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十二章
卷二第十二章、人如飄萍風浪起
跟柳川練完琴後,容雅每天都會抽半個小時來教真理子吹笛。答應過別人的事,他從
來都不願失信於人。
一開始,真理子對笛子是一竅不通,鼓起腮幫子吹了半天也吹不響。
「是像這樣,不要像吹氣球,嘴唇要帶一點笑意……」
「是怎麼,樣的呢?」真理子做不到,好生苦惱。
容雅示範給她看。
她靠近了些,專注的看著他的唇。
近在眼前的少女,如玫瑰一般散發幽香。容雅突然記起了她說過喜歡自己之類的話,
心中一動,覺得尷尬,避開了些。
「你來試試看。」
真理子把笛送到唇邊。少女的唇,呼吸著芬芳的氣息,柔懶得像羊脂,雪白的下巴上
一抹淺淺的桃紅。
這一次真理子成功了,吹出一道又尖又長的聲音。
「容桑!我做到!我做到!」她跳了起來,笑靨如花。
容雅卻不敢看她那又黑又亮的眼睛。
後來漸漸可以吹一些簡單的調子。
「手指要按著這裡,吹的時候,這裡要放開……」無可避免的有身體的接觸。雖然非
常小心的避開,但有時指尖還是會彼此輕觸,在空氣中留下微微的失神。
真理子學吹笛完全沒有容雅學琴的熱忱,沒多久,那個叫阿鏡的女傭就送上茶水點心
,她就吵著要休息。
與其說她喜歡學,倒不如說她更喜歡聽容雅吹。容雅吹笛的時候,她就在一旁托著頭
看他。笛聲在安靜的屋子裡傳得很遠,在書房裡的柳川都可以聽到。
吹笛的時候容雅非常專注,不會再在那一雙黑眸下不知所措。
笛聲婉轉流淌,一隻手輕輕的搭在橫笛上,壓下。
容雅錯愕的抬頭,那芬芳的氣息從來沒有如此濃郁明顯,整個包圍了他。容雅閉上眼
睛,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處。
笛聲突然中斷了。
柳川抬起頭,緩緩的放下手中的檔,他坐在寂靜之中,竟然會覺得有點忡怔。
阿鏡端著茶水推開門,抬頭,一怔,立刻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輕輕的貼著他的臉,少女微微的喘息,在他的唇邊輾轉著說:「那天,我……看到了
。」
容雅迷迷糊糊,應了一聲道:「什麼?」
「哥哥的,握了容桑的,手,對吧?」
只覺滿懷都是溫柔如夢。雲裡霧裡的魂魄這才回到自己身體,容雅整個臉都發了燙,
往後退了退:「這……柳川小姐……」
「你不用,急的,回答。」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讓人無法直視:「我只是……我的心
意,表白,對你。
「我愛你,容桑。」真理子的唇,在他耳邊輕柔地歎息:「我最愛你,容桑,最愛你
。不要,忘記。」
容雅不記得那天自己怎樣狼狽地離開領事館,怎樣坐上車,怎樣回到家的。
一直到回了家心還在怦怦亂跳。
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好久,一顆心好像還在天外雲遊。唇上彷彿還留著那溫柔觸感,齒
頰間還充滿甘美餘味,滿襟滿懷都殘留那芬芳氣息,動一動也會有暗香盈袖。
一個人坐在那裡禁不住的微笑,然而漸漸的,微笑消失了,眉宇間換上了一片黯然。
沈漢臣這頭興沖沖的去了陳主編推薦的天津新聞報赴任。
新聞報的主編顧清影很熱情的接待了他,給他安排了住處,又和沈漢臣聊了聊當今的
局勢和經濟狀況,沈漢臣狠啃了幾年馬克思著作,也頗有了些心得,大著膽子把自己的想
法談了談,顧清影倒十分賞識,便請他在時政版做編輯,每週向報社交一篇社論。
文人向來注重以筆稱世,沈漢臣在上海晚報的副刊部搞著一個沒鹽沒味的小版塊搞得
