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十章
卷二第十章、風波又起
回去的車上,容雅一直沒有說話。
有幾次柳川以為他太疲倦了,已經睡著了,側過頭去看他,他卻沒有睡,彷彿在想什
麼事情。
他在想什麼呢?柳川暗酌著,打破了沉默:「容先生,你的父親現在在我那裡。」
容雅回眼看著他。
「他好像非常的擔心你,所以到領事館來找我。」
「……對不起,讓您添麻煩了。」
「不,添麻煩的人是我。」
「剛才那個人,就是你上次提起過的軍部的死對頭?」
「非常抱歉。」
「可是……那個人……」容雅欲言又止。
「什麼?」
「他……他似乎有點……」容雅非常艱難的找到了一個詞:「不正常……」
柳川閉嘴了。他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兩人之間再次出現漫長的沉默。
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心態驅使著容雅,也許是因為好奇,也許只是想把自己的猜想求證
個明白:「你知道他是這種人?」
「……哪種人?」
「……」
容雅終究還是沒有把想問的話說出來。
「容先生。」
「嗯?」
「你想問什麼,直接問我吧。」柳川直視著他:「無論你想問什麼,我都會據實回答
。」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探聽您的隱私。」容雅一窘:「……我只是覺得,你們兩人
看起來不像你所說的是死對頭。」
頓了頓,柳川道:「你猜的沒錯。他是我從前的一個朋友。可是,後來……後來我們
的意見不同,就分開了。」
柳川的解釋,讓容雅覺得更加尷尬。他只好不說話。
「你怎麼不問我?」柳川道。
「問你……什麼?」
「我和他,是怎樣的朋友?」
「怎樣的朋友?」容雅突然口吃了一下:「不,不必了,我……我其實並不想知道。
」
「可是你已經知道了。」柳川低啞道。
容雅說不出話來。那個人望著柳川的眼神,他並不陌生。他曾經在沈漢臣的眼中見過
。沈漢臣就是這樣看著弟弟青函──兩個男子之間,不應當存在的那種眼神。
「以後呢,會怎麼樣?」
「呃?」
「討厭我了嗎?」柳川微微一笑。
容雅不知說什麼才好。
「容先生,不管你心裡怎麼看我,可是在我心裡,一直是把你當作朋友的。」
「……朋友,是怎樣的朋友?」
「是值得我尊敬的朋友。」柳川回答。
車搖搖晃晃的開到領事館,老遠就看到一個穿著皮裘的肥胖身影站在領事館門前的臺
階上焦急張望。
看到大兒子毫髮無損的從柳川的車上下來,容修激動得淚眼模糊,迎上前去:「南琴
,你沒事吧?南琴!你可嚇死老爸爸了。」
也不待容雅回答,只抓著兒子的手上看下看,非要確定從頭到腳完好無損才轉向柳川
:「柳川總領事,這次真是多虧您了,您的恩德,我們容家真不知怎麼回報……」
柳川搖搖頭,微笑:「容老闆,別這麼說。容先生是我的朋友。朋友有事,我當然義
不容辭。」
容修緊緊握著他的手:「改日容某一定和犬子專程來拜望,實在不敢相忘您的大恩。
」
柳川道:「現在時局不穩,我派輛車送你們過日軍的關卡。」
容修更是千恩萬謝。
柳川望著容雅,伸出手:「那就再會了,容先生。」
容雅遲疑著握住了那隻手:「謝謝你,柳川先生。改日容某一定專程拜謝。」
柳川的眼睛一亮:「這麼說,你還是當我是朋友?」
容雅收回手,沒有答。
容雅自回了容家就一直在屋裡將息調養。容修嚴令禁止他再外出,生怕他再和左翼劇
作家聯盟的那幫子人又攪在一起。但沒幾天,就有兩撥訪客上門,都是找大少爺的。
第一位訪客是個日本少女,乘著領事館的黑色轎車來到,中國話差得出奇,站在門口
和看門的老張說了半天,老張才明白她要找誰。因為是看到這少女穿著日本和服,衣服華
貴氣質秀雅,老張沒敢怠慢,忙請進客堂上座,又忙去告訴大少爺。
沒多久,容雅出來,那女孩子立時笑面如花。
老張知趣,沒敢久留,告退了。但又不放心,到底孤男寡女的,暗地裡叫秋萍多長個
心眼,倒茶送水時看著點。
秋萍下來說:「大爺倒也沒和她有什麼接觸,兩人一邊一個坐得遠遠的,只是聊天。
