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四.第十一章 (完)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木更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4/06/28 21:17), 編輯推噓8(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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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四第十一章、換了人間   此後發生的一切,都如同夢中。   時間對許稚柳失去了概念,塵世哀歡只是轉眼。   華連成的新舞臺修好了,上海灘又熱鬧起來了,國民黨和共產黨又打起來了,上海解 放了……   塵土衣冠,過眼煙雲。   含杏是個好女人。如果沒有她,許稚柳無法想像他如何能渡過那最艱難的一段時光。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莊嚴宣佈:新中國成立了,中華 人民站起來了!   在那一天,全中國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之中,到處都張燈結綵,搞著慶祝活動,劫後 餘生的人們在歡笑,在歌唱,不認識的人見了面也拉在一起跳舞。   那天華連成也參加了上海的國慶活動。   累得精疲力盡的許稚柳回到家來,含杏遞上熱毛巾和熱茶。現在已經不興穿旗袍了, 她穿著臃腫的女式雙排釦棉上衣,挽著頭髮,青春將逝,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倚門回首的小 含杏了。   在燈下看她,許稚柳突然心中一痛。   四年了,第一次,再感到心痛。有一縷柔情伴隨著這疼痛緩緩湧起。他放了毛巾茶杯 ,上前去,將含杏擁在懷裡。   含杏錯愕,但隨即平靜。   「含杏,對不起。」許稚柳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低聲說:「對不起。」   含杏說:「你好像只會跟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   「我不想聽這個。」   許稚柳不知應該說什麼。   含杏回過身來:「如果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什麼也不要說。」   她仰起頭,將唇壓在他的唇上。   窗外,一朵巨大的禮花在飽受硝煙的夜空中冉冉升起,慢慢燃燒,轉為綠色。   更遙遠的地方,嚮往新生活的人們一片歡呼。   但他們聽不到。世界在這一刻,只剩下他們倆,還有窗外那朵,明明暗暗的禮花,開 了又敗。   結婚這麼久,那一晚才真正是他們的新婚之夜。   半年以後,含杏有了孩子。   知道有孩子的那天,許稚柳和含杏手拉手的去了政府辦公室,補了一張正式的結婚證 。含杏將它用玻璃框子鑲好,掛在牆上。   家裡多了很多寶寶的東西,整天見含杏拿著毛線球,嘴裡嚼著話梅糖,不停的織寶寶 的毛衣毛襪。   有了孩子,家也才更像一個家。   沒多久,戲班子陸續實行了公私合營,所有戲班子的人,都成了國家幹部,評起了級 別,拿起了國家工資。   許稚柳應邀出任上海戲劇專科學院榮譽校長,藝術總指導。新中國成立了,戲子也不 叫戲子,都成了藝術家,見了面也不叫老闆了,人人都叫他許校長。   許稚柳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再遇到庚子。庚子也被請來做學院的老師,畢竟他是這一 行的老資格了。見了面,雙方都尷尬。畢竟這師兄弟之間的恩怨太多。許稚柳先反應過來 ,招呼他:「徐老師。」   庚子抱了抱拳:「許校長。」   這一個校長,一個老師,雖然只是兩個稱呼,已經拉開了距離。   在黨的領導下,個個角兒戲子們倒也老老實實,領導讓誰唱就誰唱,不讓唱就不唱。 反正做也三十六,不做也三十六。   許稚柳的戲比從前少得多了。因為他是校長,要發揚風格,把上臺的機會留給革命新 一代。戲唱少了,許稚柳還無所謂,反正現在排新戲,教學生,都忙得不可開交。可他無 論如何也沒辦法適應潮流的那一套「新」。   現在排的新戲他不喜歡,捧的新人他也不喜歡,總覺得不是從前那種味兒。《玉堂春 》、《鎖麟囊》是早不讓唱了,那些是舊社會遺留下來的舊風氣,應該打破。   但他也沒什麼好抱怨的,生活本來就是如此,他只是不斷的調整自己去適應。      含杏給他生了兒子,第二年又生了個女兒。他本來想挑個知書達禮的好名字給孩子, 含杏不讓,隨大流叫了「愛黨」、「愛民」。含杏到底比他機靈。   中國和日本不打仗了,又開始友好交流。各個城市都在修中日友好廣場,小學生們打 著紅領巾去植樹。   有些日本俘虜,被改造好了,甚至不願回日本。這天他在收音機裡聽到,一個日本慰 安婦自願留在上海過後半輩子。中國政府把這事當作一件積極新聞來報導。不知道是欣賞 敵方人民的棄暗投明,還是作為中日友好的又一佐證。   播音員在介紹她的生平:「……柳川女士和她的哥哥,都非常喜歡中國。因為是親華 人士的原因,日本的祕密警察殺了她哥哥,又打算強佔她,她不願意,結果被萬惡的日本 侵略者送去做慰安婦……」   收音機裡,傳出一個女子平靜的聲音:「我想留在中國,因為這裡是我最愛的人出生 ,流血和犧牲的地方。我希望死去之後,也可以埋在這片土地上,和我愛的人,永遠在一 起……」   她的中國話說得很流暢,但是帶著點口音。   這種奇怪的口音,讓許稚柳想起往事。想起那個愛上大爺的嬌俏的日本少女,還有她 的哥哥,那個硬生生闖進了他們生活的,拿著小提琴的男人,驚心動魄的血祭。   有誰知道,在那些動盪的年代,湮滅了多少傳奇。      許稚柳沒有想過,終有一天,他會見到二爺口中的「真彥」。   那是中日恢復邦交以後,組織突然有一天找他,說有重要外賓點名要見他。他莫名其 妙的去了,見到了昔日那不可一世的栖川宮親王。   他看上去幾乎沒怎麼變,蒼白清瘦的臉,嚴肅的表情,薄薄的唇緊抿著。但這一次他 沒有穿軍服,而是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和一般中國人沒什麼兩樣。