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四.第九章
卷四第九章、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既然決定要結婚了,婚事開始操辦。
第一台也在加緊重建,已經初具規模。華連成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
看大門的是新請來的夥計,二十來歲,叫安子。這天他看見門外站了一個頭髮花白的
老乞丐,披著麻布一樣的破衣裳,手裡拿著只破碗,一邊咳嗽,一邊畏畏縮縮的往裡面張
望。他走過去:「看什麼看?」
老乞丐囁嚅著說:「少爺,我想請問,從前這裡住的那夥軍爺呢?」
他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他的聲音又沙又啞。
「什麼軍爺?現在這裡住的是許老闆!」安子像轟蒼蠅一樣揮手:「快滾快滾!我們
家老爺現在正有好事兒,沒得沾了你的晦氣!」
那乞丐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動了一下,他拖著那條斷腿,上前一步:「許老闆?是許
稚柳?」
安子說:「喂,我說,你再不走我可打人了!」
那叫花子像沒聽見他的話一樣直往裡走。安子慌了,一把揪住這叫花子的黑手臂,將
他往外重重一推:「老子叫你滾!耳朵聾了嗎?」
那跛子摔了出去,碗和竹竿扔開兩邊,他趴在地上咳嗽,半天爬不起來,嘴裡不知在
嘟嚷著說什麼,誰也沒聽清。
安子看著那叫花子又一瘸一拐的走上來,小心翼翼的,像隻怕挨打的狗:「少爺,我
,我想見見許老闆。」
「你這叫花子,見我們許老闆幹嘛?」
「你,麻煩你跟他說,二爺想見他,他一定會見我的。」
「二爺?哪個二爺?」安子指住他,哈哈大笑:「你是哪門子的二爺!哈哈哈,老子
還沒見過要飯的自稱二爺!」
叫花子不安的動了一下,彷彿非常羞慚,但仍然堅持,壓低的聲音說:「我姓容,容
二爺。」
安子再次大笑,突然想起了什麼,頓住了:「你該不會說,你是這宅子從前那家主人
,容嫣容二爺吧?」
叫花子抬起眼睛,那佈滿滄桑的,眼角堆滿皺紋的眼睛,其中有一隻像爆了血管,是
紅色的,說不出的醜陋可怕。他說:「我就是容嫣。」
安子覺得這人實在不要臉至極。
安子說:「我見過要飯的,還沒見過像你這麼死皮賴臉的。以為耍詐說自己是容二爺
,就有人把你當爺爺供起來,管吃管住了?你他媽先撒泡尿照照鏡子。聽說容二爺當年那
可是貌比潘安的人物!算起來今年也不到四十吧,你先看看你自己這把老骨頭,說你是二
爺他爸都嫌老!」
叫花子低下頭,用那隻血紅的眼睛,看著自己又瘦又乾的手。他劇烈的咳嗽,然後說
:「我真的是容嫣。」
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安子,你在這裡嘰嘰咕咕的跟誰說什麼?說個不停?」
一個豐腴的少婦,牽著個小胖男孩走了出來。
那安子立時換了一副討好的笑臉:「朱家嫂子,您這是上哪兒啊?」
「含杏妹子不是要成親了嗎?我給她到裕記綢緞莊訂的那西洋紗料子,不知今天到貨
了沒有,這就去給她看看。她呀,這兩天忙得氣都透不過來。」那朱嫂子眼尾一掃:「喲
,你剛才就是在和這叫花子說話啊。哪來的?一股臭味兒,趕快打發了得了。」
叫花子一直盯著她看。
這女人好生面熟。雖然她老了些,也發福了,但他記得她。她是他爸從前的一個小丫
頭,叫……叫什麼來著?
怎麼也想不起來。
安子笑:「朱嫂子,你說好不好笑,這傢伙還自稱是容二爺。」
朱嫂子本已走開了,突然心裡一動,轉過頭來,仔仔細細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
頭,這個人太老了,不可能是二爺,完全不一樣。她自信,如果容嫣站在她面前,她一定
會認得的。天底下能有幾個那樣的二爺?