」
「在聊什麼?」左右的丫頭都很關心,畢竟這是第一個上門來找大少爺的女客。
「嗯……那位日本小姐說的中國話可真難聽懂,我模模糊糊聽到好像是在問候大少爺
,上次的事,她看起來也擔心得很。」
「你說,她不是對咱們大爺有意思吧?」
「都巴巴的找上門來了,怎麼不是?」
「你沒看到她看大爺的那樣子,眉開眼笑的。」
過了一會兒,秋萍再次回來,大驚小怪的表情,又偏偏壓低了聲音:「不得了不得了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她說她喜歡咱們大爺!」
「真的?騙人,這種話女孩子怎麼說得出口?」
「騙你是小狗。那女的本來都要走了,大爺站起身要送客,她突然又回過頭來,說什
麼,容桑,我喜歡你,非常非常的喜歡──這幾句中國話倒是說得清清楚楚,私底下肯定
練過的。」
「那容桑,就是指大爺?」
「她對著大爺說的,不是大爺是誰?」
眾丫頭一片譁然。眼看著那少女斯斯文文的穿過院子,出了大門,私底下都嘀咕不已
:「這些日本女人,真是不要臉,一個女孩子家,也做得出來……」
再回頭看大爺,喝茶的時候竟然有些走神,已經喝乾了的杯子竟然又端起來送到唇邊
,一喝發現是空的,拿起茶壺想斟些茶,剛拿起來,卻又放下,呆坐了一陣,又去端那只
空杯子。
沒多久又來了第二撥訪客,這次是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大禮帽、長圍巾遮了半邊臉。
他自稱姓劉,聲音低低的說找容雅,老張只看到了那雙眼睛,精光四射,讓人在他的目光
下不敢放肆。剛一通報大少爺,大少爺就急急的迎了出來。這一次,是把他迎進自己的屋
子。劉先生還特地對老張招呼,說他坐片刻就走,不用茶水侍奉,言下之意,是不想人打
擾。
進了屋關上門,容雅轉過身來:「劉同志,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劉先生握住容雅的手,道:「容同志,您沒事實在太好了。我們聽說你被日本人抓走
,實在非常擔心。可是又不知道您被關押在哪兒,正在討論有沒有營救的可能性,結果又
收到消息說您已經被釋放出來了。恭喜你這麼快就脫離了險境。」
「是的,一個日本朋友出面幫了忙。」
「一個日本朋友?」
「他是日本駐上海的總領事……」容雅遲疑了一下:「唔,其實也說不上是朋友。」
「就是你跟他學小提琴的那個?」
容雅怔了一下,他沒想到對自己的一舉一動,組織上竟然如此清楚。
「是的。」
「如果我得到的情報沒有錯,他的名字應該叫柳川正男。」
「可是,我已經不打算再跟他學下去了。」
「不,不,容同志。你一定要再跟他學琴,一定要再繼續學下去。」
「為什麼?」
「組織上需要你這麼做。」
容雅愕然地望著劉先生。
劉先生道:「容同志,您可能不知道,這個柳川正男表面上的身份是日本駐上海總領
事,這不過是一種掩飾性的官銜,他的真實身份是日本駐華秘密警察部隊的總隊長,直接
效命於日本首相,對日本駐華的行政官員和軍部將領們進行秘密監視和監督,以防這些在
外的部隊擁兵自重,連天皇都沒有辦法控制。」
容雅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日本的軍方在九一八事變之後,曾經在日本國內發動過一場不成功的軍事
政變。日本的關東軍勢力太過膨脹,以致於不滿再繼續受制於國會與軍部,決定依靠他們
在東北取得的威勢,聯合日本國內少壯派的軍人,推動十月政變,建立軍人政府。他們本
打算在十月的時候,發出全面出擊,控制參謀本部,出動軍隊佔領警視廳,包圍首相府,
屠殺內閣成員,然後由主戰的少壯派軍人組成軍事內閣,如果裕仁天皇不接受他們的計劃
,就會逼他退位,由他的弟弟秩父宮親王接任。可是,這個消息到底還是走漏了出去。」
劉先生看著容雅:「據說,當時消息走漏的原因,就是因為柳川正男的情報組織在從中發
揮了很大的作用。日本的裕仁天皇親自下令給柳川正男,讓他控制了日本憲兵司令部。日
本軍部在秘密警察的協助下提前調動了支援裕仁天皇的勤王部隊。如此才算化解了日本國
內的一場政變危機。」
