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四.第十一章 (完)
卷四第十一章、換了人間
此後發生的一切,都如同夢中。
時間對許稚柳失去了概念,塵世哀歡只是轉眼。
華連成的新舞臺修好了,上海灘又熱鬧起來了,國民黨和共產黨又打起來了,上海解
放了……
塵土衣冠,過眼煙雲。
含杏是個好女人。如果沒有她,許稚柳無法想像他如何能渡過那最艱難的一段時光。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莊嚴宣佈:新中國成立了,中華
人民站起來了!
在那一天,全中國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之中,到處都張燈結綵,搞著慶祝活動,劫後
餘生的人們在歡笑,在歌唱,不認識的人見了面也拉在一起跳舞。
那天華連成也參加了上海的國慶活動。
累得精疲力盡的許稚柳回到家來,含杏遞上熱毛巾和熱茶。現在已經不興穿旗袍了,
她穿著臃腫的女式雙排釦棉上衣,挽著頭髮,青春將逝,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倚門回首的小
含杏了。
在燈下看她,許稚柳突然心中一痛。
四年了,第一次,再感到心痛。有一縷柔情伴隨著這疼痛緩緩湧起。他放了毛巾茶杯
,上前去,將含杏擁在懷裡。
含杏錯愕,但隨即平靜。
「含杏,對不起。」許稚柳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低聲說:「對不起。」
含杏說:「你好像只會跟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
「我不想聽這個。」
許稚柳不知應該說什麼。
含杏回過身來:「如果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什麼也不要說。」
她仰起頭,將唇壓在他的唇上。
窗外,一朵巨大的禮花在飽受硝煙的夜空中冉冉升起,慢慢燃燒,轉為綠色。
更遙遠的地方,嚮往新生活的人們一片歡呼。
但他們聽不到。世界在這一刻,只剩下他們倆,還有窗外那朵,明明暗暗的禮花,開
了又敗。
結婚這麼久,那一晚才真正是他們的新婚之夜。
半年以後,含杏有了孩子。
知道有孩子的那天,許稚柳和含杏手拉手的去了政府辦公室,補了一張正式的結婚證
。含杏將它用玻璃框子鑲好,掛在牆上。
家裡多了很多寶寶的東西,整天見含杏拿著毛線球,嘴裡嚼著話梅糖,不停的織寶寶
的毛衣毛襪。
有了孩子,家也才更像一個家。
沒多久,戲班子陸續實行了公私合營,所有戲班子的人,都成了國家幹部,評起了級
別,拿起了國家工資。
許稚柳應邀出任上海戲劇專科學院榮譽校長,藝術總指導。新中國成立了,戲子也不
叫戲子,都成了藝術家,見了面也不叫老闆了,人人都叫他許校長。
許稚柳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再遇到庚子。庚子也被請來做學院的老師,畢竟他是這一
行的老資格了。見了面,雙方都尷尬。畢竟這師兄弟之間的恩怨太多。許稚柳先反應過來
,招呼他:「徐老師。」
庚子抱了抱拳:「許校長。」
這一個校長,一個老師,雖然只是兩個稱呼,已經拉開了距離。
在黨的領導下,個個角兒戲子們倒也老老實實,領導讓誰唱就誰唱,不讓唱就不唱。
反正做也三十六,不做也三十六。
許稚柳的戲比從前少得多了。因為他是校長,要發揚風格,把上臺的機會留給革命新
一代。戲唱少了,許稚柳還無所謂,反正現在排新戲,教學生,都忙得不可開交。可他無
