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四.第一章
卷四、戰之殤
卷四第一章、謝娘別後誰能惜
看完戲後,回去的路上容嫣一直都沒有說話。
途中他們遇到了一處關卡,據說在搜捕抗日份子,每一輛車都要檢查,連軍部的專車
都不放過,車上的人全部都要下車。
栖川宮覺得非常慍怒。但身為親王,他不是比旁人更應當遵守日軍的規定嗎?
所以他沉著臉下了車,要求打一個電話給東久邇宮親王。但事情就在栖川宮親王轉身
的那一片刻之間發生了。
一個崗哨裡的日本士兵突然舉起槍,瞄準站在車旁的容嫣。
小樹一聲驚叫:「二爺!」將正在發呆的容嫣撲倒在地,槍響過後,在汽車頂上留下
一個發白的彈孔。所有的人都呆了,然後士兵再次舉起槍,對準趴在地上的容嫣。
再一次槍響之後,栖川宮的衛士們怒吼著向那士兵撲去,他們沒費什麼力就奪下了那
士兵手中的槍,將他按在門柱上。因為那個士兵也嚇傻了。
栖川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起初只有一點點血透過棉長袍滲出來,但跟著深紅痕跡變成了一大塊,迅速延展。栖
川宮抬手想捂住那傷口,但不斷湧出來的鮮血從手指縫裡滲了出來。栖川宮跪倒在地上。
「栖川宮殿下!」他的衛士們嚇得個個面無人色:「殿下!」
然後才有人狂亂的叫喊:「醫生!快去請醫生!」
容嫣驚魂未定,扶著車慢慢的站了起來,走了過來。
他有點茫然的看著匆忙跑來跑去的眾人,他分開圍繞著栖川宮的驚惶無已的警衛官們
,看到了那張慘白、滲出冷汗的臉,還有一襟的鮮血。
栖川宮抬起眼,歙動嘴唇:「容……容先生,你沒事吧?」
容嫣難以置信的眼光看著他:「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栖川宮的嘴唇哆嗦著,忍著痛,沒說話。
但他的眼光更痛。好像在問容嫣,你真的不懂得這是為什麼?
「我……我……」容嫣道:「我不會……感激你的……」
栖川宮用低不可聞的聲音道:「我知道。」
他倒了下去。
子彈穿過了右胸偏高一點的地方,還好沒有打穿胃,否則急遽的胃出血足已讓親王殿
下當場死亡。但彈孔引發了肺炎,栖川宮不斷的高燒,
小樹有時會去醫院探望栖川宮,回來以後把病情向容嫣報告。
容嫣一言不發的聽著,眼睛看著其他地方。小樹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但他也沒有阻
止小樹往下講。
一個星期以後,栖川宮的燒終於退了。
「小彥!小彥!」
老遠的就聽得到醫院裡有人大呼小叫的過來,東久邇宮親王那親切的小鬍子隨即出現
在栖川宮的面前。
「小彥!聽說你沒事了!實在太好了!」本彥誇張的將栖川宮一把摟進懷裡:「表哥
擔心死了!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可愛的小彥了!」
「放開我!」在他的懷裡,栖川宮發出含混不清的抗議:「傷口!傷口很痛啊!」
「是嗎!對不起對不起,小彥!」
「混蛋!你想再殺我一次嗎?!」栖川宮捂著胸,痛得嘶嘶的抽氣。
「小彥?你說什麼!太傷哥哥的心了!」本彥委屈的回瞪。
「別裝傻!什麼搜捕北平流竄的抗日份子,根本就是衝著我來的吧!還有告訴我容先
生徒兒的消息,就是想把我們騙出來,然後好對付我們,對不對?」
「不對。」本彥波浪鼓似的搖頭:「我壓根兒沒有想過要對付小彥啊。我們要對付的
,只是那個支那男人而已,想殺的也只有他。」
栖川宮惡狠狠的瞪著他。
「都怪小彥平時的防範太嚴密了,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本彥可憐兮兮的說:「
我可沒想讓小彥受傷啊。沒想到小彥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蠢,竟然為那個支那人擋子彈!」
