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十一章
卷二第十一章、東風惡
容修從日本人手裡救回大兒子後,對小兒子青函更是牽腸掛肚。罷了罷了,父子一場
,適逢亂世,朝不保夕,還有什麼恩怨放不開呢?抹下老臉派人去沈漢臣住的地方找他,
才知道容嫣已隨秦家班去天津了。聽了回報,容修怔了半晌。慢慢想到那天小兒子回家,
恐怕就是來向自己辭行,可自己硬是鐵了心腸沒出去見他。容修後悔得抓心撓肺,還無人
可說。一個人對著妻子的靈位老淚長流。
那天容嫣回到沈漢臣家,已是深夜。沈漢臣見他夜不歸家,又不知他去了何處,正急
得團團轉,突然看到他灰頭土臉的回來,問他去了哪裡他也不答,只見他臉白如紙嘴唇乾
裂,雙頰消瘦,實在是憔悴之至。
上海對他來說,已經毫無留戀。雖然臨別時沈漢臣的哽咽與擁抱讓他驀地感到別愁的
傷感,但這種感動很快被登臺唱戲的渴望沖淡了。他已經太久沒有唱戲了,他想唱戲,想
得快瘋了。不要說下天津唱,就算讓他到地獄去,他也要去。
因為怕日軍轟炸鐵路,他們乘船,經秦皇島前往天津。
碼頭上可謂人山人海,想急著搭船離開上海的老百姓,拖兒帶女,擠滿了一地,每個
人都神色倉皇,大包小包,顧此失彼。到處都有走失了的孩子在哭,到處都有丟了孩子的
爹娘在叫,一派兵荒馬亂的末世景象。
容嫣眼神有些茫然,人海茫茫,世界大亂如此,置身其中,不由得觸目驚心。
好不容易擠上了船,找到了自己的艙位,安頓了行李,容嫣剛出艙門,正看見一個黑
壯大漢扯著一條纜繩,手腳並用爬上船來,剛在舷邊露了個頭,不知哪裡傳來一聲槍響,
大漢應聲後仰,摔下船去,瞬間不見了蹤影。
容嫣大叫了一聲:「啊!」身子往後一縮,撞在一個人身上。他猛地一驚,回頭,只
見秦殿玉站在他身後。
「二爺,別怕,那人想偷上船,還不定想做什麼呢。活該如此!」秦殿玉扶著他道:
「二爺別看這裡這麼多人,好多根本沒票,哪兒走得了呢。」
容嫣面色慘白。
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人被打死在自己面前,驚駭難以形容。
「外面亂得很,二爺還是別亂走動得好。吃晚飯的時候,我自會來叫你。」秦殿玉扶
著他進了船艙,安慰了他兩句,離開了。
獨自一人躺在冰冷的船床上,容嫣只覺得心還在突突的跳,腦子裡胡思亂想。突然記
起古時征戰的將軍,出征的那一日風吹斷了旗杆,是為不祥之兆。而自己啓程去天津的第
一日,就讓他撞正這樣的生死之事,只覺前途未卜,滿腹悲涼。
總算平安無事到了天津。
二十年多來,容嫣在華連成做慣了太子爺,第一次來到自己王國以外的地方,只覺得
處處都透著陌生,處處都是不如意。秦家班第一花旦肖碧玉直把容嫣看成了眼中釘,明裡
暗裡處處和他較著勁兒。容嫣知道自己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只是躲著他。
容嫣重新開始對花槍、繡劍、吊嗓子、練身形。接下來,是排戲、重新置行頭,雖然
很忙,但他覺得體內有個自己在復甦,好像曾經被沉埋在泥土之下,如今總算又活過來了
。他已經不是華連成的容二爺,置的行頭當然和過去那些沒得比,能將就便將就了,馬馬
虎虎也說得過去。
他訂做的戲衣取回來了,肖碧玉眼尾一掃,哧的一笑。沒多久就差人送了一支蒼翠的
點玉鳳釵過來,說是肖老闆送的,第一次在天津登臺,太隨便了不好看,二爺自然是無所
謂的,只怕有些人在背地裡嚼秦家班的舌頭。
容嫣知他顯擺,笑了一笑,收了。第二天排戲的時候,親自向肖碧玉道謝。
肖碧玉趁著天氣好,在院子裡曬行頭,端的是雲蒸霞彩,金絲繡線在陽光下發著光。
容嫣從自己屋裡的窗往外看,他想起自己從前置下的那些寶貝。不過也無所謂,他對自己
說,這些東西,他還會賺回來的。
最新排的這一出是《白蛇傳》。他扮白素貞肖碧玉扮青蛇。他也知道秦老闆這樣安排
的意思,唱戲的手底下玩藝兒有幾分,上臺一比就見高低。只不過他也無所謂。如果說到
此時此刻他對自己還有多少信心,那就是他的那一身本領。
容嫣處處忍讓肖碧玉,肖碧玉倒咄咄逼人起來,日常和容嫣排練對戲,擺出紅角兒的
身份口氣,完全把容嫣當成初登臺的晚輩般在教訓。
如果容修看到此時小兒子的反應,一定會大跌眼鏡。容嫣只是一笑了之,並不反唇相
譏。他的心情之輕鬆,非言語可以形容,現在無論什麼事,都不足以影響他的好心情。他
哪裡還顧得上和肖碧玉嘔氣呢。
肖碧玉幾次挑釁,都如同打在一團沒有脾氣的棉包上,不見絲毫反應。覺得好生無趣
,不知道傳聞是不是真的,都說這容二爺性格驕縱,如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突然門外傳來吵鬧之聲,推推搡搡的進來了數個黃皮大漢,個個都是黑色短襟打扮,
外套下隱隱突起硬物,想是鋼刀匕首之類的東西別在腰間。
容嫣與肖碧玉都吃了一驚,停了對戲,看著臺下。秦家班的管事秦海子忙迎了上去:
「幾位大爺,咱們正式還沒開始,您們這是……」
為首一個尖頭鼠目的麻皮漢子,尖聲道:「我們找人!」
「找人?」
「我們就是找你們秦班主秦鵬!」
「秦班主這會兒不在這裡,請問您們是他的朋友還是什麼?」
「屁個朋友!秦鵬這老小子,來了天津衛開台唱戲,還不專程上門拜會咱們天津衛的
青幫老大,分明是不把我們青幫放在眼裡!今天就叫這老小子出來,說個清楚!」
秦海子急忙分辯:「大爺您這是說的哪兒話?咱們不是專程去拜見過了你們青幫的林
堂主嗎?」
「什麼林堂主,不認識!我只知道,你們沒有來拜我的大哥金老大!金老大現在很不
高興。你們看怎麼辦吧?」
「這個……是,是我們疏忽了。」秦海子見勢不對,立即打揖:「還請給指條路,要
