在想不到一個流浪的音樂家原來遠比一個流浪的機械工程師會賺錢。」
「為了賺夠回程的車票,最窮的時候我們一天只吃一頓,晚上睡在阿姆斯特丹的中央
車站過夜。」
「要是你義父看到你那個樣子,一定會後悔送你來歐洲。」荒木光大笑:「有誰想得
到呢,柳川家的大公子和荒木家的長子,居然和那些流浪漢躺在一個屋簷底下。」
柳川也笑。他笑起來的時候,一雙細細長長的眼睛彎彎的,流光閃爍。
荒木光看著他:「你原來都還記得,阿男。」
「有誰會忘記自己的青春呢。」
「那時候,我們多開心啊。」
「……」
「你退下吧。」荒木光突然側過頭對那個藝妓說。
藝妓行了個禮,打開門,退了出去,體貼地將門關上。
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柳川覺得氣氛變得有些怪異,他看了荒木光一眼。
「阿男,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笑容在柳川的臉上滯住了。
荒木光抓住他的手:「阿男,我們重新開始吧。」
「不可能了……阿光,我們曾經有過快樂的過去,請你不要破壞掉……」
柳川的話突然停了。荒木光已經把他的手指咬在嘴裡,用溫潤的舌頭逐一纏繞他的指
頭。他用充滿情欲的眼睛看著柳川。
「你的手指,還是那麼敏感……」他聲音沙啞的說:「其他的地方呢,是不是還是和
從前一樣?」
柳川想抽回手。但微麻的感覺從指尖陣陣傳來,他竟然覺得有點無力。
「阿男……我記得,你這裡,有一個敏感點,現在呢?」荒木光慢慢的伸出手,撫摸
柳川的脖子。他試著一點點的接近他,像貓一樣弓著身子。
柳川抬起另一隻手,握住了荒木光的手腕。荒木光幾乎要暗笑了,可就在此同時,他
的手腕突然劇痛,柳川已經大力將它扭到荒木的背後。荒木光猝不及防,痛得叫了起來。
「阿光,现在我們總算還是朋友。不要讓我討厭你。」柳川扔開了他。
「力氣真大啊。」荒木揉著手,嘟嚷著說,他又抬起眼,看著柳川一笑:「這可不像
是文質彬彬的小提琴家哦。」
柳川轉身想拉開門:「阿光,你醉了,好好休息吧。我告……」
他的話還沒說完,荒木光從他的身後猛地撲向他,將他拉倒在地。這個海軍少將的力
氣顯然也不小。
「放手!」柳川低叫。
「想讓我放手的話,就打倒我,從我身體上跨過去吧。」
「好!」
狠狠的一拳,揍在荒木光的面孔上,荒木低哼了一聲,但隨即同樣又快又狠的拳頭,
還擊在柳川的臉上。柳川只覺嘴裡一片腥甜,他知道是牙齒咬破了嘴唇。他曲膝去撞荒木
的小腹,荒木痛得縮起身子,手臂的力氣卻絲毫不減,猛地卡住他的脖子,柳川幾乎窒息
。
他聽見耳邊傳來荒木的低笑:「你知道嗎,阿男,如果我不能得到你,我真的寧可殺
死你。」
他不像是在鬧著玩。
柳川完全透不過氣來,只覺頭昏腦脹,他用盡全身力氣握拳,猛擊荒木光的手彎處,
他記得那裡有一條讓手臂發麻的神經,荒木光的手一軟,柳川猛地反撲,從荒木光的手下
掙脫出來,將荒木光反壓在身下。新鮮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裡,柳川俯視著對手,大口大口
的喘息。
「玩夠了嗎,荒木光?」
荒木光在他的身下低笑,突然用力抬起身,湊上前去,用嘴含住他的嘴唇。柳川一怔
,突然嘴唇劇痛,他仰後倒去,用手捂住嘴唇,已經被荒木光咬出了血。
荒木光嘻嘻笑道:「再來啊,阿男,難道從德國回來的你,就只有這點本事?」
柳川只覺得血往頭上湧:「混蛋!」
兩個男人重新扭打在一起,只聽見忍痛的低哼和沉重的呼吸。
他們在地上滾來滾去。
怒火在血液裡穿行,被打傷的地方也火辣辣的痛,但是,還有另一種火,與此同時也
在他們糾結的身體裡漸漸燃起,怪異的熱力迅速穿行,從小腹一直燃遍全身。
他們彼此撕扯著對方的外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在痛揍對方,還是在撫摸對方
。他們到底是在搏鬥,還是在顫抖。
整個情況徹底失控。
暴力,情欲,索取,佔有,最原始的本能支配著兩人。緊握的拳變成發燙的掌,搖晃
的身體緊緊相擁,就像互相傷害般的激烈愛撫,咬牙切齒,不放過對方,如饑似渴地狂吻
,用牙齒和嘴唇在對方身體的肌肉上留下血的印記。
整個世界瘋狂顛倒,只剩下不知是因為情欲抑或痛楚的呻吟。
柳川大汗淋漓地躺在荒木光的身邊,胸膛還在急促地起伏不息。
荒木光也在喘息,聲音沙啞的笑道:「很久沒有做過了嗎,阿男?我就知道你也一定
