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生] [Kingsman] Special Needs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aoiharu (奶昔)時間10年前 (2015/09/29 17:59)推噓9(9推 0噓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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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gsy/Harry無差 ※半黑化哈利設定 ※請無視所有醫學上的真實性XDDDD [Kingsman] Special Needs -- 伊格西‧安文過去從來不知道人類的各種情緒能如此自然地流轉，直到他透過通訊眼鏡得知哈利‧哈特終於醒來的消息。那一刻，充斥在他體內的各種忐忑、不安與後悔的情緒，全都在一瞬間轉化為純粹的喜悅。他胡亂抓起鑰匙就開著車（一個月前正式接任加拉哈德一職時由金士曼配給的，他已經不再偷車了）衝到裁縫店，搭著特快列車往倫敦本部直奔而去。兩個月前從范倫坦手中千鈞一髮地拯救了世界之後，梅林才告訴他位在美國支部的後勤人員已經把頭部中彈、失血過多的哈利給搶救了回來。他們先在當地緊急替哈利動了手術，從他的腦中取出子彈，然後連夜將他送回倫敦進一步醫治。面對金士曼王牌特務的重傷，他們以最好的團隊全力搶救，哈利在醫療小組的努力之下撿回一條命，卻一直沒醒過來。日子仍須過下去。然而在哈利昏迷的這兩個月裡他持續等待著，心中懷抱著各式各樣的念頭。他幾乎沒有一天不到總部去探望這位引介他進入特務體系的長者，並深信哈利總有一天會醒來。在伊格西‧安文過去二十三年的人生中從來不曾這麼確切而偏執地相信著一件事。經歷過父親的死、失敗的青春期與慘澹的十七年，他早已習慣了被命運給玩弄與背叛。可是哈利‧哈特是特例。哈利的出現象徵的是某種他從來無緣擁有過的東西。而那帶給他的遠遠超過他對人生的不滿；與那相比，就連命運的力量似乎都顯得渺小而可笑。他一再計畫著哈利醒來之後要做的事情。首先要道歉，要確實對那個男人傳達出自己的後悔與歉意。他多希望哈利能理解他在那間小小的廁所裡說出的話都只是一時用來武裝自己的武器。而他，始終將哈利視作最重要的存在，從未想過要傷害他。然後他要告訴哈利他如何運用他所學的知識和技能阻止了范倫坦，他知道哈利一定會以他為榮。相識的時間太短暫，他還有許許多多的過去要等著與哈利分享，有更多的未來想與哈利共度。如今，年長的紳士終於醒來。他不顧一切地奔跑過金士曼的草坪，胸口充斥某種暖熱的飽滿的氣息。他面帶笑容去見他想念了太久的那個長者，深信從此不會再有東西讓他再像失去哈利時那樣痛苦不已。那時候的他滿懷希望。然而僅僅兩個小時後，這股充滿希望的感受卻徹底被捻熄。 §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他下意識地一邊揉著脖子上的紅腫，一邊氣極敗壞地對梅林說。「我們還在分析他的大腦斷層掃描結果，你先冷靜點。」梅林甚至沒看他一眼，只是專心盯著平板電腦上傳來的資料。「對了，你不去趟醫療部？」他憤怒地搖了搖頭。「他們會治好他的吧？他不會永遠都是那樣吧？」他只是不死心地追問。「我可以保證他不會永遠都是『那樣』，加拉哈德。」梅林抬起頭說。「因為他醒來好幾個小時了，本來一切都很正常。你應該也還記得，在你進病房時他整個人都好端端的──就是我們印象中那個老頑固哈利‧哈特的樣子。直到我離開讓你們私下聊了十分鐘，他才忽然……嗯……抓狂。我說，伊格西，你在流血，你真的不去趟醫療部門嗎？」梅林的視線落在伊格西的脖子上，又掃過他破損的西裝褲。