拜佛我們也找不著門啊。」
「算你們還識趣。今天晚上,八點鐘天香閣見!」說完一路掀翻桌子踢倒椅子,凶神
惡煞的去了。
秦海子抹了一把冷汗,趕緊去報告秦班主。
八點鐘,帶了紅包禮物,由秦鵬親自領著幾位老闆上天香閣去了。
侍者帶他們進了包間,一進門,只聞到一陣酒氣沖天。原來裡面擺了幾桌,已經席面
狼藉,清一色的黑衫大漢,已經吃飽喝夠了,正在那裡猜拳取樂。中間坐著一個滿臉橫肉
,衣著華麗的,小指頭上戴著一隻巨大的綠玉戒指。
秦殿玉和金老大有過一面之緣,此時笑容滿面的迎上去:「我道是誰,原來果然是金
大哥,有一段日子沒見,您老真是越發精神抖擻神采飛揚啊。」
金老大一見秦殿玉,就想起上一次在上海先辱於容雅之琴,後折於日本人之威的往事
。哼了一聲,半理不理。秦殿玉自然也記得上次之事。這一次來天津,之所以沒有立即拜
會這金老大,也是怕他記仇,連帶恨上自己。本來想託朋友林堂主代為疏通疏通關係,還
沒來得及,誰想到他已經找上門來。
秦班主滿臉堆笑的獻上禮物紅包:「金大哥,我們這初來乍到天津,一切還仰仗您多
多幫助指點……」
金老大大剌剌的坐在椅上,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跟著他眼珠一轉,掃過秦鵬身
後的幾位當家生旦。
「我看報紙上說,有一個姓容的,是哪一個?」
容嫣一怔,上前幾步,抱拳道:「正是在下。金老大,幸會。」
秦殿玉站在一旁,看了看容嫣,再轉眼看看金老大,心裡說了聲不好。
「你就是那個拉琴的兄弟?」
容嫣更是不明白:「是,家兄正是琴師。」
金老大的粗臉向兩旁綻開,露出一口黃澄澄的牙:「好,好,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媽的,你們容家兄弟不是仗著在上海灘有黃金榮罩著你們嗎?不
是身嬌肉貴的少爺碰不得嗎?跑到我天津衛來幹嘛?哈哈,我逮不著那姓容的老大,誰叫
他弟弟自己撞上門來了。」
容嫣目瞪口呆,不知他在說些什麼。
秦殿玉是知道就裡的,急忙在一邊笑道:「二爺,還傻站著幹嘛?還不快斟杯酒給金
老大,代你哥賠個不是?你哥在上海的時候,無意中得罪過金老大,金老大大人大量,當
時就放過他一馬,現在喝了你的酒,自然不會再計較。」
容嫣雖然還是一頭霧水,但反應倒也靈敏,也不多問,當即倒了一杯酒雙手奉上:「
金老大,不管我們容家兄弟有哪一處得罪了您的地方,在這裡我都向您賠個不是。您大人
大量,還請您多多包涵,多多原諒。」
金老大哼了一聲,抬手接過,喝了。
容嫣與秦殿玉剛鬆了口氣。金老大卻噗地一口,噴了容嫣一襟。
容嫣變了臉色,呆立當場。
「媽的,就憑這一杯小酒就想你爺爺我消氣?你當爺爺是三歲小孩兒?沒那麼便當!
」
秦鵬是老江湖了,見勢不對,輕輕的扯過容嫣,上前賠笑道:「金老大,您是大哥。
咱們初登寶地,只盼望多個朋友。過去有什麼不開心的事,看在我這把老臉上,不要和這
些後生晚輩的計較。要怎麼做您老才高抬貴手,您說?」
金老大眼珠一轉,伸手拿過桌上一整壺酒,砰地放在容嫣面前:「剛才你敬了爺爺一
杯,如今爺爺也敬你一杯,怎麼樣,喝不喝?」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容嫣身上。容嫣酒量雖然一向很好,可是本來已是空腹,倉促之
間要一口灌盡這整壺酒,只怕也有些為難。容嫣略為遲疑,隨即道:「好,我就喝了這壺
酒,向金老大賠罪。」
說著拿起酒壺,一仰頭大口往下喝,只覺得烈酒猛地灌落肚裡,沖得眼圈都紅了。
一壺酒急灌落肚,容嫣只覺頭一暈,勉強自持著把空酒瓶放回金老大面前,還來不及
說什麼,那金老大嘿了一聲:「看不出這小白臉還挺能喝的,來,再來一壺,好事成雙。
」
肖碧玉在一旁冷眼旁觀,此時看到容嫣臉色發白,不禁嘴角輕輕勾起。
容嫣看了金老大一眼,知道遇到這個土霸王,如果不喝,今天的事絕不會就此罷休。
深深的吸了口氣,道:「好,金老大,是不是姓容的喝了這壺酒,從前不管什麼事咱們都
一筆勾銷?」
金老大揚眉:「喝!」
容嫣拿起這第二壺,閉上眼睛咕嘟咕嘟的倒進喉嚨裡。喝到一半,停下來剛想喘口氣
,那邊已「不許停!」、「快點喝!」的亂罵開了。等他把這一壺喝完,容嫣腳下虛軟,
幾乎摔倒,趕緊扶住桌子。
金老大哈哈一笑,拿起第三壺:「都說會喝酒的人要喝頭三杯。爺爺看你也是個會喝
的,你今天非得把這壺也喝了,咱們倆才算完。」
空腹灌下兩壺烈酒,容嫣只覺得血湧上頭,頭昏眼花,只得拚命的忍著。秦鵬在一旁
道:「金老大,您看,這個……容老闆是再不能喝了,就讓在下還代他喝這一壺如何?」
「誰都不許代!這是我跟他兄弟的事!」
「這……」秦殿玉道:「那……金大哥,是不是容老闆喝了這壺,您就高抬貴手?」
「只要這小白臉喝了這壺,我就讓你們唱戲!」
秦殿玉望回容嫣:「容兄弟……」
容嫣昏昏沉沉的聽著,勉強站直身子,拿起第三壺:「金老大,你……你說話可要算
數!」
說著又將瓶口遞到唇邊,仰起頭,一口氣倒了下去。
「好,我喝完……」話音未落,突然胃裡一陣翻滾,再也控制不住,急用手捂住口,
酒水胃汁從指縫間湧出來,膝頭一軟,無法支援,跪了下去,縮在地上,嘔了又嘔。
金老大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兄弟們,我們走!」
那數十個黑衣漢子也發出長長短短的譏笑和呼哨,宛若夜梟鳴叫。
金老大走到門口,回頭笑道:「秦班主,你的戲班子要在天津衛唱戲,可以。就是這
姓容的,若是讓我看到他上臺,小心砸了你的場子,你別怪我事先沒通知你!」