很想要。」
柳川疲倦不堪,他疲倦到懶得否認。
「怎麼,你那個支那的小情人呢?你還沒有碰過他?」
柳川閉著眼睛,皺起眉。他不想和荒木光,在這種時候談論那個人。
「真的?你竟然就那麼眼巴巴地看著他?」見柳川沉默不語,沒有否認,荒木光又驚
又喜,嘴裡卻發出嘲弄的笑聲:「真丟人啊,柳川君,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柳川一言不發地坐起身,開始穿衣服。
「要不要我為你把他手到擒來?或者是想把好吃的東西留到最後?」荒木光笑了兩聲
:「你看我多喜歡你,我並沒有打算獨佔你。阿男,只要你……」
他伸出手去想拉柳川的手,柳川避開。
「對不起阿光。」柳川沒有看他:「我們以後不要再這樣子見面了。雖然我,的確無
法討厭你,可是卻非常厭惡這樣子和你在一起的我自己。」
荒木光目瞪口呆。
他眼睜睜地看著頭也不回地離開的柳川,氣得全身發抖,卻連話也說不出來。
戰事一起,百興俱廢。
學校停課了,工廠罷工了,食肆也關了門,更不用說戲園子了。
沈漢臣的報社每天仍然開工,為了保住工作,只好日日提心吊膽的去報社,時時注意
空襲警報,警報一響,便要往避難處跑。
雖然政府儘量保證日常供應,可是戰亂時期,什麼事都說不準,日常供應時常中斷。
有時整天整夜都沒有吃的東西,兩人時常飢腸轆轆地回到家中,相對無言。
容嫣雖然簽了秦家班的戲約,可是連一天臺也沒有登過,只是每天惶惶然地跟著人流
,驚弓之鳥一般爭相擠進防空洞,又爭相從防空洞湧出來。
戲班子長期不開鑼,坐吃山空,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秦家班主想來想去,決定離開
上海,逃往天津。
「下天津?」容嫣聞言一驚。
沈漢臣當然是強烈反對,但有什麼用呢?容嫣已經是簽下了合同的藝人,班子去到哪
裡,他就得跟到哪裡。
「這可怎麼辦呢?青函!」沈漢臣愁眉苦臉:「我留在上海,你卻去了天津……」
說到要離開上海,容嫣心裡突然騰起一股強烈的不捨。他驚訝的發現,這竟然不是對
沈漢臣的不捨。他想回去,想柳兒,想見他的哥哥和爸爸,他就要下天津了,至少要和他
們告個別。
沒有告訴沈漢臣,容嫣冒著鬼哭狼嚎的空襲警報回去過一次。
那一次是真的驚險萬狀。剛上電車,就聽見警報拉響,立即下了車,滿街的人都在跑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倉惶之中也不知是誰在叫:「伏倒!趴在地上!」容嫣也來不及細
想,已身不由己的跟著大家趴下去,俯倒在地上,雙手抱頭,不敢往上看,只聽見飛機極
低的掠過的哄鳴聲,那一刻靈魂出竅,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了,生死由命,緊跟著是炸彈爆
炸的聲音,煙塵滾滾,有女人尖叫的聲音,不知為何如此清晰,容嫣在那一刻竟然流了淚
,他縮在街心,滿面塵灰,兩道淚痕地低聲道:「爸……哥……」
容家位於法租界中,一時戰火還未波及此處,在亂世之中還稍得平靜。
容修深知這平靜也維持不了多久,只是一時茫然,不知道把這一大家子人應該往哪裡
安頓才好,也實實在在的捨不得,自己的家園和戲園子。
張媽日日打點細軟,只待老爺一聲令下,說走就走。可是老爺這麼多年來收藏了一大
屋子的古玩玉器,貴重的包了藏了,有些實在拿不了,就此扔掉又可惜,又想到時局如此
之亂,容家居然也會落到如此狼狽惶惑的境地,不禁悲從中來,抱著箱子嚶嚶而泣。容修
看到,又憐又悲,歎氣道:「張媽,何苦為東西哭呢?拿不了扔掉就是。到底都是身外之
物。人的命都沒了,還要這些玩意兒來幹嘛呢?」
看門的老張頭聽見一陣緊似一陣的拍門聲。
「這是誰呀?」老張頭開了門,還沒看清來人:「沒見過打門打得這樣緊的,我們家
……小少爺!」
「爸呢?我哥呢?」容嫣劈頭就問。
「大少爺不在家,他剛出去了。小少爺,我說你就這麼一路走來的?」老孫搶上前攙
扶他:「哎喲我的小少爺,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了?這外面兵荒馬亂的,我的小少爺喲…
…」
「水,我要喝水。」
「是,是。」老孫急忙對呆立在一旁的小丫頭喝道:「你們都傻站著幹嘛?還不趕緊
的給小少爺倒水?」
容嫣喝水喝得急,看樣子是渴壞了。
老孫看著他,眼圈都紅了。沒多久,張媽聞訊趕來,一看到容嫣的樣子,已經泣不成