憋屈,這下方覺得有了用武之地。當下回去就打起精神,開始細細的琢磨長久以來鬱積於
心的時局見解評論。第一篇社評談的是中國以及國際上的當前形勢,判斷中日之間的軍事
對壘將由日本的步步緊逼轉為長期的相持不下,中日之間的政治活動就快出現新的變化。
顧清影閱讀之後對沈漢臣刮目相看,從此認定沈漢臣是個埋沒了的人材,有意提攜栽培。
天津新聞報是國民黨的宣傳部新搞起來的,人手少,因此每個人負責的任務多,反而
覺得十分充實。雖說報社小,但是頂頭上司卻赫赫有名,當時國民黨的宣傳次長陶希聖。
來了沒多久,沈漢臣就有幸見過陶希聖一次。這個著名的政治人物待人接物非常親切
。顧清影向陶希聖介紹說,「這位年輕人將是我們報社的主筆了。」陶次長伸出大手握住
沈漢臣的手,微笑著看他:「年輕人,叫什麼名字?」沈漢臣還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次長級
的人物,不免緊張,但又強作鎮定,只怕失了莊重:「小姓沈,沈漢臣。」
「沈漢臣……我有印象,那篇國際形勢風雲談就是你寫的吧?」
沈漢臣萬萬沒料到國民黨高層也曾讀過自己的文章,激動得全身都熱了,除了點頭說
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沈先生頭腦很清晰嘛。是個人材,前途無量。」陶次長說著,又去視察別處了。
過了好久沈漢臣仍覺得心潮起伏,簡直想要嘯歌。
從此之後,沈漢臣寫得順手,一篇接一篇,一發不可收拾。
把見過陶希聖的好消息說給容嫣聽,當時他們正坐在碼頭邊看海。初春陽光明媚,大
海一片蔚藍,容嫣雙手撐在椅子上,望著遠方,聽著他的話,轉過頭來向他一笑。塵世一
片晴好。
自從到了天津,沈漢臣覺得現在的情況什麼都稱心如意,生活起來越來越有意思。若
非要說美中不足,只是除了一點,要見青函時不太方便,必須得到秦家班的大院去找他。
去得多了,沈漢臣自己也不好意思。有時撞到肖碧玉,肖碧玉倒是友善,還會和他打招呼
,只是那一雙桃花眼泛著意味深長的笑意。沈漢臣最怕他。
秦家班長期養著個不能唱戲白吃飯的角兒也不是辦法。秦鵬左右活動,找到了天津警
察局劉隊長,希望可以疏通疏通和青幫的關係。
劉隊長是個爽直的小個子男人,四十上下,留著八字鬍。見了容嫣,聽了他一番述說
,覺得很是驚訝,說:「原來你就是容二公子。前些日子我有個上海警隊裡的老兄弟,專
門從上海打電話給我,說他有個姓容的兄弟來了天津,叫我好生照看。對不起,我是個不
聽戲的粗人,不知道他說的原來是上海來的秦家班的容二爺,更不知道你和青幫還結了這
些樑子。」
容嫣聽到他說到上海員警隊,不禁道:「是杜長發杜大哥嗎?」
「是。」劉隊長又道:「你杜大哥還說了,要是看到你,就告訴你一聲,你們家老太
爺很記掛你。兩父子沒有隔夜的仇,有天大的事,也可以回家再商量。」
眼淚在那一瞬間充滿容嫣的眼睛。
他急忙別過臉去。
劉隊長只作不知,端起杯子喝了杯酒,停了一會兒,道:「怎麼樣,回家去吧?」
回去,怎麼回去?秦家班會放人?還有,跟著自己跑到天津來的漢臣怎麼辦?走到這
一步,容嫣只覺得已經進退兩難。
拚命的往裡收了淚道:「劉隊長,謝謝您的關心。您既然是杜大哥的兄弟,在容嫣心
裡,就像是自己兄弟一般。可是,小弟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眼前下,還只有請您幫幫
忙,請金老大和林堂主高抬貴手,放小弟一馬。小弟離鄉背井來到天津,只是為了能夠登
