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四.第三章
卷四第三章、君似孤雲何處歸
啾啾叫個不停的小雞,毛茸茸的蹲在手心。三喜笑得合不攏嘴,把它們舉在眼前。
小雞的頭頂是染紅了的,像戴著個小帽子。那是為了和村口徐大娘家小雞崽子區分開
。
燕紅笑盈盈的看著兒子:「等小雞長大了,就開始下蛋,賣了蛋,咱們就有錢去買一
隻小羊,等小羊長大了,就可以換成一頭小牛,有了牛,咱們的日子也會過好了。」
三喜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已經看到了將來的小羊,小牛,好日子。
幾隻小雞成了三喜的寶貝,晚上睡覺也會起來去看它們好幾遍。怕它們被野貓吃了,
被耗子叼了,被初秋的夜露凍著了。
容嫣說:「等錢多一點,就可以送三喜去上學,他現在滿山遍野的亂跑,長大了沒本
事,可能幹什麼呢。」
燕紅靠進他的懷裡,此時不禁哽咽:「你對三喜真好,就連他那個親爹,也從來沒有
像這樣疼過他。」
容嫣伸手摟過她:「說什麼傻話,三喜就是我的孩子。」
在那件事之後很久,兩人之間有了無形的隔閡,說話,吃飯,做事,處處透著尷尬。
容嫣總想找個機會跟燕紅說點什麼,但總也找不著。因為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
說什麼。
那日容嫣靠在灶房門邊,看燕紅生火做飯。他的目光細細的掠過燕紅的臉,那胡亂在
腦後挽髻的黑髮,被爐火烤得紅紅的臉頰,嘴唇上滲出的汗珠,還有嘴角邊過早顯露的細
紋,這一切無不顯示出生活的淒苦。容嫣一陣心酸,走過去,從後面環抱住她的身體。她
的頭髮,混和著髮油味和煤煙味,塵世生活的氣息,容嫣覺得親切。
燕紅驚呆了:「二爺,你,你這是做什麼?」
她胡亂伸出手想去分開容嫣緊扣的雙手:「二爺,我身上全是灰,仔細弄髒了二爺。
」
容嫣摟緊了她,將臉貼在她厚實的背上,搖頭:「不,你才乾淨。你比我乾淨得多了
。」
燕紅身子發顫:「二爺……」
容嫣慢慢的將她轉了過來,他們靠在灶台旁,容嫣凝視著她:「燕紅,我有沒有跟你
說過,你好美……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人。」
燕紅無言的用手緊緊的擁抱著他。
這一切就像是在做夢。二爺那玉一樣白皙的手,輕輕的撫過她的頭髮,她的臉頰,她
的耳朵,她豐滿而下垂的乳房……眼淚從燕紅的眼睛裡流了出來,不知是因為喜悅,還是
因為迷醉。容嫣就是那個時候吻她的。他看到了她的眼淚,讓他對這個塵世萬般心碎,他
想他早就應該吻她了,他們都是最可憐的人,如果他能給她哪怕瞬間的慰藉,為什麼不呢
。
女人的嘴唇和舌頭異常柔軟,含在嘴裡好像會化掉。女人的身體也彷彿就快融化,融
化成一灘水汪在他的懷裡。
偏偏還有一個人的影子不斷的閃現在腦海裡,但他已經下定決心忘記了。他需要一個
洗禮,告別過去那汙穢不堪的自己,開始另外一個平凡的,正常的人生,這也是他的父親
曾經希望他能擁有的人生。
如果不是三喜突然冒冒失失的闖了進來,說不定他是可以成功的。
三喜手裡提著三條小魚,興奮的叫著:「媽,容叔叔,我抓到的……」
他突然愣了。
燕紅狼狽的和容嫣分開,一隻手理著亂髮,另一隻手扣著胸前的鈕釦。容嫣最先鎮定
下來,向三喜露出笑容:「三喜抓到了小魚?」
三喜愣愣的點頭。
「好厲害,今天晚上咱們就有鮮魚湯喝了!」容嫣拍拍他的小腦袋。
三喜抬起臉看他,問:「容叔叔,你要做我爸爸了嗎?」
容嫣俯下身:「三喜願意叫容叔叔作爸爸嗎?」
孩子想了一會兒,認真的點頭:「媽媽喜歡容叔叔,我也喜歡容叔叔。」
燕紅羞得滿臉通紅。
那樣的事,再沒有發生第二次。
容嫣擁抱著燕紅,看著天邊的夕陽說:「等條件好一點了,我就娶你。我不要你委委