聲:「我的好二爺,儂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儂怎麼這麼瘦?我的寶貝小少爺,儂究竟在
外面吃了多少苦頭啊?」
張媽拉住容嫣的手,摸著他的頭髮,把他左看右看。
「張媽,老爺呢?他在嗎?」容嫣急著要見爸爸,又有些膽怯。
「在,在,我去告訴他,我去告訴他,要是他知道儂回來了,該指不定多高興呢。」
容嫣看著張媽歡天喜地顛著顛著跑去找老爺,直到此時,才眼前一陣發黑,幾乎昏倒
。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一種什麼體力支援著他,幾乎橫穿了大
半個上海,躲過了兩次空襲,才回到這裡。
「小少爺,你怎麼了,小少爺!」
容嫣靠在老孫懷裡,喘了口氣:「別擔心,我,我是餓了。拿點吃的來。」
許稚柳聽見一向寧靜的園子裡傳來忙亂的聲音,躺在床上問給他拿藥進來喝的秋萍:
「來了什麼貴客嗎?為什麼有些鬧哄哄的?」
秋萍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二少爺回來了。」
「二少爺回來」這五個字簡直如雷貫耳,許稚柳只覺得耳邊轟的一聲。
「柳兒,你這是到哪去?」
「我要去見二爺。」
「不行,你的傷還沒好,別亂動。」
許稚柳不理她,徑直掀開被子,下了床,穿著單衣就往外跑。
「柳兒!」秋萍閃身攔在他面前:「老爺特别吩咐過,叫你留在房裡,不許出去。」
許稚柳呆呆地望著秋萍那雙亮晶晶的黑眼睛,張大了嘴巴。
容修閉著眼睛,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中。
張媽站在一旁直抹眼淚:「……老爺,儂怎麼就這麼狠心?小少爺好不容易回了家,
儂連見他也不見?他可是儂的親骨肉啊老爺。儂不看別的,就看在死去的太太份上,儂,
儂也不該這麼狠心啊老爺……」
容修道:「不是我不肯見他。是這小畜生到現在還沒回心轉意。我讓你去問他,這一
次回來,是不是就從此洗心革面,把那些個臭脾氣都改了?是不是乖乖地留在家裡,和那
個姓沈的一刀兩斷?他說什麼?他說他就是想回來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他還想往外跑?
你說,他是不是個畜生?」
「老爺,儂跟自己兒子有什麼過不去的?他可是您親兒子,眼下這兵荒馬亂的,儂就
見見他,興許見了面,他聽儂的話也不一定?」
「胡說八道,這小畜生幾時有聽過我的話?他還要割肉還親呢!」
容修想起舊事,咬了牙,煩惱難言。
柳兒突然闖了進來。
「老爺,我求求你,讓我見見二爺吧。」
一進屋,柳兒就跪在地上磕頭。
自從上一次談話之後,容修再沒有去看過柳兒,柳兒也自覺無臉面見容修,兩人之間
有這個心結,互相都若有似無的下意識有些迴避。此時看到柳兒這樣子,容修只覺煩惱更
熾。
這時秋萍也趕到了,拚命拽跪在地上的柳兒:「柳兒,起來,乖乖的回房。」
柳兒淚流滿面,雙手緊摳地面:「老爺,柳兒只求您這一次,讓我見二爺一面,讓我
見二爺一面,老爺!」
容修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收縮起來。他閉了眼睛,半晌道:「誰也不許去見那小畜生。
」
「老爺!」
柳兒好像被人從胸口重重打了一拳,整個人都縮起來了。
「鄭三。」
「是,老爺。」
「送柳兒少爺回他的房間,沒我的吩咐,不許他出門一步。」
「是,老爺。」
許稚柳被容修的決絕態度所驚嚇,他知道哀求根本沒有用。眼淚流過臉頰也是冰冷的
,他不知道應該恨誰,他不敢恨容修,不敢恨二爺,只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懷有那種可
怕的不容於世的罪惡感情,恨自己是那樣的弱小、無力,明明最愛的人已經近在咫尺,卻
還是連一面也見不著。他默默地磕了個頭,起了身,跟鄭三往回走,在穿過中庭的時候,
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大叫:「二爺!二爺!二爺!」
他的聲音又尖又淒涼,有一種說不出的絕望。這絕不是一個愛護嗓子的唱戲之人所應
當做的事,就好像喊破嗓子也無所謂,他只想容嫣聽到自己的聲音。
容修聽到柳兒的叫喊,用手支住頭,長歎一聲。