臺唱戲。這一點苦心,萬望劉隊長能夠體諒。其他的,小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劉隊長默然看了他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肩。
沈漢臣在天津新聞報越幹越愉快。
沒過多久,南京國民黨宣傳部開會,顧清影還將沈漢臣作為自己的第一助手帶去了南
京。開會完畢,日華文化交流協會舉行了個宴會。不但來了不少日本報界人士,宣傳次長
陶希聖出席祝酒,更有當時的文化名流胡適之、周作人等出席參加,一時間滿座端的是風
流雲集。在此之前,顧清影專門帶沈漢臣去了一趟裁縫店,訂做了一套米白色西裝。顧清
影在一旁贊道:「極好,極好!」
又道:「漢臣的身形高大,與西洋人也相差無幾,正適合穿這洋服。只是要把頭抬高
些,背直起來。」
沈漢臣生平第一次穿上洋服,只覺得手腳侷促無已,一張國字臉漲得通紅。戴上禮帽
,拿上文明手杖,沈漢臣從鏡中偷眼看自己,倒也真是相貌堂堂,真像個西洋畫報裡的紳
士似的。
試著把背挺起來昂然前去赴宴。一整夜跟在顧清影的身邊,手裡拿著杯果汁,與這個
打打招呼,與那個道聲幸會,雖說不上伶俐,倒也莊重大方。顧清影認識的人面廣,背景
多,不停的介紹這個介紹那個,沈漢臣是一定要出人頭地,狠下了一番苦心,把只見過一
面的人,居然一個個記得分明。顧清影大為滿意,拍著他的背道:「漢臣,你跟著我,將
來一定青出於藍。」
沈漢臣忙笑道:「一切還得多謝顧先生的提拔栽培。」
回想起第一次跟徐若虛出席上海的義賣會,那時的自己穿著一件破長衫,灰頭土腦,
不得不坐在那個討厭的胖子身邊聽他得意賣弄,像個初進大觀園的劉姥姥。再看今時今日
,真是人生如夢,物我兩非。
回了南京宣傳部的招待所的住處,沈漢臣滿心的興奮,一身筆挺的西服捨不得脫。獨
自一人對著鏡子,側過身,點點頭,怎麼看怎麼是個風度翩翩的君子,又側過這邊,對著
鏡子欠欠身,伸出手:「你好,幸會。」鏡子裡的青年紳士也對自己欠欠身,伸出手來,
沈漢臣揚眉,就像發現了一個新的自己。原來這些動作自己做起來,也並不生硬。
誰說鄉下秀才出不得大場面。沈漢臣噗嗤的笑了一聲,借一句西遊記裡悟空的說話,
自言自語道:「從今天起,咱也算是上得台盤的和尚了。」
猛然驚醒,又滿面通紅,四下裡看了看,左右果然無人。便掛了帽子手杖,自去桌邊
倒了一杯水,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喝,正喝著,聽見一陣拍門聲。
打開門:「顧老師?你怎麼……」
話音未了,沈漢臣一愣,顧老師身後還跟著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這男子相貌雖平凡
,但襯衣領口袖口雪白,整個人看起來很是斯文俐落。
看清來人,沈漢臣滿臉笑容,伸手道:「石原參謀,你好,你好!你怎麼來了?」
這人是顧清影剛才在宴會上為沈漢臣介紹過的,名叫石原康夫。他不僅是日本陸軍總
司令部的參謀,同時也是日本國內很有影響力的政治觀察家。
石原康夫用中國話笑道:「我聽清影兄說,你這兒有一篇對日美關係將來走向以及亞
洲動態的新文章,觀點很有新意。我知道還未發表,可否借我拜讀一下,先睹為快?」
「當然可以。」沈漢臣急忙打開自己的行李,在裡面一陣亂翻。石原康夫站在他身後
,不動聲色的看著沈漢臣行李裡翻出來的陳舊衣物。
「在這裡!」沈漢臣找到了自己的手稿,直起身遞過去:「還要請石原先生多多指教
。」
「哪裡,哪裡。」石原康夫堆笑道:「我聽清影兄說了,沈先生是天津新聞報的主筆