屈屈的跟著我。我一定會娶你。」
燕紅濕了眼眶,無言點頭。命運已經把最夢寐以求的幸福賜給了她,她不敢太貪心,
要得太多太快。為了他們將來的日子,她可以等待。
家裡的小雞一天天的長大了,開始咯咯咯的叫著到處找食。
那天容嫣被請去斜榕樹村跳大神,剛坐下喝了開神酒,突然一陣喧嘩,由遠及近的傳
來,人群突然分開了,一個歪脖子大漢撲了進來:「快跑啊,鬼子!鬼子來了!」
所有人全愣了。
「這不可能!」
「咱們村這麼遠!怎麼……」
「他們接到情報,說鎮上有人在向抗日部隊提供軍糧!」
「這……這怎麼可能!」
「他們從西板村掃蕩過來的,你們不跑就算了!」歪脖子大漢喘了氣,又火燒屁股似
的跑遠了。圍觀的人一哄而散,容嫣愣了三秒鐘,扔了碗拔腿就跑。
他的心裡,只記著燕紅,還有三喜。
三叉子村就在離西板村不遠的地方,如果鬼子去了西板村,那麼,三叉子村……
空氣好像全逼出了肺裡,胸腔裡火辣辣的痛。容嫣拚命的跑了又跑,跑了又跑,終於
完全失去了力氣,雙腳一軟撲倒在地上,手和膝蓋都磨破了皮,滲出血來。
汗水把衣服都打濕了,容嫣雙手撐地,大口喘息。
太陽就在頭頂上,秋老虎曬得人眼前發黑。突然有一絲風,從凝固了的空氣裡透了出
來,那風裡,帶著某種焦糊的氣息,讓這一灘死水似的寂靜,透出某種不祥的徵兆。容嫣
猛地直起身,又拚命的往前跑。
遠遠的看到黑煙,村莊在燃燒,靠得越近,看得越清楚,燒焦的野草像是濃墨化開的
痕跡,拖得長長的,人們的哭聲在傳來,夾帶在血腥味的風裡。容嫣全身打起顫來。
村口的徐大娘在嚎哭,她二十八歲的兒子伏在她的腳下,全身已經變成青白色,腦後
凝著黑乎乎的一大團血跡。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她幾乎已經完全失語,只會反反覆覆的喊著這幾個字。
容嫣經過他們的身邊,顫抖著往前跑。
原來破爛的屋子現在更破爛了,到處都是殘垣斷壁。有一些人在收拾自己的東西,到
處都有人在呼天搶地的痛哭。
他們的房子還在,可是屋裡屋外空空的。
「燕紅!」
「三喜!」
一個人也沒有。
「趙三爺!燕紅呢?三喜呢?」
容嫣捉住趙三爺,搖晃著他。
趙三爺眼神呆滯,好像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容嫣恨得扔開了他,遠遠看到哭得像個孩子的吳村長,他撲上前去:「吳村長,燕紅
呢?你有沒有看到燕紅?」
吳村長抬起一雙紅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燕紅……她被日本
人抓走了!」
「什麼?」
吳村長大哭著說:「她和我女兒小雙,都被日本人捉走了!」
容嫣只覺得頭一暈,眼前發黑。
「那三喜呢?三喜那孩子呢?」
三喜靜靜的躺在一株燒黑了的小樹底下,半張著嘴,一張稀髒的小臉上,清晰的看得
見白色的淚痕。他的小胸前開了個大洞,血把那件打滿補丁的藍小褂都染成了黑色,手裡
緊緊的捏著幾根雞毛。
「……日本人突然就進了村,挨家挨戶搜,要吃的。他們看上了你們家那幾隻雞,要
殺來吃。三喜不捨得,說那是要換小羊,羊又要換小牛的。那孩子突然就撲了上去和他們
搶……」
容嫣閉上眼睛。
他已經痛得發不出聲音。
他緩緩的跪了下去,將那已經冰冷的小身體抱在懷裡,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處,發出嗚
咽──他本來差一點就成為這個小身體的爸爸,就在這不久之前,這個小身體的主人,還
在笑著對他說我喜歡你容叔叔……這個連吃糖都是一種奢侈的孩子,每天都在不停的幫家
裡做事的孩子……他想過好一點的日子,幻想中的小羊和小牛差一點就可以觸到,他生下
來就吃了那麼多的苦……他還沒有帶他去上海,看哈哈鏡,看遊樂場……嗚咽終於變成嚎