「你讓他走吧。省得他再害人害己。」他對張媽說。
張媽恨得一咬牙,轉身就走,容修又叫住她:「張媽,看看小少爺還需要些什麼?到
帳房去拿些錢,多拿點給他,他一個人在外面,需要用錢的地方多。」
說到後面幾句,老淚潸然而下。
「老爺,我就是不懂……」
張媽沒有說完,容修搖了搖頭:「你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麼,還不快去。」
已經洗過臉,換過衣服的容嫣坐在廳中等待著。
拖了這麼久父親還是沒有出來,他心裡也漸漸有些明白了。
忽然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叫「二爺」。容嫣問:「好像有人在叫我?我怎麼聽著像是
柳兒的聲音?」旁邊侍候的小丫頭低聲道:「是柳兒少爺。」
「柳兒呢?他為什麼也不來見我?」
「柳兒少爺這幾天犯了事,老爺說不許他出屋。」
「他犯了什麼事?」
「好像是……好像是和師兄弟打架,柳兒少爺自己也被打壞了,躺了床上好些天了。
」
「我去看看他。」
容嫣站起身就往裡屋走,正遇著哭紅了眼睛的張媽,手裡抱著個包袱走出來。
容嫣的心涼了。
「我爸他……還是不肯見我?」
「二爺……儂伐要心急,老爺這兩天在氣頭上,過幾天,儂再來。父子倆,有什麼不
好說的,過幾天,老爺消了氣……」
「張媽,你帶我去看看柳兒。」
張媽看著容嫣,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心痛神情,搖了搖頭。
「為什麼?」
「儂去了也見伐著。老爺吩咐了,說誰也不許來見儂。」
「胡說!胡說!」容嫣臉色變得慘白。
「小少爺,儂別這樣,儂伐要氣……儂一急,我,我這老太婆心裡……」張媽抹了抹
眼睛:「儂就順著老爺的意思,乖乖的聽話,回了家,以後還怕沒機會見到柳兒?老爺氣
不了儂多久的,老爺是心裡疼儂的,他還叫我到帳房去取了銀子,讓儂帶上。」
她把包袱打開,讓容嫣看裡面的銀元:「老爺他怕儂在外面吃苦……」
容嫣慢慢接過那包沉甸甸的銀元,手都在發抖。
冒著空襲轟炸的危險,他九死一生回到這裡,結果得到的卻是一包銀元。
「他……給我錢,想打發我?」容嫣的臉沒有一絲血色:「他以為我今天來,就是要
這個東西?」
他那樣子把張媽嚇到了:「伐是,小少爺……儂想錯了……」
「他把我當個叫花子?他把自己的兒子,當個叫花子?」容嫣手一鬆,銀元頓時白花
花響噹噹的滾了一地。
「我不要他的錢。你幫我告訴他,就說我容嫣謝老爺的賞──可我不要他的錢。」
他轉身向門外走去。
「小少爺!小少爺!」
張媽想拉住他,他掙脫了。他走得那麼快,張媽叫他也好像聽不到。到後來他幾乎是
在跑,他一走出了大門,就開始跑,一直跑到上氣不接下氣,跑得頭昏眼花。然後他扶住
一棵已然枯死的柳樹,開始嘔吐,吐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覺得他真是自取其辱。
容雅才回家,就覺得氣氛不對。問了張媽,知道青函回來的事,急得一跺腳,就來書
房找容老爺子。
容修臉色蒼白地坐在太師椅中,交握著拳發呆,一杯茶放在手邊,動也沒動過。看到
容雅,他緩慢的轉過眼睛來:「南琴,你可算回來了。」
「爸,青函好不容易才願意回家,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對他?」
「那筆抗戰的款子,捐給聯盟了?」
「爸,青函走了這麼久,你明明是最掛念他的,剛開戰的那些天,你不是還派了人去
他家找過他好幾回嗎?去的人回來說,屋裡沒人,你不是比誰都擔心?可是,為什麼他現
在回來你卻連面也不見?」
「……南琴,不是爸說你,這戲劇聯盟的,要抗戰,要錢要物,該捐的咱們家一定捐
,不但要捐,還要出大份兒。可是,咱們小老百姓,能做的不也就是這樣了嗎?你別再去
和那些左翼的人摻和在一起,這兵荒馬亂的,萬一出個什麼事,你讓爸……」
「爸!」
「萬一出個什麼事,你讓爸一個兒子也沒有了嗎?」容修語帶哽咽。
容雅怔住了。近來他覺得父親實在有些變了,變得容易傷感,容易流淚,像婦人一樣
膽怯而軟弱起來。就著這淡青色的天光,他深深地看了容修一眼,猛然發現,爸爸明顯的
比從前瘦了,本來豐滿的面頰,現在有些凹陷下去,在臉兩邊搭拉下垂,眼角的皮膚全起
了皺。此刻坐在自己眼前的,分明是一個憔悴悲哀的老人,那雙黯淡無神的眼睛,哪還有
半分精明世故的容老闆的風采?
