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四.第十章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木更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4/06/28 21:16),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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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第十章、落盡深紅只柳存   容嫣從半睡半醒中驚醒,昏濁的眼睛看不清,只看見一團紅色的火,然後又慢慢退了 出去。   「柳兒。」容嫣嗄聲說。   「我在,二爺。」   「好像有女人哭的聲音……」   許稚柳靜了靜,不說話。   「柳兒。」   「二爺?」   「我……我一直好想見你。」容嫣輕聲說。   「我也是,二爺。」   「柳兒,離開我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許稚柳無言點頭。   「那天,我看到你了。是真彥帶我去看的……」容嫣用乾癟的嘴微笑起來,好像一個 幸福的孩子:「真彥,真彥對我很好。」   許稚柳點頭,眼淚湧出眼眶。   「我知道,我看到二爺送的花了。後來我出來找二爺,怎麼也找不到。」   「我聽了你的戲,就放心了。你唱得很好,我一直想見你,跟你說這件事,你唱得好 ,二爺好高興。」   許稚柳低下頭,淚珠子一連串的往下滴。   「傻孩子,還是那麼愛哭。」容嫣微笑。   他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二爺!二爺!」   血從容嫣的嘴裡噴了出來,染紅了床單。他不停的咳。柳兒駭得手足無措。   好不容易,這一陣停止了。   容嫣喘過氣來:「我沒事了,別擔心。」   許稚柳拉起容嫣的手:「二爺。你撐著,大夫剛來過,他說會治好你的。」   容嫣睜大眼睛,望著天,好像在想什麼事。過了一會兒,才說:「別忙了,柳兒,二 爺快死了。」   許稚柳搖頭:「二爺,別胡思亂想。你只是病了,咱們把病冶好……」   明明知道這是假話。在容嫣昏迷的時候,醫生已經來過了,容嫣已經病入膏肓。以他 吐血的情況來看,居然能撐到現在,才是奇蹟。   有一朵很淡很淡的微笑出現在容嫣嘴角,那一刻他那微妙的神情,投射出昔日那容二 爺的影子。   「柳兒,」他像講一個秘密似的說:「其實我早該死了。我就是有一口氣撐著,拚命 撐著,怎麼也不死。我答應過真彥,我的命是他的,怎麼也要活下去。可是,最近不行了 。我沒有力氣了。我撐不下去了。老天爺也可憐我,才把這口氣收回去了吧。」   許稚柳握著容嫣的手,只是搖頭,眼淚撲簌簌直滴到他臉上。   「我這一輩子,活得不長。只有三十多個年頭,可是柳兒啊,有時我真的覺得活得夠 了,就像過了別人的幾生幾世一樣。我的命拖得太長,我累壞了。我活夠了。」容嫣微笑 著說:「我知道自己快死了。在我死之前,我就想見一見你。我想那最後一點氣沒散,也 是二爺這一點心願未了吧。好孩子,你能來找二爺,二爺真高興啊。」   許稚柳只恨自己:「柳兒來遲了。來遲了。」   容嫣想抬手,去撫摸他的臉,可他手指動了一動,一點力氣都沒有。許稚柳捉緊他的 手,貼在自己臉上。   「你來了,就不遲。」容嫣輕聲道:「我爸,我大哥,都是你送的葬。我想到我自己 也會是你送葬,就安心了。」   許稚柳咬緊牙,只是搖頭。昏黃的燈光照著那一滴一滴的眼淚,不停的滴在他的黑綢 衫上,濕了一大片。   「柳兒,我有好多事想問你……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二爺,您慢慢說。」許稚柳哽咽:「我們,我們還有好多時間慢慢說。柳兒也有好 多話想跟二爺說。」   柳兒把自己關在容嫣的房裡,三天三夜。   