他的眼睛也緊緊的 盯著許稚柳。許稚柳不禁想,在他的眼裡,自己變了嗎?是老了吧?還是意氣消沉?   真彥站了起來,不等組織上的人介紹,向他伸出一隻手:「許老闆。」   許稚柳握著他的手:「親王殿下。」   真彥道:「我已經不是什麼親王了,現在只是一介平民。我也放棄了我日本姓氏。現 在我姓容,容真彥。」   許稚柳睜大了眼睛。   昔日的侵略者現在以友人的身份回到原地,許稚柳怎麼也覺得有點彆扭。   真彥對陪伴者說:「可不可以讓我和許老闆單獨談一會兒?」   他們善解人意的退了出去,留下許稚柳和真彥,以及只屬於他們的過往的回憶在那間 屋子裡。過了很久很久,再出來的時候,真彥戴上了一副墨鏡,墨鏡下臉色慘淡。他用很 濃的鼻音說:「我想去看看他。」   許稚柳看著他,淡淡的說:「好。」   真彥帶去了兩束花,一束鈴蘭,一束玫瑰。   他把鈴蘭放在容雅的墓前,他說這是一個舊友的心意。   當他把玫瑰放在容嫣的墓前的時候,這個驕傲冷淡的男人在瞬間崩潰。他撫摸著容嫣 的墓碑,洶湧的悲哀如河水決堤。   許稚柳自容嫣死後,以為眼淚都流乾了。聽到那撕心裂肺的慟哭,他再一次淚流滿面 。雖然心中百感交集,但他已經不恨眼前這男人了,甚至沒有一點妒嫉。   眼前六尺深的地下,是他與他,這一生一世共同的愛。   許稚柳說:「二爺說你對他很好。這是他最後跟我說的話。」   真彥說:「你不明白,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如果我能少愛他一點,那時候我本應該和他一起去死……可是當時的我,不明白… …」   許稚柳閉上眼睛。   他想,如果當初自己能愛他少一點,自私多一點,是不是就可以將二爺留在身邊?   生者的無窮悔恨,什麼也無法挽回。到如今,細雨連芳草,都被他帶將春去了。      一九五七年,文藝界的整風運動開始。   開不完的大會小會,演員們互相提意見,互相揭發,反正目的都在於共同進步共同提 高。含杏老早給許稚柳耳提面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禍從口出,什麼也不許說。許稚柳 沒有異議。但總有人不放過他。   他們這一組的組長,是當下最紅的京戲演員旦角鄒紅軍。據說他父母當年都是舊社會 吃過苦的受苦藝人,後來他早早的跟著紅軍去了陝北,是最早一批覺悟的革命藝人。這天 開會庚子就站出來說:「鄒同志是我們最值得學習的榜樣,可我就不明白了,怎麼有的人 還在背地裡挑人家的不是啊?」   大家都不知他說誰。   庚子說:「許校長,那天是誰說的,鄒組長唱得不好?」   許稚柳一怔,回想,確實有天,上海戲劇團接待朝鮮友人,對方點名要聽名劇《貴妃 醉酒》,組織決定破例開這舊戲,是以國際友人的要求為重。許稚柳聽說是鄒紅軍演楊貴 妃,隨口說了一句:「二爺的貴妃才是真貴妃呢。」誰想到傳到庚子耳朵裡。   庚子明知故問:「我問你,你說二爺,是哪個二爺?」   許稚柳說:「當然是容二爺。」   「那容二爺是什麼?是舊社會一個剝削階級的二流子少爺!一向狂妄自大,騎在我們 受苦藝人頭上作威作福!他是什麼東西?是地主資本家的玩物!聽說後來還做了漢奸!你 把他和我們新中國新演員相比?你是何居心?」   許稚柳厲聲道:「庚子!」   含杏死命的拖著丈夫的手。   他覺察到妻子那顫抖的,恐懼的手心。咬牙忍,深呼吸,把氣壓了下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忍氣吞聲的說:「我沒說鄒組長唱得不好。」   「那你是什麼意思?」   「組長當然唱得好。組長有組長的好,二爺有二爺的好。」   「哦?」庚子不放過他:「那到底是哪個唱得更好?」   含杏搶著說:「當然是組長好。」   「許校長,你說呢?」   大家都看著他。   他斟酌著,慢慢的說:「組長當然唱得好。組長的好處數不完,二爺的好處卻說不出 。」   回了家後,含杏把他埋怨了個夠。   他只是不開口。   他們還住在容家原來的舊宅裡。只是上海住房緊張,這麼大一處宅子,已經不可能只 讓他們一家人住了,一個大院子裡擠滿了人,清早上廁所還要排隊。   只是院子裡那一株合歡花,歷經風雨,渡過戰亂,依然青翠扶蘇,葉葉相對,晝開夜 合。此時已是初夏,滿樹絨線球一般的小花,像一朵一朵小小的野火燃燒。   含杏在廚房做飯,眼看著天晚起風了,對身邊小女兒說:「愛民,你去叫你爸進屋去 ,小心受了風。」   許稚柳站在樹下,望著那滿樹紅花,腦子裡突然閃過那樣一個黃昏。   那時他還只是個孩子,也是這樣黃昏的天空,也是這樣新月如鉤,紫色的晚霞如同背 景,勾勒二爺那秀麗的剪影。他仰望著二爺,無限傾慕。在那一刻的黃昏沒有別人,只有 他和二爺,那一刻的美好如霧如電,如夢幻泡影……在他的生命中,那片刻就是永恆。      「爸,爸,媽叫你進屋去。起風了。」女兒在搖自己的手。   一陣風過,幾朵紅色的合歡花飄落地下。   許稚柳俯身拾起,就好像有一團小小的火花在他指尖燃燒。他拈著這朵火花,輕輕的 道:「合歡花下留流,當時曾向君道。悲歡轉眼,花還如夢,哪能長好。」   女兒不解:「爸爸,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許稚柳看著一臉稚氣的女兒。   孩子,但願你永遠也不必懂得。   遙遠的天際,隱隱傳來悶雷。眼看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   他把花遞到女兒手裡,抱起了她:「走吧,進屋了,你媽在等我們吃飯。」   院裡不知哪家的收音機,依依牙牙的飄出山西大同女子的弦索唱詞:   「……長空萬裡無垠,冰輪皎潔。   人間此時,一似那高山大海無有碑碣。   正多少離合悲歡,也道來平平淡淡。   這正是天地之初,萬般塵事轉覺,   誰不是各盡人事,憂喜自知,   得失天曉得。   如那時人,如那時月……」      (全文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2014年八月新刊預購中                          http://www.plurk.com/p/k4fmbj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06.107.3.46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3961447.A.C42.html