啕慟哭。
父親過世的時候,哥哥離開的時候,杜大哥犧牲的時候……他從來都沒有機會哭。
就在此時,抱著這已經冰冷的孩子,他的哭聲撕心裂肺,好像要把這麼多年來這滿腔
積壓的悲憤,都在此時哭盡。
就連失去了愛女的吳村長,聽到這樣淒厲的哭聲也不禁再次老淚縱橫。
*
這是個破破爛爛的小鎮。也許是聽說他們要來,鎮上的人早就像狡猾的蟹一樣不知藏
到哪裡去了。他們隨意闖進街邊的店鋪裡,翻找一切值錢的東西。他們在一間小飯館找到
很多熟牛肉,還喝了酒,離開的時候每個都醉醺醺的。他們東歪西倒的唱著日本歌,大笑
著走在街道上,那些膽小的支那人全跑光了。
空蕩蕩的石板路中央,突然看到一個男人慢慢的向著他們走過來。夕陽最後的光照耀
著他,將他的影子在路上拖得很長。
「什麼人?站住!」喝醉了的日本兵興奮起來,拔出刀七嘴八舌的吆喝。
那個人慢慢的說了一句什麼,好像是日本話,但是不標準,所以他們沒聽清楚。
「混帳!一定是奸細!」一個小兵拿著刺刀對準他。
那個人仍然在慢慢的往前走,用他所知的僅有的日語說:「帶我去見栖川宮真彥。」
「叫你站住!」
喝醉的小兵猛地前刺,刺刀穿過那人的肩頭,血流如注。
他捂著肩頭,用盡全身力氣大吼:「帶我去見栖川宮真彥!」
他們突然聽清了栖川宮的名字,後面的那個小頭兒上上下下看了他一會兒,有點恍然
大悟,他從懷裡摸出一張人像,拿在手裡對比著看。他的眼睛瞪圓了。
然後他走過去,狠狠的一耳光,把那小兵搧到一旁。
「容先生,您的傷口沒事了吧?」一個戴眼鏡的翻譯官彬彬有禮的站在他的面前:「
我們已經和栖川宮殿下通過電話,匯報了這件事,刺傷您的那個士兵我們已經狠狠的處分
了。親王殿下正第一時間由天津趕過來……」
容嫣打斷了他:「你們這一次抓到的中國女人呢,在什麼地方?」
「什麼?」
「我要找一個叫燕紅的姑娘。」
「是有很多中國婦女,出於對我們日本帝國將士的熱情,自願成為他們的情人,我們
每個月也會發給一定的金錢……」
「你他媽的少廢話!帶我去找!」容嫣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惡狠狠的瞪著那
翻譯官。翻譯官被他嚇了一跳,推了推眼鏡。
遠遠的聽到日本浪人的小調,走了進去,裡面盡力裝飾成有日本民族特色的建築,但
看上去就是顯得粗鄙廉價,一些日本士兵的長隊一直排到大門口。不時聽見有人在抱怨怎
麼那麼久啊之類的話。空氣裡有一種奇怪的香味,是日本薰香,但夾雜著混濁的人氣和排
泄物的氣味,聞到就覺得骯髒。
容嫣在翻譯官的帶領下,已經走了幾間這樣的慰安所,昏暗的光線裡,一些憔悴不堪
的女人瞪著失神的眼睛打量著逐一檢視的他們,有些裸露著乳房,有些正被男人壓在身下
,只看得見張開的雙腿或一雙黑洞般的眼睛。
「這兩天新抓來的都在這裡了,」翻譯官說,「似乎沒有你的朋友。」
容嫣說不出話。
他的胃收縮成一團,只想嘔吐。
如果在這些男人的身下找到燕紅,他受不了,但到處也找不到燕紅,他更加接受不了
。
一個腆肚子的男人拎起褲腰帶,心滿意足的掀起一個房間的破布簾,走了出來。那個
房間隨即傳來一個女孩子的傷心哭泣,她在尖叫:「救救我啊,救救我啊,爹啊。」
一個尖頭尖腦的瘦子笑呵呵的從外面走過來,又進了那個房間。
哭叫的聲音變低了。
容嫣覺得這聲音十分熟悉。他猛地轉過身,一掀簾子也進去了。
那瘦男人已經迫不及待的脫了褲子,只穿條底褲騎跨在一個全身赤裸的女孩身上,看
見容嫣進來,暴怒起來,用日本話吼了一句什麼。
那女孩子披頭散髮,一看見容嫣,發出尖利的嗚咽:「青函哥──!」
「小雙!」
容嫣認得她正是吳村長的閨女,一陣血往頭頂沖。他猛地向那瘦男人撲去,把他從小
雙身上拉扯下來,狠狠一拳揍在那張尖臉上。瘦男人怒吼一聲,卡住容嫣的脖子,用頭來
撞他的頭,在扭打過程中,容嫣肩膀上的傷口裂開,血滲出衣服。
