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十四章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木更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4/06/14 20:57),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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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第十四章、易水蕭蕭西風冷   許稚柳那天傍晚是見到那位劉先生走進容雅的房間的。   他當時並沒有多留意,知道那是大爺的朋友。他不太喜歡,也不過是因為覺得那人有 些鬼祟。他不明白,為什麼不在客廳正大光明的坐下來喝杯茶,每一次一來就在大爺的房 間裡關上門呢?   不過不明白也就算了,反正那是大爺的朋友。老爺都沒管。   鬼子在上海停了火,戲園子正在重新開張,很多事忙。老爺這會兒,大概是誰也顧不 上管了。大爺自從迷上西洋琴,對戲園子的雜務都不理了,只有柳兒跟在老爺身邊,一手 一腳學著料理。柳兒聰明又聽話,為老爺子分憂不少。   劉同志這次來,說到街邊負責接頭的賣針線挑子的同志被捕的事。又一個同志落入了 敵掌,只能寄希望於他在獄裡酷刑中挺過來,不要做出對不起同志們的事來。   這樣的事真的很難說。有時平日裡一臉忠貞的硬漢子,進去了沒熬幾場就全招了,牽 連了一大批同志被捕,有時平日裡膽小懦弱,遇事猶豫不決的人,到了關鍵時刻反而捨得 一身剮,寧死不屈。   上海到處都是日本軍部的秘密警察,相對來說,容雅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   因為他仍然不算是黨內人士,正在發展階段,只有劉同志和他單線聯繫。容雅又是上 海名人,這種身份成了極好的掩飾。最重要的一點,憑著容雅與日本秘密警察頭子柳川正 男非比尋常的私交關係,柳川手底下的秘探們就算再懷疑誰,也絕不敢懷疑這位每天下午 柳川先生親自派車去接,再怎麼忙也一定會撥出兩三個小時的時間在私人會客室裡接待的 大人物。   容雅曾經提議過,看他能不能設法營救落入柳川正男手中的同志們,但這個想法被劉 同志否決了。他怕打草驚蛇。容雅和柳川正男的私人友誼實在太過寶貴,這張王牌絕不能 輕易打出。   這一次劉同志帶來了容雅的任務。   容雅曾經向組織上彙報過,這個月二十九日,是日本人最重視的天長節,也就是日本 裕仁天皇的生日。駐上海的日本軍方和領事人員,將舉行大型的閱兵群眾集會來慶祝。總 領事柳川正男也向容雅發出邀請,請他作為中方友好人士參加。容雅感到這事他自己不能 決定,必須徵得組織的同意。   而組織經過一再考慮,認為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因為屆時日本駐軍部隊的高級將校 會全部出席。如果在這一天有所行動,必將一舉挫敗日本軍隊的驕焰。   有一個來自韓國的反日志士,經由組織安排,已經成功的混進當天參加閱兵的人群隊 伍之中。只是到時的保安極為嚴密,每一個參加人士都必須經過嚴格的搜身。不要說槍彈 ,就連一把小銼刀也不可能帶入場內。   「容同志,這一次,只能依靠你的幫助。因為只有你乘坐的日本領事館的專車,跟隨 在柳川的身邊,才能躲過搜查,將武器帶入場內。」   有一個念頭隱隱的經過容雅的大腦──那麼,柳川會在這次行動中死去嗎?除掉這個 日本的秘密警察頭子,本身也是任務的一部份吧?   「容同志?」   容雅看起來有點走神:「哦……那麼,進去以後,我怎樣把武器交給那位韓國的志士 呢?我又怎麼認得是他呢?」   「你的任務只是將炸藥帶進去,其他的,組織會安排好一切。你不必多想,也不必多 問。在行動之前會安排你們見一面,認得彼此的樣子。但目前還不行,因為這對你們雙方 都會有危險。」   「炸藥?」   「是的,韓國的志士已經下定決心犧牲自己,不但會向主席臺投擲炸彈,自己身體也 會背上炸藥,炸死這些日本狗!」   