哈利一個小時前在男孩的頸部狠狠勒出了瘀痕，隨手被他拿來當成武器的椅子上的鐵片更直接劃傷了伊格西的腿。然而男孩只是心煩意亂地揮了揮手，繼續和梅林爭論。「可是醫療部門難道毫無頭緒嗎？我是說，他看起來就好像……」說到這裡他們都沉默了幾秒，似乎都知道彼此想起的是哈利在那座教堂裡親手殺害40個美國公民的畫面。即使隔著螢幕，從哈利‧哈特眼中流露出的肅殺之氣也沾染著血腥的味道朝他們直接地重擊而來。而一個多小時前的哈利就和那個時候如出一轍。只是這一次，他的對手不是平民百姓，而是與他同樣經歷過專業特務培訓的年輕特務，他傑出的接班人。即便如此伊格西也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從哈利手中死裡逃生。當然，如果是現在的他，要打倒一名剛從長期昏迷中清醒過來的負傷老特務絕非難事；可是面對哈利的猛烈攻擊，他只採取了防守技巧，而沒有做出任何攻擊──就算哈利面露凶光地將他壓制在地上、用十指緊緊扣住他的脖子，他也無法讓自己傷害眼前的男人一分一毫。梅林從外頭趕來的時候帶了足足三個人才把哈利從他身上拉開。他們給哈利打了鎮定催眠劑，像對付一隻沉睡的豹那樣小心翼翼地將他送離病房。伊格西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看著他們帶走他，他張開口試圖叫住他們，卻連一個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知道自己會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並不只是因為喉頭還在發疼而已。此刻他站在病房外隔著厚厚的玻璃窗凝視躺在病床上沉睡的哈利，男人看上去表情安穩，怎樣都不像是剛才那個試圖傷害他的可怕模樣。「醫療部的分析報告傳過來了。」梅林走到他身邊，將螢幕面板轉向他。「我猜我最好向你詳細解釋一下哈利身上發生的事。」他轉頭望著他的訓練官，沉默不語地等著梅林的說明。「他的行為能力和記憶力都毫無損傷，我相信你已經知道這些了。主要的問題出現在杏仁核的失靈，也就是大腦中支配情緒反應的那個部位。」梅林說。「杏仁核接收神經傳導的情感訊息之後會迅速對人體做出指示，我猜范倫坦的子彈和他那該死的神經波加起來，似乎讓哈利的情緒反應功能受到嚴重的損害。」年輕的加拉哈德皺著臉，看上去像透了他所飼養的那隻巴哥狗。「我不是很懂。」伊格西困惑地問。「你是說，現在哈利只要一生氣就會像那樣失控抓狂嗎？」「不單純是那樣，我們談論的可不是布魯斯‧班納。」梅林就事論事地否定。「我不知道英雄漫畫情節也在你的資料庫裡，梅林。」「……總而言之，我要你回想看看，哈利陷入那個狀態之前，你們兩個人在談論的話題是什麼？」男孩凝視著他的教官。「我……我只是說我很抱歉曾經對他說了一些傷人的話，還有我真的 ……沒辦法再失去他了。」他唯唯諾諾地說。梅林安靜地望著他。「這就對了。」他說。「你想，哈利有可能對你的這番話感到憤怒嗎？」「當然不會。可是既然他並不生氣，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伊格西仍滿臉不解。「這就是問題。我們很直觀地認為那是暴怒之下所做出的反應，可是後來他們對他做了各種情緒測驗。」梅林輕輕揮了一下手中的平板電腦。「每一種情緒，無論是喜怒哀樂，到達某個臨界值時，他都會表現出同樣的反應。哈利無法控制自己去傷害別人，就跟在教堂裡的狀況一樣。」新任加拉哈德怔怔地望著梅林。「生氣的時候會攻擊別人、開心的時候會大笑、這是正常的反應；可是對現在的哈利來說，無論是過度的喜悅、過度的悲傷、過度的憤怒，只要情緒洶湧而至，都只會開啟他的侵略性。依據現在得知的資料還說不出理由，但范倫坦的電波對他的影響力比一般人還要更強，再加上那顆子彈隨後就卡進他的頭骨裡損壞了他的大腦，或許兩者加起來才導致這種結果。