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四.第二章
卷四第二章、夢裡浮生,閒情幾許
這個村幾乎全是逃難來的人。
誰是第一家,為什麼選這裡已說不清了。大概是來到這裡,看到這塊土地還未曾燒焦
,有清泉從小山坡野蘋果林旁邊一直淌下來,也還殘留著幾間可以住人的屋子,所以就在
這兒落下了腳。漸漸的,人越來越多,成了村。
這樣的村,在這附近還有好幾個。
那天捉住容嫣的是村口趙三爺家,趙三爺是四川人,和他熟識後才發現他們一家人性
情火爆直爽,並不小氣。有時三喜去他們家玩,回來的時候常常咬著一個大地瓜,嚼得脆
生生的。燕紅也在自己屋後開了三分地,種了土豆紅薯和麥子,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
侍弄著。如果沒有多加張嘴,勉強也還夠她和孩子兩個人吃的,但容嫣來了之後,生活頓
感艱難。於是燕紅也想盡辦法去做點別的事,幫補家計。只是一個村都是逃難來的窮苦人
,也沒什麼多的活可以讓她做,所以她一個星期還要走十里路去一趟鎮上,有時候去用土
豆換糙米,有時去找點縫縫補補的活計回家做。
地裡的活兒,容嫣一點不會,燕紅也不讓他幹。有一次他硬要幫燕紅鋤草,小半天功
夫,累得汗流浹背,只鋤了一分田不到,比不了燕紅一個時辰的功夫。晚上兩隻手拿筷子
都痛,一連好幾天兩隻胳臂都直發抖。
燕紅嚼了草藥給他敷,攤開他的兩隻手掌,只見白皙如玉的掌心,磨了十多個紫色的
紅血泡。燕紅心疼得直皺眉:「二爺你是嬌貴的人,比不了咱們粗厚皮實,這田裡的活兒
,以後真的再不許做了。」
容嫣不願當個吃閒飯的,於是就和三喜到後山去挖野菜。可憐容二少爺五穀尚不分,
如何分辨得那些看起來差不多的花花草草?拿著個小鋤頭連泥帶沙挑了大半籃子,彎得腰
也痛了,曬得臉也紅了,拎到家去燕紅哭笑不得的扔掉了一大半。
三喜跳來跳去的直笑他:「容叔叔還沒我挖得多哪!」
容嫣搓著手,一張臉不知要往哪兒放。
容嫣來了,三喜好像突然多了個大哥哥。
晚上吃完了飯,一大一小乘著暮色結伴去溪邊洗澡,澆起冰涼的溪水往對方身上潑,
三喜笑得咯咯咯的。鄉下人民風純樸,偶然有村婦挑著擔子來溪邊取水,容嫣嚇得直往水
裡藏,那農婦不屑:「後生仔,你躲什麼躲,老娘兒子也生過三個,還怕沒見過大蛇撒尿
?」
三喜聽了笑不可抑,回家學嘴說給娘聽,卻換來一頓爆栗:「小孩子好的不學,記這
些!」
洗完了澡,容嫣和三喜在晚風裡慢慢踱回家,這是三喜最喜歡的時分。容嫣見多識廣
,隨口跟他說些上海大世界遊樂園的故事,哈哈鏡,跑馬廳,有軌電車,聽得三喜心搖神
旌。
「容叔叔,三喜也能去遊樂園嗎?」
「能啊,等三喜再大些了,容叔叔就帶你去。」
「那要大到什麼時候才算大啊?」
「嗯……這麼高吧。」容嫣隨手比一比。
三喜從此滿心期待。看容嫣的眼神也不同起來,多了幾分尊敬。那可是將來要帶他去
大世界玩的人啊。
時值仲夏,蟲鳴如織,遠遠的一點燈光下,映出一個婦人倚門張望的身影,那是燕紅
已經煲好了綠豆湯,等著他們回去。
容嫣深深的吸一口這溫熱的空氣。這就是塵世的生活,家,女人和孩子。這曾經是他
拚命抗拒,不惜一切也要逃離的平凡人生。而現在,卻讓他覺得寧靜美好得幾乎淚落。
三喜從小生活流離,沒有機會讀書識字,容嫣打算每天都用一兩個小時教他背唐詩,
識正楷。沒有筆,就用一根樹枝在沙地上劃。三喜生性頑皮,坐不住,學一會兒就頭昏腦