容雅呆了半晌,道:「我……我知道了,爸。」
回了房,容雅想起一團亂麻似的國事家事,心中無限煩悶,在窗邊坐了一會兒,轉眼
看到放在一旁的小提琴,這樁心事讓他情緒更是低落。遲疑了一陣,還是慢慢的取過琴,
輕輕的撫摸了一會兒,拿起了弓。
所有的煩惱,在他開始練習的時候就消失了。
就像一個吸毒者在鴉片中尋找麻醉和慰藉,他沉醉在這由自然音階、半音階、不和諧
音之類的東西組成的技巧與結構裡。只有在這片刻的時候,世界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連他自己也不再存在。
雖說容修已經禁止容雅再和左翼劇作家聯盟的人來往,但是就在第二天,客人還是找
上門來。
來的是容修的老朋友,上海另一個戲班子的老生梁莊公。他說自己與另外幾個愛國戲
子在清音閣組成了個劍花社,想為上海的抗日活動作一份貢獻。華連成既然是上海第一戲
班子,也當然希望容老闆能夠支援。
容修以為他們也是來要捐款,當下滿口答應,表示全力支援,剛要叫過張媽去帳房支
些銀元,梁莊公卻道前來非是要錢,而是要人。他說他們幾個愛國的劇作家,改編了一些
舊劇,《梁紅玉》、《桃花扇》之類的,用戲劇宣傳抗日,並且將為十九路軍發起一場義
演,為十九路軍籌募些軍費糧餉。
「這……」容修遲疑:「梁老闆,不是容某推託,可是眼下時局緊張,容某本打算全
家老小一起帶到鄉下去避避風頭,這段時間實在是不方便……」
「容老闆,國將不國,家何以存?不要以為鄉下就是安全。要想真的安全,還得咱們
全力團結,保住了國,才保得了家啊。」
「可是,我只是一介戲子,實在是能力有限……」
「容老闆此言差矣。現在的中國,自九一八事變之後,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誰
不全力抗日?豈能因戰火一時尚未波及自身而坐視不理?於此國難之際,正應該動用自己
一切力量,鼓勵百姓們團結一致,共禦外敵。容老闆是梨園泰斗,華連成的影響力在梨園
舉足輕重,現在正是容老闆在上海戲劇界振臂一呼的時候,我想只要容老闆開了腔,其他
戲班子誰不唯容老闆馬首是瞻?」
「可是……這個……」
容修的話還沒有說完,容雅的聲音打斷了他:「梁老闆說得很是。若不嫌容某才薄,
容某願意算上一個。」
容修愕然回頭,只見容雅自後堂走出,他的身後還跟著柳兒。柳兒道:「若是大爺去
,柳兒也願意去。」
容修道:「南琴!」
容雅逕自向梁莊公道:「請梁老闆放心,在哪兒排演,在哪裡公演,你把地址給容某
,咱們華連成的人一定到。」
梁莊公大喜過望:「有了第一琴師和柳老闆助陣,咱們這個抗日義演真是如虎添翼!
」
容修本來一心只想推託,萬萬沒想到自己兒子會此時出來拆自己的台,氣得臉都白了
,拚命對容雅使眼色,容雅視若不見。
等到梁莊公告辭了,容修大發雷霆:「柳兒!南琴!你們一個個都算什麼?連我的話
也不聽了?你們一個個都翅膀硬了,都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是不是?」
容雅跪在父親面前,道:「爸,若是平時,我都聽您的。可是這抗日事關國家大義,
我們不能無動於衷。」
「抗日!抗日!自然會有人去抗日!你一個琴師,拿什麼去抗?用你的胡琴還是小提
琴?」
容雅低頭,靜靜道:「是,我只是一介琴師,不是戰士,無法在沙場上浴血犧牲。但
抗日戰爭的事業,絕不僅僅侷限在戰場之上。如果我能以我的琴聲來鼓舞士氣,昂揚鬥志
,我便死而無悔。」
容修氣結:「死而無悔……死而無悔……你們一個個都是不孝子!古人說,父母在不
遠遊,你們一個個居然當著父親的面開口閉口死啊死的,你們就是怕氣不死我對不對?」
「爸,你從小教育我們,一個人如果自己無法做到自強自立,就算今天是你朋友的人
,明天也可能會變成你的敵人。反之,若人能做到自立自強,今日之敵也未必不可成為明
日之友。國家也是如此。沒有自立自強的人民,就不可能有自立自強的國家!如今國難當
頭,我們每一個老百姓,所能為國家做的,惟有努力自助、自強而已。爸,請您體諒兒子
的這一片心意。兒子認為,只有做到了這一點,才是忠誠於自己的祖國,才是對得起您的
教誨,才是真正的大孝。」
容修張口結舌,望著跪在自己面前,深深叩頭的兒子。他緩緩地跌坐回椅中,半晌說
不出話來。
許稚柳跪在容雅的身後,聽得這一番言辭,只覺心情激盪。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白了
戲文之中那些為國為民、生死相與的道理。望著容雅那削瘦的低俯的背影,只覺在自己一