容雅聽得發怔。
「這些,都是日本軍部的高度機密。為了得到這些情報,我們的同志也付出了相當的
代價。」說到此處,劉先生神情黯然了一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柳川正男
這個人,疑心極重,而您卻是位正直君子。他曾經在德國受過三年納粹訓練。如果你在和
他交往的過程中無意間流露出什麼蛛絲馬跡,反而對情況不利。」
「可是……」容雅呆了一會兒,艱難的說:「他說,他在德國是學習音樂。」
「沒錯,一開始,他的確是以音樂學生的身份離開日本,在歐洲學習了八年的小提琴
之後,又曾經莫名其妙的失蹤過一段時間,等他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已經是德國納粹軍官
學校的學生了。」
容雅驚得說不出話。
「目前的情況對我們很有利。從這次營救事件可以看出,他非常的信任你。目前為止
,你是唯一可以親密接近他的人。你可以學琴為理由與他保持聯絡,這種關係非常重要。
」
劉先生看容雅低著頭遲遲沒有表態,又說:「容同志,我知道這件事是有很大的風險
,可是組織真的非常需要你這麼做。這是一項重要的任務。我知道你是正直的人,也許會
在良知上覺得是背叛了朋友,可是你想一想,日軍在中國的大地上燒殺搶掠,無惡不做,
我們不是都曾經發過誓言,如果可以阻止這一場暴行,哪怕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當朋友
站在敵人的立場,他就不再是朋友,而是敵人,哪怕他戴著親善的面具,哪怕他是你的救
命恩人,我們也只好寧可虧負小節,而不能虧負民族大義啊。」
容雅抬起頭,臉色蒼白:「是,劉同志說的對。我接受這個任務。」
劉先生握住他的手:「好同志。」
他拿起圍巾披在脖子上:「我不能在此久留。容同志,告辭了。有什麼隨時和組織聯
繫,不要單獨做主。」
「是。」
送了劉同志出門的那天當晚,容雅房裡的燈亮了一夜未熄。
秋萍夜裡起身侍候,撤下當晚完整不動的晚飯盤碟,換上熱茶熱水,看到大少爺動也
不動的坐在窗前,秀眉深鎖。他的面前,放著一只黑色的琴匣。
秋萍悄悄退了出去。桔色的燈光隔著窗紗,投射出大少爺那清瘦的側影。漸漸的側影
淡了,東方的天色就發了白。
容雅說日後會登門拜謝,柳川正男本以為只是一句客套話,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親自帶
著禮物來了。中國人講究滴水之恩湧泉而報,更何況人家那是救命之恩。因此容老爺子在
自己收藏那堆寶貝裡精心挑選了一隻清康熙年間的白玉福壽如意,既貴重又雅緻。只不過
,除了這一隻玉如意,容雅帶來的還有一把小提琴。
「真沒想到,你真的會來,容先生。」
侍衛官奉上茶水,兩人就座後,柳川微笑道。
「怎麼會?柳川先生對容某有救命之恩,怎能不專登拜謝?」容雅端起茶杯:「本來
今天家父打算與我同來,可是臨時身體有些不適,過兩天他還會親自上門感謝柳川先生。
」
「容先生言重了。」柳川道:「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只是見朋友陷於危難,拔……嗯
,拔刀相助罷了。」
容雅凝視著杯中的碧綠茶水,淡淡一笑:「對柳川先生來說是隨手拔刀,可是對容某
來說,卻是性命交關。」
柳川十分清楚容雅那寧折不彎的決心,一時默然。
容雅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杯,彷彿也在考慮著什麼。
柳川覺得這一次見到容雅,感覺與以前有些不同。以前容雅拘謹是拘謹,卻是出自教
養良好人士的斯文有禮,雖然對日本人抱著極大的成見,對自己有時言辭無禮,但實際上
,柳川感覺得到他的態度在軟化,對自己越來越接受與親切。這一次,容雅言辭雖溫軟,
但態度卻十分疏離,拘謹的背後透著不信任和戒備。一切好像回到最初的時候,他看著自
己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這是為了什麼呢?柳川暗暗想道,他已經把我和荒木光劃為同類了嗎?又或者,荒木