「住手!」那翻譯官衝了進來,用皮鞋踢了瘦男人一腳,瘦男人跳了起來,突然看到
那翻譯官的肩章軍階,頓時老實下來了:「長官!」
「滾出去!」翻譯官喝罵道。
瘦男人沒精打采的拾起地上的衣褲,耷拉著頭走了出去。
「青函哥!」小雙哭叫著一頭撲進容嫣的懷裡。
容嫣脫了自己的外衣,披在小雙身上,他感到衣服下那瘦弱的身子,抖得像隻生了病
的小雞。
小雙伏在他懷裡,放聲大哭。衣服下兩條光溜溜的腿,還掛著一絲血跡。
「小雙,你燕紅姐呢?」容嫣問:「你有沒有看到你燕紅姐?」
「燕紅姐,燕紅姐她……」小雙哽咽著說不下去。
日本兵捉了她們,把她們和另一些年輕的女孩子都押在一起。在經過一處山峭的時候
,燕紅突然縱身跳了下去。
小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燕紅姐在路上一直在念叨青函哥。她說青函哥本來馬上就
要娶她了,她說青函哥對她好,是她自己命薄,受不了這麼大的福份……她說她和青函哥
在一起這幾個月,就抵得過別的女人活了一輩子……在往下跳那時,還說,還說……」
容嫣啞聲問:「她說什麼?」
「她說,二爺,我是清清白白的死的……」小雙痛哭失聲:「我好後悔,為什麼那時
我沒和她一起跳下去!我好後悔!」
眼淚一滴滴的順著容嫣的臉頰往下滴。容嫣癡癡的跌坐床邊,像沒了靈魂的木頭人。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相遇,那麼純樸天真的少女,為了他特意穿上新衣,他卻嫌她是個
小村姑,甚至不肯和她多待一會兒;他想起那一天下午,他們靠得那麼近,她的眼光落在
他的唇上,她期待著的那個吻,他竟然沒有吻下去;他真的是個混蛋,讓她失望讓她難堪
;後來他終於吻她了,可那吻裡的感情,竟然是憐憫多過愛情;可她還說他對她很好很好
,他給她許下最大的承諾,竟然成為她今生最大的遺憾……
那差一點就可以觸到的幸福,就那麼消散如煙雲。
所有的歉疚,所有的抱歉,所有的往事,在此時只如萬箭穿心。
「燕紅,」容嫣輕聲道:「燕紅。」
燕紅,今生今世欠你的恩情,要怎麼怎麼才能還得清!
送走了小雙,容嫣只覺得心力交瘁。
他救不了燕紅,但至少他救了小雙。可他救了小雙,又怎麼救得了那麼多活在地獄最
底層的年輕女孩!
「容先生累了,請在此先歇息一下,親王殿下應該很快就會到了。」
眼鏡翻譯官將他帶到一個很安靜的房間。容嫣在一張圓几旁頹然坐下。他能跑多遠?
想方設法,搭上了小樹一條命,想不到最後還是回到這裡。
翻譯官倒了杯熱茶給他:「容先生還有什麼吩……」
房間的門砰地一聲猛地打開。
容嫣和翻譯官同時往那邊看過去。
一個身材高大,臉色慘白,眼睛外突的中年軍人赫然站在門口。他的眼光像毒蛇緊緊
的纏繞著容嫣,突然咧嘴一笑:「總算找到你了。」
「你,你幹什麼?」翻譯官大聲說:「石原大佐,這個人是親王殿下的客人,你……
」
石原莞爾抬手就是一槍,翻譯官應聲倒地。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至死不信這個人敢
殺自己。
容嫣緩緩的站起身來。一步步向他走來的這個人,帶著野獸般的兇狠和某種說不出的
黑夜般的恐怖,他令人發冷的笑著說:「我最恨別人用什麼殿下,什麼將軍來壓我!」
容嫣本能地尋找可以保護自己的東西,他抓起凳子向那人扔過去,那人輕輕接住,隨
手扔在一邊。他來到容嫣面前,一把揪起容嫣的領口:「這一次,親王殿下也不能保護你
了。因為……」他呲出一口牙齒:「這次我比較快。」
容嫣看著他那陰狠的眼神,不寒而慄:「你到底是誰?」
他伸出兩隻手指扭過容嫣的臉,細細的看:「真是不敢相信,居然是你這種小白臉殺
了我的哥哥!」
容嫣全身一震,瞪大了眼睛!他就是石原康夫的弟弟!他就是害死南琴的那個兇手!
