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建國高校戀曲 南極熱帶魚 完結章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linda5868kim (紀展兒)時間11年前 (2014/07/20 23:54)推噓15(15推 0噓 12→)留言27則, 17人參與討論串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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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有倫-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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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妍從小看著林皓長大,一路上從不見他對任何上心,就算有也是暫時的,通常玩
不過三個月。
但是這個人,超過了。
第一次發覺不對勁是高一聯誼林皓親自掏錢買串燒給熱帶魚,她自己十六年以來從未
受過這般禮遇。
看著林皓把皮夾放回口袋,她惴惴不安,這個男同學太近,跟林皓實在太近了。
那是愛恨的起點,現在該到終點,而且要親手毀滅前來的道路。
顧小妍屏息凝神推開房門,余炫程面掛微笑負手站在中央,死神與死神挑起鐮刀正面
交鋒,即將血流成河。
「我上次跟你說過,請你搬離這裡。」顧小妍口氣陰冷,為了林皓她必須不擇手段才
能得到他,這次一定要讓眼前的男人消失在林皓身邊。
余炫程語氣輕佻:「為什麼?這房子是我租的,憑甚麼要我走?」
顧小妍隱忍怒氣說:「那麼我給你一筆錢,你去找別的房子搬出這裡。」
余炫程噗嗤一笑:「妳覺得我搬出去就好了嗎?未免太天真了。」
顧小妍咬著嘴唇,自始至終求的就是消除林皓身邊的閑雜人等,只要離開,她不會使
出最後手段。
余炫程微微昂頭,勾起一抹挑釁的微笑:「如果我搬走了,他會追上來的,不管我到
哪裡,他都會找到我,妳知道為什麼嗎?」
顧小妍瞪著他,呼吸開始混亂,有一件從以前就不願承認的事,深鎖在最幽深的地帶
,此刻猶如鑿井取水,一點一滴挖掘而出。
眼前的人也顫抖著,他的眼睛倏地發紅,半瞇望著她,語氣充滿倨傲與憤怒,緩慢的
說,逼她聽清楚一字一句:「他愛我,從建中同班就愛我,到現在還是愛我。他會在床上
抱著我,親吻我。離家出走會誓死找到我,他說我是他的唯一,只有我能讓他瘋狂……」
「住口!他不愛你!他怎麼會愛上一個男人!同性戀是他最討厭的人類!」顧小妍雙
眼鮮紅,氣得全身顫抖,搖搖欲墜。
「妳必須承認他不愛妳,他也不愛其他男人。」余炫程如黑夜開鍘的劊子手,刀起頭
落,冷血的微笑,他要顧小妍付出代價:「全世界七十億人中,他只愛我,余炫程。」
顧小妍捂耳朵大叫:「你是故意的!被打的還不夠嗎!」
「我以為你和林皓沆瀣一氣針對我。」余炫程哼了一聲:「原來只有妳,從我書包把
情書偷走,打成簡訊傳給全班,還找雜碎揍我。」
牆壁的灰色陰霾擴散至兩人之間,倖存的蜘蛛正在結網,拉著回憶一絲一絲交纏,縱
向的愛恨、橫向的嫉妒、斜向的毀滅盤屈交錯,織出一張防備十足、永遠解不開的網,使
所有人受困其中。
自從看到林皓親自掏錢請熱帶魚串燒,顧小妍開始密切注意這個男孩,他們只要出去
玩必跟,帶上男友鄭裕黎,假冒一起出遊,其實是想要觀察兩人互動。
林皓對熱帶魚的寵愛超出和青梅竹馬的範圍,她隱隱約約感到有點不對勁。
尤其是,熱帶魚頻頻回首關注林皓的眼神,像隻小狗膩在他身邊撒嬌的行為。
她不禁懷疑,這個男孩是否跟她一樣,把畢生的依賴與在乎投注在林皓身上,越纏越
緊,越緊越痛。
鄭裕黎經營地下錢莊,這位黑道太子自稱自己是智慧型無賴,不用亮槍械也能讓債務
人跪地求饒。
顧小妍笑說,她也想見識男友出馬是什麼模樣。
那天黑道太子帶著白道大小姐親自到遊藝場「關切」,帶著一票陣仗,數輛黑頭轎車
駕到,顧小妍被鄭裕黎牽下車,女王架式般踏進遊藝場大門。
負責人逃之夭夭,裡面僅剩幾個地痞流氓拿著棍棒作勢群毆,鄭裕黎摟著顧小妍只下
了一個命令。
拿下這裡。
這是負責人的地,還不出債就得拿此塊地來還。
手下沒帶槍,敲碎玻璃窗,只用碎片應戰,各個訓練有素,被刺中的人一刀斃命,倒
在地上抽搐,這個場面對顧小妍來說是震憾的,從小到大嬌生慣養初次見到生與死的交界
。
有一個壯漢見這人來頭不小,護著年紀輕輕的女孩站在大門觀看這齣戲碼,他舉起棍
棒往兩人衝去,顧小妍往後一縮,鄭裕黎抬手丟出一塊碎玻璃,如飛刀一般,壯漢的臉倏
地血流如注,捂著頭倒地不起。
顧小妍驚呼,嚇得花容失色。
鄭裕黎冷冷的說,只是讓他嚐嚐攻擊她的下場而已。
不到十分鐘,鄭裕黎解決了這裡,攬著顧小妍大搖大擺上車,突然有個滿臉是血的壯
漢敲著車窗,被手下架開。
他喊著,請收留我吧!
顧小妍認得他,剛才大膽攻擊鄭裕黎,現在卻又像牆頭草般往強勢的地方靠。
鄭裕黎想了想,問顧小妍的意見。她望著面目全非的大漢,不禁想未來應該會留下又
深又難看,無法磨滅的疤痕,基於同情爽快的點頭。
從這刻開始,她好像領悟一些事情。
有人畏怕強權,而她,雖不是直接主導,但在關係上擁有兩大勢力,這些是可利用的
工具。
那天過後,她照樣上課,在家當公主,在鄭裕黎面前當女王,但在林皓面前依然是卑
微的婢女。
林皓還是觸不可及的天皇,她持續付出,但他從來不會為她做一絲一毫。
當她耳聞林皓為熱帶魚賠了一台PSP,心裡的震憾與憤怒達極限。一毛不拔的林皓居
然會為不關己的事賠上自己的零用錢。
無法強壓憤怒,源源不絕的怒火燒毀所有理智。她在鄭裕黎身邊剛好看到那位壯漢,
臉上多了一道深刻刀疤,傷口觸目驚心,做最低層的雜事。
惡魔聲音油然而生,這個人可以利用。
當天她提出存款,對她來說二十萬是巨額,她相信對那個雜碎也是。
--讓他辛苦,做不完的工作,其他的隨意,去吧。
見錢眼開的大漢勾勾猥瑣的嘴角去了,連同兩位雜碎一起去熱帶魚的廁所潑泥巴,一
次又一次的潑,故意在馬桶裡塞保險套,他們知道這個男孩惹上不該惹的人。
日復一日不亦樂乎的胡鬧,沒想到卻失敗了。找錯班級,潑錯人,讓他們這次任務宣
告失敗。
顧小妍氣得摔煙灰缸,差點在其中一個人頭上又砸出一道疤。
刀疤男嚇得連連保證下次絕對讓他生不如死。
的確生不如死,猶如煉獄的人間,逃不出的枷鎖,日日夜夜重複。
「妳從什麼時候想要毀掉我的?」余炫程笑了笑,毀掉這詞親口說出格外殘酷。
顧小妍緩緩放下捂住耳朵的雙手,回憶一幕幕放送,怒火中燒顫抖著說:「林皓替你
賠PSP的時候,他不曾為我這麼做,為什麼你可以?」
「很簡單,因為妳不愁吃穿,他為何還要替妳發愁呢?我是普通人,平常的煩惱可多
了,他會陪著我一起煩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讓她潰堤,不斷戳她的痛處,余炫程
不疾不徐說道:「所以妳從出生那刻就輸了,林皓永遠不會愛一個什麼都有的人。」
「你!你!」正如他所願,顧小妍忽然淚流滿面,憤怒的指著他,尖叫卻說不出話。
這種事她沒想過,同為警官世家,她和林皓門當戶對這想法才是正解。
余炫程眼神銳利,如一把利刃直射顧小妍的雙眸:「我的情書是在我生日之後偷走的
吧?」
顧小妍情緒激動造成大量換氣,抽氣著說:「淡水那天我確定你喜歡林皓。」
「所以才來套我話嗎?」余炫程呵呵笑著。
大漢們失敗以後,顧小妍沈寂許久,熱帶魚的生日是林皓主動邀請的,她很嫉妒,嫉
妒到那天夜裡哭了起來。
毫無顧忌的放聲大哭,眼淚滴到床上,濡濕一片,用淚水敬十六年的單相思,她只會
哭這次,把往後的份哭完,不會示弱的,林皓終會來到她身邊。
在淡水慶祝時,她觀察到林皓死死盯著熱帶魚,尤其當他跟鄭裕黎走在一塊,他的視
線不曾移開過,這種情緒她很懂,跟她一樣--嫉妒。
林皓舉槍瞄準牆上的氣球,她感受到他的浮躁。
熱帶魚和鄭裕黎在旁邊嬉鬧,他們兩個忘年交,個性一拍即合,常常鬧著玩。
她注視著林皓,明顯的看到在熱帶魚發言時,槍頭偏了,子彈打入保麗龍裡,留下一
個醜陋的彈孔,跟大漢臉上的疤一樣難看噁心。
--你又是為誰焦躁不安呢?
林皓放下槍,眼中沒有焦距,失神轉頭問:「真的喜歡鄭裕黎嗎?」
那瞬間,顧小妍的腦海此起彼落的響起。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不是,對吧?……
強壓崩潰大哭的衝動,她苦笑著回:「你又不喜歡我。」
--你不喜歡我,我才假裝愛裕黎啊,如果你喜歡我,我可以少做很多很多努力……
看表演時林皓把熱帶魚拉走,她跟在後面,從遠方看到男孩往林皓唇上點了一下。她
張大眼睛仔細的觀看這一幕,一個認識幾個月的男同學憑什麼得到林皓的吻?
承載不住內心的怨恨,回程在鄭裕黎車上,終於受不了問:「你也喜歡他嗎? 」
這些男人都喜歡熱帶魚嗎?
鄭裕黎大笑道:「他很可愛啊,如果是女生,我應該會追喔。」
她覺得熱帶魚奪了所有寵愛,鄭裕黎的她可以讓,但是林皓的她絕不會罷手。
過幾天放學,她跑去建中找他們吃冰,兩人去點料,趁著這時刻,她飛快的打開熱帶
魚的書包,搜尋他愛林皓的證據,翻來翻去都是課本,終於她在書包最後的拉鍊袋裡找到
一封信,還來不及看,將信收進自己的書包裡,若無其事的迎接端著剉冰回來的他們。
回家她迫不及待拆開信。
「林皓,你知道永遠或無盡嗎?……」
她近乎精神崩潰,林皓是她的,永遠是他的。如果這個男孩不消失,她與林皓的關係
會受阻。必須想辦法讓他消失在林皓面前,而且要讓林皓期待他的消失。
所以兩人獨處時,她故意套熱帶魚的話。
「你喜歡林皓嗎?」
熱帶魚驚恐的望著她,支支吾吾的說沒有怎麼可能之類的否認,顧小妍也沒說什麼,
只是裝模作樣的說:「這樣啊,前幾天聽林皓說他不喜歡同性戀,如果你也喜歡他就慘了
!我擔心你啦!」
熱帶魚憂容的低聲道謝,她就知道成功了,以為熱帶魚會就此放棄,沒想到隔天他就
傳了一封簡訊給林皓。
顧小妍認為老天眷顧她,因為當時林皓在她眼前--她的筆電壞了,他好心帶自己的
筆電給她。
天時地利,她眼睜睜看著林皓對著手機定格。
「怎麼了?」她忐忑不安。
「熱帶魚跟我告白……」
顧小妍看了一眼簡訊。
--林皓,我喜歡你,我會等你有那十分之一的時刻,到那時可以跟我談愛嗎?
