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四.第四章
卷四第四章、弦斷有誰聽
容嫣的傷勢基本穩定之後,栖川宮帶容嫣前往天津。
一路上不斷的有日軍宣傳單張派發得鋪天蓋地,容嫣下了車,很隨便的拾起一張,看
到一張熟悉的人臉,儘管印刷質量不太好,但容嫣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宣傳單張在呼籲中國士兵放下武器,向日軍投降。其中有兩句話:「可憐無定河邊骨
,猶是春閨夢裡人。」
寫得很是煽情。
容嫣的嘴角掛起一絲笑意。的確,很像他會起草的文筆。
上了車,他問栖川宮:「他在天津?」
栖川宮接過宣傳單,看了一眼:「是。」
「我想見他一次,可以嗎?」
栖川宮連理由也沒問,回答:「可以安排。」
沈漢臣下榻在當時天津最高級的利順德大飯店。這天他和日本參謀官們開完了會,坐
專車回到飯店,一進飯店大堂,就看見了容嫣。
遠遠看過去第一眼,竟然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覺。他仍然是老樣子,一身白衣,清潔
如玉,好像完全不曾被戰火或血污所玷污。他看著他,從義大利雕花長椅上站起身來,迎
上來,露出一個笑容。
「漢臣。」他微笑著招呼,似乎毫無芥蒂。
沈漢臣只是出神的看他。現在的他,更接近沈漢臣記憶中的容嫣,那個永遠明秀的翩
翩少年,而不再是曾經見到的那個瘦得可怕的美麗人偶。他長好了不少,臉色精神都不錯
,只是在他微笑的時候,沈漢臣看到了他的改變。他的嘴角出現了細小的紋路,眉宇中少
了一份任性,多了一份成熟,就算微笑的時候也像帶著憂鬱。
到底還是不一樣了。
「你是不是有點奇怪,我為什麼會來找你?」容嫣站在他面前,問。
沈漢臣點點頭。
「我見到了燕紅。」
「燕紅?」沈漢臣驚訝,這些年他們村的人逃難離開後,一直就沒有這表妹的消息,
想不到容嫣竟然遇到她。
「她現在怎麼樣?」
「她已經死了。」
沈漢臣一呆。
「她還有她的兒子,都被日本軍殺掉了。」一種說不出的哀傷出現在容嫣的微笑裡:
「我想,你也許是她最後的親人,至少應該告訴你一聲。」
沈漢臣說不出話。
「當然,我也知道這並沒有什麼用處,你也有你的難處,不怪你。」
「青函,我……」
容嫣打斷了他:「我在逃亡的時候遇到燕紅,她救了我的命。和她在一起那段日子,
我常常想到從前的事,還有一些老朋友。」
「老朋友?」
「肖老闆呢?」容嫣突然問:「他有沒有和你一起來天津?」
提到肖碧玉,沈漢臣臉皮紫漲:「有。」
「帶我去見他。」
在容嫣的面前,沈漢臣永遠沒有拒絕的餘地,甚至連這種意識的勇氣也沒有。
打開豪華酒店的房間,竟然感覺像是打開了地獄之門。
房裡一片陰暗,狼藉。等眼睛適應這昏暗的光線後,容嫣才看清一個三分像人七分像
鬼的人影,像狗一樣栓在牆角。那人懶懶的趴在地上,聽見有人開門的聲音,也沒有抬起
頭來看一看。
在那一刻,容嫣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容嫣走到窗邊,打開窗簾,一束灰白色的光照亮了房間,也讓容嫣看清了那一頭亂蓬
蓬的頭髮,那汙髒的手指,撕破的衣袖露出塊塊青淤的手臂。
也許是感到光線,那人兇惡的抬起頭,露出亂髮下一雙暴戾的眼睛,發青的鬍鬚和滿
臉的傷痕。突然看到容嫣,那人也愣了。他們呆呆的互相凝視著。
「漢臣。」容嫣輕聲說。
沈漢臣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似的,乖乖的走到容嫣身邊,低垂著頭。
「別再作孽了,放他走。」
沈漢臣遲疑著看了地上那人一眼,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那一刻的沈漢臣很痛恨自己,為什麼在他面前就聽話得像條狗,為什麼一看到他,就
好像頭也抬不起來。
他一個眼色,侍立在門外的守衛立即進來,打開了肖碧玉的手銬。
肖碧玉愣愣的看著自己的手,因為長期戴著手銬,已經在腕部磨出一層厚厚的血繭。
自由來得太突然,他簡直不能相信。
「肖老闆,快走吧。」容嫣低聲催促。
肖碧玉表情恍惚的爬起身,恍惚的往外走,在經過餐台邊的時候,眼角一掃,突然一
亮,抽起壓在果盤底下的一把銀製餐刀,回身猛地向沈漢臣撲去。
沈漢臣的侍衛們立即拔槍相對。容嫣大驚攔在沈漢臣面前,用盡全身力氣制止肖碧玉
。肖碧玉在他的懷中拚命掙扎,那種仇恨的力量幾乎要把容嫣甩到地上。但容嫣死也不敢
鬆手。他太清楚這種仇恨,所以他也太清楚,要壓抑這種仇恨,選擇活下去有多麼艱難。