,甚得清影兄的倚重啊。在日本的時候,我和清影兄是老同學,彼此相知甚深,他是不會
隨便亂誇獎人的。」
沈漢臣有些詫異,他不知道顧清影和這個日本高官還有這層私誼。但隨即又釋然。他
看顧清影在適才的酒會上滿場飛,上上下下,交遊甚闊,不像是一般報業人士。而國民黨
宣傳部辦報,又找來他做主編,後臺一定極硬,說不定連那個陶希聖都與他沾親帶故。
顧清影環視四周,親切道:「漢臣啊,這房間怎麼樣,還滿意嗎?」
沈漢臣連聲道滿意滿意。
石原康夫草草看了兩行,覺得太長,道:「沈先生,我可以把它帶回我的房間慢慢看
嗎?」
沈漢臣受寵若驚,道:「當然可以。」
又寒暄了幾句,石原康夫和顧清影就告辭了。
送走了他們二人,沈漢臣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坐著發了一陣呆。雖然日本的軍隊正在侵
略中國,可是他並不討厭石原康夫,大概是因為他是顧先生的朋友?或是因為他賞識自己
的文章?文人哪個不想自己的文章得到別人的賞識讚許?更何況是來頭不小的國際人士。
如此一想來,這石原康夫倒也是個有眼光之人。
如此胡思亂想著,歡喜了一陣,期待了一陣,又回思了一陣,不禁疲意襲來,忙起身
脫了這身洋服,小心翼翼的掛好,臉也不洗,倒頭便一覺睡到第二日天光。
沈漢臣再也沒有想到,自己借給石原康夫的那篇文章,竟然得到十分賞識。石原康夫
連夜將它譯成了日文,轉載到日本新光明報。又隨即被日本另一家有影響力的報社大段引
用。中國記者的文章既然得到國外報紙和國際時評家的青睞,於是國內的各大報章又紛紛
轉載。
一篇文章取得想像不到的成功。
沈漢臣在業內名聲鵲起後,還收到從前上海晚報陳總編的一封信,信中不但親切地稱
沈漢臣為沈弟,更說自己果然沒有看錯這年輕人:「……以一片熱忱之心,向友人推薦之
意,今沈弟果不負我望,竊心甚喜。如今果然如鷹隼試翼,足證後生可畏,沈弟之前途無
量,已如日之初升矣……」
沈漢臣對上海日報一點好感也無,想到自己還曾求容嫣幫自己出面才勉強保住飯碗,
更是羞辱之極。不過陳總編對自己也的確有推薦之恩,而且既然人家已經寫信來示好,自
己當然也不好拒人於千里之外,於是也客客氣氣的寫了一封回信多謝問候。另一方面也頻
頻出席國民黨與日本政界舉行的文化交流會議,與石原康夫過從甚密。
其實說起來頗滑稽,這邊的侵略沒有停止,雙方軍隊見了面紅眉毛綠眼睛的,另一邊
廂文化活動卻在不斷進行,高級參謀、時評家與文化名流們互相吹捧著,來往密切得比任
何時候都頻繁。
只不過沈漢臣也不管那麼多。十年磨一劍,如今終於讓他有機會小試鋒芒,他覺得這
輩子只數此時最稱心如意,哪裡還顧得上其他呢。
容嫣自從拜託了天津員警隊的劉隊長,對再次登臺的事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這段時間
又開始在往春和戲院那邊跑動,踩踩戲臺子,聽聽別的老闆的戲,琢磨琢磨時下觀眾的喜
好和化妝技巧。再加上沈漢臣又去了南京一段時間,兩人見面就少了。
這天剛走出春和戲院的門口,還沒來得及過馬路,突然不知打哪裡衝出幾個青衣青褲
的混混向他撲來。容嫣只覺得眼前一黑,頭已經被個麻袋罩住,跟著背後被重重一擊,痛
得還沒叫出聲來,拳頭棍子像雨點一樣落在自己身上。容嫣在慌亂中拚命掙扎,滿地亂滾
。這幫人來得快也去得快,打了一陣之後又一窩蜂的走了,只隱隱約約聽見其中有個人說
:「給你小子點教訓!以後再敢拿警察隊的人去壓咱們大哥,卸你一條手臂!咱們大哥是
皇軍的朋友,媽的,一個破警察頂個屁!」