生之中,實在再也沒有見過比此時更高大的身影。
*
雖然日本海軍臨陣換將,但是對中國的作戰仍然沒有取得任何成效。近一個星期以來
,日本的海軍陸戰隊在飛機大炮的掩護下,猛攻包抄。日軍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疲於抵抗
的華軍居然還有力量反攻,好幾處重要陣地竟然得而復失。
海軍的一再作戰失利,日本舉國上下震驚。軍部必須採取行動,以立刻挽回皇軍無敵
的顔面。因此馬上決定由陸軍接管一切上海作戰,由第九師團長植田謙吉中將率領陸軍精
銳,與增援的海軍、空軍兵力齊攻上海,更增派著名的「久留米」旅團參戰。
「這麼說,日本海軍的揚威夢,到此已經宣告結束了?」柳川道。
「是的。可是戰爭非但沒有中止的趨勢,反而正在不斷擴大。」
向他彙報的是個三十上下的青年,穿著一件黑色的制服,態度嚴肅而拘謹,看不出官
階等級。
「哦?」
「植田中將打算狠狠地教訓一下中國的軍隊,所以準備在海空兵力的強大掩護下,在
江灣與廟行之間,由坦克支援步兵,發動中央突破的猛烈攻擊。這種布陣方式,將是中國
軍隊前所未見的三方位立體攻堅戰,相信這一次植田中將一定能夠一擊而中。」
「……也但願他能夠一擊而中。」柳川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譏誚:「日本人民
的耐心,可是極其有限的。他們關心的只是輸贏的結果,遠遠超過對與錯的過程。如果你
敗了,哪怕你再是天縱英才也是國民的罪臣。只要你勝了,哪怕贏得再難看,你也是人民
英雄。」
黑衣的青年不知說什麼好,帶著拘謹的微笑坐在那裡,不安的動了一下後背,看上去
有點難堪。
「好了,山本,你也不是第一次聽我發牢騷了,如果想反對,就直說吧。」柳川看著
他。
「屬下不敢。」叫山本的青年低頭道:「而且屬下認為柳川大人說得沒錯,我們的民
眾的確開始崇尚實力與英雄。這一點從他們對關東軍的狂熱中表現得一清二楚。」
柳川靠在黑色真皮的靠背椅中,手裡玩著一枝筆:「這真的是你的想法?」
「這……」山本覺得自己好像說得太多了。這不是柳川大人您自己的想法嗎?屬下只
是應和而已吧?但這樣的話,他不敢說。
柳川的目光有些飄忽。他只是突然記起了荒木光。他總是說自己不瞭解他的熱情和理
想。可是事實上完全相反,他完全理解他的野心和虛榮。而自己和那個人的野心比起來,
永遠是那樣的微不足道。現在的柳川,已經不是十年前天真的少年。他甚至有些警惕,荒
木光此時對自己的示愛示好,不過也是他實現野心的一種手段。畢竟重光葵說得沒錯,像
他這樣位高權重的年輕官僚,正是一夕會積極拉攏的對象。
柳川的突然沉默,對他面前的人造成極大的壓力。
山本已經緊張起來。他跟著柳川正男工作快兩年了,雖然平時自問也是個機靈的人,
但他始終覺得不瞭解這位上司。雖然他從來沒有對下面的人發過脾氣,甚至可以說算得上
是親切,有時還在人面前發發關於軍部或國會的牢騷,但你在他的面前,始終覺得緊張。
比如剛才,同樣的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和從自己嘴裡說出來,代表的意思卻完全不同
,後果也完全不同。這才是這位上司給人感覺最可怕的地方。山本相當清楚,一旦讓柳川
大人認定你是一個危險份子,下場是什麼。
「山本,這樣的話,你在我面前說說可以,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提起。」柳川溫和的说
:「對其他人來說,這是相當危險的想法。對你和對他們,都是危險的。」
山本已經對自己的多嘴多舌感到後悔了:「是,其實屬下平時也沒有這樣想。屬下只
是聽從上級的命令,柳川大人怎麼說,屬下就怎麼做。」
回答得非常聰明。
柳川看著他,嘴角已經浮出一絲笑意:「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對於我們這樣的軍隊
,需要的只是盲從和捨命,任何有自己頭腦的士兵,都是具有危險性的。我對此也深感無
奈。」
「是。」除了點頭示意以外,山本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好了,讓我們繼續正題吧。」柳川又開始玩手中的筆。
「是。軍部對上海市民支援中國軍隊的行為也非常不滿,軍部準備採取一些行動,拘
捕或暗殺某些抗日積極份子。」
「有名單嗎?」
「名單暫時還未拿到。可是荒木少將曾提議,拿一些在上海非常著名的人物開刀,取
得殺一儆百的效果。」
驀地聽到荒木光的名字,柳川覺得有些不對勁:「比如說?」