看著容雅面色陰沉,劉同志以為這個公子哥兒害怕了,便拍拍他的肩頭:「容同志不 必擔心,如果到時你被安排坐在柳川正男的身邊,看到韓國的志士在開始行動之時,你隨 便找個藉口迴避就可以了。在這次行動中,你一定能夠全身而退。」   「不,我沒有……」   「擔心也是正常的。這畢竟是你第一次參加這樣重要的行動。容同志,我只是希望你 能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這將是震驚中日雙方的一件大事,對外可以打擊小日本的張狂 勢焰,對內可以鼓舞全中國人民捨身抗日的決心。它的意義重大。」停了停,劉同志又道 :「這一次,也是組織上給予你的,最大的,最後的考驗。」   容雅一凜。「請劉同志放心,我容雅絕非貪生怕死之輩。」   「我當然相信你。只是,也不要輕易拋棄生命。畢竟活著才是繼續革命的本錢。犧牲 未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請你一定要記住我所說的話。」   容雅緩緩的伸出手,緊緊握住劉同志那雙革命的大手。   他的眼睛閃著堅定的光芒,但他的面孔沒有一絲血色,就好像病中的人在忍受痛楚的 折磨。   *   沈漢臣和容嫣的飯局還沒來得及訂,日本陸軍總司令部參謀石原康夫倒搶先一步,送 來帖子,說是要請漢臣兄和容老闆吃飯一聚。   沈漢臣把帖子拿給容嫣看。   「石原先生真是客氣。」沈漢臣說:「本來已經欠了他那麼多人情,還不知道怎麼謝 他,結果倒讓他搶先請咱們吃飯,這禮數上是咱們的不周了。」   容嫣看著帖子:「他的中國字倒是寫得不錯。」   「那是自然,石原先生不僅是日本著名的時勢評論家,還是個中國通。他的中國話, 說得別提多地道,你知道嗎,他還會念《莊子》哪。」   容嫣沉默了一會兒:「你去吧。」   「你不去?」   「行不行?」   「這……不太好吧。你從前不也同意和他吃飯的?」   「到底是個日本人,坐在一起覺得彆扭。」   「你別擔心,石原先生和你見過的那些低層小軍官可不同,他絕對是個好人。那可是 完全不同的。他很容易交朋友的。而且人家專門指名要請我們倆一起吃飯,到時我一個人 去,會讓人覺得不給面子。以後萬一再有什麼事麻煩人家……」   容嫣轉念一想,在這天津衛討生活,以後的確也說不準會有什麼事發生,沒準還真得 再去求這日本人幫忙,於是只好同意。   沈漢臣說這個石原先生和容嫣從前見過的那些小日本軍官不同,容嫣看到他第一印象 ,只覺得果然不是尋常人。他的相貌十分平凡,基本上沒有可以給人留下印象的特點,但 見過他一面的人,很難把他忘記。他的衣著樸素斯文,行動言辭十分客氣,但這種客氣讓 人心裡覺得忐忑,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的眼睛,即使是微笑時也是鉛灰色的,毫無感情。和 這個人一比,那個老奸滑頭的林堂主真的成了隻灰老鼠,那個色迷迷的山田小隊長完全成 了一頭蠢驢。   那一頓飯吃得沈漢臣也不太痛快。石原先生和他的交集似乎少了,對於國際形勢幾乎 沒怎麼談。沈漢臣原以為這石原先生是他異國知己,看來這石原先生也不能免俗,和平常 人一樣,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位大明星身上去了。沈漢臣拾起一個話題,石原康夫隨便聊 聊,最後一定會回到容嫣的身上。並且這位石原先生似乎更看重容嫣的意見。可是容嫣一 來對當前形勢一頭霧水,二來是隨隨便便的應付著這日本人,根本說不出什麼意見。   當然,對方仍然是在危難之中幫過自己的大恩人,容嫣對他仍然禮貌周全。一頓飯下 來,石原康夫似乎也把容嫣認定為「中國好友」之流,這讓沈漢臣私心底下也有些不痛快 。臨走的時候,石原康夫緊緊的握著容嫣的手,說:「以後有什麼難辦的事,請直接給我 打電話,不要客氣!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朋友!」   容嫣道:「不敢高攀,不敢高攀。」   回去的路上,沈漢臣心裡很不是滋味的說:「這石原先生,果然是很親切的,很容易 交朋友的人,對不對?」   容嫣看了沈漢臣一眼,一句話也沒有說。   