容嫣以手撐地,只覺得一身冰冷,滿嘴發苦。
學琴越來越快樂。
越往深處學,樂趣越多,妙不可言。
柳川每次都在偏廳等候容雅帶著他的琴前來。
可是這一次,容雅走進來,手裡卻拿著一把中國的二胡。
也沒有多餘的話,走進來搬過一把椅子,坐下就開始拉。中國的傳統樂器二胡發出了
與小提琴極為相似的音色。絕頂聰明的容雅將小提琴曲譜琢磨成了二胡的曲譜,在二胡上
拉出了著名的吉普賽舞曲。
柳川剛要拍手。
容雅做了個制止的手勢,「且慢。」
琴聲一轉,他已換了一支曲子,靈巧的手指在胡琴上製造出與小提琴一模一樣的顫音
,這是另一隻小提琴名曲〈野蜂飛舞〉。忽高忽低的音律,恰若一隻蜜蜂在開遍野花的原
野上徘徊飛舞,輕靈動人。
柳川大笑鼓掌。
下一次,容雅來到的時候,柳川手裡提著小提琴等著他。見到他,將小提琴架在肩頭
,拉了一曲〈漢宮秋月〉。Goldman那深邃的琴聲,將這一中國名曲演繹得淒美欲絕。
容雅也不禁微笑,回報掌聲。
就在這斗室之內,兩個本是敵對的音樂家,以各自的才華與卓絕的技藝,隨心所欲地
交流著藝術最微妙的精髓與共鳴,並由這些共鳴而心靈相通,惺惺相惜。不管外面的世界
就在離他們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掀起著怎樣的狂風暴雨,在這間小小的客廳,卻是亂世中
的一點奇景。
某一天柳川表演了巴赫那最負盛名的〈夏康舞曲〉,那幾乎是目不暇接的動人音符交
織而成,需要絕對的技巧和充分的才華結合才能完成的完美作品。如果是過去讓容雅欣賞
到這樣完美的樂章,他該是多麼的激動沉醉。然而此時容雅的心情卻無比沉重。凝視著完
全沉浸在小提琴中的柳川那專注的面容,他問自己,如果現在自己就可以殺死他,他會動
手嗎?一個能夠創造出如此美妙的琴聲的音樂家,真的能夠如此輕易的毀滅嗎?一個像他
那樣出類拔萃的優秀男子,一個如此真誠地熱愛著自己的音樂的人,為什麼,在他的另一
面卻又那麼的黑暗可怕?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到底劉同志告訴自己的那一個他,是他的
真面目,抑或現在展示在自己面前的這一個他,才是他真正的全部?
兩個柳川正男的身影,光明或黑暗交替,在他眼前重重疊疊。
當最後一個和弦從柳川的琴弓下消失,他的臉上散發出喜悅的光彩,一種藝術家完成
了某件完美的作品後那種光彩。他抬起眼睛,正對上容雅凝望的目光。容雅的臉容上有一
種無法形容的表情,如果不是柳川太瞭解他,在那一瞬間,他幾乎要錯以為是愛情。
*
秦家班在天津衛開鑼的第一場戲,臨時換成了肖碧玉的獨挑大樑《拾玉鐲》。用的藉
口和上海那一次也差不多,都是因為容老闆身體欠佳,所以無法上場。
一連數日,容嫣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出門。
秦殿玉來找他:「二爺,你別這樣,當心憋壞了自己。」
容嫣合衣躺在床上,雙手枕在頭下,望著屋頂發呆,也不說話。
「那金老大,是混江湖的,兄弟我想啊,他爭的就是一口氣。要不,咱們再找他好好
的賠個不是,興許……」
折辱一次還不夠嗎?容嫣閉上眼睛,說了個:「不。」
「要不,咱們去找青幫的林堂主說說情,他們都是青幫的人,彼此間也好說話些。」
自從獨自在江湖中行走,容嫣的少爺脾氣不知收斂了多少,可此時卻發作起來。一想
起那金老大,只覺又是鄙厭又是痛恨,死也不想再見青幫那些人的嘴臉。容嫣翻了個身,
扯過被子遮住頭,不理會秦殿玉。
秦殿玉也是秦家班的少爺,從前看在容二爺的身份地位上,無論如何,都還一團和氣
。此時的容嫣,只是一個白白簽了約又無法為自己賺錢的戲子。秦殿玉說了一通,心裡也
不耐煩起來,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皮笑肉不笑道:「二爺,我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了。你別怪我瞎忙和。我秦家班為了請二爺你的誠意,是擺在這裡了,可二爺得真有上臺
唱戲的意思才行。二爺您是大老闆,唱不唱戲,我們不敢指手劃腳,我這可是真心為二爺
著急啊,只怕再這麼清閒下去,二爺沒忘了戲,可是戲忘了二爺!」
容嫣皺緊眉,無限煩惱。他何嘗聽不出秦殿玉的言下之意,他何嘗不知道秦殿玉恨他
好好的一棵搖錢樹,突然變成了一個大包袱。之所以現在還沒有徹底撕破臉,是因為秦殿
玉畢竟還給當初的容二爺幾分薄面,而且也還相信事情很快就會解決,容嫣這個名字終究
仍會是金字招牌。至少有一件事,容嫣心裡比誰都清楚知道秦殿玉說的是真的,再不登臺
,日子一久,恐怕不再有人記得容嫣是誰。一個過了氣的戲子,要再紅起來,是難如登天
。
他是比誰都著急,比誰都想再唱戲。可是,他太清楚金老大那種渾人,只會屈服於強
大的勢力。無依無靠的小人物,越是哀告他越是得意,絕不會有絲毫的憐憫或道義可講。
再回頭去求他,只怕也是自取其辱。若是在從前的上海,黃公館的一個電話,踩扁金老大
這種混蛋不費吹灰之力。可是現在……
肖碧玉唱了戲回來,因為又賣了個滿堂紅,現在正是秦家班的掌中明珠,上到秦鵬秦
殿玉,下至看門的阿三,誰見了他都眉開眼笑。下人們伺候肖老闆洗浴更衣,跑得四腳朝
天,一個院子彷彿也熱鬧歡騰起來。
遠遠的聽見肖碧玉提尖了嗓子:「……誰送來的?我說過我不喝!待會兒趙將軍請吃
飯,我都快來不及了,還喝什麼?」
隱隱約約聽見下人解釋:「這參茶是秦爺特別叫備下的,說給肖老闆您潤潤嗓子……
」
肖碧玉嘟嚷了一句什麼,聲音低了。就連那嘟嚷也是帶著撒嬌意味的。班主的特別寵
愛,他怎麼會不領情?