「你們?還有誰?」
「比起生氣的小彥,舅父的怒火更讓人恐懼啊。小彥,我也是沒有辦法。」本彥一攤
手:「那個支那人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就算他殺了石原康夫,那也和我沒什麼關係吧,但
如果和他繼續在一起,小彥總有一天會身敗名裂的啊。」
「這是我的事!」栖川宮咬牙道。
「我只是想保護真彥而已。」
「我還會相信你的話嗎?還說什麼要我珍惜,還說什麼支持我……」栖川宮捂著胸,
氣喘吁吁。
「但我也警告過你,在戰火中的愛情是很容易熄滅的,對不對?」本彥收起嬉皮笑臉
,看著栖川宮。
「從那時候就開始在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等待暗殺的機會嗎?」
「是的。」
栖川宮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哥,在他嚴肅的時候,臉容完全改變了,就像條狼
一樣陰狠。
兩人寸步不讓的互相凝視著。
栖川宮道:「出去。」
本彥站起身來:「你保護不了他一輩子,小彥。」
「滾!」
東久邇宮走到門口:「總有一天,你會後悔,後悔沒有把他交到我們手上──等你不
得不親手殺他的那一天。」
「站住!」栖川宮突然提高了聲音,他的臉色慘白,身體前傾,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如果我要殺他,那是我的事。但你們若敢傷害他,我發誓,就算要我切腹謝罪,我也一
定會為他復仇。聽清楚沒有?」
東久邇宮親王歎了口氣,好像在思考他說的話。
他站了一會兒,回過頭來,居然是一副笑臉:「雖然我想說你很愚蠢,但又不能不覺
得佩服。小彥,真的是個好男人呢。」
*
「二爺,儂,想不想逃走?」
從醫院回來的小樹突然這樣問容嫣。
容嫣正在吃飯,猛地一聽到,幾乎被嗆到。
「逃走?」
「沒錯,逃走。」
小樹的眼睛,明亮的,直直的望著容嫣。
「怎……怎麼逃?」
「二爺還記得黃老爺子嗎?」
容嫣吃驚的揚起眉。
「他這些年一直在找二爺。他說,他在他兄弟臨終前答應過,一定要把二爺帶回容家
。」小樹說:「這次二爺隨軍出來,應該是有人看見二爺了,所以黃老爺子派人來找我,
讓我幫二爺走。」
「那逃到哪裡去呢?」
「回上海啊。黃老爺子安排了人在外面接應,出去以後跟著他走就是了。」
容嫣拿著筷子發怔,求而不得的好事從天而降,讓他簡直不敢相信。
「二爺,儂,儂想逃走不啦?」小樹試探著問。
容嫣一震。
當然,他當然想逃走。他想回華連成,他想見柳兒!
可是,回去做什麼呢?
他已經再不能唱戲了。
「二爺,現在可是機會千載難逢。這栖川宮親王住在醫院裡,原本駐守的警衛連調了
一大半去醫院防衛,現在逃最好。」
「可是……」容嫣遲疑道:「我逃了,你怎麼辦?日本人一定不會放過你。」
「二爺,」小樹笑了笑:「反正算命的也說小樹活不過二十歲,今年小樹都二十一了
,也算賺了。而且黃老爺子說,只要把二爺救出去,我在上海的爹娘父母,還有我兩個哥
哥一個妹妹,都幫我照應他們,就當我是為義氣犧牲的幫中弟子。那待遇可是堂主級的。
有黃老爺子這句話,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容嫣心亂如麻。
「明晚三更的時候,守側門的那個小衛兵和我很熟,我可以去把他引開,會有小三輪
在門外面等儂,不過日本人隨時夜間巡邏,這時候不能走太遠,只能找個地方躲一躲。等
天一亮,儂換過身老百姓的土布衣服,就跟著那人出城吧,黃老爺說,良民證什麼的,都
由他去負責搞……」
容嫣呆了半晌:「小樹,這,這可是用你的一條命來換,我怎麼可以……」
「二爺,儂伐要想太多了。咱們生在亂世,誰不是亡命之徒呢。死而無憾已是福氣!