論如何也沒辦法適應潮流的那一套「新」。
現在排的新戲他不喜歡,捧的新人他也不喜歡,總覺得不是從前那種味兒。《玉堂春
》、《鎖麟囊》是早不讓唱了,那些是舊社會遺留下來的舊風氣,應該打破。
但他也沒什麼好抱怨的,生活本來就是如此,他只是不斷的調整自己去適應。
含杏給他生了兒子,第二年又生了個女兒。他本來想挑個知書達禮的好名字給孩子,
含杏不讓,隨大流叫了「愛黨」、「愛民」。含杏到底比他機靈。
中國和日本不打仗了,又開始友好交流。各個城市都在修中日友好廣場,小學生們打
著紅領巾去植樹。
有些日本俘虜,被改造好了,甚至不願回日本。這天他在收音機裡聽到,一個日本慰
安婦自願留在上海過後半輩子。中國政府把這事當作一件積極新聞來報導。不知道是欣賞
敵方人民的棄暗投明,還是作為中日友好的又一佐證。
播音員在介紹她的生平:「……柳川女士和她的哥哥,都非常喜歡中國。因為是親華
人士的原因,日本的祕密警察殺了她哥哥,又打算強佔她,她不願意,結果被萬惡的日本
侵略者送去做慰安婦……」
收音機裡,傳出一個女子平靜的聲音:「我想留在中國,因為這裡是我最愛的人出生
,流血和犧牲的地方。我希望死去之後,也可以埋在這片土地上,和我愛的人,永遠在一
起……」
她的中國話說得很流暢,但是帶著點口音。
這種奇怪的口音,讓許稚柳想起往事。想起那個愛上大爺的嬌俏的日本少女,還有她
的哥哥,那個硬生生闖進了他們生活的,拿著小提琴的男人,驚心動魄的血祭。
有誰知道,在那些動盪的年代,湮滅了多少傳奇。
許稚柳沒有想過,終有一天,他會見到二爺口中的「真彥」。
那是中日恢復邦交以後,組織突然有一天找他,說有重要外賓點名要見他。他莫名其
妙的去了,見到了昔日那不可一世的栖川宮親王。
他看上去幾乎沒怎麼變,蒼白清瘦的臉,嚴肅的表情,薄薄的唇緊抿著。但這一次他
沒有穿軍服,而是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和一般中國人沒什麼兩樣。他的眼睛也緊緊的
盯著許稚柳。許稚柳不禁想,在他的眼裡,自己變了嗎?是老了吧?還是意氣消沉?
真彥站了起來,不等組織上的人介紹,向他伸出一隻手:「許老闆。」
許稚柳握著他的手:「親王殿下。」
真彥道:「我已經不是什麼親王了,現在只是一介平民。我也放棄了我日本姓氏。現
在我姓容,容真彥。」
許稚柳睜大了眼睛。
昔日的侵略者現在以友人的身份回到原地,許稚柳怎麼也覺得有點彆扭。
真彥對陪伴者說:「可不可以讓我和許老闆單獨談一會兒?」
他們善解人意的退了出去,留下許稚柳和真彥,以及只屬於他們的過往的回憶在那間
屋子裡。過了很久很久,再出來的時候,真彥戴上了一副墨鏡,墨鏡下臉色慘淡。他用很
濃的鼻音說:「我想去看看他。」
許稚柳看著他,淡淡的說:「好。」
真彥帶去了兩束花,一束鈴蘭,一束玫瑰。
他把鈴蘭放在容雅的墓前,他說這是一個舊友的心意。
當他把玫瑰放在容嫣的墓前的時候,這個驕傲冷淡的男人在瞬間崩潰。他撫摸著容嫣
的墓碑,洶湧的悲哀如河水決堤。
許稚柳自容嫣死後,以為眼淚都流乾了。聽到那撕心裂肺的慟哭,他再一次淚流滿面
。雖然心中百感交集,但他已經不恨眼前這男人了,甚至沒有一點妒嫉。
眼前六尺深的地下,是他與他,這一生一世共同的愛。
許稚柳說:「二爺說你對他很好。這是他最後跟我說的話。」
真彥說:「你不明白,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如果我能少愛他一點,那時候我本應該和他一起去死……可是當時的我,不明白…
…」
許稚柳閉上眼睛。
他想,如果當初自己能愛他少一點,自私多一點,是不是就可以將二爺留在身邊?