「放開我!放開我!」肖碧玉像野獸一樣的喘吁吁。
「肖老闆!肖老闆!」容嫣大聲的叫他的名字,希望喚回他的理智。「你用你的命,
去換他的命,不值得!」
「我要殺了他!我要殺!」
容嫣在他的耳邊,一字字的說:「相信我,如果要殺他,我有比你更充分的理由。」
肖碧玉全身一震,他慢慢的回過頭,看進容嫣的眼睛。他有些明白了,鬆了手,餐刀
叮的一聲落到地上。
「好,我不殺他。」肖碧玉說:「把他留給你。」
然後他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容嫣站在窗邊,一直看到肖碧玉的身影平安無事的消失在街盡頭,才回過頭來。沈漢
臣默默的立在他身邊。
「我也不殺你,漢臣。」容嫣淡淡說:「因為我看到了你過的日子,這些年你也好不
到哪裡去。」
說完他也離開了房間。
沈漢臣愣了片刻,醒悟過來,往外追去。
容嫣的身影已經消失了,門外的長廊上,靜靜的靠著一個身著軍裝的青年。蒼白的臉
色,清秀的面頰,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正冷冷的看著他。
沈漢臣心裡一驚。兩人對視著,有一會兒沒有說話。
「是你把他出賣給石原康夫。」栖川宮冷冷的說。
「我不懂殿下在說什麼。」面對不可一世的親王殿下,沈漢臣反而鬆了口氣。
「是嗎?」栖川宮淡淡一笑:「難道你就從來沒有奇怪過,為什麼軍部會突然對你如
此青睞?你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報社編輯,居然一步登天。」
「這是軍部的決定,我無權置疑。」
「你知道胡蘭成這個人嗎?」
「自然。」
「他的才華不在你之下,心機也不在你之下。像你們這樣的中國文人,實在多不勝數
,隨時可以找到替代你位置的人。為什麼石原康夫偏偏舉薦了你?」
沈漢臣一時語塞。
「容先生失蹤的時候,你知道他在石原康夫那裡,對不對?」
「不,我不知道。」
「然後石原康夫就提出讓你來擔任文化部副部長,對不對?」
「我……」
「你接受了。」
「我没有……」
「別說你沒有想過這兩件事的關聯。或者你想到了,只是不願承認。」
沈漢臣突然記起那一天,當看到那鮮紅的委任狀時,那種刺目驚心。冷汗滲出額頭。
「你接受了這筆交易。」栖川宮毫不留情,逼視著他,冷冷的說:「你用你的愛人,
換來了高官厚爵,就這是出賣,這就是背叛。」
沈漢臣後退一步,緊緊的握住拳:「這一切和殿下有什麼關係呢?殿下今天來這裡,
就是來羞辱沈某的嗎?」
「羞辱你?」一絲冷笑出現在栖川宮的嘴角:「不,你還不夠資格。我只是覺得惋惜
,居然是像你這樣的人,背叛他,傷害他,毀了他一生。」
「……像我這樣的人?」沈漢臣呆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笑。
「他愛上你,是你三生有幸。你本應該拚了性命來保護他,來報答他。」
「這是殿下的想法吧。」沈漢臣淡淡的說:「可是像我這樣的人,想法有點不一樣。
」
「什麼?」
「殿下,你試過一無所有嗎?」
栖川宮看著沈漢臣。
「你沒有。你試過一生中只是被人譏諷,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甚至沒有錢供養你
最愛的人,讓他和你一起受苦,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為了錢和他爭吵,甚至連他想要的
小玩意兒也沒錢買來送給他的那種感受嗎?──哼,你不明白。像殿下這樣的人,一出生
就擁有太多,你們這些金枝玉葉怎麼會明白一無所有的人的感受呢?」
栖川宮不說話。
「這些,我也是慢慢的才明白的。你以為我不希望保護心愛的人?你以為我不傷心不
難過?傷心難過又能怎麼樣?我能夠救回他嗎?我有這個能力嗎?中國有一句古話,人生
一世草木一秋。在這一生一世,我只想好好活下去,就那麼罪大惡極?」
栖川宮緩緩說:「你想好好活下去沒有錯。但他為了你拋家棄徒,不惜一切。可是你
居然辜負了他一片深情。」
「一片深情?」沈漢臣大笑了一聲:「你以為他真的愛我?他為了我拋家棄徒沒錯,
可是後來他後悔了!他愛的不是我,他這輩子,唯一愛的只有唱戲!」
沈漢臣冷冷的說:「只可惜一開始他並不明白,他來到我身邊,才明白最愛是什麼。
所以後來他千萬百計的就是想要再唱戲!」
栖川宮抬起眼睫,一雙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沈漢臣。
「真不敢相信,你會說出這種話。」
「現在他在你身邊吧,殿下。」沈漢臣揚起眉:「愛他的感覺怎麼樣?是不是根本徒
勞無功?