她冷眼,面對林皓卻擺出困惑的表情:「裕黎哥也收過類似的簡訊,在生日當天……
」
林皓不敢置信,眼底閃過失望:「妳說的是真的嗎?」
「下次可以給你看,而且他生日那天,我看到他去親裕黎哥……」
「什麼時候?」
「射氣球的時候……」
顧小妍又成功讓林皓陷入信任的兩難,她趕緊補上一句:「一下子給裕黎,一下子又
給你,搞不好到最後所有人都收到了呢。」
林皓扶著額頭:「他不是這種人,不會的……」
會的,顧小妍在心裡默默回答。
林皓離開後,她打開筆電,找尋可下手的資訊,一個名為通訊錄的文件檔,裡面是全
班的手機號碼,靈機一動,拿出熱帶魚的情書,迅速的打起字來,每敲一字內心憤怒高一
個點,打完之後,歇斯底里的撕毀,直到那些心意變成垃圾,才舒坦一些。
她知道線上有種付費簡訊系統,像補習班的簡訊發送,只要輸入內容和手機號碼,所
有收件者都會收到。
她沒有,但她父親有,登入父親帳號密碼,貼上熱帶魚的情書,複製林皓班上所有手
機號碼。
狠絕按下發送鍵,短短幾秒鐘的步驟,她緊張得發冷,環抱手臂,覺得自己很悲哀,
但一定要這麼做才能驅趕入侵者。
沒過多久,手機大響,她嚇一跳,安慰自己絕不是心虛,接起來聽到林皓的怒吼。
「幹!妳說對了!他真的傳給全班!」
顧小妍眼裡噙淚,內心有種美妙的罪惡:「還真的被我說中……他傳給鄭裕黎的改天
也給你看。」
林皓的聲音在崩潰邊緣,她也不差,兩人受困在籠子裡,但是她發誓會救他出來。
她趁機拿到鄭裕黎的手機,把電話簿中她的聯絡人改成熱帶魚,發假告白簡訊過去拍
照存證,一切都很完美,一定可以犧牲熱帶魚矇騙林皓。
「妳把情書內容傳給全班,讓林皓憎恨我,但妳知道林皓曾經對我說過,所有男生中
只有我能喜歡他嗎?」余炫程面無血色,說話時嘴唇微微顫抖:「代表我是特別的。」
顧小妍一愣,立刻回擊:「但他還是傷了你,如果他信你,他不會傷你。」
「是啊,所以他見死不救,妳無法容忍我的存在把那幾個混蛋找來,讓我休學徹底消
失在你們面前。」余炫程低垂著眼冷冷說道。
「當初只是想給你教訓,沒想到你會這麼快休學,或許是上天助我。」
「上天助妳?哈哈哈哈……」余炫程像瘋子無可遏止的大笑起來,雙手背後,差點捧
腹大笑:「所以叫他們打我,還輪姦我嗎?」
猶如地獄的三天,被帶走前他求救過,但是林皓拋棄了他,心如槁木死灰,他始終記
得當時最痛的不是身體,而是心上的大洞。
他手腳被綁,雙眼和嘴巴被矇,被丟到廢棄住宅,只靠水來維生,時時刻刻會有人拉
下他的褲子,在股溝那裡磨蹭滾燙的巨物,他很想吐,嘴巴卻被膠布封住,巨物進入他的
身體,用力的抽插,他像個破娃娃任由他們擺佈玩弄。
除了身後淫靡的水聲,還有不時傳來的笑語,彷彿惡魔的低吟。
他們說如果不是他愛上那位叫林皓的男孩就不會這樣了。
愛上林皓真的錯了嗎?所以才受如此對待,連他都丟棄了自己?
身體還有力氣時,他費力撐起身子,靠在牆上,感到凹凸不平,用被綁的雙手摸索,
那是一扇窗,原來他一直在窗戶旁邊。
試圖打開窗,沿著冰冷的鐵框摸到鎖,窗鎖開著卻推不動,幾次徒勞無功,才得知窗
戶被釘死。但是他覺得待在旁邊就有希望,畢竟這是一扇象徵自由的窗,只有這個出口可
以通往外面的世界,若是從此一躍而下,頭破血流也無妨,已經沒有任何地方比此地更像
地獄。
無以計數的性行為,他的身體麻痺了,連痛都感覺不到,感官也消失了,漸漸變成一
具冰冷的活死人。
唯一的執念就是--待在窗戶旁邊。
有一天睜開眼覺得眼睛很痛,光異常刺眼,適應一陣子倏地看到窗戶外頭的光亮,像
是光芒萬丈的天堂,沒去思考為何手腳被解,投奔自由與解脫,拋下生命的灑脫,飛躍跳
出窗外,他以為可以得到救贖,沒想到身體傳來劇痛,幸好只是一樓,翻滾一圈後,抬頭
看到混沌的現實世界,才了解苦痛尚未結束,一輩子需倍受煎熬……
他喜歡窗,那是讓他解脫的出口,連接清靜自由的蒼空與綠野。
顧小妍著急的回:「我沒有叫他們強、強暴你!只要離開林皓,我再也不會來找你!
」說到敏感詞彙不小心口吃。
余炫程闔上眼睛,嘴邊浮出莫名的笑意:「都發生了不用解釋,沒有機會讓妳體會那
種痛苦,真是可惜,不過嚐到林皓不愛妳的痛苦,應該更難受吧。」
他睜開眼,瞳孔中顯露無情的死絕:「前幾星期妳闖入我家,當時我精神不穩定,只
能承受妳的強逼,現在情況不同了,住院期間我想了很多,就是在等這一刻。」
顧小妍不明所以,視線往下遽然驚見他腳下不知何時匯集的血泊,反射妖異的紅光。
「啊--你--」她捂著嘴放聲大叫。
余炫程雙手緩緩從背後伸出,右手亮出一把水果刀,左手腕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割痕,
血汩汩流下,滴入腳踩的血泊,彷彿踏血而來。
他舉刀指著顧小妍,冷洌的微笑說:「我不會離開他,妳也離不開我。」
「你這個瘋子!」
顧小妍驚慌失措轉身想逃跑,還沒碰到門把,門先打開,梁斯常氣喘吁吁的出現,見
到房內景象目瞪口呆。
「他瘋了!讓我出去!」顧小妍歇斯底里推開梁斯常,不料他刻意擋住去路。
「妳要解釋清楚,我才會放妳走。」梁斯常憤怒的對顧小妍說道,望向舉刀的男人安
撫:「炫程,把刀放下……」
余炫程放肆大笑,笑得全身都在顫抖,刀指著梁斯常吼道:「我要跟他們同歸於盡,
你別攔我,我等這刻等很久了!」
顧小妍嚇得雙腿發軟,梁斯常也對他吼:「我醫你這麼多年,難道你只想尋死嗎?」
「沒有人救得了我!只有他們死!」失血過多,余炫程開始站不穩,依然用意志力撐
著。
梁斯常既擔心又憤怒,迫不得已說:「不是也要林皓死嗎?那你要等到他來為止!」
「林皓會來?……」顧小妍回神,手足失措:「不能……他不能來……」
梁斯常一手抓住顧小妍,另一手打電話報警,慌張的報了地址。
才剛說完,林皓跌跌撞撞衝進來,看到這幅混亂景象和梁斯常一樣呆滯了,余炫程的
血從手腕流到指尖,一點一滴流下,整隻手背染血。
「你在幹嘛!放刀!」無法接受余炫程自殘,林皓發瘋大叫,往前踏步想衝上奪刀。
看到他的舉動,余炫程揮刀,越加狂亂:「別過來!」
林皓停步,直盯著他,眼淚奪框而出,痛心疾首的說:「你為什麼要傷害自己?」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余炫程雙眼登時發紅,再也承載不住憤怒與恨意,
多年來的情緒一股腦兒發洩出來,以往獨自面對,沒有人可以理解他的痛,這些怨言只能
一遍一遍說給自己聽。
他的刀指向顧小妍,無節制的吼叫:「六年來早就想殺死你們,我恨透你們!為什麼
不能喜歡林皓!愛上林皓有錯嗎!憑什麼這樣對我!」
顧小妍發出咽嗚聲,嚇得想逃,被梁斯常箝制住。
眼淚情不自禁流下,雖然那女人該死,但是讓余炫程最痛的還是只有那個人,刀移向
林皓,刃的前端是他最愛的人,闖入很多回憶,只有一個最深刻,六年前他們最後一次聯
絡是在電話中。
這個讓他愛得如癡如醉的男人,為了林皓,耗費畢生的愛戀犧牲自尊,他卻見死不救
。
跟林皓絕交後,有天收到他的簡訊,要他前往一個地址,一放學他飛奔而去,以為能
重修舊好,即使沒有愛情也無所謂,他只求林皓的原諒。
來到偏僻的地方,背後陸續出現黑影,甚至有邪惡氣場逐步逼近,懷疑被跟蹤,恐懼
的回撥給林皓:「你在哪?有人跟著我,我好害怕,快點來好嗎……」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絕情的聽著他的恐慌,不作任何反應。他不知道這時另一頭聽他
求救的是一個被妒火燃燒殆盡的女孩。
意識到不對勁,對方不吭一聲,他懇求的叫喚著:「林皓……」
通話卡一聲被切斷,他永遠記得這一瞬間,甚至比一毫秒還短的感覺,彷彿希望與生
命被硬生生折斷,再捅上一刀,心動與牽掛不復存在。
與此同時,一隻粗壯的手繞過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嘴巴,從此陷入黑暗深淵,毀了他
一生。
余炫程搖搖欲墜,顫抖的刀指向林皓,被拋棄的悲傷,一年一年累加,如今已將他折
磨得不成人形,隨著林皓再度出現在他生命中,悲慟與仇恨爆破般覺醒。
當時的恐懼與絕望,全部化作淚水傾流而下,整張臉佈滿淚花,方才的狂燥與憤怒在
林皓面前崩解,余炫程像個孩子帶著哭腔,從胸俯最深的地方發聲,問出六年最悲傷的疑
問:「為什麼?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在最煎熬的時刻,我最愛的人,最疼我的人,怎麼不在?
--你可知道,我一直期待你出現在窗邊,你的身影遮住藍天綠野,給我一個憐惜的
擁抱,我將遺忘那些罪惡,背負空白的記憶昂首闊步,我待在險惡的深淵,分秒期盼這刻
到來……
--你始終沒出現,我可以原諒你的見死不救,但不能忘懷這六年來的不聞不問。
眼底的憂傷一覽無遺,林皓一震,愣愣的看著他。
余炫程不停的哭泣,與六年前哀傷的熱帶魚重疊,像個小孩嚎啕大哭,自從再逢林皓
從未看他如此哭過。
「一定很痛吧……」林皓感受到他的痛苦,若不是痛徹心扉,開朗樂天的熱帶魚又怎
麼會哭成這樣。
他仍持著刀,腳步開始不穩,左搖右晃。林皓知道他快撐不住了,豁出去往前走,坦
然接受恐懼。
「永遠和無盡,我懂。」不顧一切的接近他,林皓的眼淚滾落兩頰。
余炫程眼眶也盈滿淚水,見他走來反而後退一步。
林皓笑了,事到如今他還是善良不敢傷人的熱帶魚。嚐到淚液的鹹味,他豪氣萬丈:
「你永遠是熱帶魚,不論你是什麼樣子,我都會給你無盡的愛。」
雖然他面目猙獰,冷血無情,試圖同歸於盡,但是林皓相信,在他最深的內心世界裡
,有著一個蜷曲不敢出面的男孩,因為受得傷害太多才被自己鎖在那裡。
所以不論他表現多麼冷情,多麼殘酷,林皓只記得被藏起來的小男孩,那是讓他感受
暖陽的男孩。
余炫程明顯遲疑半晌,刀口緩緩放下,林皓以為成功了,又往他前進一步,不料他迅
速把刀架在白皙的頸子上。
「不要過來!」
「炫程,我們都會陪你談,不要再傷害自己!」梁斯常著急大喊。
余炫程臉色蒼白,眼神開始渙散,右手使力劃開皮膚,一道血痕沿著白頸滑下,強烈
對比更顯駭人。
「你們都是不安好心的人……」余炫程哽咽地望著林皓:「卻懷疑我的真心……」
「放刀!」林皓看血越來越多,沾上衣領,染成一大片血花,心裡緊張,狗急跳牆衝
上去。
余炫程一急,揮刀阻擾,林皓完全不管刀在哪裡,緊緊的擁抱他,把他擁入懷裡,忽
略身體上的疼痛,只給予他溫暖。
一人一次才公平……
腹部一陣刺痛,同時聽到顧小妍哭喊似的尖叫:「林皓!」
這聲叫喊後,世界倏然沈寂,他只聽到自己的聲音。
熱帶魚當時也是這麼痛嗎?
或許比現在的痛楚強烈好幾倍。
胃、脾臟、肝臟承受痛苦折磨,彷彿破裂出血,癱瘓四肢百骸。
現在劇痛的是哪個部位呢?
