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四.第六章
卷四第六章、人生長恨水長東
如果說一切爆發前總會有片刻的寧靜,那麼一切死亡都會留下冗長的回聲。
石原莞爾之死同時震動了日本國會和軍部雙方。
軍部以此事為藉口,激烈的抨擊國會縱容皇室成員在軍隊裡手握特權,任意妄為,「
此次事件極大的打擊了軍心和士氣,嚴重傷害了軍人們為皇室效忠的榮譽感,」種種言論
矛頭直指栖川宮親王,要他對整件事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和交待。
另一方面,國會的人則認為石原莞爾只不過是一個大佐,居然膽敢行刺皇族親王,可
見這些遠征軍的氣焰和狂妄已經達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這次事件是軍部一個極大的醜聞,
以荒木楨夫大將為首的軍部將領,應該為對自己手下約束無方而沉重道歉。
軍部方面是想藉此次事件來徹底擺脫國會的處處掣肘,爭奪隨軍皇族的權力;國會方
面則希望透過此次事件來煞一煞遠征軍的橫蠻驕恣,把天皇陛下的信任再一次引導回正確
的方向。雙方相執不下。半個月後,秘密警察隊開始介入調查事件。
金色的琴身,在水晶燈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甜稠的蜜糖色。
柳川正男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輕輕的拂過它的琴身、琴弦。動作輕柔得就像在撫摸
某一個人的面頰,嘴唇,肩頭,身體。他的眼底是無法言說的哀傷。無聲的旋律在他四周
迴盪,有一對白鳥從湖面掠過,翅尖輕觸水面,牠們還在飛翔。
他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好像在苦苦思索著某種無法解答的難題,直到他取出這
把塵封多年的小提琴,打開盒子,如同打開了一個通往過去的時空通道。他聽到了琴聲,
永不消失的琴聲。它們全封印在那裡,一幕一幕,歷歷在目。
柳川閉上眼睛。
他下定了決心。
柳川正男關上了黑色的盒子,收好。從抽屜裡取出一疊文件,放進隨身一只黑色的公
事包。他走到辦公室門邊,拉開門,突然怔住了。
山本知久,他那聽話又恭順的得力助手,穿著看不出官階的黑色制服站在門口。他的
身後,是兩名戎裝軍官。
山本知久微笑著說:「隊長這是要到哪裡去?」
他沒有見過這樣的山本知久。他在他的面前,從來小心謹慎,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而他此時,面帶微笑,直直的望著他,眼裡閃爍著一種說不出的光。
柳川的眼皮微跳,但隨即平靜淡然:「這個恐怕不是你有資格問的問題。」
山本知久微笑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隊長此時應該是急著要去見栖川宮殿下吧
。」
柳川的臉沉了下來:「讓開。」
山本知久保持微笑不變:「就像上一次,隊長急著通知栖川宮殿下,去救走軍部要犯
一樣。」
柳川很慢很慢的說:「讓,開。」
就像一隻黑豹,凝視著眼前的敵人,爪子在陰影中微微發亮。
山本知久道:「對不起隊長,這一次我沒法聽你的了。因為你是錯的,隊長。」
柳川的目光緩緩掃過站在山本知久身邊的那兩個軍官,他注意到,那兩人的手一直放
在腰間的槍柄上。他們的槍全是開了保險栓的。這兩人看樣子官階都不低,但柳川從來沒
有見過他們,應該是才從日本直接調來中國的,也許是荒木大將的直系親信。這麼說,國
內也被遠征軍的人完全控制了嗎?一種微漠的悲哀,像煙霧一樣在他的體內慢慢騰起。
柳川微微一笑:「既然不願讓路,那我們何不進屋再說?」
他回身,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將公事包隨手放在桌面上:「山本,招呼你的兩位朋友
,請隨便坐吧,你今天突然來訪,不知有何……」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手裡像變戲法似的多出來一把槍,射擊!
砰砰砰砰!