安子又取笑那叫花子說:「二爺可是當年的紅角兒,你既然說你是,那你唱一段來聽
聽?」
叫花子盯著那朱嫂,她叫什麼名字來著?他搖了搖頭,用沙啞的聲音說:「忘了……
不會唱了……嗓子壞了……」
安子擺手:「快滾快滾。」
朱嫂覺得那老叫花子一直可憐巴巴的看著自己,雖然那血紅的眼睛好生嚇人,但到底
婦人心軟,回了身,拿出兩個饅頭遞到他面前:「我本來帶著要給兒子當點心的,你拿去
吃吧。」
容嫣盯著那兩個雪白的饅頭,吞了口口水。
他到這裡來,不是為了要飯。他是來見柳兒的。可是,他真的餓慌了,他已經兩天沒
怎麼吃東西了,更沒提多少年沒吃過這樣又白又香的饅頭了。可是,他是來見柳兒的,他
不是來要飯的,他要了這饅頭,他就不是容二爺了,他就真的只是個叫花子……他的心還
在想,他的手已經緊緊的抓住了饅頭,狼吞虎嚥的往嘴裡塞,就好像怕誰和他搶一樣。
朱嫂子嘆了口氣,拖著孩子轉身走了。
他用殘缺不全的牙嚼著饅頭,哽得直翻白眼。安子看他吃得兇,擔心起來,踢了他一
腳:「喂,你滾遠點吃,別在這裡哽死了!」
他突然猛咳起來,嘴裡的饅頭都噴了一地。
他跪在地上,拚死拚活的咳了一陣之後,突然抬起頭來說:「環兒!」
安子說:「什麼?」
「她,她叫……環兒。」容嫣含含糊糊的說著,一跛一跛的走開了,拾起地上的竹竿
,又去看他的寶貝碗,它已經摔成幾塊了。容嫣把它們小心的捧在手心,拄著竹竿,拖著
後腿走了,老遠還聽得見他咳嗽的聲音。
又沙又響,拚命的咳,好像要把肺吐出來。
大喜之日近了。
容宅上上下下都掛了大紅燈籠,火紅的龍鳳對燭也點起來了。一連下了幾天的雨,也
無損華連成上下一派喜洋洋的氣氛。
一身黑色綢緞新衫的許稚柳,獨自站在後院小屋,容修容雅的牌位前。
「老爺,新的戲院子修起來了……一切都很順利,是您在天有靈,保佑我們嗎?」
「大爺……日本人真的敗了……我們中國沒有亡,大爺,您高興嗎?」
無可言說的前塵往事,像一闕昔日的歌,無聲迴蕩。
門輕輕的響了一聲,許稚柳從舊夢中驚醒,是環兒。不,現在應該叫她朱嫂。她嫁了
個姓朱的男人,招為上門婿,仍然留在華連成幫手。
「朱嫂,有事嗎?」
朱嫂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算了,沒什麼事。」
許稚柳起了身,上前:「朱嫂,有什麼事,你跟我直說無妨。」
「是這樣的……」朱嫂遲疑著說:「前些天,有個要飯的叫花子,要到了咱們門口…
…」
許稚柳看著她。
「我本來以為,他就是個要飯的,給了他兩個饅頭,把他打發了就算了……但是,後
來聽看門的安子說,那要飯的嘴裡說了一個人的名字……」她抬起頭:「那是我從前的名
字,環兒。」
許稚柳的嘴唇微微張開。
「這個名字,自我嫁了就沒再用了,不要說要飯的,就是新來的丫頭奴才們都不知道
……而且,而且那個要飯的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他說他是二爺。」
許稚柳只覺得頭轟的一昏。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朱嫂慌了:「我,我……我從小服侍二少爺,我怎麼會認不出二少爺呢?可那個人他
不是!二爺今年還不到四十吧?可那叫花子又老又殘,怎麼看也是五六十歲的人了,他,
他哪能是二爺呢!」
許稚柳完全昏了頭,緊緊抓住她的肩:「這是多久的事了?你怎麼不早跟我說!」
「大,大概十天前……」
許稚柳扔開她就往外衝。
「柳少爺,你到哪兒去?柳少爺?」
他不理她。
朱嫂跑快幾步,扯住他:「我不敢告訴你,也就是因為這個!柳少爺,你都快成親了
!這時候不能節外生枝!」
「環兒!」許稚柳瞪著她,大吼:「那是二爺!是二爺啊!」
他叫的,是她從前的名字。
朱嫂一震,慢慢的鬆了手。
許稚柳跑了出去。
二爺回來了。他要找到二爺,把二爺帶回來。
這一次,就算山無稜,江水竭,天地合,夏雨雪,再沒有什麼能把他們分離。
一連三天,許稚柳沒有回家。
眼看著大喜之日到了,新郎倌卻不見了。
孫老金急得滿臉皺紋:「戲要開場了,唱戲的角兒卻不見了,這柳兒少爺怎麼還沒個
分寸?」
朱嫂小心翼翼的問:「含杏妹子,那咱們要不要改日?這,這還怎麼辦?」
含杏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呆呆的望向一邊,聽了這話,嘴角忽然浮起一朵冷笑:「辦
!今天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是他親口說要娶我的!今天就是咱們的大婚之日。我不改。
我就要今天嫁他,他在不在我都嫁。」
許老闆要成親,業內來慶賀的角兒行家們都不少,場面兒們也來湊個興,敲鑼打鼓好
不熱鬧,唱禮的收禮的,到處一片喜洋洋。可進到屋裡一看,到處不見新郎倌,直到吉時
快到,一身火紅嫁衣,打扮得亭亭玉立的新娘子都準備拜堂了,還是不見新郎倌。大家都
有些狐疑,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含杏今天是豁出去了。