作者: linda5868kim (紀展兒) 看板: BB-Love
標題: [自創] 建國高校戀曲 南極熱帶魚 完結章
時間: Sun Jul 20 23:54:40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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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妍從小看著林皓長大,一路上從不見他對任何上心,就算有也是暫時的,通常玩
不過三個月。
但是這個人,超過了。
第一次發覺不對勁是高一聯誼林皓親自掏錢買串燒給熱帶魚,她自己十六年以來從未
受過這般禮遇。
看著林皓把皮夾放回口袋,她惴惴不安,這個男同學太近,跟林皓實在太近了。
那是愛恨的起點,現在該到終點,而且要親手毀滅前來的道路。
顧小妍屏息凝神推開房門,余炫程面掛微笑負手站在中央,死神與死神挑起鐮刀正面
交鋒,即將血流成河。
「我上次跟你說過,請你搬離這裡。」顧小妍口氣陰冷,為了林皓她必須不擇手段才
能得到他,這次一定要讓眼前的男人消失在林皓身邊。
余炫程語氣輕佻:「為什麼?這房子是我租的,憑甚麼要我走?」
顧小妍隱忍怒氣說:「那麼我給你一筆錢,你去找別的房子搬出這裡。」
余炫程噗嗤一笑:「妳覺得我搬出去就好了嗎?未免太天真了。」
顧小妍咬著嘴唇,自始至終求的就是消除林皓身邊的閑雜人等,只要離開,她不會使
出最後手段。
余炫程微微昂頭,勾起一抹挑釁的微笑:「如果我搬走了,他會追上來的,不管我到
哪裡,他都會找到我,妳知道為什麼嗎?」
顧小妍瞪著他,呼吸開始混亂,有一件從以前就不願承認的事,深鎖在最幽深的地帶
,此刻猶如鑿井取水,一點一滴挖掘而出。
眼前的人也顫抖著,他的眼睛倏地發紅,半瞇望著她,語氣充滿倨傲與憤怒,緩慢的
說,逼她聽清楚一字一句:「他愛我,從建中同班就愛我,到現在還是愛我。他會在床上
抱著我,親吻我。離家出走會誓死找到我,他說我是他的唯一,只有我能讓他瘋狂……」
「住口!他不愛你!他怎麼會愛上一個男人!同性戀是他最討厭的人類!」顧小妍雙
眼鮮紅,氣得全身顫抖,搖搖欲墜。
「妳必須承認他不愛妳,他也不愛其他男人。」余炫程如黑夜開鍘的劊子手,刀起頭
落,冷血的微笑,他要顧小妍付出代價:「全世界七十億人中,他只愛我,余炫程。」
顧小妍捂耳朵大叫:「你是故意的!被打的還不夠嗎!」
「我以為你和林皓沆瀣一氣針對我。」余炫程哼了一聲:「原來只有妳,從我書包把
情書偷走,打成簡訊傳給全班,還找雜碎揍我。」
牆壁的灰色陰霾擴散至兩人之間,倖存的蜘蛛正在結網,拉著回憶一絲一絲交纏,縱
向的愛恨、橫向的嫉妒、斜向的毀滅盤屈交錯,織出一張防備十足、永遠解不開的網,使
所有人受困其中。
自從看到林皓親自掏錢請熱帶魚串燒,顧小妍開始密切注意這個男孩,他們只要出去
玩必跟,帶上男友鄭裕黎,假冒一起出遊,其實是想要觀察兩人互動。
林皓對熱帶魚的寵愛超出和青梅竹馬的範圍,她隱隱約約感到有點不對勁。
尤其是,熱帶魚頻頻回首關注林皓的眼神,像隻小狗膩在他身邊撒嬌的行為。
她不禁懷疑,這個男孩是否跟她一樣,把畢生的依賴與在乎投注在林皓身上,越纏越
緊,越緊越痛。
鄭裕黎經營地下錢莊,這位黑道太子自稱自己是智慧型無賴,不用亮槍械也能讓債務
人跪地求饒。
顧小妍笑說,她也想見識男友出馬是什麼模樣。
那天黑道太子帶著白道大小姐親自到遊藝場「關切」,帶著一票陣仗,數輛黑頭轎車
駕到,顧小妍被鄭裕黎牽下車,女王架式般踏進遊藝場大門。
負責人逃之夭夭,裡面僅剩幾個地痞流氓拿著棍棒作勢群毆,鄭裕黎摟著顧小妍只下
了一個命令。
拿下這裡。
這是負責人的地,還不出債就得拿此塊地來還。
手下沒帶槍,敲碎玻璃窗,只用碎片應戰,各個訓練有素,被刺中的人一刀斃命,倒
在地上抽搐,這個場面對顧小妍來說是震憾的,從小到大嬌生慣養初次見到生與死的交界
。
有一個壯漢見這人來頭不小,護著年紀輕輕的女孩站在大門觀看這齣戲碼,他舉起棍
棒往兩人衝去,顧小妍往後一縮,鄭裕黎抬手丟出一塊碎玻璃,如飛刀一般,壯漢的臉倏
地血流如注,捂著頭倒地不起。
顧小妍驚呼,嚇得花容失色。
鄭裕黎冷冷的說,只是讓他嚐嚐攻擊她的下場而已。
不到十分鐘,鄭裕黎解決了這裡,攬著顧小妍大搖大擺上車,突然有個滿臉是血的壯
漢敲著車窗,被手下架開。
他喊著,請收留我吧!
顧小妍認得他,剛才大膽攻擊鄭裕黎,現在卻又像牆頭草般往強勢的地方靠。
鄭裕黎想了想,問顧小妍的意見。她望著面目全非的大漢,不禁想未來應該會留下又
深又難看,無法磨滅的疤痕,基於同情爽快的點頭。
從這刻開始,她好像領悟一些事情。
有人畏怕強權,而她,雖不是直接主導,但在關係上擁有兩大勢力,這些是可利用的
工具。
那天過後,她照樣上課,在家當公主,在鄭裕黎面前當女王,但在林皓面前依然是卑
微的婢女。
林皓還是觸不可及的天皇,她持續付出,但他從來不會為她做一絲一毫。
當她耳聞林皓為熱帶魚賠了一台PSP,心裡的震憾與憤怒達極限。一毛不拔的林皓居
然會為不關己的事賠上自己的零用錢。
無法強壓憤怒,源源不絕的怒火燒毀所有理智。她在鄭裕黎身邊剛好看到那位壯漢,
臉上多了一道深刻刀疤,傷口觸目驚心,做最低層的雜事。
惡魔聲音油然而生,這個人可以利用。
當天她提出存款,對她來說二十萬是巨額,她相信對那個雜碎也是。
--讓他辛苦,做不完的工作,其他的隨意,去吧。
見錢眼開的大漢勾勾猥瑣的嘴角去了,連同兩位雜碎一起去熱帶魚的廁所潑泥巴,一
次又一次的潑,故意在馬桶裡塞保險套,他們知道這個男孩惹上不該惹的人。
日復一日不亦樂乎的胡鬧,沒想到卻失敗了。找錯班級,潑錯人,讓他們這次任務宣
告失敗。
顧小妍氣得摔煙灰缸,差點在其中一個人頭上又砸出一道疤。
刀疤男嚇得連連保證下次絕對讓他生不如死。
的確生不如死,猶如煉獄的人間,逃不出的枷鎖,日日夜夜重複。
「妳從什麼時候想要毀掉我的?」余炫程笑了笑,毀掉這詞親口說出格外殘酷。
顧小妍緩緩放下捂住耳朵的雙手,回憶一幕幕放送,怒火中燒顫抖著說:「林皓替你
賠PSP的時候,他不曾為我這麼做,為什麼你可以?」
「很簡單,因為妳不愁吃穿,他為何還要替妳發愁呢?我是普通人,平常的煩惱可多
了,他會陪著我一起煩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讓她潰堤,不斷戳她的痛處,余炫程
不疾不徐說道:「所以妳從出生那刻就輸了,林皓永遠不會愛一個什麼都有的人。」
「你!你!」正如他所願,顧小妍忽然淚流滿面,憤怒的指著他,尖叫卻說不出話。
這種事她沒想過,同為警官世家,她和林皓門當戶對這想法才是正解。
余炫程眼神銳利,如一把利刃直射顧小妍的雙眸:「我的情書是在我生日之後偷走的
吧?」
顧小妍情緒激動造成大量換氣,抽氣著說:「淡水那天我確定你喜歡林皓。」
「所以才來套我話嗎?」余炫程呵呵笑著。
大漢們失敗以後,顧小妍沈寂許久,熱帶魚的生日是林皓主動邀請的,她很嫉妒,嫉
妒到那天夜裡哭了起來。
毫無顧忌的放聲大哭,眼淚滴到床上,濡濕一片,用淚水敬十六年的單相思,她只會
哭這次,把往後的份哭完,不會示弱的,林皓終會來到她身邊。
在淡水慶祝時,她觀察到林皓死死盯著熱帶魚,尤其當他跟鄭裕黎走在一塊,他的視
線不曾移開過,這種情緒她很懂,跟她一樣--嫉妒。
林皓舉槍瞄準牆上的氣球,她感受到他的浮躁。
熱帶魚和鄭裕黎在旁邊嬉鬧,他們兩個忘年交,個性一拍即合,常常鬧著玩。
她注視著林皓,明顯的看到在熱帶魚發言時,槍頭偏了,子彈打入保麗龍裡,留下一
個醜陋的彈孔,跟大漢臉上的疤一樣難看噁心。
--你又是為誰焦躁不安呢?
林皓放下槍,眼中沒有焦距,失神轉頭問:「真的喜歡鄭裕黎嗎?」
那瞬間,顧小妍的腦海此起彼落的響起。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不是,對吧?……
強壓崩潰大哭的衝動,她苦笑著回:「你又不喜歡我。」
--你不喜歡我,我才假裝愛裕黎啊,如果你喜歡我,我可以少做很多很多努力……
看表演時林皓把熱帶魚拉走,她跟在後面,從遠方看到男孩往林皓唇上點了一下。她
張大眼睛仔細的觀看這一幕,一個認識幾個月的男同學憑什麼得到林皓的吻?
承載不住內心的怨恨,回程在鄭裕黎車上,終於受不了問:「你也喜歡他嗎? 」
這些男人都喜歡熱帶魚嗎?
鄭裕黎大笑道:「他很可愛啊,如果是女生,我應該會追喔。」
她覺得熱帶魚奪了所有寵愛,鄭裕黎的她可以讓,但是林皓的她絕不會罷手。
過幾天放學,她跑去建中找他們吃冰,兩人去點料,趁著這時刻,她飛快的打開熱帶
魚的書包,搜尋他愛林皓的證據,翻來翻去都是課本,終於她在書包最後的拉鍊袋裡找到
一封信,還來不及看,將信收進自己的書包裡,若無其事的迎接端著剉冰回來的他們。
回家她迫不及待拆開信。
「林皓,你知道永遠或無盡嗎?……」
她近乎精神崩潰,林皓是她的,永遠是他的。如果這個男孩不消失,她與林皓的關係
會受阻。必須想辦法讓他消失在林皓面前,而且要讓林皓期待他的消失。
所以兩人獨處時,她故意套熱帶魚的話。
「你喜歡林皓嗎?」
熱帶魚驚恐的望著她,支支吾吾的說沒有怎麼可能之類的否認,顧小妍也沒說什麼,
只是裝模作樣的說:「這樣啊,前幾天聽林皓說他不喜歡同性戀,如果你也喜歡他就慘了
!我擔心你啦!」
熱帶魚憂容的低聲道謝,她就知道成功了,以為熱帶魚會就此放棄,沒想到隔天他就
傳了一封簡訊給林皓。
顧小妍認為老天眷顧她,因為當時林皓在她眼前--她的筆電壞了,他好心帶自己的
筆電給她。
天時地利,她眼睜睜看著林皓對著手機定格。
「怎麼了?」她忐忑不安。
「熱帶魚跟我告白……」
顧小妍看了一眼簡訊。
--林皓,我喜歡你,我會等你有那十分之一的時刻,到那時可以跟我談愛嗎?
她冷眼,面對林皓卻擺出困惑的表情:「裕黎哥也收過類似的簡訊,在生日當天……
」
林皓不敢置信,眼底閃過失望:「妳說的是真的嗎?」
「下次可以給你看,而且他生日那天,我看到他去親裕黎哥……」
「什麼時候?」
「射氣球的時候……」
顧小妍又成功讓林皓陷入信任的兩難,她趕緊補上一句:「一下子給裕黎,一下子又
給你,搞不好到最後所有人都收到了呢。」
林皓扶著額頭:「他不是這種人,不會的……」
會的,顧小妍在心裡默默回答。
林皓離開後,她打開筆電,找尋可下手的資訊,一個名為通訊錄的文件檔,裡面是全
班的手機號碼,靈機一動,拿出熱帶魚的情書,迅速的打起字來,每敲一字內心憤怒高一
個點,打完之後,歇斯底里的撕毀,直到那些心意變成垃圾,才舒坦一些。
她知道線上有種付費簡訊系統,像補習班的簡訊發送,只要輸入內容和手機號碼,所
有收件者都會收到。
她沒有,但她父親有,登入父親帳號密碼,貼上熱帶魚的情書,複製林皓班上所有手
機號碼。
狠絕按下發送鍵,短短幾秒鐘的步驟,她緊張得發冷,環抱手臂,覺得自己很悲哀,
但一定要這麼做才能驅趕入侵者。
沒過多久,手機大響,她嚇一跳,安慰自己絕不是心虛,接起來聽到林皓的怒吼。
「幹!妳說對了!他真的傳給全班!」
顧小妍眼裡噙淚,內心有種美妙的罪惡:「還真的被我說中……他傳給鄭裕黎的改天
也給你看。」
林皓的聲音在崩潰邊緣,她也不差,兩人受困在籠子裡,但是她發誓會救他出來。
她趁機拿到鄭裕黎的手機,把電話簿中她的聯絡人改成熱帶魚,發假告白簡訊過去拍
照存證,一切都很完美,一定可以犧牲熱帶魚矇騙林皓。
「妳把情書內容傳給全班,讓林皓憎恨我,但妳知道林皓曾經對我說過,所有男生中
只有我能喜歡他嗎?」余炫程面無血色,說話時嘴唇微微顫抖:「代表我是特別的。」
顧小妍一愣,立刻回擊:「但他還是傷了你,如果他信你,他不會傷你。」
「是啊,所以他見死不救,妳無法容忍我的存在把那幾個混蛋找來,讓我休學徹底消
失在你們面前。」余炫程低垂著眼冷冷說道。
「當初只是想給你教訓,沒想到你會這麼快休學,或許是上天助我。」
「上天助妳?哈哈哈哈……」余炫程像瘋子無可遏止的大笑起來,雙手背後,差點捧
腹大笑:「所以叫他們打我,還輪姦我嗎?」
猶如地獄的三天,被帶走前他求救過,但是林皓拋棄了他,心如槁木死灰,他始終記
得當時最痛的不是身體,而是心上的大洞。
他手腳被綁,雙眼和嘴巴被矇,被丟到廢棄住宅,只靠水來維生,時時刻刻會有人拉
下他的褲子,在股溝那裡磨蹭滾燙的巨物,他很想吐,嘴巴卻被膠布封住,巨物進入他的
身體,用力的抽插,他像個破娃娃任由他們擺佈玩弄。
除了身後淫靡的水聲,還有不時傳來的笑語,彷彿惡魔的低吟。
他們說如果不是他愛上那位叫林皓的男孩就不會這樣了。
愛上林皓真的錯了嗎?所以才受如此對待,連他都丟棄了自己?