」小樹笑了笑:「只要這條命賣得值!」
黃金榮的勢力雖然大不如前,但總算餘威還在,一直滲透到這北平的黑暗角落。
要是在平常當然這種計劃絕不可能,但現在本就是這所宅子警衛最薄弱的時候。親王
在醫院裡,留守的警衛們偷起懶來,三更的時候,有的在打瞌睡,有的躲起來賭錢。所以
事情比預想中的還要順利。
小樹一直送容嫣到側門口,最後握了握容嫣的手:「二爺,從今往後,小樹沒法再侍
候儂了。儂自己當心。」
黑暗中,小樹的笑容帶著說不出的脆弱:「要是儂逃出去,二爺,可以去上海看看阿
拉爸媽嗎?我昨天給他們寫了信,說儂對我很好。」
北平比想像中的還要破敗,郊區還留下激戰後的殘局。燃燒後的村莊,黑乎乎的,不
時傳來烤焦的橡膠味或說不出的惡臭。不知是不是腐爛的屍體。遠遠近近都是一片廢墟。
當容嫣跟著那化名趙四的人,來到城外,突然不知哪裡傳來槍響。逃難的人流開始奔
跑。容嫣擠在人流中,也身不由己的跑著,日本人的崗哨漸漸拋在身後。
地平線上,是一片將沉的太陽,整個天空吸飽了血似的暗暗殷紅,容嫣看著那一片紅
色,突然想起了那一天的栖川宮真彥。那捂也捂不住的血不斷的從他的指縫中滲出來,就
是這樣的紅色。
不知道現在他在醫院裡怎麼樣了?聽說他的燒退了,還有多久才能回家?要有多久他
才知道自己已經逃走的消息?要是他知道了,會怎麼樣?
「快走啊,二爺!」身邊的人狠狠的扯了他一把。容嫣才發現自己的腳步慢了下來。
「二爺?」
容嫣呆呆的看著他。他突然問自己,從此以後,如果再一次面對那烏黑的槍口,還會
有誰會奮不顧身的擋在自己的面前,用身體去阻止那顆致命的子彈?
「我的好大爺,你到底怎麼了?」
容嫣抬起頭看見那漸暗的天色,他再也不會見到那個人了。
他又隨著人流奔跑起來。
*
夜風從拳頭大的牆縫吹入。快要熄滅的火爐冒出濃煙,嗆得人要咳嗽。
這是一個矮矮的小山崗,稀疏的樹木像黑色的影子,散佈著零零落落的矮小房屋。已
經是深夜,多數人家都吹燈睡了,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狗叫聲。
「媽,你聽到嗎?」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翻身坐了起來。
「小孩子,快睡覺,別多事。」他身邊的女人也跟著起了身,喝睡了兒子。自己打開
窗往外看,遠遠看到有火把的光,人聲漸漸傳來。
難道是日本人打來了?