幾聲槍響之後,山本知久帶來的那兩位軍人已經東歪西倒的躺在地板上。山本知久臉
色蒼白,慢慢的從地上站了起身,他的膝蓋還在發抖,他的手裡緊緊的抓著一支槍,對準
前方。他迅速的察看了同伴的傷勢,一個傷在胸口,只剩喘息,另一個正中額心,已經沒
救了。
「混帳!我跟你們說過他是個快槍手,卻還是如此大意!真是沒用!」山本知久面孔
收縮,小心翼翼的一點點的向前靠攏。握槍的手一直平舉在胸前。
柳川俯在辦公桌上,暗紅色的血順著桌面蜿蜒而下。
他抬起頭,喘著氣,看著山本知久:「真想不到居然是你背叛我。」
山本知久慢慢的走近他,用黑洞洞的槍口指住他:「這是你自己說的。對於我們這支
軍隊,任何有自己頭腦和思想的士兵都是危險的。現在對於我們的國家來說,你就是危險
份子,柳川隊長。」
槍還在柳川的右掌中。這個神槍手還抓著武器,實在讓人有點不放心。山本知久對準
他的右臂連射兩槍。柳川大叫一聲,滾跌到地上。
「我這是為了國家民族,為了天皇陛下,請你原諒我。」山本知久走近他。
「你以為我是傻瓜?」柳川咬牙:「別把你自己說得這樣高尚。」
「不愧是柳川隊長,」山本知久笑了,第一次,有點得意洋洋:「荒木大將已經答應
我,在你為國捐軀以後,我就會成為秘密警察隊的大隊長。」
「這麼說……呼、呼……應該恭喜你囉?」
柳川在地上縮成一團,一邊和他談話拖延著時間,一邊掩飾著他的左手,極慢極隱密
的探向他的腳踝處。那裡還有一把槍。他在德國六年的訓練之中,第一件要學的事,就是
任何時候,身上絕對不會只有一把槍。腳踝處,縛著一把精緻的小巧的玩具般的袖槍,裡
面雖然只有三發子彈,但絕對的爆發力和威力,已經足夠射殺眼前這沾沾自喜的叛徒。
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那真理子,真理子怎麼辦呢?
他可憐的妹妹。
為了她,他絕不能在這裡倒下!
「跟在柳川隊長身邊這幾年,我學到了很多東西……」山本知久舉起槍,對準柳川的
眉心。
左手已經搆到了那把槍!柳川緊緊的盯著對方的眼睛,捕捉對方的目光。只要意志稍
薄弱點的人,足以被這樣的眼神動搖。
山本知久繼續說著:「但還是第一次和柳川隊長這樣聊天,出人意料的愉快呢。好好
去吧,隊長,我會懷念你的。」
槍已在握!柳川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槍,用力往後一掙,與此同時扣動扳機!
砰!
血,洶湧的從嘴裡倒灌出來。
但已經不知道痛了。他感覺不到痛,甚至感覺不到失望。
柳川驚訝的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還直直的舉著,手裡的槍口還對準著
山本知久。那隻戴著黑手套的手。他的左手!
在扣下扳機的那萬分之一秒,皮手套陷落下去,無力的滑過槍扣。在那萬分之一秒,
他才猛然醒悟,自己的左手,已經沒有食指了!那截斷指,早已伴隨著那人埋進黑暗的地
下,化為白骨。
就在那時,山本知久的子彈穿胸而過。
袖槍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發出破碎的氣聲,泛著泡沬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滴。往事在眼前飛
旋而過,維也納的尖頂建築,薩爾斯堡愉快的琴聲,放縱頹廢的青春,然後他來到中國。
他們相遇,他的銀色月亮,穿越過汙穢夜空中的光芒,他親手熄滅了它,那純白的火焰,
在他的靈前他揮刀斷指,血的祭悼……難道從那時起,命運就已經冥冥中將他引領,註定
了他今日的下場?