第二天,沈漢臣在辦公室裡,接到石原親自打來的電話,告訴他那小記者的事已經完 全辦妥了,請漢臣兄從此不必擔心。電話裡的石原又是從前沈漢臣認識的那個熱情又親切 的好朋友了。昨晚被冷落的那點小芥蒂在和煦的春風中煙消雲散。   容嫣問沈漢臣:「石原先生到底是怎麼處理那徐若虛的事的?派人恫嚇,還是重金收 買?」   沈漢臣一愣道:「啊,這我倒沒細問。」   又道:「我相信石原先生說辦好了,就一定辦好了。他是有辦法的人。」   容嫣也不得不承認,那個人的確看起來是很有辦法的人。至少比他和沈漢臣兩個加起 來都有辦法得多。   這件事算是放在一邊了。但從此和石原的接觸就多了起來。有時有什麼文化名流的集 會,石原康夫也會邀請他們二人去妝點門面;有時有音樂會的票子,也不會忘記送到沈漢 臣手中;更多的是飯局,吃完飯再找個地方喝杯清茶,賞賞風景。石原的中國話說得地道 ,三人儼然三個文人雅士聚會遊玩,外人絲毫也看不出端倪。   *   計劃一件事情,千頭萬緒,任何一個小小環節也不能忘記。   真的等到執行起來,反而簡單得多。下定了捨生忘死的決心,就什麼也不害怕。   那段時間容雅一反常態,沒有天天躲在屋裡玩琴,反而每天三頓飯都出來陪著老太爺 一起吃,飯後還給老爺子斟茶。有時倒是老爺太忙,顧不上回家吃飯,留大少爺一個人在 家。大少爺大概是嫌一個人吃飯太冷清,有一次還叫了張媽、秋萍、老張頭這些下人陪他 坐了一桌子。那一頓飯,也不知是誰先提起從前二爺在時的往事,又說開了,說到原先太 太在時的事,張媽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止也止不住。那一頓飯,一桌人全都吃哭了。 只除了大少爺。大少爺雖然沒哭,但捧著一碗只吃了兩口的飯,是再也吃不下去了。老張 頭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對張媽說:「你真是老糊塗了,幹什麼在大爺吃飯的時候說這些?讓 人心裡添堵。害得大爺連飯也沒能好好吃。」   容雅溫聲道:「別怪張媽,是我自己提起來的。好久沒有青函的消息,聽說他去了天 津,我也掛念得慌。」   張媽嗚咽道:「大少爺,下次儂見了小少爺,勸勸他,伐要再和老爺嘔氣了,讓他回 家來吧。我的年紀也一天比一天大了,也伐曉得這輩子還能再服侍他多長時間,我只怕我 這把老骨頭等不到……」   老張頭正用一張大手帕狠狠的揉著鼻子,聽了他老婆的話,從鼻腔裡擠出一句:「老 婆子,別胡說八道了……」她女兒秋萍也擦著眼睛在一旁說:「媽,你快別這麼說。」   容雅在一旁發了一會兒怔,臉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苦笑,低聲道:「……其實我也不 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只是當時的情景太亂,誰也沒把他這句話放在心上。      容雅也會來到丹桂第一台來拉幾場。   每次拉完了,照例走到台前來謝幕,聽到台下叫著自己名字的喝采聲,鼓掌聲,容雅 總是有點忡怔。曾經那樣熟悉的一切,如今聽來竟然恍惚如夢。   完了戲下來,看到容老闆強打精神的坐在辦公室裡,臉色蒼白,說幾句話就要喘一口 氣。容雅心疼老父,勸他不要太辛苦,能放開的就放開些,有些事,能夠讓柳兒出面辦的 就讓柳兒辦了,把一切放心交給柳兒。   容修道:「那怎麼行?這到底是我們容家三代傳下來的家業。柳兒再好也是姓許的外 人。」   他那雙白胖冰冷的手緊緊捉住容雅的手:「南琴,你聽爸說,以後也多來看看、學學 。這裡到底還是要交給你的。這麼大的一個戲班子,可是從你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   容雅單膝跪下:「爸……」   容修道:「爸知道你對這些俗務沒興趣。可是你怎麼就不懂爸的心呢?爸的病一日重 似一日,還拚著老命出來打點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賺那幾個錢?爸是不能看著 祖宗傳下來的家業荒廢了,也不能看著這份家業落到外人手裡!眼下你弟弟還在外面遊遊 蕩蕩,他不聽我的話,將來要是倒了楣……總有一天回了這個家……」   說到這裡,容修也紅了眼圈:「到那時,他還有這個家,還有一份他的產業。