她驀地緊張起來,披了夾衣出門:「三喜,好好的躺在床上別亂動,媽出去看看就回
來。」
「抓到小偷了!」趙大爺手裡拿著一條扁擔,氣憤的說:「老子辛辛苦苦種的地瓜,
一家人還指著它吃一季呢,叫這賊娃子挖出來偷吃!」
他兒子趙大虎在一旁拿著火把:「打死他!打死他!」
他們的狗在一旁瘋叫。他家的女人也在一旁義憤填膺的叫駡,越來越多的人起來看熱
鬧。他們把一個人圍在中間,那人蜷縮在地上,口裡含混不清的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
吳村長抬手攔住了趙大爺的扁擔:「趙老三,你也留點陰德。這人看樣子也是個逃難
的人,肯定是餓得慌了才來找東西吃,你真要打死他?」
那人含混不清的說:「……我三天,沒吃東西了……迷了路……」
他的聲音沙啞。
吳村長伸手扶他:「是個可憐人,起來吧。」
他戰戰兢兢的從地上爬起來,趙老三怒吼一聲從他手裡奪了個東西,想來是個地瓜。
火把的光照亮了那人的臉,她突然看清了,發出一聲低呼。
她從鍋裡端出碗剩飯,是加了野菜的糙米,擺在那人面前,那人頭也不抬的吃得狼吞
虎嚥。她想了想,又從竈台裡摸出兩隻還是熱的煨土豆,也放在那人面前。那是她兒子明
天的早飯。三喜就在一旁,托著腮好奇的看著他。
那個人灰頭土臉,一臉倦容。他身上穿的衣服,看得出來質地非常好,剪裁合身,手
工也很精細,但現在卻已經又髒又破,本來是白色的,現在看來近乎黑色,還有幾點血跡
。
她呆呆的看著他,思緒好像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黃昏,一個生平未見的明秀少年出現在她眼前。他白衣如雪,舉
止風流,微笑著向她點了點頭。他輕輕的攏著一雙手,那手指又白又細,很久很久以後還
出現在她夢裡。
「二爺,你……怎麼會在這兒?」她輕聲問。
那人正在大口咬土豆,聽到這話,突然怔了,抬起眼來看著她:「你認得我?」
她笑了笑:「我當然記得二爺。」
誰見過他,會輕易忘記呢。
他聞言認真的打量著她。在他面前的是個非常平凡的鄉下婦女,因為長期做農活,一
張圓圓的臉又紅又粗,頭髮在腦後挽了個大髻,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服。她是個年輕的
女人,但笑起來的時候,口角已出現細紋,長年艱苦的生活都寫在她臉上了。她被容嫣看
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抬手攏了攏頭髮,笑:「二爺早已經不記得我了。」
這一次她的笑容裡,有說不出的落寞。
容嫣訥訥的說:「對不起。」
「二爺還記得我表哥嗎?他姓沈,叫沈漢臣。」
容嫣大吃一驚,多年前那一幕一幕,走馬燈似的從他腦子裡晃過。那突然倒泄的茶…
…洗過的手帕……桃紅晃眼的新夾衣……低眉羞澀的少女……
「你是……是……」
「我是燕紅。」
容嫣恍然:「對,燕紅。」
他突然問:「你那雙粉紅絲線的新繡鞋呢?還在穿嗎?」
「早穿破了……」燕紅的臉突然紅了:「二爺原來還記得!」
容嫣微笑著看她。兩人一下子沒了話。
容嫣打量四周,換了個話題:「沈漢臣他現在不是在當大官嗎?你們怎麼會這樣?」
破敗的小屋,牆上的裂縫,一貧如洗的家。
「他那是做漢奸!做日本人的官!他的娘也被他氣死了。」燕紅說:「我就是餓死也
不去投靠日本漢奸。」
容嫣看著身邊的小毛頭:「這個是……」
「是我兒子。」燕紅摸了摸三喜的頭。
鄉下姑娘總是要嫁人的。後來她嫁給了村裡的木匠,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婚前的
那個晚上,她抱著枕頭哭了一夜,第二天紅腫著眼睛進了洞房。這些,他怎麼會知道呢?
「他爸爸呢?」容嫣也伸手摸了摸那頭髮黃軟的小腦袋。孩子怕羞的笑。
「逃難的時候死了。我帶著孩子走一路要一路飯,後來到了這兒。這個村住的都是逃
難來的可憐人,所以我就在這兒住下了。」燕紅說:「二爺,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也是從日本人那兒逃出來的。可是逃出來的路上,突然遇到日本兵掃蕩,接應我
的那人被流彈打死了,我也是跟著人群沒命的亂跑,結果就迷了路。越走越不知道自己在
哪兒,在山裡轉了三天,好不容易看到這兒有個村莊……」容嫣有點不好意思:「我實在
餓得受不了……」
「二爺,你的衣服上有血。」燕紅突然低呼一聲:「剛才是趙三爺打壞了嗎?」
容嫣低下頭看了看:「沒事,也不太痛。」
「二爺,你就在這兒安心住下吧,等傷養好了,時局穩些了,咱們再打聽怎麼回上海
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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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mugeng (106.107.155.124), 06/24/2014 21:4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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