光說得沒錯,我們本來就是同類,我只是比他隱藏得好一些而已。
「容先生,你真的不再學了?」
隨意聊過幾句之後,柳川撫摸琴匣問。
容雅低頭喝茶。事先雖然想好了說辭,可事到臨頭,要說出口來卻不是那麼容易。
柳川誤會了他的沉默:「實在太可惜了。」
「其實我……」
「其實我也很久沒有拉琴的興致了。現在卻很想試一試。」與此同時,柳川也開口說
:「容先生,和我合奏一曲好嗎?」
容雅張了張口,將未說完的話吞下肚。對於柳川的請求,他無法拒絕。他打從心底認
為,能夠和第一流的小提琴家合奏,是難得的榮幸。
他接過柳川遞過來的琴,柳川也打開了自己的琴匣,拿出了那把蜜色的小提琴架在肩
頭。
「拉哪一曲好呢?」柳川沉吟了一下,「莫札特的降B大調五號協奏曲吧。」
容雅暗暗感歎柳川的超強記憶力,這正是他最後送給自己的那一份琴譜中的曲目,他
知道自己一定已經練習過了,所以才故意挑選的這一首吧。但容雅只是把琴譜翻開,道:
「好。」
一段時間不見,容雅的琴技進步讓柳川驚歎,他的確是學琴的天才。
這是一段非常完美的合奏。雖然是第一次合作,但憑著他們倆那出色的音樂觸感,對
節奏的強烈感受力,對琴弓的敏銳控制力,每一個起始音都準確無誤,每一個和聲都完美
無瑕,他們偶然互相對望一眼,互相在對方眼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他們從對方每一個眼神
、輕搖、停頓處得到默契,他們眼中的世界裡只有音樂,在音樂中,他們就像一對白鳥從
湖面掠過,時而讓翅尖輕觸水面,時而高高低低並肩飛翔。
琴弦在身邊垂落,容雅深深的吁了口氣,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幽深的小提琴聲就
像鴉片燃燒,在空氣中繚繞過迷醉的痕跡。
他輕輕的用手指撥了撥額前的長髮,一雙黑眸閃爍光彩。這雙流光爍彩的眼睛,正望
向柳川。
柳川也看著他發怔。
人的一生之間,能夠有多少次這樣的幸運,找到真正理解自己音樂的人,那樣的人一
定是同樣的才華橫溢,才能產生同樣的默契,如同鏡子般映出彼此的光輝。
柳川走近他,握起他的手。
「答應我,」把他的手宛若珍寶地捧在手心,柳川低低的說:「不要停止。任何時候
,你一定不要放棄。」
容雅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
奇怪,他沒有絲毫討厭或反感的感覺,對這個剛才與他在精神上交融無間,合作出如
此完美的音樂的男人,竟然覺得親暱溫柔。
門突然打開了,他們聽到真理子的聲音:「容桑!你來的了!」
柳川與容雅猛地驚醒,鬆開手,真理子已經出現在門口,滿臉笑意,像小鳥一樣撲過
來:「容桑!你的,不生日本人的,氣啦?」
她緊緊的抱住容雅的胳臂:「我的,好高興,好高興。」
那溫柔親暱的感覺彷彿還停留在手掌中,容雅和柳川覺得尷尬,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柳川咳嗽了一聲,道:「真理子,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
真理子道:「容桑,你的,教我吹笛子的,你的,答應過!」
容雅看了柳川一眼。柳川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
容雅也笑了,道:「好。」
後來,容雅想,他也許是故意的。故意提出最後與自己合作一曲的要求。他知道唯有
琴聲可以打動自己,喚回心底所有的愛戀迷惘。不過這樣也好。他本來就是想繼續學下去
的。現在自然更有了理由。組織上要他接近他,是做什麼呢,時候不到,組織絕不會說,
容雅也不想知道。明天沒有到,他不去想。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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