將來要 是我不在了,你什麼事也不理,全部交給外人,哪一天他回來,這裡已經不姓容了,你說 ,這個世上,哪裡還有他的容身之地?」   容雅深深地低下頭,容修看不到他的臉,只聽見他微微顫抖的聲音:「爸,我,我對 不起您……對不起咱們容家……」   容修伸出一隻手輕輕的撫摸兒子的頭髮,道:「傻孩子,說什麼傻話。你一直都是個 好孩子。以後多些時候陪陪爸,也學著管管事就更好了。等亂過了這一陣,時局定些了, 爸爸再給你物色一房好媳婦兒,你這一輩子,爸也就算是放心了,也算對得住你死去的娘 ……」   容雅握著他父親的手,悲哀無言以對。   就像地殼震動,萬年冰層的最深處,隱隱出現斷裂。他聽見他自己的體內也傳來這種 碎裂的聲音,迅速蔓延。這種痛楚讓他發現自己並不如他以為的那樣堅強。   他大概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   就算他有功於民族,也無法彌補他對父親,對兄弟的永恆的歉疚。   那天夜裡,許稚柳應酬晚歸,卻見自己那間屋子亮著燈。他意外的推門進去,只見容 雅坐在書桌旁的竹椅上。   「大爺?」   容雅看著柳兒微微一笑:「我等你好久了。出去應酬了?」   「是。」柳兒道:「大爺,有什麼事您叫我去就行了,不必在這裡等柳兒的呀。」   容雅又問:「都是些什麼人?」   「嗯,上海救火隊,保安團,還有工會的一些人。」   容雅道:「從前這些事都是青函去做的,也難為你,小小年紀,就要為這些事周旋。 」   提到容嫣,柳兒靜了一靜,道:「柳兒不怕辛苦。只恨柳兒太笨,不如二爺會辦事。 」   容雅道:「柳兒,你到咱們容家也有六七年了吧?」   柳兒道:「是,六年零八個月了。」   容雅道:「是嗎,那麼快?」   他向柳兒招招手:「柳兒,你過來。」   柳兒依言走到容雅身邊。容雅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柳兒的頭髮:「大爺一直覺得很對不 住你。青函走了以後,大爺只顧忙著自己的事,對你照顧得太少……但你一直都是個好孩 子,比青函好,也比我好。」   柳兒拚命搖頭:「大爺,您別這麼說。要是沒有二爺,柳兒恐怕早就凍死餓死街頭了 。容家對柳兒恩重如山,柳兒今生今世也沒辦法還這份恩情……」   容雅道:「柳兒,要是你真的想要報答咱們容家,大爺今天,求你答應件事。」   柳兒聽到「求」字,嚇了一跳,雙膝跪下:「大爺,您說!」   容雅連忙把他扶起:「柳兒,咱們容家現在的情況你最清楚。老爺的身體越來越差, 青函又不在身邊,大爺求你,永遠留在咱們容家,就當他是你自己父親一樣照顧他,好不 好?」   柳兒道:「大爺,您放心,只要您們不趕柳兒走,柳兒從來也沒有想過要離開容家。 在柳兒心裡,早就把您、二爺和老爺,當是自己的親人一般了。」   容雅微笑:「好孩子。如果有一天二爺回來了,柳兒,你可要答應我好好的照顧你二 爺……」   不等容雅說完,柳兒已紅了眼圈:「大爺!只要二爺肯回來,柳兒就是一輩子為他做 牛做馬也……」言到此處,柳兒只覺一陣椎心之痛,化為酸楚湧上鼻端,此刻再也壓抑不 住。他將頭埋進容雅的懷中,哽咽道:「……可是,二爺、二爺他為什麼還不回來?」   容雅輕輕拍著柳兒的背脊。   當時柳兒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之中,所以也沒有覺得這事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在真正行動之前,組織上安排容雅和韓國志士尹奉吉見了一面。另外還有一位高級特 務「小林先生」。他負責安排尹奉吉混入會場,並安排容雅和尹奉吉在會場交接武器。   容雅再也沒有想到這位代號小林先生的人居然是個女人。她大約二十五六歲左右,說 話極簡短俐落,外表美豔動人。他不知道一個美人在某些關鍵時刻起到的作用遠遠大於男 子。直到那一天,在會場再次見到這位小林先生,濃妝豔抹,穿著華麗的和服,娉娉婷婷 坐在侵華日軍總司令白川義則的身邊時,容雅才有一點恍然大悟的感覺。   那一天基本上是照計劃進行的。   上午九點鐘,春日朝晨的陽光像金紗一樣籠罩在上海,將門外停放著的日本領事館的 黑色轎車也籠罩上一陣金色的薄紗。