反正她的臉已經是丟光了,她已經不想做人了。可是她死也要嫁那個男人。今天是屬
於她的,是她一生一世夢寐以求的那一天,她不能讓任何人把它奪走,哪怕是許稚柳。
「吉時到──」
她披著紅蓋頭,把手搭在紅娘手上,緩緩的走了出來。只是在大紅地毯的另一端,並
沒有她的如意郎君在等她。
所有的人都看著她,面色複雜,她看不到,也就不去管。她的眼睛,只盯著紅蓋頭下
露出的,那一點點紅色的地。她一步一步的走,好像踩在雲端,每一步都要踩紮實,生怕
一個閃失就會跌倒。
「一拜天地──」主持人在高聲唱禮。
這時看門的安子突然撲了進來:「許老闆!許老闆他回來了!」
含杏身子一僵。
人們發出低低的嘈雜的交談聲。
含杏揭開紅蓋頭:「他在哪兒?」
「許老闆一回來,直接,直接進房了。」安子說:「他……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
三天的時間,許稚柳找遍了上海的每條大街小巷,問遍了每一個老少乞丐。最後他在
一個破舊的小道廟裡,找到了他。
很遠就聽到他咳嗽的聲音,劇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他閉著眼睛,縮在癜塌了一半的供臺後面,身下鋪著幾張發潮的報紙,衣服破得像麻
布袋。麻布袋下露出的手,全是乾枯的骨頭,像連血液都枯竭了。他又黑,又瘦,散發出
濃濃的臭味,那是混合著汗水,尿液,病人的氣味。他縮在那裡像個孩子般大小,只是不
停的咳嗽,咳得全身抽搐。
一地都是帶血的濃痰。
許稚柳慢慢的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伸出手,輕輕的扶他的肩頭,想看清他的臉。
無法形容那一刻他複雜的心情。既希望那是他,又希望不是他,他撫開那花白的,又髒又
臭的長髮,露出那人的臉,那人也正看著他。從那一隻血紅,一隻黃濁的眼裡,慢慢的流
下帶著血絲的眼淚。那一刻許稚柳五臟俱碎。
他低下頭,將頭抵在那人佝僂乾枯的胸前,泣不成聲:「二爺……」
一直到這一刻,他竟然還是不敢將他緊緊的擁入懷中,雖然他無數次在夢中曾經企盼
過。那人費力的抬起一隻又黑又瘦的手,輕輕的撫摸他的頭髮:「傻孩子,別哭。」
一切,就和過去一樣。
許稚柳把容嫣抱在懷裡,他瘦得像具乾屍。但柳兒珍重的抱著他,好像懷中是這世上
最珍貴的寶貝。
一進容家大宅的門,容嫣輕輕的歎了口氣:「終於回家了。」
只這一句話,許稚柳已經淚流滿面。
他一直把他抱到二爺從前的房間,放在他的床上。
容嫣有點不安:「柳兒,我,我身上髒……這床……」
柳兒心中酸楚無比。他搖頭不說話,只怕自己一開口說話聲音都會變調。
他親自打了水,給他洗手,洗臉,抹身。容嫣的臉完全的變形了,鼻樑下顎都被打碎
過,眼睛陷落得好像兩個黑洞。有一道長長的,醜惡的傷疤橫過他的臉,讓他的面孔扭曲
起來。他的身體更是傷痕累累,觸目驚心,皮膚皺起,骨節突出。但許稚柳小心溫柔的擦
拭著,彷彿仍然是當初那溫香軟玉般的身體。
「柳叔!」
一身紅衣的含杏闖了進來。
許稚柳甚至沒有回頭。他已經忘了她,忘了這個世界。此時他的心裡眼裡,只有二爺
而已。
「柳叔!」含杏猛地扯過他。
她突然怔住了。她看清許稚柳那滿臉的淚痕,還有那雙痛苦的悲哀的眼睛。那悲哀像
是深不見底的夜色,橫亙在他們之間。
在那一刻,含杏知道自己敗了。這整個世界都敗了。
「柳叔,」她顫聲說,哀求般的,想挽回:「你,你答應過今天娶我的,柳叔……」
「對不起,含杏……」許稚柳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可除了道歉,他不知該說什麼
。
許稚柳說:「我找了他一輩子,等了他一輩子。現在他回來了。我再也不能離開他。
」
含杏呆呆的看著他:「他到底是你什麼人?」
許稚柳說:「他是我的師父,他是我的父親,他是……」他沒有說下去。
含杏的目光移到床上那半昏迷的老乞丐身上,浮了一點悲哀的笑:「他就是二爺吧?
」
扯住許稚柳衣衫的手,鬆了。
含杏木然的,失了魂般的走了出去。
那些來賀的賓客,個個都是人精,眼看勢頭不對,一個個找著藉口打著哈哈溜了個乾
淨。剛才還那麼熱鬧的大堂,現在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紅色,中央兩支快要燒盡的龍鳳紅
燭,映著一個孤伶伶的大紅喜字,凝固著紅色的燭淚。說不出的悽涼。
含杏走過去,腳一軟,跪在地上,仰望著那紅底金喜字。
許稚柳沒有說出口。可她已經完全的清楚明白,那個人,才是他今生唯一的愛人。
(待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06.107.3.46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3961407.A.622.html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