身體還有力氣時,他費力撐起身子,靠在牆上,感到凹凸不平,用被綁的雙手摸索,
那是一扇窗,原來他一直在窗戶旁邊。
試圖打開窗,沿著冰冷的鐵框摸到鎖,窗鎖開著卻推不動,幾次徒勞無功,才得知窗
戶被釘死。但是他覺得待在旁邊就有希望,畢竟這是一扇象徵自由的窗,只有這個出口可
以通往外面的世界,若是從此一躍而下,頭破血流也無妨,已經沒有任何地方比此地更像
地獄。
無以計數的性行為,他的身體麻痺了,連痛都感覺不到,感官也消失了,漸漸變成一
具冰冷的活死人。
唯一的執念就是--待在窗戶旁邊。
有一天睜開眼覺得眼睛很痛,光異常刺眼,適應一陣子倏地看到窗戶外頭的光亮,像
是光芒萬丈的天堂,沒去思考為何手腳被解,投奔自由與解脫,拋下生命的灑脫,飛躍跳
出窗外,他以為可以得到救贖,沒想到身體傳來劇痛,幸好只是一樓,翻滾一圈後,抬頭
看到混沌的現實世界,才了解苦痛尚未結束,一輩子需倍受煎熬……
他喜歡窗,那是讓他解脫的出口,連接清靜自由的蒼空與綠野。
顧小妍著急的回:「我沒有叫他們強、強暴你!只要離開林皓,我再也不會來找你!
」說到敏感詞彙不小心口吃。
余炫程闔上眼睛,嘴邊浮出莫名的笑意:「都發生了不用解釋,沒有機會讓妳體會那
種痛苦,真是可惜,不過嚐到林皓不愛妳的痛苦,應該更難受吧。」
他睜開眼,瞳孔中顯露無情的死絕:「前幾星期妳闖入我家,當時我精神不穩定,只
能承受妳的強逼,現在情況不同了,住院期間我想了很多,就是在等這一刻。」
顧小妍不明所以,視線往下遽然驚見他腳下不知何時匯集的血泊,反射妖異的紅光。
「啊--你--」她捂著嘴放聲大叫。
余炫程雙手緩緩從背後伸出,右手亮出一把水果刀,左手腕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割痕,
血汩汩流下,滴入腳踩的血泊,彷彿踏血而來。
他舉刀指著顧小妍,冷洌的微笑說:「我不會離開他,妳也離不開我。」
「你這個瘋子!」
顧小妍驚慌失措轉身想逃跑,還沒碰到門把,門先打開,梁斯常氣喘吁吁的出現,見
到房內景象目瞪口呆。
「他瘋了!讓我出去!」顧小妍歇斯底里推開梁斯常,不料他刻意擋住去路。
「妳要解釋清楚,我才會放妳走。」梁斯常憤怒的對顧小妍說道,望向舉刀的男人安
撫:「炫程,把刀放下……」
余炫程放肆大笑,笑得全身都在顫抖,刀指著梁斯常吼道:「我要跟他們同歸於盡,
你別攔我,我等這刻等很久了!」
顧小妍嚇得雙腿發軟,梁斯常也對他吼:「我醫你這麼多年,難道你只想尋死嗎?」
「沒有人救得了我!只有他們死!」失血過多,余炫程開始站不穩,依然用意志力撐
著。
梁斯常既擔心又憤怒,迫不得已說:「不是也要林皓死嗎?那你要等到他來為止!」
「林皓會來?……」顧小妍回神,手足失措:「不能……他不能來……」
梁斯常一手抓住顧小妍,另一手打電話報警,慌張的報了地址。
才剛說完,林皓跌跌撞撞衝進來,看到這幅混亂景象和梁斯常一樣呆滯了,余炫程的
血從手腕流到指尖,一點一滴流下,整隻手背染血。
「你在幹嘛!放刀!」無法接受余炫程自殘,林皓發瘋大叫,往前踏步想衝上奪刀。
看到他的舉動,余炫程揮刀,越加狂亂:「別過來!」
林皓停步,直盯著他,眼淚奪框而出,痛心疾首的說:「你為什麼要傷害自己?」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余炫程雙眼登時發紅,再也承載不住憤怒與恨意,
多年來的情緒一股腦兒發洩出來,以往獨自面對,沒有人可以理解他的痛,這些怨言只能
一遍一遍說給自己聽。
他的刀指向顧小妍,無節制的吼叫:「六年來早就想殺死你們,我恨透你們!為什麼
不能喜歡林皓!愛上林皓有錯嗎!憑什麼這樣對我!」
顧小妍發出咽嗚聲,嚇得想逃,被梁斯常箝制住。
眼淚情不自禁流下,雖然那女人該死,但是讓余炫程最痛的還是只有那個人,刀移向
林皓,刃的前端是他最愛的人,闖入很多回憶,只有一個最深刻,六年前他們最後一次聯
絡是在電話中。
這個讓他愛得如癡如醉的男人,為了林皓,耗費畢生的愛戀犧牲自尊,他卻見死不救
。
跟林皓絕交後,有天收到他的簡訊,要他前往一個地址,一放學他飛奔而去,以為能
重修舊好,即使沒有愛情也無所謂,他只求林皓的原諒。
來到偏僻的地方,背後陸續出現黑影,甚至有邪惡氣場逐步逼近,懷疑被跟蹤,恐懼
的回撥給林皓:「你在哪?有人跟著我,我好害怕,快點來好嗎……」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絕情的聽著他的恐慌,不作任何反應。他不知道這時另一頭聽他
求救的是一個被妒火燃燒殆盡的女孩。
意識到不對勁,對方不吭一聲,他懇求的叫喚著:「林皓……」
通話卡一聲被切斷,他永遠記得這一瞬間,甚至比一毫秒還短的感覺,彷彿希望與生
命被硬生生折斷,再捅上一刀,心動與牽掛不復存在。
與此同時,一隻粗壯的手繞過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嘴巴,從此陷入黑暗深淵,毀了他
一生。
余炫程搖搖欲墜,顫抖的刀指向林皓,被拋棄的悲傷,一年一年累加,如今已將他折
磨得不成人形,隨著林皓再度出現在他生命中,悲慟與仇恨爆破般覺醒。
當時的恐懼與絕望,全部化作淚水傾流而下,整張臉佈滿淚花,方才的狂燥與憤怒在
林皓面前崩解,余炫程像個孩子帶著哭腔,從胸俯最深的地方發聲,問出六年最悲傷的疑
問:「為什麼?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在最煎熬的時刻,我最愛的人,最疼我的人,怎麼不在?
--你可知道,我一直期待你出現在窗邊,你的身影遮住藍天綠野,給我一個憐惜的
擁抱,我將遺忘那些罪惡,背負空白的記憶昂首闊步,我待在險惡的深淵,分秒期盼這刻
到來……
--你始終沒出現,我可以原諒你的見死不救,但不能忘懷這六年來的不聞不問。
眼底的憂傷一覽無遺,林皓一震,愣愣的看著他。
余炫程不停的哭泣,與六年前哀傷的熱帶魚重疊,像個小孩嚎啕大哭,自從再逢林皓
從未看他如此哭過。
「一定很痛吧……」林皓感受到他的痛苦,若不是痛徹心扉,開朗樂天的熱帶魚又怎
麼會哭成這樣。
他仍持著刀,腳步開始不穩,左搖右晃。林皓知道他快撐不住了,豁出去往前走,坦
然接受恐懼。
「永遠和無盡,我懂。」不顧一切的接近他,林皓的眼淚滾落兩頰。
余炫程眼眶也盈滿淚水,見他走來反而後退一步。
林皓笑了,事到如今他還是善良不敢傷人的熱帶魚。嚐到淚液的鹹味,他豪氣萬丈:
「你永遠是熱帶魚,不論你是什麼樣子,我都會給你無盡的愛。」
雖然他面目猙獰,冷血無情,試圖同歸於盡,但是林皓相信,在他最深的內心世界裡
,有著一個蜷曲不敢出面的男孩,因為受得傷害太多才被自己鎖在那裡。
所以不論他表現多麼冷情,多麼殘酷,林皓只記得被藏起來的小男孩,那是讓他感受
暖陽的男孩。
余炫程明顯遲疑半晌,刀口緩緩放下,林皓以為成功了,又往他前進一步,不料他迅
速把刀架在白皙的頸子上。
「不要過來!」
「炫程,我們都會陪你談,不要再傷害自己!」梁斯常著急大喊。
余炫程臉色蒼白,眼神開始渙散,右手使力劃開皮膚,一道血痕沿著白頸滑下,強烈
對比更顯駭人。
「你們都是不安好心的人……」余炫程哽咽地望著林皓:「卻懷疑我的真心……」
「放刀!」林皓看血越來越多,沾上衣領,染成一大片血花,心裡緊張,狗急跳牆衝
上去。
余炫程一急,揮刀阻擾,林皓完全不管刀在哪裡,緊緊的擁抱他,把他擁入懷裡,忽
略身體上的疼痛,只給予他溫暖。
一人一次才公平……
腹部一陣刺痛,同時聽到顧小妍哭喊似的尖叫:「林皓!」
這聲叫喊後,世界倏然沈寂,他只聽到自己的聲音。
熱帶魚當時也是這麼痛嗎?
或許比現在的痛楚強烈好幾倍。
胃、脾臟、肝臟承受痛苦折磨,彷彿破裂出血,癱瘓四肢百骸。
現在劇痛的是哪個部位呢?
沒關係,至少刀刺在自己身上,他失去傷害自己的機會。
余炫程嘴唇發白顫抖,腦袋一片空白,手沾滿鮮血,握著刀不敢拔出,被林皓強而有
力的抱住。
他看到顧小妍嘶啞的哭著爬過來,耳邊卻聽到林皓灑脫卻虛弱的嗓音:「你看……無
法再傷害自己了吧。」
地上兩灘血泊,到處血跡斑斑,林皓突然癱軟,余炫程的意識逐漸遠離撐不住他,兩
人緩緩跪倒在地,他努力傾聽林皓所說的話,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聽他的聲音。
顧小妍好不容易爬到兩人旁邊,同樣跪在豔紅血泊中,歇斯底里的大哭,卻又不敢觸
碰林皓。
三個人終結在這血海深仇嗎?
終於解脫了嗎?
眼前模糊不清,幽暗世界被黑暗吞噬,漸漸失去意識,清明的最後一刻傳入林皓的聲
音。
「對不起,我的愛來遲了……」
********
高一充滿光輝燦爛,他在建中遇上如陽光熱情的男孩,洋溢著暖暖的微笑,這位平生
摯愛為自己取了一個奇怪的綽號,每逢鬥嘴說不過伶牙俐嘴的自己,就會像機關槍邊笑邊
開。
林白告、林白告、林白告……
聽膩了,換一個吧,他說,得意的認為自己佔上風。
鬼靈精怪的男孩吐舌頭,重開一次機關槍。
木木白告、木木白告、木木白告……
他是不太高興,不過看男孩皺著鼻子吐槽他,心裡升起一股暖流,拿他沒轍,舉白旗
徹底認輸,兩人都綻開笑靨,在回不去的純真的年代。
每一次皆是如此,林皓覺得他可愛,便放手不管,任由他任性在旁邊耍賴。
最後一次撒手不管,是真的放棄了,熱帶魚既沒窮追不捨,也沒有藕斷絲連,當時林
皓感到複雜,如此怨恨,又如此放不下。
在麥當勞被痛毆一頓,他真心覺得是熱帶魚負了他,沒想到一切都是顧小妍以假亂真
的謊言。
去顧家拿回筆電,林皓把手機交給她,原意請她保管,卻變成迫害熱帶魚的利器。
恍惚之間,林皓自問,當初怎麼不相信熱帶魚?