容嫣縮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等了一陣沒有動靜,才知道這夥人真的去了,抬起又
麻又痛的手臂掀去頭上的麻袋,半天站不起身。街上來往的人不少,可是眼看著青幫行兇
,沒一個敢吱聲,就算這夥人走了,也沒人敢過來扶他一把。
容嫣趴在汙髒冰冷的行人路上,慢慢翻過身,仰面向著天空,微微的顫抖。面對著他
的灰色天空像一塊巨大深厚的堅冰,無垠灰暗,看不到盡頭。
沈漢臣從南京回來就聽說了容嫣被打傷的消息。急急趕到容嫣住處來看,才推開門,
一陣跌打藥傷治膏的氣味撲面而來。容嫣身上手上纏著白色的紗布躺在床上,聽見有人進
來,也沒往這邊看一眼。
沈漢臣來到床前,俯視著他,容嫣的眼睛只盯著空氣中的某一點,深黑色的眼眸彷彿
蒙著一層淡淡的水氣。
「青函……」沈漢臣輕輕喚他。
容嫣不答。
沈漢臣慢慢的伸了手,輕輕的撫他的臉,他的臉上仍殘留著青腫痕跡,烏紅血印。沈
漢臣只怕弄疼了他,道:「青函……你……這是為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容嫣才又開口道:「我想唱戲……我……無論如何,也想再唱戲。」
「青函,你中了什麼邪?」沈漢臣道:「為了唱戲,把你自己害得還不夠苦?你還要
再唱戲?」
容嫣呆了一會兒,紅腫的嘴角忽然一笑:「現在好了,所有的人都可以來譏笑我了。
笑我是個白癡傻瓜,笑我癡心妄想,笑我容嫣變成了腳底的泥!」
看著容嫣的傷處,聽到他這番說話,沈漢臣只覺痛心不已,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只陪
在他床邊,慢慢地問清了事情的來由經過,對青幫的橫行霸道也是切齒之恨。
第二天沈漢臣還要上班,顧清影見他憂心形於臉色,便問緣因。沈漢臣已經將顧清影
引為平生第一知己,便將此事一五一十的說給顧清影聽了,但沒說容嫣與自己的關係,只
說是自己表弟。
顧清影聽了,也怒道:「光天白日行兇,青幫那夥人也太橫行無忌了!」
沈漢臣苦笑:「他們有日本人撐腰,連天津衛的警察隊長都不放在眼裡。」
顧清影哼了一聲:「那些日本的小兵小將有何可懼?你不是還認識石原參謀嗎?他的
地位官階可比什麼小隊長之類的高得多了。不如你去找找石原參謀,他這個人一向很熱心
幫助朋友,一定還你一個公道。」
一句話驚醒夢中人,沈漢臣又遲疑:「為了這種私事去麻煩他,會不會不太好?」
「當然不會。石原參謀對你賞識得很呢。」顧清影笑了笑,引了一句西洋老話:「
What’s friends for?」
石原康夫果然是一個熱心之人,在電話裡聽了沈漢臣的述說,也是義憤填膺,直向沈
漢臣道歉,為了他們日本軍隊那些與當地黑社會勾結的敗類,更為了在沈漢臣的表弟身上
發生的這起「不幸的事件」。他讓沈漢臣放心,說這件事交給他去處理。
放了電話,沈漢臣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僅僅是一個電話,就可以解決那些足以逼得
普通百姓走投無路的麻煩。通往上層的天地線,人際關係網路的力量,多麼神奇的滋味。
他覺得自己現在似乎也是個有點辦事能力的人物了。特權階級的人比起小老百姓來,少了
多少瑣碎的煩惱!難怪人們一個個都拚命爭權奪利,死也不肯放鬆。
沈漢臣打了電話之後大約兩三天的時間,早已不露面的林堂主竟然親自拎著創傷藥膏
,大盒小盒的禮物上門看望容嫣來了。
他的大駕光臨,勞動了秦家班的秦班主和秦殿玉陪同相迎。林堂主看了容嫣的傷勢,
心疼得好像打了自己兒子,一邊痛駡金老大粗鄙無義,一邊取了創傷藥,說這是祖傳的方