他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們說,你把他幾乎切成了碎片。」他在容嫣耳邊輕聲說:「我可以保證,你在我
的手裡,一定會比淩遲更慘。而且我會留著你的命,讓你親眼看著自己被掏出肝臟。」
他的聲音帶著刀刮骨頭的淩厲和血腥。容嫣變得面無血色:「你最好趕快殺了我,否
則的話,我發誓我親手會殺了你。」
「哦?」石原莞爾來了興趣,側頭打量容嫣:「啊,我想起來了。很多年前,我也曾
經炮製過一個支那男人,他好像是你的哥哥,對不對?他在我的鞭子下哭得像小孩,你真
該看看他那張懦弱的臉!你們中國人,全是自私懦弱的豬!」
「你胡說!」容嫣在他的手下拚命掙扎:「我殺了你,我非殺了你不可!」
他幾乎要把容嫣的手臂扭斷:「那人好像是個琴師對不對?可惜你沒聽見,我把釘子
一根一根釘進他的指甲,他叫得那個驚天動地,真好聽啊,後來我很少聽到那麼美妙的慘
叫聲。」
容嫣猛地往前一撲,一口咬住石原莞爾的耳朵。石原莞爾大叫一聲,掄起容嫣摔在地
上,但他左耳隨即一片鮮血淋漓。
容嫣仰面躺在地上,吐出一塊殘耳,滿口是血,呵呵的大笑了一聲。
「混帳!」石原莞爾抽出武士刀:「我非剜出你的眼睛,割了你的鼻子不可!」
一把鋒利的長刀無聲無息的架在石原莞爾的頸旁。
栖川宮真彥的聲音冷冷的傳來:「你再敢往前面走一步,我就立即割下你的頭!」
石原莞爾愣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笑了起來:「殿下要殺我?」
栖川宮冷笑了一聲。
「好,你殺吧。」石原莞爾轉過身來,兇猛的直視栖川宮:「我是為天皇陛下浴血奮
戰的戰士,而殿下為了一個支那犯人,竟然要殺我!你殺吧!我倒要看看殿下如何向軍部
,向天皇陛下交待!」
栖川宮抬起下巴。
兩人針鋒相對的對視著。
過了片刻,栖川宮道:「來人!」
幾個警衛官立即走上前來。
栖川宮冷冷的說:「石原莞爾以下犯上,公報私仇,槍殺翻譯官青木少佐,立即當場
繳械拿下,送交軍事法庭。」
石原莞爾像狼一樣笑著說:「我不怕你,殿下。我一顆忠心,荒木大將是知道的!他
會保護我的!」
栖川宮像沒聽到一樣,向容嫣走去。
容嫣坐在地上,捂著胸不斷的喘息。栖川宮緊緊繃著臉,眼神有如寒冰。他為了救自
己而受傷,而自己卻乘此機會逃離了他。他應該是恨的,不是嗎?
栖川宮向他伸出手,容嫣本能地往後面縮了一縮,以為他會揮拳痛揍自己。但他只是
拭去容嫣嘴角的血跡。在那片刻,他的表情改變了,瞬間的脆弱從眼底一晃而過。
「我……」所有的話湧到喉頭,他竟然不知從何說起。
容嫣轉過頭,他無法承受此刻他看他的目光。
栖川宮看著自己沾著血的指尖,咬緊了牙,拚命的克制著自己湧動的感情,想要將眼
前這個人一把擁進懷裡的衝動。
「我……」栖川宮再次開口,聲音低啞:「我好想你。對不起。」
胸口猛地收緊了。
容嫣簡直想暴躁的狂叫,為什麼他要對他這麼溫柔?此時此刻,在得知燕紅的慘死,
目睹三喜的死亡,找到殺兄的仇人之後,還有什麼,比這樣的溫柔更令他難以承受?!