他握著容嫣的手,陪著他,哪兒也不去。容嫣有時喝點稀粥,有時咳嗽,更多的時候 是昏迷。偶爾清醒的時候,柳兒陪他說話。說從前容雅的事,容雅和那個日本人的事,容 雅的琴聲,他的理想,他的殞落,還有容修的最後時光,他怎麼思念小兒子,擔憂大兒子 ,他怎樣把華連成交到柳兒的手上。   容嫣聽得發怔。在柳兒的敘述中,點點滴滴的拾起他和父親,南琴失散的那一段歲月 。容嫣說:「我真後悔啊,柳兒。我在外面晃蕩了大半輩子,在我爸最需要我的時候,沒 能在他身邊陪著他。」   他又說:「可我總算又回來了。我和我爸一樣,總算都死在容家的屋子裡。」   他有時也會給柳兒說說這些年在外面的生活,他說到杜長發,說到燕紅,說起肖碧玉 ,說起沈漢臣。   柳兒說:「二爺,那個沈漢臣,他也沒有好下場。全國通緝漢奸開始,他就搭日本人 的一艘軍艦,想逃到日本去。結果在海上那軍艦被我們海軍的炮給打沉了!我在報紙上看 到的。」   容嫣怔了半晌,目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   他搖了搖頭:「漢臣,他其實也是個可憐人……」   他的聲音越說越輕,到最後,柳兒不得不把耳朵貼近他的嘴唇才聽得到。   「柳兒,我幫我哥,報了仇……那個日本人……我殺了他……」   「二爺,你累了,不要再說了。你休息一下,」許稚柳握著他的手:「睡一會兒。柳 兒在這裡陪你。」   「傻孩子。我怕我再睡了,就沒機會說這些話了。」容嫣輕聲說:「柳兒,我還有好 多話想跟你說。我還沒跟你說真彥的事。」   許稚柳想說,二爺,你好好休息,以後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說給我聽。可他竟然無論 如何也說不出口。他自己也知道,以後恐怕再也聽不到二爺的聲音了。   「那個,那個穿紅衣服的女孩……你要好好對她,別讓她再哭了,知道嗎?」   「二爺,我……」許稚柳衝口而出,又生生頓住。   我愛的是你。我只愛你,一生一世,化骨揚灰,我也只愛你。   一直到最後,他還是沒能說出口。   在屬於他們的今生今世,他們雖然無比接近,但註定只是錯落。      「柳兒。」   「我在。」   「柳兒,真彥他,對我很好,真的……」   在那一刻,許稚柳對這陌生的真彥竟然滿懷感激。因為二爺說到他的時候,充滿了愛 人的驕傲和滿足。在容嫣這波折坎坷的一生,真彥給他的那份愛是那樣珍貴無比,到死也 心心念念。   容嫣的聲音低不可聞了,好像漸漸睡去。許稚柳看著他,一種巨大的恐懼爬滿全身, 他顫抖著去搖容嫣:「二爺,二爺!」   容嫣恍然從睡夢中驚醒:「嗯?」   許稚柳驀地鬆了口氣。   「柳兒,我這是在哪裡?」   「你在你自己家裡啊。」   「為什麼這麼多光呢?」   「光?」   許稚柳環顧四周,那昏黃的燈,投射的黑影,不由得全身發冷。此時他和容嫣身處在 不同的地方,容嫣看到的,是另外一些東西。   過往的生命,如同一個沉悶黑暗的地窖,冥冥中有誰忽然打開了一扇門,一束光穿透 這無邊黑暗的深淵。容嫣吃驚著,被那束光吸引,走過去。   走過去。   他來到光束裡,瞬間睜不開眼睛。   鼓打起來了,鑼敲起來了,場面兒們的拿手絕活奏起來了。   他站在舞臺上,鳳冠霞帔。萬束強光照射著他,把他照得如同洛水神仙。臺下滿滿的 坐著觀眾,他看到他的爸爸,哥哥,杜長發,燕紅,三喜……生命中所有曾經見過的溫暖 的人臉。他們都微笑著看他,滿懷期待。   此情此景何曾熟悉。   他想起來了,這是那最後一出戲,這是散花。他沒能唱完就被帶走了。   現在上天再給了他一次機會,讓他再一次站在這個舞臺上──他一生最輝煌燦爛的生 命,他將完成它。   於是他抬手,做出身段,他開口唱──      容嫣的呼吸,停止了。   這一次,許稚柳怎麼也搖不醒他。   他把他抱在懷裡,只怕他的身體冷了。他的身體冷了,就再也沒有機會醒過來了。他 用臉貼著他的臉,用胸膛捂著他的心口,用嘴唇暖著他的手,他的脖子。   他一整夜,一整天坐在那張床上,抱著他,不肯鬆手。二爺只是累了,二爺只是睡一 睡,二爺一定會醒過來,他會怕冷。   