柳川仰面倒在地上。
──如果說一切爆發前總會有片刻的寧靜,那麼一切死亡都會留下冗長的回聲。
在那一刻,有一幕畫面突然展現在柳川面前,他覺得他好像面對著一片廣袤深邃的宇
宙,幽藍中有一輪銀色的亮光。那是月亮。
他正仰望著那月亮。
溫熱的血一滴滴的從綻裂的傷口滴到地上,在土地上留下黑色的水跡。他的手被反絞
在身後,粗糙的麻繩磨破了皮膚,勒進了肉裡。一個人跪在那裡,跪在那片銀色的月光裡
,銀色的光好像穿透他的身體流動而過,他幾乎沒有影子。這時身後有一排士兵,舉起了
槍。
柳川瞬間醒悟,他看到的是容雅。就是那多年前的夜晚,他做了決定卻不敢去面對的
那個夜晚,他現在看到了。
容雅迎著月光,一個寧靜的微笑出現在那破損的唇邊。他的嘴唇在無聲的說著什麼,
柳川從前沒有聽到,但現在卻雪亮於胸的話。
──或許你不相信,他說,其實我很滿意這樣的結局。
一個同樣的微笑出現在柳川帶血的嘴角。
一直到那麼多年以後,柳川才聽到容雅的死之回聲。
那一刻的柳川正男,竟然感到一陣解脫。好像終於脫去了黑色的枷鎖。這一次,他能
夠用生命來回應另一個生命的回響。就像琴聲,就像莫札特的音樂在靈魂的宇宙中充盈迴
盪,就像容雅曾經對他說的一樣,他們創造的那些美好的東西,它們永遠都不會消失,它
們會在歷史的某一個角落裡,永遠蕩漾。
柳川的視線模糊起來。那就是終點。那是依稀的月亮。
那個人在那裡等他,他要向著月亮而去。
當身負重傷的柳川正男手裡突然多出另一把槍的時候,山本知久嚇得大腦一片空白。
他大驚之下胡亂開了一槍,那聲槍響之後,好一會兒他都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擊中了柳川正
男,還是柳川正男射中了自己。他跌坐在地上,驚魂稍定,檢查了自己的手腳一番,發現
完好無事,這才放下心來。他從地上爬起身,把槍重新拾回手中。
本來已經一動不動的柳川突然掙扎起來,把山本知久嚇得往後一退。柳川的眼睛已經
看不到東西了,但他奮力揚著頭,用斷掉的手臂支撐著身體,用一種古怪可笑的姿勢,向
前一掙一掙的爬行,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血跡。
真是詭異,這個瀕死的人好像在用最後生命,追尋著某種看不到的東西。
「混帳!」山本知久俯視著他,對於生命力的頑強感到害怕:「還在掙扎!」
他舉起槍,這一次對準了他的腦袋。
他開槍。
*
「柳川正男被暗殺了?」
真彥猛地從辦公桌後直起身來。
「這個消息是千真萬確的,據說他和兩名刺客互相開槍,那兩名刺客也當場死亡。是
他的助手山本知久發現他們三人的屍體。」東久邇宮親王蹺著腳,吊兒郎當的坐在對面的
椅子裡。
真彥用雙手支撐著身體,瞪大眼睛,震驚得久久無言。軍部的猖狂已經到了無所顧忌
的地步,他們已經暗殺了一位首相,八名內閣成員,現在暗殺行動已經擴展到貴族身上,
還有誰是他們不敢殺的呢?接下來會向誰開刀?是不是就是他這位親王?
「別傻了,小彥,」東久邇宮親王說:「你還能堅持到什麼時候?難道你真的要為了
一個男人和整個國家為敵?」
真彥抬起眼看著他,不說話。
「舅父大人很快就會傳召你。我今天來,只是跟你先通個氣。」東久邇宮親王衝他擠
了擠眼睛:「可別怪我這堂兄沒有看顧你。」
過了良久,真彥艱難的問:「柳川君的遺體呢?」
「已經處理掉了。」
「處理掉,是什麼意思?」
「別擔心,」東久邇宮親王笑了起來:「他到底是貴族,已經把他送回日本了,他的
老家是京都吧?可惜他家裡都已經沒什麼人了,家族的墓園恐怕都長滿了草。」
「他不是還有個妹妹嗎?」
「那女孩不願意離開中國,正好那個叫山本的人好像願意照顧她,他們應該在一起吧
。」
真彥默然不語。
「這樣死掉也好,其實軍部的人早就看他不順眼,他可是出生在有悠久歷史的上流貴
族家庭,總比將來有一天被送到軍事法庭受審要光榮得多。」
光榮?
沒有葬禮,沒有供奉,沒有眼淚和尊敬,這位天才橫溢的小提琴家,這就是他離開他
的音樂故鄉,回國報效的下場?
不知道東久邇宮親王什麼時候離去的。真彥一直呆呆的站在那裡。
容嫣覺得今天的真彥很奇怪。
從辦公廳回到家裡,就滿腹心事,一言不發。他跟他說話,他只是看著他發怔。他的
臉色本來就蒼白,今天看來更是一絲血色也沒有,連嘴唇都是白的。
「怎麼了,真彥?」他走近他,撫摸他的頭髮。
真彥無言的握住他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他答非所問的說:「我愛你。」
容嫣一怔,微笑了。他攬過他的身子,慢慢讓他靠在自己的懷中。他輕聲的說:「我
也是。」
短短的三個字,讓真彥覺得一陣安心。他說:「我什麼也不怕。」
容嫣俯下身,吻他的頭髮,呼吸著他的髮香。容嫣說:「我也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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