脹,要上樹掏鳥蛋了。容嫣苦笑。每逢這時,他就會想起柳兒,剛剛到容家的柳兒,那羞
怯沉靜的孩子,端端正正的在一張白色的宣紙上寫下許稚柳三個大字。那三個名字瞬間化
作金色,鮮花環繞,光芒刺眼。容嫣努力的把它丟開。他已經決定不要再想了。
無論是唱戲,還是從前。
燕紅認為容嫣是享受慣了的人,只怕鄉下生活委屈了他。星期天去鎮上趕集,極力主
張他一塊兒去,也帶上三喜。三喜自然歡喜得像吃了人參果,容嫣卻是懶得往人多的地方
湊。只是燕紅一番好意,也不好違了她的興致。
這個鎮竟然沒有名字。也是因為人來人往的多了,又正好在幾個村之間,所以成了鎮
。當地人一提到鎮,必然指的就是這個鎮,所以也沒人費事給它取名。
三喜最愛趕集,紅紅的糖果子,黃黃的雞蛋糕,西瓜香瓜涼粉黏糕,買不起看看也是
高興的,聞聞香味也是開心的。燕紅身上揣著十幾文錢,那是上個月幫鎮上人縫壽衣賺的
,她打算扯一塊布,給容嫣也給三喜做件衣裳。容嫣從前那身精緻的衣裳逃難的時候扯破
了,現在還打著補丁,讓她看了心裡難過。二爺可比不得他們,二爺是嬌貴的人,怎麼能
穿破衣裳呢。
她不知道容嫣的心裡其實也是難過的。三喜的天真歡喜讓他心下淒然。對於這個孩子
來說,吃塊雞蛋糕都是可望而不得的奢侈,這人生一世,怎麼就這樣的苦,這樣的淒涼?
他們經過紮彩鋪,裡面花花綠綠的紙人,都是燒給另一個世界的禮物。聚寶盆,大金
山,大銀山,琉璃瓦的大院高屋,俊俏伶俐的丫鬟使女,神氣活現的白馬車夫,應有盡有
。
三喜看得眼也直了。那真是一個想也想不到的好世界啊。
燕紅扯孩子:「這些有什麼好看的?走走走。」
容嫣在她身後看著,笑了笑:「這樣看起來,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
燕紅作勢打了他一下:「胡說八道些什麼!」
一陣風吹來,使女的紙衣裙在風裡呼律呼律的響。
遠遠的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響,吸引得三喜往那邊拔腿就跑。
原來是賣豆腐家的老娘病了,正在請大神。
鑼鼓已經打起來了,豆腐鋪前裡裡外外擠滿了人。容嫣把三喜舉到頭頂騎在脖子上,
三喜才看到裡面的情形。
一個穿得古里古怪的男人,插了一頭的釵,紅紅綠綠的裙子,對著一塊紅字黑底的牌
位,拿著鼓又打又跳,嘴裡還咿咿啞啞的唱著,似京戲的調子又非京戲的東西,誰也聽不
清他在瞎嘟嚷啥。容嫣聽得直想笑。但圍觀的人們看得津津有味兒。
主人家對大神又是尊敬又是害怕,孝敬的東西和銅板絕對不敢欺瞞。
容嫣看了一會兒:「原來這就是跳大神。」
他靈機一動,想到了個掙錢的方法。
沒多久以後,鎮上跳大神的多了個強勁的競爭對手,三叉子村的容青函。
他從前那些功夫雖然丟了一大半,但應付這裝神弄鬼的一套綽綽有餘。他的嗓子雖然
廢了,可底子還在,唱出一種沙啞的哭腔,讓人滿身悲涼。雖然化妝簡陋,但他的女裝扮
相極其漂亮,見了的無不讚歎真是觀世音再世。他有專業訓練的表演功底,那些半路出家
的假大神當然不是他的對手。漸漸的請他去跳大神的人多起來,他和燕紅母子的生活也開
始改善。
有時他真想放聲狂笑。
有誰想得到,他,華連成的容二爺,居然有一天會窩在鄉下的草場臺上唱瘋詞,把從
前的刀馬旦身段用在裝瘋賣傻上,賺取那一兩隻雞或者兩三吊銅錢。
每次跳完神,他都不忘給三喜買點紅紅綠綠的糖球兒甜糕什麼的,看著三喜大口大口
的吃得香,他在臺上的滿腔悲愴好像也得到了安慰。
同村的吳村長老婆病了,也請他來跳神。
