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十五章
卷二第十五章、事無兩樣人心別
爆炸聲響了,柳川正男只覺得滿天的血雨,像傾盆大雨一樣淋下來,其中夾雜著斷裂
的人手,還有一些木質的碎片,那是小提琴的碎片。緊跟著,一個血淋淋的頭落在他的面
前,那雙悲哀無限的眼睛──
「容先生!容先生!」柳川聽見自己大喊的聲音,恐懼已極。
但隨即他被自己的聲音吵醒。有幾雙手按在他的身上,柳川冷汗淋淋的喘息了一會兒
,頭腦漸漸清醒,才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他的身邊站著幾個醫療人員,他們正七手八腳
的按著自己,不讓他拚命掙扎,甩脫插在手上的針頭線管。
「柳川先生,您醒過來了,真是太好了!」其中一個人對他說:「您的右側胸受了傷
,但好在沒有傷到心臟和肺部,我們一共為您縫了……」
柳川急切道:「容先生呢?他有沒有事?容先生怎麼樣?」
「容先生?」
柳川只覺得心直往下沉:「就是那個中國人!和我在一起的那個中國人!」
「哦,那位先生沒事,他只是有些輕微腦震盪,就在下一層樓的病房裡。剛才您昏迷
的時候,您的妹妹來看望過你,現在應該去探望您的朋友了。」
柳川長長的鬆了口氣。
「可是,柳川先生……」一個醫生低聲道:「和您在一起的另一位,荒木少將,他被
炸彈碎片擊中頸部,證實當場死亡。」
柳川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眼前一黑。他呆呆地望著那個醫生,說不出話來。
荒木光靜靜的躺在太平間中。
他淺棕色的臉,此時看起來是青白的。嘴角那一絲頑劣的笑意也消失了。此時他看起
來很嚴肅,像是死亡令他突然變得認真起來。他的嘴唇透出紫白色,這讓他看起來好像很
冷很冷。
柳川坐在他的身邊,握著他的手,凝視著他。
胸前的傷口,在剛才掙扎著起身的行動中有些裂開了,一陣一陣火辣辣的痛。但他並
不覺得。因為在胸腔中,另一個地方,有另一種痛的存在,超越了肉體痛苦。和這種劇痛
一比,胸前那點傷勢簡直微乎其微。
為什麼,一直到最後,我都沒有好好的聽他說話?
他來向我道別,可是我連看也沒有正眼看他,我的眼裡,只有那個人……可是他沒有
介意,甚至沒有生氣……他本來是那麼驕傲,那麼容易生氣的人……他說他有好多話想跟
我說,他想跟我說什麼?
柳川將荒木光冰冷的手舉到臉頰邊,緊緊的握著,仿佛如此才可以得到一點點力量的
支援。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究竟想跟我說什麼?
明明知道我已經不愛他了。他曾經離開過我一次,這一次他卻不想不辭而別。可是我
,永遠也沒有機會聽他最後想跟我說的話了。
他曾經傷害過他,甚至傷害過他所愛的人,可柳川心裡知道,那不過是因為他還愛自
己。
柳川曾經說過不再愛他,可是一直到此時,他才深深的感到,那只不過是因為他並不
如他自己以為的那樣瞭解自己。那每一個有他陪伴的多瑙河邊的夜晚,薩爾斯堡的城牆邊
拉著小提琴消磨的黃昏,早餐的咖啡香氣裡對視的微笑,陌生的小酒店裡徹夜的纏綿……
所有記憶都埋藏在身體裡的最深最深處。
現在他死了,他所有的缺點都隨他一同遠去,而記憶中,只留下他的好,他的種種甜
蜜,種種可愛。愧疚與懷念與紛紛揚揚的往事,湧上心頭。畢竟在他們人生最美好的那一
段歲月裡,他們曾經是那樣的相愛。
投擲炸彈的尹奉吉被當場捕獲。
他倒是個硬骨頭,熬過幾種酷刑,半個字也沒有吐露。不過就算他什麼也不說,憲兵
和警察們也有辦法憑著蛛絲馬跡展開搜捕,從他如何來到中國開始,住在什麼地方,到過
什麼地方,見過些什麼人,開始一一調查。因為這次事件震驚日本朝野,日本天皇下令徹
查事件,就算把整個上海倒翻過來,也勢必要把參與此事的抗日份子全部捉拿。日本軍方
抱著寧殺錯,絕不放過的復仇心態,一時間上海恐怖四漫,人人自危,不知獄中郊外又新