容嫣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兩眼望著天花板。
眼看著他人起朱樓,眼看著他人宴賓客。
肖碧玉現在是完全不把容嫣放在眼裡了,所以倒也不像過去那樣尋釁生事。如今他是
紅角兒,而容嫣是個吃白飯的戲子,他自覺身份已定。一個角兒犯不著和小人物計較,一
計較就是失了身份。
眼看到了月底,容嫣到帳房去支包銀。
管帳的胡大先生架著圓眼鏡,把算盤劈哩啪啦撥得山響一通,然後道:「二爺,可對
不起了,您還倒欠秦家班五十塊大洋呢。」
容嫣一呆:「什麼?」
「您看,您一個月一千八百塊的包銀,扣了在上海的時候借給您的三百八十塊大洋,
扣了來天津一路上的開銷和扣了到天津後置行頭的八百塊,再扣您這個月的伙食費住宿費
,還有專門為您請下的包頭師傅的錢,雖然您一天戲也沒唱,這筆錢也得扣出來的不是,
還有其他的水電費小廝費,拉拉雜雜的這些費用……您倒欠秦家班五十塊。」
容嫣說不出來話,呆了一會兒,轉身要走,被胡大先生叫住:「容二爺,秦班主說了
,一個月一千八百塊的包銀是給角兒定的,您下個月要再唱不了戲,就取消包銀,按學徒
算。您看您到時拿什麼來還吧?」
胡大先生也不知道他聽明白沒有,衝他背後嘿了一聲:「白吃飯的,還好意思來伸手
拿錢!」
容嫣回了房,坐在床上,對著新置的那一套白素貞的頭面發愣。他從前最愛置行頭,
太清楚這行情,眼下這一身戲服,一副頭面,根本連一百塊大洋也不會超過,難怪肖碧玉
一看見就會訕笑。可是居然算到了八百塊的高價。秦鵬分明是嫌自己累贅,不願意付講好
的包銀,可是又不願意把自己放出去,日積月累的債越欠越多,到時就真的成了賣身給秦
家班,任憑別人處置了。
從前祖父容岱,父親容修持家,講的是忠厚恕道,就算「國喪」時期,戲班子一連數
月開不了鑼,該給角兒們下人們的月銀,也仍是咬緊牙關照付,一個錢都不會少。寧可自
己吃虧,也不做對不起良心的事。容嫣在這種世家長大,哪裡想得到別的班主會有如此欺
詐狡獪的黑手段!
容嫣只是缺乏經驗,可是並不笨,仔細考慮一番,只覺遍體生寒。當下去找到秦殿玉
:「秦兄,前些天你說的建議,小弟仔細考慮過了。如果找林堂主真的有辦法解決事情的
話,我們試試也無妨。」
心驕氣傲的容二少為什麼突然肯抹下臉來,低聲下氣改變主意,秦殿玉心知肚明。他
看了容嫣一會兒,哈哈一笑:「二爺啊,你可算開竅了。求人的事,我也知道不好受,忍
字頭上一把刀啊。可是這也沒辦法,該忍一口氣,咱還得忍是吧?」
容嫣只好道:「小弟明白。」
秦殿玉拍著他背,笑道:「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又是一團和氣,親如兄弟似的。
見林堂主訂在天津最出名的龍鳳閣。
林堂主是個尖縮瘦小的老頭子,蒼白的臉,透著奇異的粉紅,留著幾縷花白的山羊鬍
子,圓溜溜的眼鏡片後面,一雙三角小眼精靈轉動,一笑就和臉上的皺紋縮在一起,分不
清了。
對於容嫣的請求,林堂主是滿口應承:「好說,好說!那老金兒嘛,當初入咱們青幫
的時候,還是我幫他作的證人呢。說起這老金兒,他欠我的情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容老闆
你放心,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我去幫你說一說,別說就你兄弟和他有點小磨擦,就算你拐
跑了他三姨太呢,他也不敢拿你怎麼地!」說罷摸著山羊鬍子嘿嘿嘿的淫笑不止。
容嫣也只好陪笑:「那就萬事拜託了。實在是萬分感謝。萬分感謝。」
「哎──容老闆說哪裡話了。咱們江湖兒女,只為了一個義字,說到什麼感謝不感謝
的話呢!」
「林堂主真是俠義心腸,義薄雲天。」
「那是!」小老兒喝了口酒,放下杯子,三角眼圓睜,唾沬亂飛:「我林老三一生做
人闖天下,最講一個義字!想當年咱們青幫和魚龍幫火拚,眼看著一把鋼刀就往我帶頭大
哥的頭上砍過去,要不是我林老三奮不顧身,以一敵十……嘖嘖嘖,那情形,可真是……
最後咱們青幫兄弟只傷了二十多個,可那魚龍幫呢,沒一個完整的留下來,從此就乖乖的
退出天津衛!大哥感謝我救他的命,賞了我好些銀元古玩的,咱林老三是不圖這些,就是
圖個義字!拚了這條命也要保護好大哥!哪像現在這些小王八蛋,有點風吹草動,跑得比
你做老大的都要快!現在這些小王八蛋,真是沒一個有點人樣的……」
容嫣聽這小老兒胡吹不停他的光榮歷史,心情之複雜,難以言述。這小老兒在黃金榮
面前恐怕連說話的餘地也沒有。可是現在自己竟然淪落到這種境地,不但要對這三流角色
陪酒陪笑,還要不停的為小老兒斟茶斟酒。
林堂主瞇著眼睛笑道:「容老闆,我是個粗人,但生平就愛結交像容老闆這樣的文人
雅士。今天交了容老闆這個朋友,實在是很高興,後天中午,我作東!在天香閣,怎麼樣
,容老闆肯不肯賞臉啊?」
容嫣臉上忙笑道:「那怎麼敢當,怎麼說也應該小弟來才對。」
「哎──容老闆何必客氣,咱們倆投緣,一見如故!大家兄弟,還分什麼你我?」
「不不不,後天中午,務必由小弟治宴。」
「容老闆,再客氣可就是看不起我林某了!」林堂主的臉故意板下來:「你老哥哥雖