「比如說,在報紙上一再呼籲全民抗日的文人,還有正在為中國軍民排演募集捐款的
戲劇聯盟,荒木少將似乎提到一個據說在上海很出名的人的名字……」
「出名的人?」
「據說是一位琴師,雖然我也不清楚為什麼荒木少將把他定為危險份子,但是荒木少
將非常堅持。嗯……他叫……叫……」山本努力思索。
「……容雅?」
「是的。」山本恍然道,接著萬分佩服:「柳川大人如何得知的?」
柳川緊閉著嘴,面容僵硬。
容雅和柳兒坐在回程的馬車上。
容雅閉著眼睛。連日來的不斷的練習琴技和排演,讓他覺得非常疲倦,他實在是很需
要好好的睡一睡。正在往前疾駛的馬車突然一個踉蹌,幾乎讓他從座位上摔下來。
「孫三,什麼事?」容雅扶住車軾,問。
外面沒有回答。
「孫三?」容雅再喚了一聲,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
馬車的門被打開了,一個不認識的,梳著小分頭,身穿黑衣的青年站在車門外。
「請問,哪一位是容先生?」
他的口音非常奇怪。
容雅剛想開口說是我,柳兒在一旁已經搶著說:「我是。」
「你?」黑衣人一雙單眼皮的小眼睛非常靈活,已經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柳兒一圈:「
不,您不像是,您太年輕了。」
「柳兒,別胡鬧。」容雅皺了眉頭:「我才是容雅,閣下是?」
「我是誰並不重要,我只是一個奉命為容先生領路的人而已。」黑衣人微笑道:「容
先生,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容某若是不想去呢?」
「我們的主人一再吩咐,一定要用斯文的方式請容先生。希望容先生不會讓我們大家
都感到為難。因為容先生,您若是讓我們感到為難,那其實是在為難您自己。」
容雅問:「你的主人是誰?」
「容先生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大爺,別去,他們是日本人!」柳兒急道。
容雅怎麼會不知。
他略一沉吟:「柳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和孫三先回家吧,大爺遲一些就回去
。你跟老爺說一聲,千萬別添油加醋的,讓老爺擔心。」
容雅說著走出了馬車廂,到了外面,才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橫在他的馬車前面,孫
三一左一右,坐了兩個黑衣人把他夾在中間,只怕有兩把手槍此時正對著他,難怪孫三完
全不敢出聲。此時他正用一種又是恐懼又是擔心又是乞憐的眼光可憐巴巴的看著自己。
「容先生,請。」黑衣人做了個手勢。
容雅彈了彈袍角,坐進了那輛黑色的轎車。然後挾持孫三的那兩個黑衣人也跟著上了
這輛車。關了門,小轎車絕塵而去。
孫三還呆呆地坐在原地。
柳兒追著趕了出來:「大爺!大爺!」
一轉眼看到孫三:「快,咱們跟上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孫三呆睜著眼,沒有反應。
柳兒急得拍他的臉:「孫三,你嚇傻了?」
孫三慢慢轉過發怔的眼睛,突然掛了一副哭相,帶著哭腔道:「怎麼辦?他們把大爺
弄走了!他們把大爺弄走了!」
柳兒跺腳:「咱們快回家告訴老爺啊,還能怎麼辦!」
小轎車在街上兜兜轉轉,停在一間不起眼的茶樓前。
「容先生,這邊請。」黑衣人為容雅拉開車門。
容雅打量四周,只覺這是一條非常僻靜的小巷,在這裡居然有一間小茶館,當然根本
沒有生意。容雅進了茶館,黑衣人在他身後隨即關上了門。
「容先生,請。」
容雅隨著他穿過前廳,來到茶館後的後堂。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坐在中國式的竹椅中,看到他進來,露出了笑容。
「你說什麼?日本人把南琴帶走了?」
容修聽了這個消息,臉色驟變:「這是幾時的事?」
「從剛才路上劫走了大爺,到現在,我們趕回家來,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了。」柳兒
道。
「孫三呢?你是死人嗎?怎麼會就這樣讓日本人帶走大少爺?!」容修恨了一聲。
孫三跪在地上,身子瑟瑟發抖:「老爺,他們……他們有槍啊……」
容修一時急怒攻心,不知該如何發泄,所以才罵了孫三,但心裡到底還是明白的,民
豈能與兵爭?那不是逼著人家去送死嗎?不要說一個孫三,哪怕當時有十個孫三在場呢,
日本人殺他們還不就像捏死螞蟻?