或許是十六年的情分,如家人般的感情,使他習慣性相信她的話,現在才知道其實對
她一無所知。
腦袋轉了很多畫面,林皓甦醒,睜開眼睛,首先聽到顧小妍的哭啞聲音:「林皓,還
好嗎?」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這是林父著急的聲音。
「有痛要說,媽媽在這裡陪你……」林母坐床邊,握著他的手,害怕失去唯一的寶貝
兒子。
「趕快請醫生來看啊。」顧母的聲音特別刺耳。
「我叫醫生來。」顧父也在,他繞過林母身後按下救護鈴。
林皓掃視周遭的人,一個病房裡擠了五個人,關心他的傷勢,除了顧小妍憔悴面帶愧
疚 ,各個憂心忡忡。
麻醉退了,傷口依舊抽痛,林皓緩緩轉向顧小妍問道:「余炫程呢?」
彷彿這個是個魔咒,觸碰到便會淚流不止,顧小妍開始啜泣說不出話。
「那個孩子把你傷成這樣,你怎麼還要找他呢?」顧母不明白林皓為何執著,拿出手
帕給顧小妍擦眼淚。
林皓闔眼肅然說道:「你們審問自己的女兒對他做了什麼好事。」
說完,馬上化身成發狂的病人,扯掉手背上的針頭。女人們尖叫聲此起彼落,男人們
伸手阻止林皓,全被他擋回去。
「夠了!你想想我的感受!從得知你受傷就一直在這待著,怎麼還讓我們操心……」
林母高聲呼喊,這時林皓重心不穩摔到地上,林母攙扶他,見傷口滲出血漬,心疼不已。
醫生進房查看,就看到病人倒在地上一邊想逃,一邊反抗的景象。
林皓甩開所有人,踉踉蹌蹌到醫生面前,揪著白袍,眼神充滿癲狂:「余炫程在哪?
」
醫生皺了眉頭,知道他在說與他同時入院的病患。
「在樓上。」
彷彿得到特赦令,林皓按著傷口往外跑,不論受到多少痛楚,死也要到余炫程身邊。
後頭有許多痛心的叫喊聲,林皓一律不管,痛到摔地,再扶著牆爬起來。出了電梯,他支
撐不住又摔在地上,腹部綻開一朵驚心的血花,眼看病房近在眼前,護士前來攙扶,他一
併甩開,忍痛跌跌撞撞又爬又跑前進。
衝進余炫程的病房,摔在床邊,梁斯常嚇了一跳,驚呼:「你的傷口裂了!」
林皓扶著邊欄撐起身軀,看余炫程也是醒著,哀傷的眼眸望著天花板。
「原諒我……」林皓下跪懇求,言語紊亂:「我不會、再也不會離開你……」
「沒什麼好原諒的,我們都傷痕累累。」余炫程虛弱不堪,氣若游絲。梁斯常在此時
默默的出房,留給他們解釋交談的空間。
林皓焦急的說:「我發誓,以後會用十分之十的愛去愛你。」
「我連十分之一都給不了,要拿什麼來愛呢?」余炫程累了,走了六年,身心俱疲,
決定退出這齣愛恨情仇的戲碼,把剩下的交還給怨男怨女。
林皓不准他離開,急促說道:「你的十分之十都拿去愛自己,不用愛我。」
余炫程瞳孔一縮,林皓慌張找紙和筆,寫下十分之十等於一,右轉九十度拿給他。
「你看,十分之十是我的臉,所以交給我來愛,你只需要愛自己。」
余炫程愣了許久,伸手拿走那張紙。
曾經他擁有滿滿的友情與愛,全賦予給同一個人,現在遍體鱗傷的他,怎麼重新付出
真心。
余炫程放下紙,緩緩的問道:「如果說,我對你連十分之一的友情都沒有呢?完全沒
有任何感情,你還要再愛嗎?」
「愛,還愛!不管如何我都會愛你。」林皓猛地點頭。
余炫程沉思片刻,而後說道:「我不能保證自己會是什麼樣子,若某天我發現連十分
之一的友情都沒辦法,會自動離開,你也不必再追,但如果到了十分之十的友情,我會一
直留下來,你同意嗎?」
林皓頷首:「同意。」
「那好吧……」余炫程如釋重負閉上眼睛,還能不能再信一次他不清楚,要如何信自
己他也沒把握。
林皓並無犯下罪大惡極的罪狀,只是情感上難以接受,他決定把一切交給時間定奪,
若能留下或許是上天安排,如同他與林皓再次重逢。
這齣愛恨情仇的戲碼還有個在背後付出的角色,不顧私念,控制全局往最佳狀態發展
。
林家和顧家企圖闖進病房把林皓帶出來,都被梁斯常攔下,他以身為心理醫生的身份
嚇阻他們:「兩人精神狀況都不穩定,必須讓他們獨自深談才有復原的可能。」
「那個人砍傷林皓,現在又讓林皓在裡面多危險!」顧母大聲斥責:「兩家人都拋下
公事來這裡看他,他卻跑到傷害他的人的病房裡,這像話嗎?」
「我拿個人名聲保證,他們不會有事的,炫程不敢傷害人,林皓也不會再讓他自殘。
」梁斯常回話,目光卻是對著顧小妍:「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會傷害他的絕不是炫程
。」
林母掩嘴啜泣,兒子身上的傷好像轉移到她身上,痛苦難耐,梁斯常安慰她說:「若
情況穩定,我會請林皓回病房休養,現在不能讓你們進去,真的非常抱歉。」
說完,他扶著斷腸的林母將兩家人護送回病房,走進電梯前,不禁回首。兩個渾身是
傷的人,需要長時間依偎舔傷,用自己僅剩的部份去填補對方的傷。
兩家人進了電梯,他最後一個走入,電梯門關上,封閉光線。
而他能做的就是給他們一個乾淨的空間。
那天之後林皓一直待在於炫程的病房,直到醫生和梁斯常把他勸回去,才滅了他一些
狂氣。
梁斯常說,如果想照顧他,就得先把自己安頓好,他連家人都安撫不了,要如何照顧
另一個病患。
林皓覺得言之有理,於是第三天晚上憐惜吻著余炫程的唇瓣。
「等我一陣子,我會回到你身邊。」
余炫程無動於衷,林皓發誓會用行動讓他相信。
隔天他自動返回自己病房,禁止顧小妍進來,兩家人覺得莫名其妙,只有顧小妍知道
他在想甚麼,很識相的退一步。
時機未到,住院時期顧家和林家輪流照顧他,林皓惜字如金,幾乎不說話,午夜夢迴
常見到自己的生命如水滴漏,一點一滴流逝,抽空身軀,連身旁的余炫程都觸及不到,嚇
醒後極力克制跑回樓上病房的衝動。
醒來他叫昊呆把全班收到的情書簡訊傳給他,他最討厭寫字,卻主動向護理師拿一疊
紙,從早到晚,日日夜夜,廢寢忘食的抄寫這封情書。把每一字記在心上,幻想熱帶魚寫
信時,下筆的從容與期待,裝作熱帶魚在寫字,筆畫的橫豎撇捺點挑都是他的影子。
「林皓,你知道永遠或無盡嗎?」
我知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但是我碰上你以後就懂了,永遠和無盡,很多人
朗朗上口,講出這兩個詞易如反掌,但是實踐他們比登天還難。」
我知道,碰上你,我也懂了。
「從我們結識那天起,林白告,林皓註定在我心裡,喜歡鐵公雞的你疼我,喜歡自私
自利的你為我著想,喜歡吝嗇的你請我吃東西。」
以前不知道,現在我知道了,以前的你喜歡膩在我身邊,喜歡看著我,喜歡我的一切
……
我也知道,現在的你喜歡偽裝自己,其實你沒那麼狠心……
「我對你十分之十的友情,十分之十的愛情。懇求你,賞熱帶魚十分之一愛情,讓牠
繼續在深海遨遊……」
我的十分之十,我的一切都可以給你,你只要愛自己。
林皓每天反覆的抄寫,讓兩家人不解,尤其署名人還是樓上那傢伙,奇異的行為讓家
人非常憂心,身體的傷好養,心靈的創傷難抹滅。
看他累積一百多張抄寫,林母詢問他要不要考慮看心理醫生。
林皓頓了一下說:「好啊,但我只看梁斯常。」
林母知道他在說那天阻撓兩家人的心理醫生,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樓上病房,林家夫婦
討論過後,雖然有些不情願,還是去樓上把他恭恭敬敬的請下來。
梁斯常被請進門,櫃上有一疊A4紙,全是一樣的內容,林皓則還在桌板上寫。
「在練字?」梁斯常笑道,以他對林皓的了解,這樣不構成病態,他衝動控制不佳,
本來就不太正常。
「嗯,他還好嗎?」林皓抬頭問道。
就知道請他來的目的其實是詢問余炫程情況,梁斯常微笑說:「身體復原的不錯,聽
說跟你同天出院。」
「那我又要拜託你了。」林皓說的認真:「出院那天麻煩你送他回家,跟他說我會回
去,別讓他擔心。」
「好,那你……」
「把事情了結我就會回去。」
梁斯常坐下,面色慚愧:「抱歉,我沒想到炫程早就有偽記憶症候群的情況,三年來
治療方向模糊……」
林皓坐正,轉向他:「是我的錯,六年前我相信小妍,以為她為我好,跟熱帶魚談判
時說了非常難聽的話,他全部都聽進去了,就算是誣賴,他依舊信我那些話,不相信自己
……」
「謊言說上一千遍,就會成為真理。炫程當時一定非常痛苦……」梁斯常深吸一口氣
。
「你可以再幫我一個忙嗎?」林皓沈痛問道。
「能做到的我就會幫,說吧。」
「幫我把顧小妍叫過來,有些事我要問她。」林皓對上梁斯常的眼眸,幽幽地說:「
我相信你也想知道。」
梁斯常笑了笑:「我怎麼好像變成你差遣的對象。」
「這不是差遣,而是我們都想知道那三天她對熱帶魚做了什麼,我怕看到她就控制不
住甩巴掌的衝動,希望你能代勞。」林皓誠摯說道,經過大大小小的劫難,他的性格有了
些轉變,以往看不到穩重、深思熟慮的影子,此刻居然讓梁斯常產生錯覺。
「沒問題,我現在就去。」梁斯常起身離開病房,林皓在病房裡等待,內心盤算著許
多事,為接下來的結果做好準備。
大約一小時顧小妍戰戰兢兢的進房,她好幾星期沒看到林皓,突然收到他想見她的消
息,既恐慌又期待。
梁斯常在她身後掩上房門,雙手抱胸聽顧小妍解釋,林皓的表情跟一小時前不太一樣
,他抬頭毫不畏懼的望著顧小妍。
林皓開始審問:「妳拿了我的手機去幹嘛?最好說實話。」
「我都是因為太愛你……」顧小妍顫音,低頭不敢直視林皓。
「不要其他理由,妳寄簡訊給熱帶魚對吧?」林皓咄咄逼人。
顧小妍無力的點點頭,又開始啜泣。
「我懷疑連熱帶魚的父母知道他是同性戀,跟妳也有關係。」
她明顯一愣,又點頭:「……是我跟他父母說的。」
「趁著他向家人出櫃,隔天再綁架他,順水推舟說是蹺家,小妍妳好惡毒啊。」
不敢置信摯愛的人居然會用惡毒二字形容她,睜大充滿水光的眼睛看著林皓。
「手機在妳那裡,難怪那三天我沒有收到他父母的電話。」林皓表情越來越陰沉:「
他們對熱帶魚做了什麼?」
「我只叫他們打幾拳……不知道會對他……」顧小妍再也說不下去。
林皓冷冷的問:「他們強暴他?」
她掩面崩潰大哭,邊哽咽邊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妳居然對他做這種事!」雖然已有預感,想到熱帶魚無依無靠被雜碎凌虐三天,他
的苦苦哀求沒人聽到,林皓憤怒得重搥護欄,不夠排解熊熊怒火,憤而拔起護欄往地上砸
,顧小妍發出咽嗚聲,驚慌的往後一跳。
「妳最好……」不要出現在我眼前,這幾個字他講不出口,再怎麼惡毒,她仍是一起
長大的青梅竹馬,陪伴二十二年的妹妹。
林皓眉頭深鎖,強壓龐大的悲傷說道:「出去!」
顧小妍潰堤,連行走的能力都失去了,梁斯常主動把她扶出門外,雖然不苟同她的行
為,但她已受到最慘烈的報應。
回過頭他也是心情沉重,蹲下撿起護欄裝回病床。
「他會好嗎?」早有心理準備,林皓還是雙眼發直,被抽魂一般。
「需要很長的時間,讓他感受快樂會復原的比較快,有一個方法或許可以使他深切感
受快樂。」梁斯常把護欄卡上。
「什麼辦法?」林皓努力聚焦在他身上。
「角色扮演。」梁斯常說道:「像是模擬劇,可以帶他到曾經去過讓他快樂的地方。
」
林皓想了一下,波濤洶湧的情緒湧上,嘴唇微微顫抖,眼眶泛紅:「我從來沒有為任