然窮,可是一頓飯還是請得起的。江湖兒女,乾脆點!」
容嫣只好道:「那恭敬不如從命了。」
「好!容老闆果然是個痛快人。來,咱們兄弟再喝一杯!」
回去的馬車上,秦殿玉滿面春風的對容嫣道:「二爺,您看,這不是挺簡單嗎?這林
堂主倒是豪爽!」
容嫣勉強笑道:「但願如此。」
「應該沒問題。兄弟我打聽過,這林堂主入青幫的時間很長,也算個長老了。而且在
天津衛也有財有勢,城東那一連串的鴉片館都歸他管,你想想,大煙的生意,那還不賺死
不賠命了。」
夜色中,容嫣側過頭,看窗外的街景,不說話。
心裡隱隱有一點模糊的希望,但又害怕這希望是建在沙灘上的,浪一打就沒了。
上一次去天香閣,是去見金老大,被灌了一肚子的酒,這一次不知會如何。
一進包房雅間,容嫣就愣了一愣。
八仙桌後,不只林堂主一個人坐在那裡。
在坐的還有一個臉色發青,唇上留著一小撮鬍子的矮個子中年男人,看到容嫣等進來
,那男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他們二人身上轉了個圈。
「來來來,容老闆秦老闆,這邊請。」林堂主滿臉笑容迎上前來,握住容嫣的手,把
他往前面引薦:「我來介紹一下。這二位都是京劇界數一數二的紅角兒,這是容老闆,這
是秦老闆。這一位是日軍駐天津陸戰部隊第二分隊的山田小隊長。」
臉色發青的中年人站起身來,伸出手給容嫣,用帶著口音的中國話說道:「十分幸會
。」
容嫣一向對日本人沒有好感,這位更是軍人,當下望著那隻手略一遲疑。還好身邊的
秦殿玉主動握住,笑道:「久仰久仰。」
等秦殿玉放開了手,山田小隊長再次把手伸給容嫣:「容老闆,十分久仰。」
山田在什麼前面都加上一個十分,加強語調。容嫣忍著沒笑。
秦殿玉暗地裡捅捅他,容嫣不得不伸出幾根指頭與那人輕輕一觸:「不敢當。」
在座有日本軍人,容嫣這一餐飯吃得沉默少言。還好和林堂主和秦殿玉在一旁捧場說
話,才不顯得沉悶。
林堂主用他的招牌式沒眼笑道:「哈哈哈,原來如此,山田小隊長的中國話說得真是
好啊,光聽聲音,絕對聽不出您是日本人。」
山田小隊長喝了兩杯酒,泛青的臉色透出紅光:「中文,十分的重要。這個,我們軍
隊,都在統一學習中文,這樣,才可以,最基本的對話的!軍官的提升,中文,也是考慮
的一部份。」
秦殿玉拊掌道:「原來如此。難怪山田小隊長說得那麼好。」
容嫣也不搭話,自顧自地吃菜,又端起酒喝了一口。
山田小隊長老鼠眼珠一轉,轉到容嫣身上:「容老闆,你的,怎麼偷偷一個人的喝酒
?來,我的,敬你。」
容嫣道:「不敢當。容某不勝酒力,不能再喝了。」
「什麼叫不勝酒力?」山田疑惑道。
容嫣低頭吃菜,不搭話。
秦殿玉忙笑道:「不勝酒力是說自己喝不了多少酒,馬上就要醉了。」
山田道:「容老闆十分客氣!」
容嫣忍著笑道:「哪裡哪裡,我是十分沒有客氣,我十分不可以再喝了。」
秦殿玉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容嫣一腳。
山田卻不知容嫣是在取笑他,恍然大悟道:「這樣啊!」
他指著秦殿玉:「容老闆的,不喝,你,代他喝!」
秦殿玉俊臉堆笑:「是,是。我正好有些渴了,喝酒潤潤嗓子。」
林堂主笑瞇了眼:「秦老闆果然豪爽!」
又喝了一輪酒,山田突然道:「中國酒不如,日本的酒好。中國酒,太烈了,容易醉
。中國酒不像中國人,中國人像綿羊,中國酒卻像老虎,哈哈哈哈哈。」
林堂主和秦殿玉又是一陣陪笑,這一次卻笑得有些過頭了,透出虛假。
容嫣看此人,在中國的地方,吃著中國的飯菜,喝著中國酒,卻對中國人當面污辱,
若換在從前,只怕早已拂袖而去,怎麼還會和這種日本狗同桌吃飯。如今自己竟然自甘墮
落如此,深以為恥,沉著臉不說話。
林堂主沒眼笑道:「酒雖不同,但中國人日本人都是好朋友!」
秦殿玉忙道:「是,是。都是好朋友!」
但這一次卻聽到「嗤」的一聲輕笑,卻是容嫣嘴裡發出來的。
三雙眼睛都落在容嫣的身上。
山田小隊長大聲說:「容老闆,笑了,為什麼?」
秦殿玉又在台下狠踩容嫣的腳。
容嫣淡淡道:「沒有,只是不小心被嗆了一下。」一句話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是
不是好朋友,豈是嘴巴說說而已,還是要看行動才行。」
秦殿玉頓時變了臉色。
林堂主笑道:「平日裡,我可是多多仰仗山田小隊長的照顧,我和山田小隊長,不就
是好朋友嗎,哈哈哈哈。」
容嫣心道,那可不一樣,他是主人你是狗,最多是主子和狗腿子,怎麼能算好朋友。
可是一雙腳都快被秦殿玉踩爛了,只好笑了笑,沒再說話。
一餐飯吃得憋屈。只有在出門的時候,秦殿玉又對林堂主道:「林堂主,咱們拜託您
的事兒,可千萬放在心上。」
林堂主滿口答應:「好說好說,一句話的事,舉手之勞罷了。」
上了馬車,容嫣抱怨道:「我的腳都快被你踩腫了。」
秦殿玉笑了一聲,道:「二爺,你還好意思說我。平時看你這個人挺伶俐的啊,怎麼
到了關鍵時候就和你哥一個臭脾氣?一樣的死鴨子嘴硬?去逞口舌一時之快,為自己招來
大禍有什麼意思?反正不過就是吃個飯嘛,隨他怎麼說,打個哈哈了事,何必較真呢?今
晚若不是我看著你,還指不定你闖多大的禍呢!」
「一想到這些日本狗在我們國家燒殺搶掠,就心裡堵得慌。」