添了多少冤魂。
大約一個禮拜的地毯式搜索之後,事情漸漸的浮出水面。
第九天,一份事件秘密調查報告交到了柳川的手中。
薄薄的數頁紙,柳川看了幾乎一整天。
他將自己關在房中,誰也不見,什麼也不吃,甚至連來為他傷口換藥的醫生護士也被
他趕走。
那天傍晚,臉色鐵青的柳川正男坐在書房,拿起電話機,撥了一通電話,發出了他的
指令。他的眼神陰沉如狼。
容雅在日本人的醫院裡住了幾日就搬回了容家調養。
他頭部受了些輕傷,大約是摔倒時撞在石臺階上,只是稍有些頭暈,別的倒沒什麼不
適。不過頗諷刺的是,在手榴彈爆炸之時,竟然是他最恨的荒木光救了他一命,那時他剛
好站在容雅的面前,為他擋住了致命的兩塊彈片,而在荒木光倒下的時候又撞在容雅身上
,把容雅撞得直飛出去。所以雖然距離爆炸點很近,可是奇蹟般的,容雅居然沒受什麼大
傷。
但奇怪的是,劫後餘生的大少爺,並沒有表示出如他的家人一般的歡喜慶幸。相反,
他看起來很不開心。本來就是沉默的人,現在話更少了,有時那神情幾乎可以說是悲哀。
是的,應該是悲哀。柳兒還記得,當昏迷中的大少爺終於睜開眼睛,看清守候在他面前的
容修和柳兒的面孔時,那張蒼白的臉上出現的表情絕對不是欣喜,而是失望。像是對著什
麼事失望透頂。當他問清柳川正男的情況後,輕輕的歎了口氣,抬起眼睛再也沒說一句話
。他直直望著日本醫院那潔白屋頂,好像那上面有什麼東西,他想要卻怎麼也看不穿。
容家大少爺大難不死,容家上下額手稱慶。
容修守著兒子直念佛,感謝神靈保佑。又搬出他那一套不要和日本人走得太近的道理
說了一通。容雅一聲不吭的聽著,不置可否。
回了容家,大爺在自己房裡養傷,又開始沒日沒夜的玩琴。
柳兒從來也沒有聽過那麼悲傷的琴聲,就好像有許多許多的話,無可傾訴。有時極低
極低,音若遊絲,就像琴弦將斷,再也不能繼續下去。然而琴弦究竟未斷,蒼涼的音色忽
又橫空出世,聽起來不只是曠遠的悲涼,更令人驚心。
容老爺在自己的書齋,聽到這樣的琴聲,眉宇間憂色深沉,搖頭歎息連連。
有時柳兒坐在自己的房裡,聽到這樣的琴聲,無端端就會落下淚來。它讓人覺得,人
生不過是萬般無奈,萬般哀苦。在黑暗的靜夜之中聽到這斷魂般的琴聲,簡直有些讓人發
冷。
也許那時柳兒就隱隱感覺到,大少爺的琴聲中的不祥之氣。
所以,身穿黑衣的秘密警察出現在容雅面前的時候,他竟然沒有覺得意外。
柳川正男遠遠的坐在辦公桌後,看著容雅,沒有說話。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衣,從敞開的衣襟,可以看到身上還包紮著繃帶,傷勢未癒。
但他陰鬱的眼神,銳利如刀鋒,就像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似的緊盯著他,就像要把容雅從頭
剖開,看個明白。
容雅對柳川對視了幾秒鐘,移開了眼睛。
想不到,他們終會如此相見。
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感覺並不好受。容雅緩緩上前幾步,將一隻黑色的琴匣放在柳
川的辦公桌上。
「這是你借我的東西,」容雅開口道:「我想,今後我大概是用不上了。」
他輕輕撫摸了一下琴盒的表面:「幸好它完好無損,容某今天得以完璧歸趙。」
柳川的目光緩緩地從容雅的臉上回到琴上,像被火灼傷似的,目光微微一跳。
「……當我看到你的名字的時候,我真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柳川道。
可是他不得不相信。他無法忘記容雅最後凝視著他的那雙悲傷的眼睛。他為什麼那麼
悲哀?有什麼事就要發生?有什麼話他無法對他說?那時他感到隱隱不安。那時他就已經
知道事情不對了,只是當時他連想也不敢那麼去想。
容雅道:「是真的。」
為什麼,那時候沒有一齊死在那個時刻?這對他們來說,是幸或是不幸?