更詳細的分析出來之前誰都說不明白，我們得對他做更多測試。」男孩覺得一陣恍惚。「你是說，哈利暫時還不能恢復從前的生活嗎？」他輕聲問。「我很抱歉，伊格西。」梅林沉默了幾秒，一臉艱困地開口。「最糟的情況是，哈利有可能永遠都會是這樣。但是至少他在這裡，我們會照顧他。」有足足兩分鐘的時間他沒說任何話，只是轉過頭盯著哈利沉睡的模樣。「我明白了，謝了，梅林。」最後他說。「你真的不去醫療部檢查一下？」梅林望著他的腿傷問。他搖頭。「這小事，」他說。「哈利又沒傷害我。」 § 哈利花了好幾個星期接受金士曼醫療部門的診斷。醫療部門毫不歇息地在他身上進行各種測試，他們用各種方式激化哈利的不同情緒，並分析哈利的心跳、脈拍與體溫變化趨勢，試圖釐清每一種情緒所能承受的上限值。除了任務期間之外，伊格西仍然天天到總部去探望他。他是少數獲准進入哈利病房的人。至於其他人，除了梅林之外，也僅有那些受過一定程度的防身訓練、不至於在哈利失控時立刻被殺死的後勤及醫療人員能夠進入病房。有訪客時哈利必須被迫銬上雙手，雙腳也必須用腳鐐固定在床上，這點始終讓年輕的特務感到不滿。「他們不能這樣對你！」伊格西憤怒地說。「好像你是什麼怪物一樣。你可是他們有史以來最好的特務，你為他們賣命幾十年……」「不，我現在確實成了怪物，伊格西。」哈利優雅地微笑，彷彿他穿著的是一身高雅的西裝，而非淺綠色的病人服，雙手也沒被一副特製的堅固手銬給銬得牢牢的。「他們這麼做很合理，尤其在上個星期我差點真的拿點滴管線勒死後勤部的那位男士之後。比起造成更多傷亡，稍微限制一下我的行動範圍是比較明智的選擇。不過我倒是希望他們能讓我放個一天假，他們記錄我每一分鐘的身體數值、對我施以不同壓力看我會不會發狂，印象中這種事只有在電影裡才會看到。」男孩不發一語地望著他的導師用輕鬆寫意的語氣說著這番令人難過的話語，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複雜的情緒。退休的前任加拉哈德稍稍瞇起眼睛凝視著他，然後忍不住微笑了起來。「別擔心我，伊格西。」哈利淡然地說。「事實上我在過程中還得到了一些嶄新的感想。我發現，能自由的享受各種情緒是件值得珍惜的事，無論是開心還是難過。光是在龐大的情感驅使之下，人類還能夠控制外顯出來的反應，這就是個神奇的恩賜了。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們以為的能夠輕鬆控制自己的情緒反應，我以前從未想過這一點。」伊格西有些擔憂的望著他。哈利那張英俊的臉上寫滿了他所沒說出口的疲倦，他很快就想起哈利必須接受那麼多情緒測驗，對心靈造成的壓力想必是旁人難以體會的。「哈利。」他忍不住傾身，睜大了一雙綠眼睛對男人說。「我會去提醒他們別讓你太辛苦。你會好起來的，我保證。」男人抬起頭望向那張朝自己靠近的認真臉龐。「紳士不會輕易對自己無法確定的事情做出承諾，伊格西。」他提醒他。「不過，謝謝你的這份心意。」伊格西看著他一如往常的嚴肅神情，忍不住笑了。「你一點都沒有變，哈利。」他輕輕眨了下眼睛。「好懷念什麼事情都會被你叨念著那樣做不符合禮儀的日子。」他們相視而笑，然後有某種神祕的溫暖情緒沿著伊格西的血管緩緩擴散到全身。「至少我可以承諾一件我能夠確定的事情。」他忽然對哈利說，放在床上的右手輕輕往哈利的手邊移動。「什麼？」哈利好奇地問。「哈利，無論接下來你變得如何，」他輕輕握住哈利的手。「我會一直陪伴你的，即使要花上一輩子。」「別說傻話，孩子。」哈利輕笑，試圖將手從他的掌握中抽出來。「我沒……」他慌張地攫住那隻手。「我是認真的，哈利。」四目交接的瞬間他從哈利的眼中讀出了某些動搖的情緒。他試圖看清哈利的真實心意，他想知道他的想法。然而所謂的「真實」卻僅在那雙棕色的眼中閃過千分之一秒，他讀取不及。