秦殿玉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還有心思擔心這些?還是先把自己那碗粥吹涼吧。」
容嫣咬了下唇,不說話了。
上海晚報的除員名單終於塵埃落定。
各部門都裁了不少員,可是意外的,沈漢臣屹然不動。
徐若虛本自以為自己十拿九穩的留下,想不到自己卻被解了聘。而且當時報社還有流
言,說是陳主編親自拿筆劃去了除員名單上沈漢臣三個字。可這樣一來,人數就不夠了,
於是又添上了徐若虛。雖然這種傳聞的真實性實在可疑,但徐若虛越聽越氣,越想越奇,
直直地跑去找陳主編要問說法。又跑到沈漢臣的辦公室,非要他說個明白,到底他在背後
動了什麼手腳。反正他也是解聘人員,不怕影響不好,該怕的人是陳主編和沈漢臣。
陳主編受人之託,良心上就打算忠人之事,但是知識份子的清譽又不容抹黑,想來想
去,想到了一個折衷的辦法。他有一個朋友在天津辦了一份新聞日報,正缺人手,他私底
下把沈漢臣叫來商量了一下,打算推薦他過去。本以為會費番唇舌,誰知沈漢臣卻大喜,
一口答應。陳主編自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沈漢臣如此合作,也讓他很是滿意,於是在推薦
信裡又加上幾句,「此君通達事理,胸懷熱忱,身具時下青年所欠缺之奮鬥開拓精神,一
片進取之心,尤為難得。」如此堵了眾人悠悠之口。
那邊廂容嫣等著林堂主的回覆,雖然林堂主一看到容嫣就笑沒了眼,卻遲遲未能解決
金老大之事,幾個回合下來,容嫣的信心隨耐性一點一點的消散。這晚林堂主再次設宴,
容嫣本不欲去,秦殿玉勸他說:「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何必與他翻臉?前面幾次都忍了
,只怕前功盡棄。再忍一忍,就算林堂主辦不了金老大的事兒,但在天津衛他也是青幫裡
一個角色,多個朋友總比又多個對頭好辦事。就算你不為了咱們戲班子,也為了你自己的
前途想想。」
秦殿玉隨便和他說什麼都是商商量量的口氣,但事實上卻根本不是在商量,他的話不
容辯駁。大家都是角兒,是要臉的人,只是人家給你臉,你自己也得識趣要這個臉才行。
每一次吃飯都不得不面對那漢奸和日本人,容嫣也做了心理準備,反正他也準備了一
套烏龜政治對付,該笑的時候笑一笑,該敬酒的時候喝個酒,縮了頭少說話多吃菜,不管
他們說什麼,都不要往耳朵裡去更不能想。
這天進了天香閣的雅間,那個叫山田的小隊長已經端坐在那兒了,卻不見粉白老鼠式
的林堂主的影子。
見容嫣表情有些意外,山田說:「林堂主的,有事,不來了。」
秦殿玉往日都同容嫣一起去的,偏偏今天有個堂會指名要他去,也沒來。容嫣客客氣
氣的抱了抱拳,選了個離他遠點的位子坐了。偌大一個雅間,只有容嫣與那日本人兩個人
,顯得冷清。
容嫣感覺氣氛尷尬,正尋思著稍後用個什麼理由脫身,突然聽得山田說:「容老闆,
不愛說話?」
抬起眼,只看見那發青的小鬍子臉上,一雙眼睛灼灼地直視著自己,容嫣不知怎麼答
他,只淡淡笑了一笑。
又是一陣沉默,山田再次開口:「容老闆,好像十分有名?」
「虛名而已,慚愧慚愧。」
山田一陣大笑,「容老闆,十分謙虛!我敬你一杯。」
說著倒了杯酒,屁股動了動,移了兩個位子,坐近了容嫣,要和他碰杯。
容嫣假裝不懂,已經一舉杯把酒喝了,將空杯一照:「容某先乾為敬。」
山田愣了愣,也把酒喝了,一張發青的瘦臉登時透出些暗紅。
山田道:「我也十分喜歡,京戲的。」
容嫣心裡道,你聽得懂?
山田接下去道:「但是,聽不懂得。容老闆,請教教我。」
他一邊說話一邊越坐越近,坐到容嫣的身邊來了。容嫣只覺厭惡,再加上這個日本人
一邊說話一邊上上下下的打量自己,那眼光像舌頭一樣在他的臉上手上舔來舔去。
山田突然咧嘴一笑:「容老闆,真是越看,越好看。」
容嫣的頭皮一下子發了炸。突然覺得腿上麻麻的,癢酥酥的,驀然發現這個日本男人
的手已經放到他的腿上來了,正在順著他的大腿慢慢往上摸。容嫣像捉住一條毛毛蟲似的
,猛地揪住那隻手,砰地一聲拍在桌面:「山田先生,請您放尊重些!」說著站起身拔腿
就往外走。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大門口衝,也不理身後山田大叫:「容老闆!容老闆!」
剛走到天香閣的門口,也不知道林堂主打哪兒冒出來了,粉紅的老鼠臉上又擠滿了笑
容,想拉容嫣但沒拉住:「咦,容老闆這是往哪兒去?你老哥哥我才剛到,怎麼你就要走
……」
容嫣驚魂未定,只想快快脫身,百忙之中抽身向林堂主一抱拳:「對不起林堂主,容
某突然有點急事,告辭了,下次向您謝罪!」
說著已經腳底抹油走出十多步遠了。
林堂主追在他身後喚道:「容老闆請留步,容老闆──這,這,容兄弟!」
容嫣頭也不回,走得越發的快了。
經過幾天幾夜的火車,沈漢臣終於順利地在天津火車站下了車。車靠站的時候,全車
的人都歡呼了一聲。戰爭時期,能夠平平安安的到達終點站,的確值得慶幸。
在火車上窩了近十天,沈漢臣衣衫折皺,蓬頭垢面,手裡拎著一包行李,環視人海茫
茫,一時不知應該先做什麼才好。是先去陳主編介紹的顧先生那裡去報到呢,還是先去找
青函?