「我勸殿下還是不要白費力氣。」沈漢臣冷冷的說:「因為他這個人,根本誰也不會
愛。他的心裡就只有他的戲!」
「住口!」栖川宮猛地揚起拳。在一瞬間沈漢臣以為他想打他,他本能的往後縮了一
下,但栖川宮只是狠狠的敲在牆上,他用力太猛,指節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臉色因被激
怒變得更加蒼白:「誰也不愛,心裡只有自己的人是你!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自私的
人!就算打你都會髒了我的手!」
沈漢臣平靜下來,笑了:「若不是有我這樣的人,貴國又怎會找到漢奸走狗來加以利
用?」
栖川宮和他再無話可說,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栖川宮停了下來,轉身問他:「沈部長,你現在也算是功成名就。得到你
想要的東西的感覺如何?不再一無所有,是不是就比以前快樂?」
沈漢臣張了張嘴,他很想說一句是的,但是不知怎麼的就是無法說出口。他張口結舌
的看著栖川宮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臉色一點一點的灰敗下去。
栖川宮回到車上,容嫣已經坐在裡面等他。
聽到他關車門的聲音,容嫣沒有回頭。他正看著車窗外出神。栖川宮看著那纖瘦秀麗
的側影,就好像有人用銀色的筆細細的勾出一道流利的輪廓,他的心中激起一種近乎疼痛
的溫柔憐惜。
他對自己說,如果這個人肯愛我,我什麼都願意。
──什麼都願意。
*
一個星期之後,在天津大戲院發生了一起轟動社會的兇殺案。
正在表演期間,突然有個髒兮兮的瘋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從戲院外一直
殺進後臺,見人就刺。那時的情景實在太瘋狂可怕,竟然無一人敢上前阻止。臺上唱戲的
人也全愣了,等他們反應過來四散逃命的時候,那瘋子已經上了臺,他沒有理會別人,一
把揪住了秦家班的當紅小生秦殿玉。據目擊者說,當時上演的是白蛇傳,一身許仙打扮的
秦殿玉看清了眼前的人,突然整個呆住了,那一刻他的表情無法形容,說不出是驚訝,是
恐懼,還是悲哀。然後他慢慢的,一點一點的跪了下去,跪在那個瘋子的面前。
他們似乎說了兩句什麼,但沒有一個人聽清,然後就看見那瘋子高高的揚起手中的尖
刀,一刀又一刀的猛刺下去。
據驗屍官說,秦殿玉一共身中六刀。但當時他連吭都沒有吭一聲,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臉容竟然一片平靜。
巡捕房的警察很快的趕來了,那瘋子沒有絲毫要逃的意思。他提著那帶血的尖刀,一
直往戲院樓上走去,所經過之處無不激起一片驚慌失措的尖叫和逃避。但也有人看見,那
瘋子在哭,他仰著頭,張著嘴,任眼淚在濺滿血花的面頰上沖刷。那一幕說不出的悽愴可
怕。等警察把劇院團團包圍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劇院最上層的包廂。
一身的血污,披頭散髮,這瘋人竟然在唱戲。一開口竟然是妙絕無雙的婉轉清揚:「
──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滲透了酸辛處淚濕衣襟──我只道鐵富貴一生鑄定,又誰知
人生數頃刻分明──」
回首往事如夢渺,殘生一線付驚濤。
所有的人全看傻了。
警察們全都面面相覷。
瘋子邊唱邊做,一揚手,那把尖刀咄地從空中落下,又在人群中激起一片驚叫。
「想當年我也曾經使性撒嬌,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塵──」他轉身,仰首狂笑:「這
才是人生難預料,想不到團圓在今朝──」
他探出包廂,把身子往前傾,往前傾,像個頑皮不知危險的孩子,所有仰望他的人都
倒吸一口涼氣,然後他突然的鬆了手,同樣在眾人的驚叫聲中迅速下墜。
他是有意尋死,雖然包廂並不算太高,但因為頭先著地,當場腦漿飛濺,頸骨折斷。
容嫣聽到這件事後,呆了半晌。
他本希望他能夠勇敢的活下去,但他到底還是選擇了玉碎珠沉。這不能怪他,那樣的
確比較容易。
這樣也好,休戀逝水,早悟蘭因。
容嫣不斷的想像,在那一刻,在無拘無束自由下墜的那片刻間,肖碧玉最後看到的是
什麼?是往日的浮華歲月,還是最後的辛酸慘痛?
──報了仇,他快樂了嗎?
在地面的事物飛速迎來,而今生今世卻越來越遙遠的那漫長的片刻,肖碧玉最後的心
情是什麼?一直到最後,他是否得到了,哪怕只有一點點的欣喜和平靜?
容嫣閉上眼睛,兩行淚順著臉龐滴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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