子,治跌打損傷有神效,說著就要親手幫容嫣敷上。容嫣幾乎是變了臉色的堅辭不受他才
罷手。
又過了兩天,奇蹟發生了。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金老大竟然下帖設宴,請秦家班的戲
員們前往天香閣,大家江湖兒女,相逢一笑泯恩仇。容嫣以身體傷患未癒為理由推辭,秦
殿玉也不敢勉強他,和父親秦鵬帶隊去了,據說那天也是喝得醉醺醺的才回到大院。
第二天上午,金老大又親自上門來探望容嫣,對過去的過節絕口不提。口口聲聲只罵
他手底下的混帳王八蛋不懂事,竟然背著他對容老闆做出「這等混帳之事」,還好容老闆
吉人天相,沒傷到筋骨,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又把當日帶頭打人的那個青幫弟子交給容嫣
,讓他跪在容嫣的門前,任憑容老闆處置。
沈漢臣將打電話給日本高官的事告訴過容嫣,所以為什麼林堂主金老大態度突然來了
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容嫣心裡有數。對於林堂主、金老大之流,他的痛恨厭惡更甚於日
本人。至於那個跪在他門前,現在蔫頭耷腦的光頭漢子,他只是個被他效忠的老大踢出來
的替罪羊。當日狗仗人勢,現在卻是一隻灰溜溜的喪家之犬,打他只會污了自己的手。
容嫣厭倦不堪的擺了擺手,閉上眼睛假裝要睡覺。果然滿室的人立即噤聲,一個接一
個,無聲無息的退了出去。金老大最後一個出去,輕手輕腳的為他帶上了門。
沈漢臣為容嫣辦成了這件事,滿心歡喜。與容嫣商量,打算找個機會請石原康夫吃個
飯,表達一下謝意。雖然容嫣向來對日本人存有戒心,但他已經是落到谷底的人,突然橫
裡伸出一隻有力的大手幫了他一把,不能不對那個素未謀面的日本人心存感激。於是便同
意了。
但飯局還沒訂下,橫地裡又生出一件事端。
自從沈漢臣成為名記,在新聞界和政治界的應酬也多起來。這天他又去出席一個國民
黨宣傳部開的酒會,在那裡他遇到了生平最最不想見到的人,從前在上海晚報的老同事徐
若虛。
徐若虛自從被踢出上海晚報後,通過從前的舊同學關係,在南京一份小報找了份工作
。沈漢臣在業內名聲鵲起,徐若虛得知後,又是驚訝又是妒嫉。誰也想不到當初在辦公室
裡大家取笑的對象,灰頭土臉的鄉下秀才竟然搖身變成了國民黨宣傳部的紅人。其實在南
京的時候,徐若虛也曾在酒會上見過沈漢臣幾次。只是那時沈漢臣忙著跟著顧清影結交中
日方面的大人物,像他這種小角色,沈漢臣眼尾也不曾掃到過。徐若虛一來是有自知之明
,二來是抹不下臉去向當初他根本沒看在眼裡的土秀才打招呼。
徐若虛一直對上海晚報之事心存芥蒂,再加上聽到陳主編親自推薦沈漢臣到天津新聞
報的事,更是疑惑。為什麼一向與沈漢臣並無多少交情的陳主編對他的態度會來了個大轉
彎?記者的職業病讓他四處打聽,還真讓他打聽到一些江湖傳言。
據說當初讓沈漢臣留在上海晚報,是因為紅極一時的名伶容二爺親自出面說情。至於
容二爺為什麼要替沈漢臣出頭,那就不得而知了。謠言是這樣傳的,大家都不怎麼信。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徐若虛一直記得在那個酒會上,華連成的第一琴師容雅曾經向沈漢臣
打招呼的事,這是他親眼看到的,當時就有些疑竇;更後來,華連成力捧的新人許稚柳親
自上門來找沈漢臣,更說明沈漢臣與華連成的關係非比尋常。徐若虛又留意到一件事,就
是前段時間報紙刊登華連成的容二爺加盟秦家班已經來到天津,沒多久,沈漢臣也調來了
天津新聞報,這莫非又是巧合?