下一秒，某種極端銳利的東西在哈利的眼中迅速凝聚。他下意識地鬆開哈利的手，驚恐地躲過哈利訓練有素的攻擊。他從椅子上跌落，身體重重地撞上地板，然而他卻沒意識到疼痛。他只是坐在地上抬起頭，望著哈利陷入狂亂卻又被牢牢綑綁在病床上的模樣。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年幼時和父親一起在馬戲團秀看見的，被牢房所禁錮卻渴望著的野獸，看起來是那樣的兇猛卻無比悲傷。 § 幾乎每一次見面，都是以哈利陷入瘋狂狀態、而後勤人員慌慌張張地衝進來壓制他作結。伊格西卻仍然毫不間斷的去見他。他單方面信守自己的承諾，沒有因為哈利的狀況而被阻卻。一個星期過去、兩個星期過去、一個月過去。他們陷入這樣的規律裡，醫療部門對哈利的病情卻依然毫無頭緒。他清楚感受得到後勤部門對他的不耐，也知道自己的堅持帶給後勤部門不少困擾。每一次的混亂、每一次的失控累積起來成為了僵局。然而，在那一次不小心透露太多自己的情感之後，他也開始學著小心翼翼地去對待哈利，盡量不讓哈利的情緒產生起伏。說到底，他只是不希望哈利在漫長而痛苦的檢查程序裡覺得孤獨，因此即使耳聞後勤部門出現了針對他的怨懟之言，他還是天天到哈利的病房報到。情緒的課題太複雜，過於年輕的他仍然不知道該怎麼做。他看著哈利明顯地一天比一天憔悴，某種恐懼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一開始他認為是治療讓哈利變得這麼疲倦的。可是萬一造成哈利壓力的一直都是他自己呢？自從這個念頭首度閃過腦海之後，伊格西發現就連他也無法不去擔心自己對哈利的身心造成的傷害。他們如同兩隻同樣滿佈尖刺卻仍嘗試著共處的刺蝟，一舉一動都可能將對方弄得傷痕累累。伊格西又以戰戰兢兢的方式度過了一整個月，他感覺他們之間的張力像一根拉長到了極致的細繩，施加任何一點錯誤的壓力都會應聲斷裂。直到某天哈利疲倦地趕他走，說他從來就不需要他多餘的陪伴。隱藏在海平面底下、為期兩個多月的漫長戰爭，在那句話語中愕然畫下了句點。 §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一切都教人措手不及。「……然後蘿西拿著兩張音樂會的票問我要不要一起去。」那個下午他一如往常地坐在病床邊，一邊削著蘋果一邊笑著對哈利這麼說。「我就跟她說，老天，如果要我在赤手空拳單挑十名海豹部隊的大兵跟被那些無聊的輕音樂攻擊整整兩小時之間做一個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丟下武器衝向那些美國大兵。」哈利忍不住笑了。「你該陪她去的，伊格西。」他說。「我對那種音樂真的沒半點興趣。」他興致缺缺地望著手中的蘋果。「而且音樂會是在19號，那天我跟老媽有安排了。你知道的，那天是……」時間的流動忽然凝滯了下來。他靜靜地削斷了那條本來一氣呵成的果皮，望著它悄然飄落在盤子裡。兩秒後時間恢復正常的流動，他故作開朗地拿起刀子從削斷的地方重新刺進果肉，一邊用像是忽然想到什麼新話題似的語氣掩飾自己的膽戰心驚。「說到這個，你之前說過想去看音樂劇。」他輕快地說。「這個我幫你問過梅林了，他說短期內可能還沒辦法讓你離開這裡，不過如果之後情況穩……」「那天是什麼日子？」哈利忽然出聲打斷他。「我說19號。」他愣住，轉頭望著年長的前任特務。從那張嚴峻的臉上看不出真實的情緒。仔細想想他早就已經忘記哈利流露出真實情緒時是什麼模樣。「你父親的忌日。我記得，我當然記得。」哈利提高了音量。「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就好？」「我……」伊格西覺得喉嚨一陣乾燥。「我只是不想提起……」「怕我會失控嗎？怕我難過？」哈利煩躁地說。伊格西無法為自己辯解。他就是這樣。他只能這樣。