06/29 01:12, , 1F
Orz 揪著心口終於把這故事看完了 想哭又哭不出來的悲哀
06/29 01:12, 1F

06/29 01:12, , 2F
啊 .....
06/29 01:12, 2F

06/29 01:17, , 3F
應該要推。真是一部很棒的小說,但我卻覺得自己不敢看
06/29 01:17, 3F

06/29 01:17, , 4F
第二次 Orz
06/29 01:17, 4F

06/29 01:46, , 5F
虐到快禿了Q__7Q
06/29 01:46, 5F

06/29 03:03, , 6F
完結了!感謝轉貼,結局十分虐心啊(╥﹏╥)
06/29 03:03, 6F

06/29 08:49, , 7F
看完情緒久久無法平復....
06/29 08:49, 7F

06/29 09:00, , 8F
看完真是爆淚, 情緒無法平復
06/29 09:00, 8F

07/11 10:25, , 9F
後勁很強的長篇阿...不敢看第二次+1 像長相守一樣
07/11 10:25, 9F

08/20 00:17, , 10F
不忍心看第二次啊
08/20 00:17, 10F

09/02 22:40, , 11F
不知道是BE,眉頭皺得好糾結i____i
09/02 22:40, 11F
文章代碼(AID): #1Jhi1dn2 (BB-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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