怒火從柳川的胸中燃起。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對我?這就是中國人對待朋友之道?欺騙?」
容雅沒有回答。
柳川的聲音陡然一變,話音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譏誚:「哦,我差點忘記了。容先生怎
麼會有日本人的朋友呢?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容雅開口說:「柳川先生言重了。其實當他們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的時候,你現在的
感受容某就已經領教過了。」
容雅抬起眼睛:「難道這就是你們日本人的交友之道?」
柳川一怔。
「我是誰,難道你不知道?」柳川澀然道:「我一直以為,你是最瞭解我的人。」
容雅沉默了一會兒,道:「你並不是唯一失望的人。」
「我所擔任的職務,真的那麼重要?我原以為,在你我之間,這些是最最不重要的。
」
「你錯了。」容雅一字字的說:「這恰恰是最重要的。」
談話中斷了,兩個人對視著。
兩個人都滿含著憤怒,失望,與一種模模糊糊的委屈心情,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
的目光也沒有退縮。
過了很久,柳川才再次開口,沉聲道:「在那個時候,你本來有機會逃離的。為什麼
,你沒有走?」
容雅淡然道:「容某為國為民,不得不出此下策。但柳川先生以國士待我,容雅又豈
能不以死相報?」
柳川的手背一震。胸前的傷口隱隱作痛。
這個傻瓜!柳川痛苦的想,誰要他以死相報,他一直在保護他,不只是希望在這動亂
之時,他能夠好好的活下去嗎?
夠了,柳川忽然覺得十分疲倦,讓這一切快點結束吧。他已經不想再和他吵嘴鬥氣了
。爭吵就像一柄雙刃劍,除了彼此傷害,其他毫無意義。
柳川問:「剛才你說的他們,他們是誰?」
容雅不說話了。
「告訴我,他們是誰?!」柳川提高聲音。
「柳川先生,容雅今天來到這裡,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要容某的頭顱容易,要容
雅開口,卻是難如登天。」
「傻瓜!我要你的頭幹什麼?你只要給我一個名字,和你接觸的那個人的名字,我就
能保證你活下去!」柳川猛地從書桌後站了起身。他的動作太猛,扯動傷口,胸腔的劇痛
讓他大咳起來。
容雅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柳川正男。記憶中的他一直是鎮定、從容
、舉止優雅的。不知為什麼,這樣激動的柳川,竟然讓他覺得有點感動。
柳川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緩緩地重新坐了回去。
容雅道:「對不起,恕難從命。」
柳川看著他,他知道這個男人的倔強脾氣又上來了。
「你聽說過金九這個人嗎?」柳川突然問。
容雅一怔,搖頭。
「你真的不知道?」柳川的聲音裡有一絲嘲諷。
「不知道。」
「你這個傻瓜。你以為你是民族英雄嗎?」柳川道:「其實你不過是別人計劃中的一
步棋子。你連這件事的總策劃人是誰都不知道,就糊里糊塗的為他去賣命!在犧牲了你和
那個姓尹的韓國人以後,他自己早已經逃之夭夭了。」
容雅回答道:「我的確不知道金九是誰,也不知道這件事的總策劃者是誰,但我卻知
道,我不是為了他做這件事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的祖國,為了生活在這片大地
上的同胞親人。容雅此心,可對日月。」
好一個此心可對日月!柳川道:「容先生,我勸你想清楚,你有家人,有自己的事業
,你真的忍心放棄?」
容雅道:「容某決定做這件事的時候,只求成仁,死而無憾。但此事與容某家人無關
。」
柳川緊緊的盯著容雅看了一會兒,突然按鈴叫進來兩個警衛:「你們帶容先生到樓下
去轉一轉,再回來這裡。」
容雅再也沒有想到,他去得熟了的日本領事館地下,竟然還有三層地牢。
甫下到第二層,一種難以忍受的惡臭迎面撲來。那是積水的潮濕味、青苔味、人的糞
便味、汗臭味、血腥味,某種東西燒糊的焦味混合而成的濃烈氣息,伴隨著時斷時續的慘
叫聲,掙扎聲,還有忽明忽暗的燈火,將人間地獄活生生的呈現在容雅面前。
越往前行,越是猙獰。
容雅從小嬌生慣養,青函還時常被老父打打手心,可他卻是連竹鞭子也沒挨過,哪裡
見過這些血淋淋的殘酷畫面。一幕幕看過去,已是全身冷汗,頭痛欲嘔。
參觀完秘密警察的刑詢地牢,容雅重新被帶回柳川的辦公室。剛才在地牢中停留的不
到十分鐘時間,感覺卻像是從天堂地獄走了一轉。
柳川看著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地站在他面前的容雅,問:「容先生,我現在再問你,
中國方面的接頭人的姓名,你會告訴我嗎?」
容雅緊緊的握著拳,指甲幾乎深深掐進肉裡。
他慢慢的搖了搖頭。
柳川閉上眼睛:「那實在是太遺憾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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