何人哭過,這個人從建中開始就一直挑戰我的極限,直到如今依舊只會為他落淚。」
他抬頭讓淚水倒流,數度哽咽:「我跟他的緣份不在遲了多久,人總會遇到一個掛念
一生的人,而我提早在高中遇見,所以不管六年、十年、二十年,只要是他,我就會一心
一意再度瘋狂。」
林皓抹去眼淚,目光如炬,口氣極度堅定:「我會花一輩子的時間治好他,治不好就
花一輩子陪他。」
他會照顧余炫程一生,有個計劃自從住院,在腦中模擬無數次,反覆思量,為了余炫
程,他真的可以犧牲、破壞一切,經歷這些日子來的苦難,承受他人造成無法彌補的傷痕
,林皓只有一個目的,他可以把全部罪孽擔下來,顧小妍給的、雜碎給的……
這三個人的孽緣,何時才能理清?往後梁斯常再也不會介入他們,他真誠的說:「你
也保重。」
「謝謝你,那你對余炫程的感情該怎麼辦?你很清楚我和他是分不開的。」林皓由衷
的感謝這位情敵,從相識到現在,第一次顧慮到他。
「是啊,完全分不開,像鮟鱇魚一樣。我已經放手了,接下來如果你需要,我還是會
以心理醫生的身份醫治他。」梁斯常笑道,余炫程是他永遠的夢,但也只是夢而已,現在
是大夢初醒的時刻。
「未來他的病還是希望你能協助我。」林皓的眼神從無神變成疑惑:「鮟鱇魚是什麼
意思?我只知道牠長得很醜,頭上有燈。」
他笑了笑:「鮟鱇魚生存在黑暗的大海裡,雌魚體積是雄魚的五倍大,牠們行動緩慢
,又不合群,所以在深海裡雄魚很難找到雌魚,但是一旦找到,雌雄終生相附至死,雌魚
供給雄魚營養,直到牠變成雌魚身上的一塊肉瘤。」
梁斯常別有深意說道:「就像你們在黑暗找到對方,互相汲取所需,你成為他的一部
分,他總有你的身影,最終相附至死。」
「他不再是熱帶魚,是鮟鱇魚才對。」林皓闔上眼睛,腦中紊亂一片,只有一個念頭
是確定的。
既然相附至死,他要花費餘生讓余炫程幸福,死也要死得快樂。
經過幾周治療,林皓傷勢穩定,他讓梁斯常繼續照顧余炫程,自己仍舊抄寫熱帶魚的
情書,他已經可以一字不差背下來,感受熱帶魚興奮難耐的期待,有時候會錯亂的以為自
己才是熱帶魚,這時他就會停筆洗臉就寢。
住院期間魏教授和阿飛一起來探病,兩位長輩對這小子傷成這副德行很吃驚。
「我從來沒想過你們會變成這種局面,炫程傷勢怎麼樣?」魏教授惋惜問道。
「這種局面也沒不好,我更確定必須陪伴他。」林皓淡淡的說。
阿飛瞠目結舌:「傻小子說出這種話,該不會你說的女友就是他吧?」
魏教授皺起眉頭,肅然道:「是真的嗎?」
林皓不想瞞,微笑說:「這一生能傷害我的,只有他。這一生能讓我哭的,也只有他
。」
「炫程的意思呢?」魏教授擔憂問道,現在的林皓跟以前玩世不恭的感覺不太一樣。
「他一定要跟我生活,我們分不開。」林皓凝重的說。
兩位長輩面面相覷,阿飛又問:「你爸那邊答應嗎?」
斂下眼眸,林皓沒有回答。
難以解答的問題,他會由行動來回答。
一星期後他在父親和顧父陪同下出院,兩家人都在就方便多了,他決定全部做個了結
,因為林家是絕對不會同意他愛一個男人。
回到家看到顧小妍睜著紅腫的眼睛望著他。
「你們兩個到底在吵什麼吵到現在,小妍每天都這副模樣,我看了很不捨。」顧母摸
著寶貝女兒的頭髮。
林皓心意已決,直說:「因為她太惡毒,傷了我最愛的人。」
所有人都震驚的望著他,顧小妍斗大的淚珠不斷滑落,愣愣的看著林皓。
「你在胡說什麼!」林父氣憤的斥責:「怎麼在小妍面前說這種話,二十年來她對你
多好!」
林母擋下斥罵對林父說:「先進讓林皓進房放東西吧,他累壞了。」
林皓逕自進房,兩家人還在討論他是不是精神恍惚,片刻就看到他出來提了一箱行李
,大有離家出走之勢,林家夫婦簡直要昏倒。
顧父以為他在鬧脾氣,好言相勸:「林皓你離家出走,有想過父母的感受嗎?住院每
天細心照料你,二十幾年來讓你過好日子,沒虧待你過,你這一走了之,我們情何以堪。
」
林皓向父母微微鞠躬,再向顧家夫婦鞠躬:「二十二年來父母與顧家都非常照顧我,
小妍更是對我百般容忍與愛護,但是有人過不了這樣的日子,當我在享受生活時,他一邊
哭泣一邊努力生存,對他來說這是個不能信任的世界,而我卻擁有這麼多支持,這些讓我
在他面前非常愧疚,他刺了我一刀,代表重生,我必須為他而活,讓他快樂,對不起。」
「你到底在說什麼!」林父上前賞了一巴掌,林母泣不成聲,攤倒在顧母身上。
「你要拋棄小妍嗎!」顧母大聲咆哮:「你是我們認定的女婿,從小到大沒虧欠你過
!你怎能如此待顧家!」
林皓的臉上浮現紅通通的五爪印,看著顧小妍,顫抖著說:「但是小妍虧欠他的,我
必須還。熱帶魚的痛苦可能是永生的,這個罪孽會帶進墳墓裡……」
他提起行李箱,往門外走,林父擋住他的去路,顧父也拉著他。
「如果你敢踏出這個家一步,我們就不承認你這個兒子!」林父氣極敗壞吼道。
林皓執意要走,從醒來的那刻他就知道,余炫程需要他拋棄一切來愛,林家與顧家的
保守不會放過他,想掙開枷鎖只能切斷一切關聯。
他對養育二十二年的父親說:「謝謝爸媽的養育之恩,兒子不孝,若你們願意我還是
會回來看你們。」
說完努力衝破兩個大男人的防線,顧母安置好哭到斷腸的林母,也過去拉扯林皓,整
個家喧鬧不休,林皓推開所有親人,誓死走上不歸路。
衣服被扯掉幾顆釦子,頭髮淩亂不堪,針對兩家人的怒吼,他沒有說話,路就在前方
,只要跳開這層束縛就能不顧一切的勇往直前。
林皓終於走到門邊,林母突然出現在他旁邊哀求:「林皓聽媽媽的話,留下來……」
掩飾不了內心哀淒,林皓流淚問道:「媽媽能夠讓我跟他在一起嗎?」
林母遲疑的看著他,死命抓住即將失去的兒子,卻沒有勇氣給他承諾。
林皓紅著眼睛與母親對望,終究還是放掉她的手,毅然決然開門,踏出林家,遠離顧
家,丟掉身上光彩的標籤。
他提著行李遠去,顧小妍追了上來,在身後放聲叫著:「林皓!林皓!」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她賣力跑來,這個女孩該如何原諒她? 不留情面傷害熱帶魚,
如果那天他沒有發現熱帶魚的情書,留在顧家等她,熱帶魚會變成什麼樣子?
顧小妍絕不會拉他一把,或許會冷眼旁觀他失血過多致死……
「林皓你最懂我了,可以不要跟我斷絕往來嗎?拜託你……」顧小妍抓著林皓苦苦哀
求。
林皓悲從中來,說道:「小妍,妳現在還能對我要求,六年前熱帶魚連發聲的機會都
沒有。」
「我、都是我的錯……拜託你……只要別離開我什麼都好……我會賠償……他往後所
有的醫藥費我都會賠償……」
顧小妍淚流滿面,林皓是她的一切,是她二十幾年最美的夢,她不願夢碎,否則由林
皓支撐起來的她將蕩然無存。
林皓沈痛不已:「小妍,我並不了解妳。了解一個人不是光憑表面上來判定,每個人
內心深處蟄伏不為人知的一面,有可能醜惡,或是冷漠陰沉,如果真的願意了解一個人,
必須看透它,拆解它,並將它化做自己的一部分,種在心上,等到開枝散葉,永遠與它共
存。」
他撥開她的手,隱忍劇痛:「二十幾年來我從不知道妳是怎麼樣的人,我不了解妳,
妳也不了解我。所以緣份盡到這就好,我不會怨妳,也不會再見妳。」
「我了解你啊!我了解!相處二十幾年不是很了解你的喜好嗎……」她泣不成聲癱軟
下跪。
林皓依舊站得直挺挺,低頭看她:「妳若了解我,就不會做這些事了。」
顧小妍聽了瞪大眼睛。
林皓深吸一口氣,給她最後一句話:「妳在熱帶魚身上埋下的債由我來還,報答二十
年來對我的百依百順。」
這刻後,林皓提著行李毫不留戀的走了,顧小妍看著他的背影遠去,哭到快斷氣,心
臟被撕裂一般,內心最大的支柱頓時崩裂,她的希冀隨著攤倒,一切不復存在,在一片廢
墟殘骸中,只留下獨自哭泣的她。
狼狽的坐上火車,林皓要回家了,他現在只能認定那是他唯一的家。
走在回家的路,一時有行李太重的錯覺,拖不動,而後又想或許是腳步沉重。他緩慢
的上公寓樓梯,在門前整理情緒,吸了幾次鼻子,確定可以自然的露出微笑,才動手開門
。
窗台上有個男人,外頭光線明亮,整扇窗透出朦朧亮光,余炫程在逆光中轉頭,身後
的白光絢爛刺眼,在幽暗的房間照出一條光明的道路,直達林皓的腳下。
「我回來了。」林皓柔聲說道。
「我以為你走了。」虛弱的氣音輕輕淡淡,在空曠的房間響起。
林皓面帶微笑,走在那條光照白毯,一步步接近他,在最近的距離單膝下跪,把剛才
在家裡的混亂拋諸腦後,像位忠心耿耿的臣子親吻王上的手背。
「現在,我永遠會在你身邊。」林皓溫柔說道,眼底的柔情似水。
「我無法愛你。」余炫程又再次重申。
「沒關係,一輩子把我當朋友,愛情我可以不要。」林皓昂頭凝視著他,露出滿足的
微笑:「請你愛自己,這樣你就有兩份的愛,比別人感受兩倍的喜悅。」
余炫程望著他,暗沉的五官突然亮了起來,臉部肌肉有些僵硬,但可以清楚的看見他
在笑。
半年來,林皓第一次看他笑,看起來像哭的笑靨。
所有罪惡劃下句點,他會一肩扛起過去的孽,背負余炫程的黯然神傷,再苦再痛,都
能毫不猶豫的承擔,因為無法忍受這個人被困在寂寞歲月,剩下的風花雪月他會陪著他看
,終生相附,直至死去。
*****
避免顧家糾纏,林皓把手機號碼換了,害怕兩家人殺過來,每天戰戰兢兢的觀望樓下
,一個月了無聲息,他才稍稍放心,或許林家真的放棄這個兒子。
日子就像以前一樣,林皓睡地鋪,早上幫余炫程準備早餐,中午兩人一起準備,晚上
余炫程會做一些作業,林皓在旁靜靜的陪著他。
余炫程多了一項興趣--喜歡手工,偶爾網路訂貨,縫布娃娃,勾羊毛氈。林皓訂做
一片壓克力板,給他在上面作畫,作品依然很深奧,林皓多次研究還是無法跟美學共存,
但他很努力支持余炫程的作品。
家裏蜘蛛寥寥無幾,余炫程依舊細心照顧,拍下牠們生存的照片,放在電腦裡作分類
。林皓看著小藍舊照也在電腦裡,不禁有些感慨,那些心驚膽跳的日子不會再回來了吧…
…
閒情逸致的生活,讓余炫程穩定許多,但林皓知道他內心還有一道關卡沒過。
他們很少出遊,那天林皓興沖沖的說:「家裏太悶,我們出去吧。」
八月氣候炎熱,下午太陽直曬屋子,真的滿悶的,於是余炫程點點頭,跟隨著林皓出
門。他們坐上火車到達台北車站又轉捷運到中正紀念堂。
踏出捷運,熟悉的南門市場讓余炫程不敢邁步前進。
「不用怕。」林皓牽緊他,建中的回憶也是他的傷痛之一。
走過天橋,經過林父工作地點--中正第二分局,走過二二八紀念館,他們來到建中
門口,六年後的重回,余炫程內心忐忑難安,被牽著的手微微發抖。
「我們在這相遇,像在汪洋大海中找到相伴一生的伴侶,從此分不開。」林皓站在大
門感嘆,面向紅樓,牽著余炫程繼續向前走,許多記憶一閃而逝。
穿越古色古香的紅樓,是一片廣闊的操場,林皓彎向右邊,高一教室明道樓。余炫程
在踏上階梯時駐足不前,像是背後有雙手拉住他,阻止他前進。
「我願意等你上去。」林皓說道,憐惜的摩挲他的手背。
余炫程低頭深呼吸,建中時期是他不敢回憶的過往,曾經在操場上跟林皓對話,那時
他以為不論發生什麼事,林皓都會陪在他身邊,畢竟連喜歡他這種事,他都能接受,還有
什麼經得起考驗。
但他還是太天真,最後一切灰飛煙滅,現在真的能獲得解脫嗎?