用拙劣到可笑的方式去小心翼翼維護著哈利禁不起刺激的心靈。兩人之間本來真誠的一切都變得虛假。他想過上百次，或許這才是最傷人的相處模式。男孩凝視著他深愛的導師，張開口試圖說些什麼，卻找不到任何一句適當的話語。哈利的胸膛微微起伏，他正用力呼吸著，彷彿就要窒息。他憂心地望著他，放下蘋果，伸出手試圖替他調整床鋪的高度，而那隻手卻被哈利給一把推開。「走開。」哈利別過頭去，用小聲卻堅定的語氣說。「不要再來看我了，伊格西，我對這一切早就感到厭倦了。」他靜靜地望著他。「哈利，我很抱歉，我不應該……」「別再道歉了，我叫你走開！」哈利忽然憤怒地說。「我不需要你的陪伴，一直都不需要，你的關心是多餘的，伊格西，我根本不想要你天天過來，你帶給我的就只有負擔而已！」男人的呼吸愈來愈急促。而他望著他，明白無論自己再怎麼擔心他，那些都已經不在自己被允許去關切的範圍裡。可是本來就應該這樣。他單方面摸索著、創造著哈利需要的生活環境，說不定從一開始自己就理解錯誤了。或許他誤以為哈利所需要的那些東西，根本就不切實際。「我明白了。」他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如果這是你所希望的，那我……我不會再來了，哈利。」哈利執拗地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死命盯著牆壁，彷彿那上面有甚麼極度吸引人的東西。年輕的騎士堅強地轉身走出房間，直到關上門為止他都維持著凜然的表情。然後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在漫長的走廊上大步邁開步伐。有幾個護理人員慌慌張張地從轉角跑出來衝向他身後的房間，從身後傳來哈利痛苦的嘶吼聲，但是他沒有讓自己回頭去看一眼。他不合時宜地聯想起那個神話故事，回頭的話就會失去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出於某種莫名其妙的堅持他連一次都沒有回頭，只是踩著每天早上細心擦得光亮、哈利送給他的那雙牛津鞋持續向前走。而直到離開醫療部門之前，他都堅強得沒讓眼淚真正掉落。 § 有兩個月左右的時間他沒再見到哈利。他準確地完成新任亞瑟──而他還是習慣叫他梅林──交付給他的每一宗任務，他的執行效率始終高居金士曼現任騎士的前幾名，一方面是因為他年輕力壯，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幾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手中的任務上。他用盡全力投入在每個任務之中，讓自己保持忙碌，無暇去思考太多額外的事情。夜深人靜時他卻還是常常忍不住想起哈利。諷刺的是他清楚知道哈利現在在哪裡，卻對哈利的近況一無所知。他沒去問梅林，他不是沒想過要問，可是如今就連開口詢問哈利的近況似乎都顯得艱辛。他問不出口，卻仍無法阻止自己去在意哈利現在過得好不好。那是哈利唯一一次帶給他的真正的傷口。他帶著那個誰也看不見的傷，一步一步地繼續走下去。 § 梅林終於提起哈利的事情是在一月底的某次騎士會議結束後。那天他們針對貝德維爾在盧安達的任務進行了非常詳細的檢討，漫長的會議結束後，伊格西整理好資料正想起身離開，坐在他左手邊的新任亞瑟卻忽然叫住他。「加拉哈德。」「是的，梅林？」他下意識地回答。「是亞瑟。」梅林想了想，聳聳肩。「不過算了，私底下我也比較喜歡你們叫我梅林，我習慣了。」他望著他的教官，忍不住笑了。「你有事情要找我？」「嗯……」梅林望著最後一個離開的帕西佛體貼地替他們關上會議室的門，留給他們私下談話的空間。「我得和你談談哈利的狀況。」彷彿有一整桶的冰塊滑進伊格西的胃裡。「喔。」他故作平靜地說。「是喔，哈利最近還好嗎？」「老實說，」梅林拿下眼鏡，頭疼地揉了柔太陽穴。