容雅也是蒙著這層金紗走出的大門。   那一天大少爺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早上給父親請過安就去吃早飯,和平時一樣吃的是 米粥,送粥的是張媽親手做的小醬瓜,吃完早飯後他要了杯清茶,就坐在桌邊望著不遠處 的那只西洋座鐘,等那個座鐘到了九點,噹噹噹的敲起來,他就動身出門了。他的手裡一 樣提著那個式樣古怪黑色的長匣子,匣子的一頭寬、一頭窄,讓人隱隱想起某些不吉祥的 事物。那天容雅提著它出門的時候,和看門的老張頭打了個招呼。老張頭坐在背光的陰影 處,容雅迎著陽光向他走來,老張頭的老眼昏花,看不太清大少爺的臉容,只記得他那一 頭黑髮,在陽光下彷彿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大少爺跟他打了個招呼,他連忙起身為大少爺 開門。事後老張頭哭著回憶起那一刻,那個彷彿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大少爺,他說要是他當 時知道大少爺是出門去幹什麼,他是死也不會給大少爺開門的,他一定要死死的抱著大少 爺的腿不讓他去,少爺就算打死他也不鬆手。   可是那時老張頭並不知道容雅打算去做什麼。所以他還是開了門,看著大少爺上了日 本人的車。他關門的時候心裡還有一點羞愧,因為他知道今天日本人會在虹口公園慶祝什 麼事情,而大少爺就是去跟日本人一起慶祝的,大少爺還會在慶祝會上作為中國的友好人 士獻技拉琴。這消息還是他女兒秋萍跟他說的,秋萍又是在書房偷聽到大少爺跟老爺說的 ,老爺雖然表示過反對,一則是強不過日本人,二則大少爺態度堅持,所以也沒有辦法, 只好由他去了。只是過後秋萍在給老爺捶背的時候,聽見老爺一直在歎氣。老張頭覺得慚 愧,還是因為對面街上,有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拖著她一身女學生打扮的女兒,在向 這邊有日本領事館標誌的黑色轎車指指點點,看著大少爺上了車,車子發動了開走了,遠 遠聽到少女壓低的清脆嗓音:「……漢奸……」老張頭嚇了一跳,趕緊關上門,心裡怪難 受的。說心裡話他也覺得大少爺最近的舉動,的確有一點點像漢奸。   容雅當然並不知道老張頭這些複雜的心理活動。他像平時一樣上了日本人的車,在車 裡的柳川正男對他露出微笑。   正如組織所預料的一樣,他搭柳川的車非常順利,沒有遇到絲毫阻攔就直接駛進了虹 口公園。下車的時候,那只黑色的小提琴匣甚至是柳川的保鑣拎進會場的,前後左右一共 有六七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緊跟著他們,護送著這兩位貴賓進入貴賓台。容雅本來還有點 擔心琴盒在別人手裡,他怎麼才能要回來。後來才發現這擔心完全是多餘的。跟在他身後 的保鑣見到容雅露出一點點想要取回東西的意思,立即恭恭敬敬雙手奉上。而這時的柳川 ,和容雅平時在小會客廳裡見到的那個溫文爾雅的音樂家完全不同。他眼神銳利,不怒自 威,一種壓迫感和威嚴感從內在散發出來。如果說過去的容雅一直非常困擾,那個優雅的 小提琴家怎麼會和日本的秘密警察頭子是同一個人的話,一直到這時,看到這樣的柳川正 男,他才相信──幾乎是絕望的相信,錯不了,就是他。   然後容雅就見到了,坐在離他不遠處的小林先生。她此時只顧用日語和身邊一個武官 有說有笑,偶爾東張西望,看到相熟的貴婦就搖手打招呼,她的眼神也掃過容雅,只不過 就像燕子的翅膀輕輕掠過水面,沒做任何停留,一滑而過。她好像根本就不認得他。容雅 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看著她是非常失禮也非常危險的事,立即轉開了眼睛。   容雅掃視了一圈會場,並沒有看到真理子的身影才鬆了口氣。無論如何,像她那樣純 真的少女,不應該成為男人們的政治陪葬品。   後來的事容雅有點記不太清了,因為他的神經繃得太緊。只記得他按照計劃裝作要去 廁所的樣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小林先生計劃中的化粧室,那個韓國志士已經在裡面等他了 。