「還記得你寫情書給我的勇氣嗎?就用那個勇氣踏上去。」林皓耐心的等待。
余炫程慢慢回想,不記得情書內容,只記得他連運筆都非常緊張,寫壞不少張,為了
呈現最好的給林皓,反覆思考詞語重組,怎麼樣才能讓他感受最深。
他有勇氣寫,卻沒勇氣給。
所以放在書包裡,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心意傳遞給他。只要想到這裡,心中就有滿滿的
能量。
想著想著,現在好像也有些能量了。
「好了。」他鼓起勇氣說,昂首闊步。
林皓笑了,牽他走上明道樓,爬上二樓,倒數第二間是他們以前的班級,雖然班牌換
了,但他們在這間教室相處過。
憑著記憶,林皓推了推鬆動的窗,六年都沒人發現這個小秘密,窗鎖輕而易舉被震開
,他伸手進去打開門鎖。
相同的情景,余炫程開始恍惚,好像看到一個欣喜的男孩衝進去拿英文考卷,靠著藍
眸男孩的頸邊說:林皓好棒好聰明喔……
當時如此簡單,一點點幸福因子就能讓他高興許久。
林皓牽他進去,教室重新佈置,沒有以往的痕跡,甚至不確定他們真的存在於這間教
室。
斜陽落入教室,在某個位置照出一道橘光,林皓從頭數,指到桌面撒滿金光的位子。
他把呆滯在門邊的余炫程拉過去,按在那個位子上說:「這是我的位子。」
余炫程看了一下四周,六年前林皓是坐這裡沒錯,因為他都會從另一個位子偷偷看他
,觀察他上課睡覺、看漫畫,抓到他一點點小習性就沾沾自喜。
林皓走到講台,拿著一張不知名的考卷,朗聲說道:「林白告是誰?」
余炫程被他的聲音嚇一跳,見他晃著手上考卷緩緩走向他,叫著:「林白告坐哪裡?
我們班有林白告這個人嗎?」
四周畫面飛逝,彷彿回到六年前的教室,他看著自己唸著謬誤的名字:「我們班真的
有林白告這個人嗎?怎麼找不到啊?」
有個粗魯的聲音油然而生:「喂!」
現實與過去影像重疊,余炫程睜大眼睛看著成年也是年少的林皓斥道:「這上面寫的
是『林皓』,不是『林白告』,同學你眼睛被保險套綁架了是不是?」
樂觀開朗的他哈哈大笑,露出閃亮的小虎牙:「原來是林皓,你的字太醜了啦,寫得
這麼開,我原本是要叫成『木木白告』,想到沒人姓木,才叫成『林白告』。」
余炫程開始落淚,無法控制,瘋狂的流淚,原來以前這麼容易開口大笑,還可以看到
兩顆閃爍的星星。過了這麼久他已經忘了要如何開懷大笑。
心上突然有源源不絕的暖流,好像有什麼東西重回體內。
林皓壓低聲音:「把國文學好一點,國文造詣跟教育部比差的喔?」
又裝成淘氣的音調說:「那也要你字寫好一點,名字這麼好聽,不要用你的筆糟蹋了
它。 」
璀璨光景呈現在眼前,余炫程想起來了。
他在紙上端正寫著「林皓」二字,亮給年少的林皓看,沒想到從此刻開始這個名字烙
印一生。
亞麻色捲髮男孩佇立在他們之間,露出溫暖的笑容,斜陽照在他身上,擋住余炫程的
光。
男孩對他說了一句話,同時林皓也模仿當初粗魯的語調說著同一句話:「怎麼叫你?
」
余炫程望著那位全身散發橘黃光芒的男孩,久久不能自已。
那是自己啊,最初的自己,樂天知命的自己。
遺忘六年,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今天終於見到久違的他。
年少男孩與他相望,好像明白他的心思,微笑開口。余炫程模仿他的嘴型,顫抖著出
聲,淚水如瀑布傾瀉而下。
「我是余炫程,大家都叫我熱帶魚,很高興跟你做朋友……」稚氣與成熟的嗓音重疊
,對林皓也對自己訴說。
景物如暴風吹襲,霎時間恢復陌生的教室,亞麻色捲髮男孩對著他欣慰的笑,彷彿在
說,你做的真好,跟著吹散在狂風中。
他想起來了,那年幸福明朗的回憶,他與林皓初次談話的話語,還有林皓一如既往的
臭臉。
橘黃斜陽依舊灑在他身上,他無可遏止的放聲大哭,把委屈全哭出來。林皓嚇得抱住
他,他仍停止不了,像個孩子嚎啕大哭。
那天下午,陽光熾熱,偶爾風蕭蕭不已,建中操場在烈日曝曬下,燃起一陣不知名的
哀愁,明道樓二樓有間教室迴繞淒涼的哭聲,直到日落才停止。
1/10。
--我是余炫程,大家都叫我熱帶魚,很高興跟你做朋友……
--我和你,十分之一的友情。
留職停薪一個月,林皓回到補習班上班,得知陳老師離職的消息,而且聽說走得狼狽
,據陳蝶依所述,陳老師周遊在各導師之間,正因太了解他們,所以不經意的挑撥離間,
造成雙方誤會,受不了輿論壓力,毅然離職。
林皓扯扯嘴角,現在才知道人緣好也會有奇怪的困擾。
陳蝶依拿出數學考卷,眨巴眨巴的說:「我有進步一點喔!」
林皓一看,三十八分,嘲笑說:「哈哈哈哈妳是三八阿花!還敢說有進步。」
陳蝶依鼓起腮幫子,憤而收起考卷:「我不要問你了!」
林皓笑得眼淚都噴出來,把考卷奪回來:「好啦,哪裡不懂啦?」
「這裡,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陳蝶依到處指,答對的題目也指,林皓猜她可能
是胡亂湊數字瞎矇對的。
他從第一題開始教,看到她的表情困惑就再講一次,教完整張考卷,陳蝶依雙手托腮
,意有所指說道:「老師越來越厲害了呢。」
「老子本來就很強,不要忘了,我可能比你台上的老師強。」林皓狂傲說道。
陳蝶依呵呵笑著:「我是說你察覺別人的需要好像越來越強了。」
林皓一愣,露出淡淡的微笑:「那也沒辦法啊,不這麼做就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好喔,那麼師生互相學習囉!」陳蝶依丟下一包草莓糖,抓走考卷溜得無影無蹤。
包裝上貼了一張書籤。
--愛,就是在別人的需要上,看到自己的責任。
林皓噗嗤一笑,拿下書籤:「臭小鬼還想當我老師,想得美咧!」
不過這句話倒是滿受用的,林皓把它記在心上。
晚上回家,看到余炫程在壓克力板作畫,他突然靈機一動,隔天去買六片跟窗戶相同
尺寸的玻璃和壓克力顏料。
「畫完我把它鑲上窗戶。」林皓把兩樣東西送給余炫程。
「要畫什麼?」余炫程看著六片玻璃,反而不知如何下筆。
「什麼都可以。」林皓寵膩的摸著他的灰色髮絲。
於是余炫程每天都在玻璃上畫畫,林皓注意到他的色調似乎多了橘色和黃色。
他畫累了就跑到窗台吹涼風,林皓把麋鹿風鈴掛在窗上,微風吹入,響起悅耳動聽的
錚鏦聲,總會吸引他緩緩移開視線,看鐵條碰撞,風鈴是林皓為他買的,以往待在窗邊是
為了得到自由,如今有了不同的意義。
風鈴錚錚然,每響一聲好像就離希望進一步。
2/10,十分之二。
有一天林皓下班,一進房覺得屋子哪裡怪怪的,空空如也的感覺。
余炫程還在畫玻璃,轉頭說:「我把蜘蛛賣給昆蟲館了。」
林皓大驚:「什麼!」
環顧一週真的沒有蜘蛛的蹤影,來不及跟他們說再見,所有大傢伙都不見了。
「你缺錢嗎?」林皓不懂他怎麼忍心賣掉。
「沒有啊。」
「那怎麼都賣掉了?」
余炫程想了想說:「可能是覺得太無聊。」
「不會想念嗎?」林皓坐到他旁邊,揉揉他的頭髮。
「會啊,現在就想念了。」
「你看!那怎麼辦?」
余炫程轉頭,微怒說:「是你讓我想起來的。」
林皓哭笑不得,這錯好像都推他頭上似的。
隔天他複製筆電的照片,去照相館把全部的蜘蛛都洗出來,老闆對這些生物嘖嘖稱奇
說:「這種蜘蛛有毒吧?你養的嗎?」
「算是吧……不過昨天都送昆蟲館,才想洗出來留戀。」林皓翻著厚厚一疊照片,覺
得收藏不易,指著大相簿說:「這個買一本。」
回家後他開始照片擺放作業,把每一隻蜘蛛分門別類,小藍排在最前面,因為余炫程
最喜歡牠。
整理好相簿,他拿去送給余炫程。
「想念的時候看一下。」林皓說道。
余炫程默默的翻開,第一頁就是美麗的貴族小藍,看到牠蛻皮的照片不禁露出微笑,
那是牠靜謐的轉捩。
「謝謝。」他抱著相簿對林皓說,滿足的微笑掛在臉上。
3/10,十分之三。
余炫程沒有裝冷氣,夏天只能吹電風扇,兩人待在家不用做什麼就汗流浹背。
林皓躺在臥鋪,抓抓自己的頭髮咕噥:「老子去理個光頭好了。」
「你要剪頭髮?」余炫程已經完成三分之二玻璃,四邊佈滿各種顏色的彩蝶,其中以
橘黃色調居多。
林皓躺著看他說:「你也該去剪一剪。」
「很長嗎?」余炫程下意識摸了摸。
「夏天修一下比較舒服啊。」林皓起身,拉起他:「現在就去吧!」
林皓把他帶進剪髮沙龍,兩人等了一下,余炫程忽然轉頭問:「要染髮嗎?」
「老子喜歡黑髮。」林皓順手抓了抓頭髮。
「我呢?」
林皓驚訝的看著他,好一會才說:「好啊,但是在這裡染太貴,我們買染劑回去染。
」
兩人稍微修剪,余炫程在屈程氏挑了一個亞麻棕的染髮劑。
林皓看了又看,若有所思說:「這個顏色跟你以前一樣。」
「對啊。」余炫程淡淡答道。
回家以後,林皓在浴室幫余炫程上染劑,一層層細心的梳,余炫程凝視鏡子裡的他,
有些感覺好像沒有變,他們偶爾在鏡子四目相交,林皓對著鏡子的余炫程問:「頭皮會癢
嗎?」
他臉微紅搖搖頭,不太敢再看鏡子。
林皓依然那麼帥氣,那麼柔情。
染劑上完等了四十分鐘,林皓親自幫他洗頭,沖掉退色的染劑,灰色髮絲不復存在,
慢慢顯現熟悉的亞麻棕。
林皓吹著頭髮,當捲髮逐漸定型,看到熟稔的顏色,心裡非常激動,忍住落淚的衝動
,把頭髮全部吹乾。
余炫程看著鏡子的自己,微微揚起嘴角,這不是那個溫暖的男孩嗎?