想了一會兒,還是見青函心切,找了個賣報紙的,打聽上海來的秦家班是在哪裡戲院
唱戲,問清了地址,叫了輛黃包車就徑直去了。
來到舞臺門口,沈漢臣老遠就看見大水牌子,當天上演的戲碼是《拾玉鐲》,此時正
散了場,觀眾們三三兩兩說說笑笑的往外走。地上散滿了香菸頭,瓜子殼。沈漢臣在戲院
門口,裡裡外外前前後後的看了幾遍,只看到肖碧玉三個金燦燦的大字,一時心裡納悶非
常,隨便找一個人打聽,那人道:「容老闆?沒有啊?今天唱的肖老闆的戲。」
沈漢臣呆在那裡,進退兩難。
轉眼間聽戲的人都散盡了,只剩他一個呆站在門口。想了想,還是鼓起勇氣去拍門,
看門的小弟開了門:「戲完了,明兒請早吧。」
「小兄弟,我不是來聽戲的,我來找人。」
「找人,誰啊?」
「容嫣,容老闆。」
「容老闆不在這兒。」說著就要關門。
沈漢臣忙用手推住:「那小兄弟,在哪兒能夠找到容老闆?」
「我哪兒知道?他有腳還不四處去啊?」小弟不耐煩起來,又要關門。
「小兄弟,麻煩你,請你一定要給我個地址,我,我找他真有急事。」
小弟疑惑地看他:「怎麼,他欠你錢了?」
沈漢臣一怔:「不,不,沒有。」
「你誰啊你?我說那你找人家容老闆什麼事兒?這些角兒們的住處,我可不敢隨便給
。」
「我……我是他表哥。」
「嘿,我還他二弟呢。」
「小兄弟,小兄弟……」
正在那裡糾纏不清,突然聽見一個聲音傳來:「怎麼回事?」
小弟回身,露出站在他身後一個年輕男子,雪白的尖臉,一雙斜挑起的桃花眼看著這
邊。
小弟一見他,忙笑道:「肖老闆,您回了?」
「這人是誰?怎麼回事?」
「不認識。不知道哪來的癟三,非說要找人。」
沈漢臣忙分辯道:「不,不不,我不是癟三。」
肖碧玉道:「哦?他找誰?」
「容嫣,容老闆。」
聽到容嫣的名字,肖碧玉眉梢一挑,一雙桃花眼飛快地上下瞥了沈漢臣一圈。沈漢臣
感覺到他在看自己,自己低下頭也看了一眼,突然發現自己衣著寒傖,不修邊幅,不禁畏
縮起來,手足無措地紅了臉。
肖碧玉看了他一眼,道:「我看他倒是個老實人。」說著走到沈漢臣身邊,輕輕一拍
他的肩頭:「來吧,老實人,我帶你去找你要找的人。」
口裡說著,逕自走了。
沈漢臣呆了一呆,回過神來,轉了身加快幾步趕上肖碧玉:「謝謝你。」
肖碧玉口裡淡淡應了一聲不客氣,過了一條馬路,前面停著一輛馬車。車夫看到他,
替他打開了車門。肖碧玉上了車:「咦,上來呀?」
沈漢臣道:「是。」
這才上了車,規規矩矩的坐好。
肖碧玉懶懶地靠在他對面的位子上,一雙靈活的桃花眼,毫不避忌,上上下下的打量
著沈漢臣。沈漢臣卻不敢看他,眼觀鼻鼻觀心,坐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
「先生貴姓?」肖碧玉開口說。
「在下姓沈。」
「沈先生。」肖碧玉的聲音很軟,音調有些懶洋洋的:「你是容二爺什麼人?」
「這……我是他遠房的表兄。」
「哦?沈先生是在哪兒做事的?」
「我從前在上海晚報做編輯。」
「上海晚報?不錯啊,為什麼要萬里投親跑天津來?」
「這……因為有熟人介紹,在天津要辦一份報紙,所以……」
「是這樣。」肖碧玉挑起眉,做了個恍然大悟但仍然漠不關心的表情。又問:「你剛
才說,你和容二爺是……?」
「嗯,我是他遠房表兄。」
「是老夫人那邊的親戚?」
「這個……是。」沈漢臣胡亂說。
「聽說老夫人當年可是上海銀樓的千金小姐,好像是姓曾吧?」
沈漢臣只覺得鼻尖有些冒汗:「唔……」
「真的?」
「唔……」
「我隨口說說,居然猜對了?」
「這個……」沈漢臣哪裡知道,此時只覺窘態畢露。
肖碧玉慢悠悠的說:「我倒是聽說,容二爺什麼都好,就是有個小毛病,喜歡斷袖。
為了個男人,連自己的戲班子都不要了,拋家棄徒的跑了出來。沈先生你們既是親戚,可
曾聽過這些傳聞?」
沈漢臣漲紅了臉,不敢看那泛滿桃花的笑眼。
「沈先生?怎麼不說話了?」
沈漢臣更加慌張:「這……」
肖碧玉撐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逗他還真好玩。
「沈先生,你不是容二爺的表兄吧?」
「啊?」
沈漢臣看了肖碧玉一眼。肖碧玉笑得眼波流動,媚態橫生。沈漢臣忙把頭低了下去。
「好了好了,沈先生不想說也罷了。」肖碧玉止了笑,又道:「反正那也不關我的事
。」
他又恢復了那種懶懶的神態,懶懶的口氣,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容嫣回了秦家班,今天的事越想越可氣。從院子裡遠遠聽到傳來秦殿玉的說話聲,容
嫣騰地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大步走出去。
果然是秦殿玉,剛唱完堂會,揚眉笑道:「二爺,這麼早回來了?」
容嫣一把揪住他的長衫領口,把他推到牆邊。
秦殿玉道:「怎麼了,二爺你不是喝高了吧?」
容嫣道:「今天的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今天的事,什麼事?」
「別裝!」
「什麼事啊二爺,我是真糊塗了,你看我這不是剛從外邊回來嗎?」
秦殿玉一臉無辜的看著他。
容嫣道:「秦兄,我們倆相識也不是一年兩年了。這麼多年,大家兄弟一場,你可別
事到臨頭就黑了心的坑我。我容嫣這陣子雖然不順,可一條田坎還有三個彎,人誰沒有個
起起落落的時候。你這時候對得住我,到了往後咱們也好相見,對不對?」