*
容嫣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他。
他半伏在自己的床邊。大半年不見,他看起來削瘦了不少,臉色蒼白黯淡,濃密的睫
毛輕輕伏蓋在清秀的面頰上。
容嫣靜靜的看著他的睡顔,有一種溫柔的痛楚在黑眸間閃爍。但他隨即想起來了,那
天真的叫著容叔叔的小男孩,信任的放在他掌心中的小手,依偎在他懷中的婦人,滿天紅
霞的夕陽,他的承諾,她的遺憾……
仇恨燃燒,取代了曇花一現的溫柔。
容嫣無聲無息的坐起身,悄無聲息的探身,伸出手,緩緩的拔出栖川宮配在腰間的長
刀。
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容嫣對自己說,他已經殺過一次人了,就是這樣刺下去,他就可以殺掉一個日本的親
王──一個統治那些侵略者的傢伙。就是為了這些皇族的野心,才在中國造成了這多少的
血淚慘劇。
可是,他的手在不停的顫抖,身體竟然不聽從大腦的指揮。
這一刀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他整個人好像裂成兩半,一邊是仇恨沸騰的靈魂,另一
邊卻烙印著那雙痛楚的眼睛──
「我是真的愛你。」
「你真的不懂這是為什麼?」
「我好想你,對不起。」
汗水滲出容嫣的皮膚,胸前又傳來劇痛。
終於,容嫣痛苦不堪的將刀扔到一旁。
栖川宮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容嫣縮在床角,不斷的喘著氣。
「傻瓜,如果真要復仇的話,就不應該猶豫。」栖川宮說。
「你救過我,所以……所以……」
「你的身上有傷,不應該這麼激動。」
「住口!」
「我聽說,你在找一個女人。」
「住口!」
「她對你真的那麼重要?」
「別過來!」
栖川宮靠近他,握住他冰冷的手,嘴角竟然浮起一個淡淡的笑意。
「雖然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他將顫抖的容嫣拉到自己的懷裡:「但如
果我的生命,能夠換回你最重要的人,你隨時都可以動手,沒有關係。」
容嫣想推開他。
「但是……」他將容嫣擁得更緊:「容先生最後還是扔掉了刀。我,我好高興。」
容嫣在他的懷抱中顫抖。我這是在做什麼?他問自己。
「我終於找到你了,我覺得好高興。」栖川宮低聲道:「對不起,我知道也許容先生
並不想聽到這些話,在容先生那麼痛苦的時候,我竟然,我的心情竟然是高興。」
「放過我,」容嫣顫抖著說:「如果你真的愛我,就放過我。我已經受夠了。」
栖川宮一怔。
「我已經受夠了!我想過一點正常的生活!」容嫣緊緊的抓住栖川宮的衣襟,絕望的
大叫:「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麼那個女人對我那麼重要?她讓我覺得,我還是個人!你明白
嗎?我只想做一個普通的人!求你放過我!」
栖川宮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情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輕聲說:「你以為,你只是一個
普通的人嗎?」
容嫣睜大了眼睛。
栖川宮輕抬起他的臉:「你真的以為,你逃開我身邊,或者和一個你根本不愛的女人
結婚,就可以過普通人的生活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愛她?」容嫣猛地推開他:「如果不是你們害死了她,我,我本來
是可以愛她的!」
「如果你真的愛她,剛才那一刀,你就絕不會刺不下去。」
容嫣目瞪口呆。
栖川宮憐憫的看著他:「你一步步的走到今天,你以為你還回得去嗎?」
「我,我……」
栖川宮微微靠前,再一次握住他的手。
「讓我來保護你,讓我來愛你。」
「你根本就不是愛我!這是佔有,這不是愛!」
「有什麼不同?」
「什麼?」
「我知道我愛得很自私。在你離開我之後我才知道我是那麼的軟弱。我不過是人,我
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有什麼不對?」
容嫣看著他,說不出話。
栖川宮悲哀的說:「相信我,我也很痛恨我自己。」
一個瘦瘦小小的年輕人走了上來。
「二爺。」他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笑。
「小樹!」容嫣望向栖川宮:「你……」
「你以為我會殺了他?」栖川宮微微一笑:「他一直侍候得你很好,我想換了人你恐
怕不習慣,就把他帶過來了。」
「你……」容嫣覺得喉嚨有點發堵:「你應該知道吧,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感激你的。
」
栖川宮回答:「我知道。」
(待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06.107.155.124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3617345.A.C5B.html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
94
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