他突然被林皓擁住,完全落入溫熱的懷抱,情難自制撫上橫在胸前的手臂。
望著鏡子,他很喜歡這幅畫面,很喜歡此刻的自己。
4/10,十分之四。
他在玻璃上畫一隻熱帶魚,充滿藍與黃色調,牠被蝶群圍繞,悠遊自在,好似無憂無
慮,沒有任何煩惱。
畫到一半傳來開門聲音,忽然闖進一個陌生的叫聲。
「汪汪!」
「哎呀,你別吵!」
余炫程轉頭,一隻白色的馬爾濟斯從林皓身上掙脫,搖著尾巴跑到他腳邊甩水。
心裡融化一塊,他抱起小狗欣喜的說:「好可愛。」
「這小傢伙從路上就一直叫受不了,你給他取名字。」林皓不耐煩說道,聽說有種利
用狗撫癒人心的治療,余炫程剛好經歷喪蛛之痛,狗忠心又毛茸茸的,比起孤寂無情的蜘
蛛應該更能療癒心靈,所以二話不說跑去寵物店買一隻看起來最順眼的小狗,沒想到吠聲
連連,走在路上不斷招來側目。
但看到他眉開眼笑,不禁勾起嘴角,他跟這隻狗的仇可以一筆勾銷。
余炫程揉著馬爾濟斯說:「我要叫牠濕濕。」
林皓馬上變臉,語氣嚴肅:「為什麼要叫斯斯?」
灰色的眼眸流露憐愛,順著牠的毛說:「因為牠身上濕濕的。」
「喔……原來是濕濕喔……」林皓砸咂嘴,剛才以為他在說梁斯常,雖然不是情敵關
係,他還是非常在意。
濕濕被余炫程擦乾,抖毛窩在懷裡,依偎新主人。
余炫程與牠交換溫暖,幾年黯淡光陰,使他遺忘付出,但是寵物需要真摯的關懷,他
毫不猶豫的敞開心房,把濕濕抱得更緊,抬頭見林皓從袋子一樣一樣拿出用具,認真的模
樣讓他目不轉睛。
「飼料、骨頭玩具、吃飯的碗、喝水的碗……啊幹!忘了項圈!」
余炫程看著林皓奔出門,關上門之後還有濕濕的嗚咽聲。
一雙圓圓晶瑩的眼睛看著他。
他頓時發現,這個世界好像沒那麼孤獨了。
5/10,十分之五。
濕濕有了鈴鐺項圈,走到哪裡響到哪裡,余炫程畫畫時,牠就在旁邊撓癢。
玻璃大致完成,除了熱帶魚還有一隻灰灰髒髒的鮟鱇魚,一樣悠遊在蝶群中,海生與
陸生打破自然法則,沒有隔閡生活在同一處。
林皓覺得那隻鮟鱇魚特別突兀,指著說:「牠好醜,畫在這裡怪怪的。」
余炫程抬頭,面無表情說:「那是你。」
林皓扯扯嘴角,摸摸鼻子想算了。
四面灰黯的牆,余炫程覺得該換了,他不想讓濕濕生活在這麼陰沉的環境。
假日林皓帶他去挑油漆,余炫程現在對淺藍色情有獨鍾,站在那看許久,林皓直接提
幾桶愛麗絲藍回家。
濕濕在家裏東奔西跑,因為油漆味太重,想找地方躲,最後躲在余炫程懷裡。
林皓爬上梯子一層層刷下來,淺藍灰的愛麗絲藍覆蓋憂鬱的深灰,刷到一整面震憾的
蜘蛛牆遲疑了片刻。
余炫程發覺他動作停下說:「你刷吧。」
剛來這個家蜘蛛牆給他很大的震憾,牠們曾經陪伴余炫程一段時間,就像他的生命一
樣。
林皓動手抹滅巨大的蜘蛛絲,余炫程眼睜睜看著自己曾經最完美的畫作漸漸凋零死去
,原本冰冷的房間變成亮麗的藍色,像愛麗絲的夢境迷幻美好。
彷彿初生的生命新來乍到,有一個亞當極力維護新樂園,他盯著林皓的背影良久,情
不自禁的揚起嘴角。
6/10,十分之六。
房間通風不太好,直到隔天油漆味飄散不去,林皓乾脆趁時把窗戶拆下來,分離窗框
和玻璃,換上邊框充滿彩蝶和兩隻魚的玻璃,重新嵌上去,整間屋子瞬間充滿熱情,生活
在色彩鮮艷的世界。
林皓很滿意,余炫程卻傻在旁邊,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接觸溫暖的顏色了。
撫著一片淺藍的蜘蛛網牆,不敢相信自己面對廣闊的天空,憂傷的蜘蛛已然消逝,他
可以自在的飛了,感受到解放,他的眼眶溫熱。
林皓的手機乍響,他接起來愣了一下說:「飛叔,抱歉如果爸媽不能接受,顧家不放
棄,我不會回去。」
余炫程轉身看他,心臟碰碰跳,緊張的傾聽他接下來的每一句話。
林皓的神情凝重,沉聲說道:「飛叔,你為我好,可是我必須為他好。所以要為我好
,只能先為他想。」
在長沙街的阿飛扭不過這孩子,認真的問道:「小妍每天魂不守舍,連吃飯都有困難
,顧家給她請心理醫生,你真的打算這樣下去嗎?」
「是的,我只會待在他身邊生活、工作、娛樂,他是我生命的基底,我會當他一輩子
的依靠。」
阿飛閉上眼睛,這孩子從小固執己見,很難改變他的想法。
「飛叔只問你一個問題,這樣的你幸福嗎?」
林皓看向呆站在旁的他,兩人四目相對。
余炫程神色慌張,張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林皓,湛藍的眼眸是他的天空,他不想再失去
得來不易的柔情。
各種恐慌的想法紛沓而來,與此同時他聽到林皓對手機說:「我現在很幸福,未來也
會幸福。」
一顆心塵埃落定,眼淚不聽使喚滑落,他感覺到心中萌生樹苗,暖暖的,在最柔軟的
心田,應該稱作幸福吧。
7/10,十分之七。
當晚林皓擁著哭泣的他,柔情似水的男人說他可以盡量哭,他都會像這樣抱著他,給
他安慰。
余炫程理直氣壯的窩在他的懷裡,希望寬大的胸膛永遠是他的,以前求之不得,如今
直接到他手上。
林皓跟他擠在單人床上,余炫程在他懷裡悶悶的說:「明天去買個雙人床……」
「真的嗎?」林皓喜出望外,看懷裡的人兒兩頰露出粉粉的紽紅,低下頭吻著他的唇
瓣,憐愛的輕輕舔舐,只要他幸福快樂,林皓這生就圓滿了。
隔天他們兩牽手去挑床,林皓完全不避諱,直接跟店員說:「我跟他要睡的,哪一張
比較舒適,要睡起來不會惡夢。」
店員詫異的看著緊緊牽著的手,抬頭又看那位亞麻色捲髮男孩羞紅的偏頭,好像領悟
了什麼。
貨車把床載回家組裝,林皓改家中配置,讓雙人床放在最適切的位置。
晚上他們一起睡新床,濕濕也跳上來湊熱鬧,趴在余炫程旁邊。
「你記得以前睡過我的床嗎?」林皓摟著他的腰回想那段時光。
「你教我數學的時候,我還一直罵你的字醜。」余炫程憶起不禁露出笑意,抬頭問:
「林白告,你現在字還是這麼開嗎?」
「嗯……應該有好一點。」畢竟住院的時期,他練了上百張的情書,總會進步一個百
分比吧。
「我那時好想跟你去畢旅。」余炫程遙想光明璀璨的高一,當時的願望小得微不足道
,不用害怕期待落空。
林皓摟緊他,在他的耳畔說:「要旅行,我們多的是時間,找個時間來規劃,帶你出
去玩。」
余炫程熱淚盈眶,微笑說:「那濕濕呢?」
「一起帶去吧。」林皓在他額頭留下一吻。
濕濕聽到自己的名字,搖著尾巴看兩位主人。
余炫程閉上眼睛,未來的夢好美,好像金壁輝煌的天堂,原來不需要跳入自由之窗也
能伸手掬取。
光彩耀眼的夢中,亞麻捲髮男孩捧著如星辰閃耀的沙子,沉甸甸的沙盛在手上,有個
空靈的聲音由遠而近,迴繞整個夢中世界。
--放心,這次沒那麼容易從手中流失。
8/10,十分之八。
余炫程自從出院後就睡得很好,晚上幾乎不夢魘,反倒是林皓,雖然沒到惡夢纏身,
卻常常睜眼到天明,余炫程不知他有什麼煩惱,也不知道他回家前經過腥風血雨,他只覺
得林皓神經緊繃。
「你壓力很大嗎?」余炫程不經意問道。
林皓剛從補習班回來,愣愣的說:「有一點,總導把我升上代課老師,以後要備課,
還要照顧小毛頭。」
一陣風吹入,風鈴乍響,余炫程望著飄蕩的鐵條問:「晚安茶包還有嗎?」
「有啊,我幫你泡。」林皓放下背包,打開櫃子抽屜拿剩下的茶包。
「我要自己泡。」余炫程準備好茶壺,拿走茶包沖泡。
林皓進浴室洗澡出來,余炫程端著一杯晚安茶說:「你好像都睡不好。」
林皓先是愣住,才啜飲一口,開玩笑的說:「怕你發現對我的友情不到十分之一就離
開了。」
余炫程心中一震,淡淡的說:「不會,已經超過了。」
林皓喝完茶,瞪大眼睛:「沒騙人?」
「沒。」
余炫程上床,林皓也爬上去攬著他。
「那就太好了。」如釋重負的說完這句話,林皓沉沉入睡。
深夜時分,余炫程偷偷睜開眼睛,黑暗中眼前的人呼吸平穩,胸膛一起一伏,臉部肌
肉放鬆,他勾起嘴角,安心的闔眼。
9/10,十分之九。
補習班的數學老師請產假,總導在多方考量下,決定讓林皓擔任代課老師,這個任務
對他來說異常困難。不過林皓的努力,總導看到了,尤其陳蝶依會來跟她打「小報告」,
故意說林老師的好,她認為學生消弭對他的排斥是很大的進步。
所以林皓假日早上必須上課,面對台下的學生,他很恐慌,陳蝶依非班內學生,故意
溜進去聽課,一旦林皓開始說不出話,角落的陳蝶依就會擠眉弄眼,對他用口型說:「加
油。」
林皓斂正心神,為了余炫程,必須努力不懈,思至此,他提筆飛速在黑板寫下一串公
式。
支撐他不斷前進的只有那個人,不論疲累,前方的路崎嶇不平,他一心想牽著他走到
終點。
日暮西下,天邊一抹晚霞餘暉,玫瑰色的斜陽在回家路上映出殘影,林皓走在昏黃路
途,終點是他和余炫程的家。
他掏出鑰匙,轉開兩道鎖,余炫程應該去遛狗,推開門淡淡的香味撲鼻而來,一抬頭
,猶如半年前他們再逢的震憾,原先巨大的蜘蛛牆化成一片夢幻的愛麗絲藍,霞光照映,
混同玫瑰紅與豔麗紫,色彩繽紛。
風吹起風鈴,叮噹作響,牆上有一個白色顏料畫的簡單男人臉,左轉九十度,五官是
十分之十等於一。
--你看,十分之十是你的臉耶!
林皓站在牆前,眼淚滂沱,揚著低沉喑啞的哭音,心跳劇烈,強烈感受到更接近無盡
的樂園。承受不住內心狂湧的喜悅,學著余炫程,像個孩子嚎啕大哭,這是有生以來哭得
最慘的一次。
10/10,十分之十。
《本書正文完》
-----
完結我哭超慘,不知大家看到結局的反應如何?
不管寫哪部長篇小說,我都覺得自己能力不足,強制自己每寫一部就要比上一部好,雖說
熱帶魚的題材沉重,看得讀者少了,還是希望我在說故事上面有所進步。
剛寫熱帶魚,幾乎是每寫完一章就修一次大綱,到現在大綱不知道被我修過多少次。
所以原本的結局不是這樣,再更接近正劇一些,不過事隔已久(去年開坑),我其實也忘
了原本結局長什麼樣子。
魚魚曾經說過十分之十的友情滿了,再多就會變成愛情,雖然不知道他會聽林皓的話拿去
愛自己,還是放一點在林皓身上,但兩人總算是一起平安的生活了。
林皓的出櫃方式是三個攻君我比較不能接受的XD
但是他這個人大概只會採最偏激的方式吧
H會放在實體書番外
這部也有一個完結章歌曲柯有倫的零,我想不用多說,歌詞就非常像木魚兩人了XD
說一下,因為我太晚完結,預購延至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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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經完結了~非常非常歡迎長短評,或是對這個故事的感想,要PO這裡/粉專/社團都行
,謝謝!
潛水君趕快浮上來吧!!!!!
還有熱帶魚通信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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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linda5868kim (112.104.9.88), 07/20/2014 23:55:26
※ 編輯: linda5868kim (112.104.9.88), 07/21/2014 00:05:54
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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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ˊ艸ˋ
※ 編輯: linda5868kim (112.104.9.88), 07/21/2014 00:3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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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的歌詞跟他們的經歷很像>艸<,木魚兩人會一直平安幸福生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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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小妍好像是出來刷仇恨值的(#)她或許也會精神錯亂步上魚魚的後塵,只是沒有林皓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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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打邊哭QQ...小妍已經有最痛的報應了,對她來說林皓消失就是世界末日
※ 編輯: linda5868kim (112.104.9.88), 07/21/2014 02:02:20
※ 編輯: linda5868kim (112.104.9.88), 07/21/2014 02: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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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我也是哭慘的一員ˊ艸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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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真的跟前面兩部差很多…我也很擔心讀者們會不會不喜歡這樣的題材
不過聽到你這麼說有點放心了XD
謝謝你的追文與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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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很沉重的感情XD不過悲情有可能更佳珍惜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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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小妍已有報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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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皓越來越可愛了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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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人覺得便宜了她XD 或許我之後會在書上稍微提下她的慘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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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由林皓揭發好像比較震憾,不過劇情上好像搭不起來XD
還好魚魚最後有林皓永遠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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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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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從頭看到尾,總覺得這部從頭看或許會更有感觸
不論結果如何,不論魚魚有沒有決定再愛林皓
他們都會一起生活,林皓也會一直照顧他
以六年換永遠的感覺吧XDD
※ 編輯: linda5868kim (42.71.145.26), 07/22/2014 10:2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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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衛生紙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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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索靜脈曲張逃兵(少亂講#
※ 編輯: linda5868kim (42.71.64.92), 07/25/2014 19: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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