他從來都是到了跳神那人家才開始妝扮,燕紅從來沒見過容嫣女裝的樣子。看他對著
破鏡子,用粗糙的胭脂水粉塗臉,用炭筆描眉畫眼,最後用紅紙抿了唇,轉過臉來,好個
絕代佳人。
燕紅靠在窗邊,看得直笑:「二爺現在這樣子,真像個女人。」
容嫣聞言一怔。
放了紅紙,他突然站起身,向她走來。燕紅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一顆心怦怦直跳。容
嫣走到她面前,俯下頭,用一隻手撐住窗。他的臉靠她那麼近,她甚至感覺得到他溫熱的
呼吸,靠近了看他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垂下,美得令人屏息。燕紅覺得頭昏眼花,心跳都
亂了。這情形太過曖昧,她在驚恐中又在期待些什麼。
容嫣突然噗哧一聲輕笑,湊近她耳邊道:「這下還覺得我像女人嗎?」
燕紅羞紅了臉,想推開他,卻被捉住了兩隻手。
一陣麻軟從手掌一直傳到心裡。燕紅的手顫抖起來。容嫣看著她。他知道自己現在應
該抱她,親她,她在等待著,也在無聲的呼喚著。如果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接下來的一切
應該順理成章。容嫣卻遲疑了。
他是喜歡她,喜歡她在燈下縫衣的樣子,喜歡她扭著三喜的耳朵大聲喝斥的樣子,甚
至喜歡她在田地揮動鋤頭的樣子。像他這樣的男人,大概是唯一不會以美色來評定女人的
男人。他喜歡的是她在塵世生活的那一份寧定安詳。和她在一起,多少年,他第一次會覺
得很安心,很踏實,就好像脫離了雲霄,雙腳落地的感覺。
但是……
栖川宮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閃現在眼前,因疼痛而滲出的冷汗,指縫間滲出的鮮血,還
有他最後看著自己的眼光。
──你真的不懂這是為什麼?
容嫣變了臉色,驀地鬆開了燕紅的手。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滿腔的情動突然冷卻下來,燕紅只覺得無地自容。
過了一會兒,容嫣說:「對不起,燕紅,我……我不是故意……」
「二爺說什麼呢,」燕紅故意粗聲打斷了他:「我也沒往心裡去……」
她的話沒有說完,頓了下來。
兩個人,各有各的心慌意亂。
燕紅輕聲問:「二爺,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
容嫣抬頭:「當然沒有。」
「那麼,是有人喜歡二爺?」
容嫣不說話了。
「二爺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你的事。可我知道,二爺的心裡一定裝著很多很多不願意
提起的往事……我們只是鄉下人,怎麼能懂得二爺呢……」
「燕紅。」容嫣打斷了她。停了停,容嫣艱難的說:「是有一個人,他說他喜歡我。
」
「你也喜歡她嗎?」
長長的一段沉默之後,容嫣說:「不,我不喜歡他。只是,不知道應該拿他怎麼辦好
……」
所以只好傷害他。
那天夜裡,燕紅睡得不好,輾轉反側。而容嫣,也只是一動不動,假裝已經睡著而已
。
她的心意,他不是沒感覺,不是不感激,他只恨自己為什麼還是負擔不起。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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