他取出藏在琴盒中的兩隻手榴彈,交給了尹奉吉,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回到座位後,自 己的手指冰冷,幾乎在發抖,一再的深呼吸也不管用。他害怕自己的失態為柳川所察覺, 表面上裝作鎮定萬分的樣子,其實雙手緊緊的交握著。他看著身藏手榴彈的尹奉吉站在人 群之中,只要他開始朝主席臺慢慢的移動,那麼,按照組織上的安排,這時也將是小林先 生和容雅藉故離開的時候。容雅儘量控制自己不要去看他。手雖然在發抖,可是心裡卻非 常的安靜。簡直靜如止水。他甚至非常冷靜的猜想,此時這個韓國抗日志士,揣著兩隻炸 彈的獨立黨黨員,他緊不緊張呢?尤其是,其中一隻手榴彈還是留給他自己的。關鍵時刻 ,他會拉爆嗎?如果他突然後悔了,怕死了,不拉,怎麼辦?他剛才真應該留一隻手榴彈 給自己,如果韓國志士行動不成功,那麼由自己在這裡引爆,前後左右都是日本的高官將 領……容雅痛苦的想,當然,也包括了在他身邊的柳川。   柳川沒有察覺容雅的異樣。除了憲兵外,公園裡還佈署著不少秘密警察。他不得不密 切留意著手下的工作情況。更何況,他還看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人,那個人也看到了他, 揚起眉,淺棕色的臉上綻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韓國志士開始緩慢地向著這邊移動。不引人注意地,不為人察覺地,極小心謹慎的移 動,就像狩獵的獅子一樣無聲無息的靠近他的目標,連隻鳥兒也不會驚起。   白川義則在眾人的掌聲中,志得意滿的站在了主席臺最前面,開始演講。   容雅聽見小林先生用日語對她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不慌不慢地站起身。這就是計劃 開始啟動了。   容雅坐在那裡沒動。   小林先生的心裡應該是頗為訝異,但在她的眼中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她只是看在看一 個不相干的人似的,冷淡的掃了容雅一眼,就和另一個日本貴婦結伴離開了。   尹奉吉離貴賓臺越來越近了,近得幾乎可以看清貴賓臺上的容雅。容雅卻仿佛沒有看 到他似的,一動也不動。   臺上臺下的日本人,開始高唱國歌。會場氣氛十分熱烈。   尹奉吉也覺得有點意外,這和事先安排的計劃不太一樣。這個中國人是怎麼回事呢? 他為什麼還不走?但是,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他不走就不走吧。   「好久不見了,容先生。」   一個人站在容雅面前。   容雅緩緩的抬起眼看著他。他其實並沒有看著眼前的人,他的目光,越過這個人的肩 頭,他可以看到,尹奉吉已經離他們更近了。   柳川看著容雅直望著那個人發呆,只道他又記起了那件事。他沉下臉,對那人道:「 你又想幹什麼,荒木少將?」   尹奉吉緩緩的伸手入懷。   容雅覺得他的心臟都快從胸腔中跳出來了。   荒木光笑道:「咱們又見面了,阿男。你還是老樣子,一樣忙著保護著自己的心上人 啊。」   柳川微微一窒,迅速地看了四周一眼,道:「胡說八道。」   「我可是信守了我的諾言哦,阿男,這一陣子,我都沒有去騷擾你的容先生。」荒木 光臉上的笑容加深了:「我很乖吧?」   「荒木少將──」   身邊的柳川在和誰說話。   容雅心神恍惚地轉過頭,看著柳川的臉。   已經來到最關鍵的時候,整個計劃的成敗只差一步。生死已經完全的置之度外,就連 這個肉身也不再是自己的。該發生的一定會發生,到了此時此刻容雅終於相信。計劃進行 得比想像中更順利。但他此時心中感到的不是歡喜,竟然是悲哀。   在生與死的關頭,脫離了國仇家恨脫離了民族責任,只是作為一個人,他的心裡竟然 湧起對這個男人的無法言說的感情。也許是愧疚,也許是遺憾。無論如何,他從來都沒有 傷害過自己,不管他是個怎樣的人,他展示給自己的,全是他的善意和溫柔。他也許是他 此生所遇到的唯一的知己。這個曾經在靈魂上,和他用音樂互相交映的人。而想不到,今 生竟然要以如此殘酷的方式與他決絕。