但二爺的身體還是涼了,一點一點的,熱氣從他的身體裡消散而去,怎麼捂也捂不住 。他的臉,他的嘴唇,他的指甲都變成了紫白色。   孫老金流著淚說:「柳兒啊,算是我求你了,你把二爺放下來吧。你這樣抱著他,二 爺身子硬了以後,怎麼躺得進棺材裡啊。你難道要二爺彎著身子下葬嗎?」   許稚柳怎麼也捨不得鬆手。他怎麼能想像把二爺裝到那個又沉又悶的黑箱子裡,然後 永遠埋在又冷又深的地底?   愛熱鬧的二爺,怕寂寞的二爺,要人疼的二爺,穿著一身白衣,撐著傘在灰暗的天色 中對自己微笑的二爺。   以後發生的事宛若在夢中。大紅的喜字換了下來,到處掛上白色的燈籠白色的帳幔, 孫老金一點一點的撫平了二爺的身體,換上他昔日的白色衣服,他的身體乾瘦得像樹枝, 包著一層薄皮。從前的衣服顯得太寬大,衣服下,身子薄得好像不存在一般。   孫老金一邊給二爺換衣服,一邊哭。   他換一會兒,就停一會兒,因為他聽人說,如果活人的淚沾在死人的衣服上,那死人 就變得太沉重,過不了陰間那條河,去不了彼岸。所以他停下來,到一邊去把眼淚擦乾再 繼續做,可不一會兒,眼淚又從衰老的眼眶裡湧出來,讓他視線一片模糊。   環兒也哭。   她跪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她說她怎麼就那麼糊塗,二爺就站在眼前,可她居然把 他趕走了,她真該死,真該死。   許稚柳呆呆的看著眾人忙亂,守靈,哭喪,他著麻衣,呆呆的跪在一邊。他找到二爺 了,二爺回來了,可二爺又走了。這一次是永遠的走了,他就在他的懷中,而他卻無力留 住。   許稚柳不吃,不喝,不睡,跪在一邊。他的嘴唇乾裂,只有眼淚,不斷的沖刷著消瘦 的面頰。從前是心臟的地方,好像都化成了淚,泉水一般的往外湧。   含杏來到他身邊,扳過他的身子:「柳叔,我知道你傷心。可二爺已經走了,你哭死 了自己也沒用,聽話,吃點東西,去睡一睡。」   許稚柳好像不認識一樣的看著她。   沒有了二爺,一切都沒了意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下去。   含杏說:「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已經嫁你了。你自己親口要我嫁你的,我一個人也拜 了天地。我是你的妻。這後半輩子,你就算是為了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她把頭倚在許稚柳的肩頭,失聲痛哭。   她哭著說:「要是你哭壞了身子,我一輩子伺候你。你要隨二爺去,我也隨你去!」   許稚柳閉上眼睛。      容嫣葬在容修容雅的旁邊。   許稚柳眼看著黑色的棺材就要被放進土裡。   他說:「等一等!」   撲上去,抱著棺材。他不捨得,二爺在這裡面。   這是最後一次了。從此他剩餘的人生,不會再有二爺。   孫老金流著淚,上來拉開了他:「柳兒少爺,你就讓二爺入土為安吧。」   老頭子擦了一把淚,對著容修的墓說:「老爺,小少爺回來了。您不是一直惦記著他 嗎?現在他回來了。您們一家人也能在天上團圓了。」   他又對容嫣說:「二少爺,您在生的時候,留在家的時間少。如今在這裡,好好的陪 陪老爺。大少爺,我兒孫三也過去了,您讓他再侍候您,再給您拉馬。」   然後,許稚柳眼睜睜的看著,棺材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土撒了上去,一層,一層, 很快的覆蓋了棺木……    (待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06.107.3.46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3961418.A.1B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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