徐若虛對沈漢臣起了莫大的興趣,這個鄉下秀才背後似有故事。
記者到底還是有些關係網的。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沈漢臣和容嫣的事,多多少少
還是從梨園裡透了些出去。雖然具體情況不太清楚,但容二爺有斷袖之癖,卻是鐵定的事
實。所以徐若虛聽得一半,猜了一半,心裡大概有了個底。
這一次看到沈漢臣,徐若虛大大方方的迎上前去,笑瞇瞇的看著沈漢臣臉色變得尷尬
,又不得不對自己露出假笑。徐若虛偏不知趣,站在那裡和沈漢臣東拉西扯的聊了一陣。
沈漢臣正想藉故抽身,徐若虛突然問道:「二爺近來可好?」
「啊?」沈漢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徐若虛不緊不慢的說:「最近怎麼好一陣子沒聽他出來唱戲?二爺不是出了什麼事吧
?」
「什、什麼二爺……」
「當然是容嫣容二爺了。沈兄該不會說不認識吧?哈哈哈。」
沈漢臣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沈兄有美人在側,事業又一帆風順,真是讓人羡慕啊。」徐若虛衝他擠了擠眼睛。
沈漢臣看著徐若虛的胖臉,說不出來話。
「沈兄怎麼好像不太高興?才子佳人,正是千古佳話啊。」徐若虛說到這裡,想到這
佳人是個男的,忍不住笑出聲:「你說,要是這報紙登出來,名伶與名記的風流佳話,那
可比什麼小交際花和軍閥的二流故事好聽多了。沈兄您說是不是?沒準還有劇作家寫個本
子流傳後世呢。哈哈哈。」
徐若虛取笑了沈漢臣一番,看到沈漢臣的臉色由豬肝色慢慢轉為鐵青,只覺得十分痛
快。
「好了,沈兄您現在是貴人事多,就不耽誤您時間了。」徐若虛裝模作樣的看了一下
手錶:「我也還有點事,也要告辭了。咱們下次聚聚,單獨找個時間好好聊聊,老同事嘛
。」
沈漢臣機械的點頭。
徐若虛走了兩步,又回頭笑道:「代問二爺好啊。」
沈漢臣看著那肥胖的身影搖搖擺擺的走遠,握著果汁杯的手微微顫抖,幾乎要把那玻
璃杯子捏碎了。
徐若虛對沈漢臣說要把他和容嫣的事登在報紙上的話,本是只是想取笑羞辱沈漢臣一
番,反正從前做這樣的事也做得多了,所以絲毫也沒覺得不妥。而且潛意識更深處,也是
向沈漢臣暗示,我可知道你的底細,你別太得意,藉此找回一些心理平衡感。
不過之後細細一想,突然發現自己的確手握了一個非常轟動的桃色新聞。畢竟在現在
的戲曲界,容嫣的名氣仍然舉足輕重,而沈漢臣又是新聞界的後起之秀,正是前途無量之
際,如果突然爆出這麼一出寶玉愛秦鍾,一定能在社會上引起話題。徐若虛知道這種新聞
一定要真實,靠自己推測還不足夠,非要有真憑實據不可,要不然當事人可以反告你誣衊
。
於是興致勃勃的調查證據去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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