看到孫三嚇成這個樣子,也委實可憐。
「算了算了,此時看怎樣救大少爺才是真的。」容修一時心慌意亂後,腦筋立時高速
運轉起來:「他們這一次秘密帶走南琴,到底是為什麼?如果說是因為南琴宣傳抗日,那
為什麼又偏偏放過柳兒?他們指名要南琴,到底為什麼呢?他們把南琴帶到哪裡去呢?要
找誰才能查出來?…」
「我道是誰,原來是柳川總領事。」容雅道。
柳川微笑:「對不起,實在迫於無奈才出此下策。他們一路上沒有為難你吧?」
「什麼是為難呢?把我強行帶到這裡,算不算是為難?」
柳川有些歉意:「對不起。戰事一起,我們見面都沒以前那麼方便。所以……」
容雅不說話。
「坐,容先生請坐。」柳川抬手。又拿過一只杯子,為他斟上清茶:「這是我特地從
日本帶過來的綠茶,和中國茶大體相似,又略有不同……」
容雅不動,凝視著他:「柳川總領事大費周折,把我帶到這裡,只是想和容某喝茶?
」
「……對了,容先生的琴怎麼樣了?還在練嗎?」柳川拿起放在手邊的一摞半舊的書
:「這是我為容先生準備的一些琴譜,適合容先生目前練習的。憑容先生的領悟力,就算
沒有我的指導,也一定……」
容雅打斷了他:「不用費心了,柳川總領事。琴,容某已經不打算再學了。今次來得
匆忙,沒能把琴帶在身邊,等時局稍平靜些了,容某自會差人完璧送還。」
柳川愕然:「為什麼?這……這不是太可惜了嗎?」
「侵略者正在我的祖國燒殺搶掠,戰火鐵蹄之下,我的同胞們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試問容某此時怎麼再有心情玩琴弄簫?」
柳川默然了一會兒,又道:「真理子還一直在問我,為什麼容先生不再來學琴了。你
還答應過她要教她吹笛的。」
容雅苦笑了一下。
這大概是他生平第一次失信於人。可是……這不是針對個人的事。
「如果沒有別的事,柳川總領事,恕容某不能在此久留了。告辭。」容雅抱了抱拳,
轉身。
「容先生!」
容雅沒有回頭。
這一次,他絕不再允許自己屈從於內心的欲望,再和這個日本人糾纏不清。
「容先生,你目前的處境很危險!」柳川在他的身後大聲道:「容先生,您最近在為
一出宣傳抗日的京戲排演,對不對?」
容雅一怔,站定。
「我得到消息說,軍部已經將容先生定為危險的抗日份子,」柳川再次強調說:「容
先生,你目前的處境非常危險。」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其實,是我連累了你。」柳川苦笑了一下,說:「軍部裡有一個人是我的死對頭,
他得知了容先生是我的朋友,所以想將你做為打擊我的手段。」
容雅再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在不知不覺中捲入到日本人的權力鬥爭漩渦之中去。他
怔了一會兒,道:「我沒有日本人的朋友。」
一種無法形容的黯淡光芒在柳川的眼底一閃而過。
「我可以派人保護你,容先生。」柳川道:「但必須先得到您的同意。」
「不必費心了。我是中國人,不需要日本人的保護。告辭。」
「容先生,不管你如何看我,在我的心裡,始終是把你當作朋友的。」柳川對著容雅
的背影大聲說。
容雅真的覺得很無奈。無論柳川正男有多麼真誠,有多麼與眾不同,也無法改變他是
日本人,而自己是中國人的事實,也無法改變日本的軍隊,正在自己的祖國發動一場卑鄙
的、殘酷的戰爭──這血的事實。
容修正在家裡撥電話,打給他認為可能幫得上忙的老朋友想辦法救容雅,突然院子裡
傳來一聲歡呼,跟著秋萍歡天喜地撲進書房:「老爺,大爺他回來了!回來了!」
真真是意想不到喜從天降!
容雅看上去臉色不是太好,不過,的的確確好端端的,毫髮無損的回家了!至於日本
人把他帶去幹什麼,容雅不想多談,為了讓老父安心,只說是從前跟他學琴的那個日本領
事,把他接去商量再接著學琴的事。而他已經拒絕了。
「拒絕了好,拒絕了好。」容修說:「你從前跟著那個日本人學琴,爸就一直是不贊
成的。那些日本人豈是沾惹得的?還不知會種下多麼大的禍根?而且在這種時候,傳出去
別人會怎麼看你?」但隨即又擔心起來:「這日本人不會懷恨在心吧?不會對你報復吧?
你沒惹惱他吧?」
「沒有。」
「那就好。」轉眼看到屋角的那只小提琴盒子,又恨道:「這個古怪不祥的東西,待
我把它砸了才乾淨!」
「爸!」容雅急道:「這是別人的東西,我是要還給他的。」
容修看兒子那樣子,到底還是捨不得。這一層又不便說破,只得歎了口氣:「好吧,
不管怎麼說,平安回來就好。以後你再出門,讓鄭家兄弟跟著你。雖然這一兩個人,也起
不了什麼作用,但在關鍵時候,到底還是可以擋一擋。」
容雅應了聲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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