但他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如果他不是背叛他,那 麼他就要背叛自己的國家。   而他的歉意,此生此世是沒辦法說給他聽了。   荒木光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道:「你要怎麼獎勵我呢?」   此時的荒木光,讓柳川想起十多年前的他,也是一樣的愛胡攪蠻纏,臉上老是掛著隱 隱笑意的頑劣少年。那時候,並沒有戰爭,並沒有政治,也沒有背棄和傷害。   在某一瞬間柳川的心被觸動了。但他隨即看到了容雅。那雙清秀的眼睛正在一旁看著 自己,而且,那一刻,他幾乎感覺到,那雙深如夜色的雙瞳中似乎藏著隱隱哀傷,柳川幾 乎失神,他越是看進那雙眼睛,越是可以看清裡面深不見底的悲哀。   「其實,我是來向你道別的。」荒木光拍了拍柳川的肩頭。   柳川猛醒:「什麼?」   「我快要離開中國了。我父親要求我回日本……」   柳川覺得隱隱的不安。容雅在悲傷什麼呢?   荒木光繼續說著:「……沒辦法,本希望可以在這片土地上施展拳腳,可是卻不得不 被人取代,我再在這裡留下去也沒什麼意思。阿男,這一次,我不打算不辭而別。從前的 事,我想了很多。阿男,我,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轟的一聲巨響打斷了荒木光的話。緊跟著灰沙石塊飛揚四濺,每個人都不由自主的抱 著頭。在最初的幾秒,全部的人都傻住了,完全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隨即場面一片 大亂,女人的尖叫聲像潮水一樣湧起,最先反應過來的人開始從座位上站起身四散跑去, 有人踢倒了椅子,有的人在呻吟,有人縮成一團,有人踩過別人的手指。   柳川的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拉呆坐在原地的容雅:「容先生,快走……」   荒木光回過神來,怒駡了一聲:「混帳!」就去掏身邊的槍,但緊跟著又是一聲巨響 。   第一個手榴彈扔歪了一點,容雅眼睜睜的看著,在短暫的遲延之後,白川義則的衛隊 們立即從四面八方動了起來,試圖趕過來用身體保衛他們站在主席臺最前方的大將。柳川 正男的衛隊們也在從四面八方活動起來,企圖封鎖整個會場,阻止刺客隨著驚惶四散的人 群逃匿……緊跟著第二發手榴彈爆炸了。它與第一枚的爆炸也許只相差二十秒,也許更短 ,但在容雅的眼中彷彿遲延了二十分鐘。但還好它爆炸了,在容雅的信心還沒來得及崩潰 之前。很顯然那位韓國義士也意識到第一發手榴彈扔偏了,所以及時的更正了這個錯誤。 他立即把打算自己在人群中引爆的第二隻手榴彈再次奮力扔了出去。這一次他照準了白川 義則直扔過來。白川義則已經開始轉身逃跑,卻正好往著容雅座位的那個方向,所以那個 韓國人也幾乎就是向著容雅那個方向扔的手榴彈。白川義則應聲而倒,他的衛隊還來不及 撲過來掩護;植田師團長也才跑了兩步,就猛地向前摔倒,還有一個年紀大些的男人,那 是駐華公使重光葵,在第二次襲擊中,他也倒了下去,因為他有一條腿不見了。   在一片混亂之中,容雅只記得柳川大吼了一聲,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但是緊跟著他 自己也倒了下去。柳川本是打算用自己的身體去掩護住容雅,可是在爆炸聲中,有人重重 地撞在容雅的身上,他們兩幾乎是倒退著飛了出去,柳川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胸前一陣 劇痛,眼前一黑,再也爬不起來。    (待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06.65.12.230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2750664.A.35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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