「是是是,二爺說得很是。可是二爺,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總得把事告訴我吧?」
容嫣信了秦殿玉是真不知情,把手鬆了。
秦殿玉看容嫣那神情,知道肯定背後有文章。容嫣把前前後後的事大概講了講。
秦殿玉道:「二爺,那你就這麼一甩袖子走人了?」
容嫣只覺得一股氣往頭上衝:「那還要小爺怎樣?」
「我的好二爺,那你這次得罪人還不得罪大了?金老大的事還沒解決,現在又添上一
個林堂主?」
「你倒還怪我?」
「我不是怪你,只是二爺啊,這外面的世道艱難,你這少爺脾氣恐怕真得改一改才行
。比如今天的事吧,那日本人動手動腳,你就當他喝多了,開個玩笑,打個哈哈,坐他遠
點不就完了?還用發這麼大的火?後來看到林堂主,人家在後面追著叫你,你頭也不回的
走了,這豈不是太不給林堂主面子?再怎麼著,臉上還是笑呵呵的得應酬過去不是?可是
你看你,這樣怒氣沖沖的跑掉了,這往後的事可怎麼辦?」
「秦兄,外面的人不拿咱們花旦戲子當人看,你也是梨園弟子,你可不能這麼說話。
我們是唱戲的爺們,又不是賣笑的姑娘。」
「二爺,這件事你可就沒你哥聰明了。我在上海可是親眼看見的,那金老大雖然橫,
可是見了日本人連個屁也不敢放。你哥還有個日本大官在背後撐腰呢。」
「我哥,和日本人?」容嫣不信:「開什麼玩笑。」
「你還不知道?容大爺和一個叫柳川正男的日本總領事來往密切得很呢,在上海的時
候我就聽說了,誰不知道這第一琴師是日本總領事罩著的?誰敢去惹他半點麻煩?」
「胡說八道。」
「咳,連人名兒都有,我編得出來嗎。」秦殿玉把手臂架在容嫣的肩頭,用推心置腹
的口氣跟他說:「聽我說,二爺,你好好的和那個山田小隊長搞好關係,那山田小隊長出
面壓壓那姓金的,比誰說情都管用。」
容嫣一聽就心頭火起,正想推開他,只聽到身後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道:
「喲,二爺,大師兄,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啊?」
兩人回過身來,只見肖碧玉似笑非笑地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容嫣看清來人,突然一呆。
「漢臣?」
秦殿玉此時也看清了沈漢臣,忙笑著打招呼道:「沈爺,您怎麼來了?」
沈漢臣臉色異樣的看著這邊。
秦殿玉立即省悟,剛才他們似乎靠得太近了,的確讓人誤會。也難怪肖碧玉取笑。
肖碧玉笑道:「大師兄,你別拿眼睛瞪我啊,這可是回我屋的路。」又回頭對沈漢臣
道:「沈先生,這就是你要找的人吧?我可是把你帶到了。」
說著逕自去了。
經過秦殿玉身邊時低笑了一聲,輕輕用食指一點秦殿玉胸口:「大師兄,你什麼時候
也好起這種調調來了?」
這種時候開什麼玩笑!秦殿玉慌忙解釋道:「沈爺,我剛才只是在跟二爺談點事兒,
你可別誤會。」說了兩句,又覺得越描越黑,滿臉堆笑的抱了抱拳:「二位久別重逢,一
定有很多話要聊,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沈漢臣大老遠的跑來,結果一來竟撞見容嫣和那個油頭粉面的小子在角落裡親親熱熱
,只覺一肚子悲憤,沉著臉不說話。
容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漢臣你誤會了,我和殿玉真沒什麼事。」
沈漢臣還是不說話。
容嫣接過他手上的行李:「咱們別在這兒傻站著,到我屋裡再說。」
回了屋,容嫣把來天津後發生的事源源本本的說給沈漢臣聽,只除了日本人對他動手
動腳那一折。沈漢臣的眉頭才一點一點的散開了。隨著又擔心起來:「我就是奇怪,為什
麼在水牌上找不到你的名字。原來是得罪了當地的惡霸。那可怎麼辦啊?」
容嫣靠在沈漢臣懷裡,道:「漢臣,從前我不知道,原來在這個世道,一個人走出來
,要憑自己的本事討口飯吃是多麼的難。前是狼後是虎,沒一個拿你當人看的。一個無權
無勢的小百姓,要求生存,怎麼就這麼的苦,這麼沒有想頭。」
沈漢臣沉默了一會兒:「青函,我只恨我自己,沒有本事保護你,讓你受委屈。」
老是說這樣的話有什麼用呢。容嫣不愛聽。
容嫣突然道:「那個肖碧玉,你怎麼會和他在一起的?」
「肖碧玉?」
「就是剛才和你在一起的那個男的。」
「哦哦,是他。我到秦家班的場館去找你,結果遇到他,他說他認識你,就帶我來這
兒了。」
「他有這麼好心?」
「嗯。他人挺不錯的。」
從前把自己看成頭號勁敵的人,看來現在也不屑和自己計較了。容嫣苦笑了一下,又
道:「漢臣,你怎麼突然跑這裡來了?你的工作呢?」
沈漢臣這才一五一十的把報社發生的事說給容嫣聽。
「青函,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等我去那邊報了到,上了班,你就從這裡搬出來,和
我一起住。」
容嫣看沈漢臣那樣高興,也點頭笑:「好。」
「你欠秦家班的銀子別擔心,等我拿了薪水咱們慢慢的還。等還完了,咱們就走,再
別和這些戲班子扯上瓜葛了。」沈漢臣喜孜孜的計劃著將來。
容嫣半天沒說話。
「好不好,青函?」
容嫣淡淡地嗯了一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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