生者的無窮悔恨,什麼也無法挽回。到如今,細雨連芳草,都被他帶將春去了。
一九五七年,文藝界的整風運動開始。
開不完的大會小會,演員們互相提意見,互相揭發,反正目的都在於共同進步共同提
高。含杏老早給許稚柳耳提面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禍從口出,什麼也不許說。許稚柳
沒有異議。但總有人不放過他。
他們這一組的組長,是當下最紅的京戲演員旦角鄒紅軍。據說他父母當年都是舊社會
吃過苦的受苦藝人,後來他早早的跟著紅軍去了陝北,是最早一批覺悟的革命藝人。這天
開會庚子就站出來說:「鄒同志是我們最值得學習的榜樣,可我就不明白了,怎麼有的人
還在背地裡挑人家的不是啊?」
大家都不知他說誰。
庚子說:「許校長,那天是誰說的,鄒組長唱得不好?」
許稚柳一怔,回想,確實有天,上海戲劇團接待朝鮮友人,對方點名要聽名劇《貴妃
醉酒》,組織決定破例開這舊戲,是以國際友人的要求為重。許稚柳聽說是鄒紅軍演楊貴
妃,隨口說了一句:「二爺的貴妃才是真貴妃呢。」誰想到傳到庚子耳朵裡。
庚子明知故問:「我問你,你說二爺,是哪個二爺?」
許稚柳說:「當然是容二爺。」
「那容二爺是什麼?是舊社會一個剝削階級的二流子少爺!一向狂妄自大,騎在我們
受苦藝人頭上作威作福!他是什麼東西?是地主資本家的玩物!聽說後來還做了漢奸!你
把他和我們新中國新演員相比?你是何居心?」
許稚柳厲聲道:「庚子!」
含杏死命的拖著丈夫的手。
他覺察到妻子那顫抖的,恐懼的手心。咬牙忍,深呼吸,把氣壓了下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忍氣吞聲的說:「我沒說鄒組長唱得不好。」
「那你是什麼意思?」
「組長當然唱得好。組長有組長的好,二爺有二爺的好。」
「哦?」庚子不放過他:「那到底是哪個唱得更好?」
含杏搶著說:「當然是組長好。」
「許校長,你說呢?」
大家都看著他。
他斟酌著,慢慢的說:「組長當然唱得好。組長的好處數不完,二爺的好處卻說不出
。」
回了家後,含杏把他埋怨了個夠。
他只是不開口。
他們還住在容家原來的舊宅裡。只是上海住房緊張,這麼大一處宅子,已經不可能只
讓他們一家人住了,一個大院子裡擠滿了人,清早上廁所還要排隊。
只是院子裡那一株合歡花,歷經風雨,渡過戰亂,依然青翠扶蘇,葉葉相對,晝開夜
合。此時已是初夏,滿樹絨線球一般的小花,像一朵一朵小小的野火燃燒。
含杏在廚房做飯,眼看著天晚起風了,對身邊小女兒說:「愛民,你去叫你爸進屋去
,小心受了風。」
許稚柳站在樹下,望著那滿樹紅花,腦子裡突然閃過那樣一個黃昏。
那時他還只是個孩子,也是這樣黃昏的天空,也是這樣新月如鉤,紫色的晚霞如同背
景,勾勒二爺那秀麗的剪影。他仰望著二爺,無限傾慕。在那一刻的黃昏沒有別人,只有
他和二爺,那一刻的美好如霧如電,如夢幻泡影……在他的生命中,那片刻就是永恆。
「爸,爸,媽叫你進屋去。起風了。」女兒在搖自己的手。
一陣風過,幾朵紅色的合歡花飄落地下。
許稚柳俯身拾起,就好像有一團小小的火花在他指尖燃燒。他拈著這朵火花,輕輕的
道:「合歡花下留流,當時曾向君道。悲歡轉眼,花還如夢,哪能長好。」
女兒不解:「爸爸,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許稚柳看著一臉稚氣的女兒。
孩子,但願你永遠也不必懂得。
遙遠的天際,隱隱傳來悶雷。眼看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
他把花遞到女兒手裡,抱起了她:「走吧,進屋了,你媽在等我們吃飯。」
院裡不知哪家的收音機,依依牙牙的飄出山西大同女子的弦索唱詞:
「……長空萬裡無垠,冰輪皎潔。
人間此時,一似那高山大海無有碑碣。
正多少離合悲歡,也道來平平淡淡。
這正是天地之初,萬般塵事轉覺,
誰不是各盡人事,憂喜自知,
得失天曉得。
如那時人,如那時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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