「他最近簡直糟透了。」他盯著他，一臉不可置信。「你們說會照顧好他的！」他氣沖沖地說，完全忘了剛才偽裝出來的冷靜。「再加上我聽他的話不再去煩他了，他應該會穩定一點的！」梅林望著他。「情況正好相反，加拉哈德。」他皺起眉頭說。「你不再來探望他之後，他幾乎每天都會失控個一、兩次。毫無道理，因為誰也沒去刺激他。最近這種情況越來越嚴重了，他一天往往會陷入那種狀態至少三次。我們每天都得往他的身體裡打鎮定劑，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的身體會負荷不了的。」男孩沉默地望著王位上的男人，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伊格西，我想，你我都知道哈利是怎樣的人。」梅林冷靜地說。「所以我想，你也心知肚明，哈利要你不要再去煩他，都只是出於想要保護你的念頭。」早就明白了。伊格西想。這種簡單的事情他在事情發生的當下就明白。所以他配合哈利的拙劣演出，只為了完成哈利所希望的安排。「他怕自己總有一天會真的傷害你。他在你身上造成了那麼多傷，你連一聲都不吭，這對哈利而言其實……很恐怖。他看不到你的底線，可是這種事情往往是，一但突破了底線，就會產生難以挽回的後果。」梅林將那些誰也不曾真正說出口的情感轉化為貼切的語言。「但是不只是這樣而已。你知道嗎，我想對哈利來說，比起這些，他更擔心的是你的心情。」他困惑的皺起眉頭。事實上是，他不確定哈利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是關心還是遠離，是真實的對待還是小心翼翼的保護。他太年輕了無法掌握這一切。因此他聽著梅林繼續說下去。「我和他聊過了，我逼問出他真正的想法。根據我的理解，他覺得你們兩個之中光是有一個人被迫壓抑自己的情緒就夠痛苦了，他不希望你體會同樣的感覺。」梅林停下來想了想，重新開口。「他不想用自己的狀況困住你。你顧及他的處境、怕刺激他而無法自由自在地表達自己真實的情感，看在他眼中比什麼都痛苦。」「你是說他考慮的其實並不是自己的需求，或是害怕弄傷我？」伊格西緩緩地問。「而是我能不能自由自在地和他共處？他考慮的是這種事情？」梅林凝視著他。「他就是這種死腦筋。」梅林嘆了口氣。「伊格西，你知道嗎？他以為趕你走能讓你得到自由，但事實上只搞得你整天難過得要命。他自己也是。雖然他在和你相處時產生的情感波動比面對其他人時都多，但你走了之後反而造成了更多劇烈的波動。人類的情感是複雜的設計，很多情緒在切斷關係之後反而會成長得更加迅速。沒有人逃得掉。他想讓你自由，但事實是，他需要你。如果只考慮自己的話，他根本就想要你留下。那傢伙自己看不清這一點，所以我想我必須告訴你。」他沉默了半晌。「我只……考慮到他最需要的是什麼。」最後他說。「我總在想著他是不是需要安穩而毫無刺激的生活空間，我是不是帶給他太多壓力，我面對他的時候刻意避開很多話題是不是讓他覺得受傷……梅林，我沒想過你說的這些。」或許他們都太在乎彼此的感受了。伊格西想。處處考慮著對方的需要，卻沒想過要同樣善待自己。而這反而帶給彼此更多的痛苦。他忽然發現，適度的自私或許在人際關係裡偶爾也是必要的潤滑劑。人類的本質始終是如此。對於重視的東西自然而然的展現出任性與佔有慾，這才是真實。「我猜事情是不可能有解決的一天了，梅林。」他想了想之後說。「這會成為一個循環，我們總會被彼此的情緒給綁架。但是無論如何我會陪他一直走下去的，我承諾過。就算他再趕我走，我也不會再離開了。」「所以你願意回去？」梅林問。「隨時聽候差遣。」他乾脆地說。梅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很好。」男人輕聲說。「事實上，我們可以不用把事情想得這麼悲觀。還記得我說對我們沒用的那個晶片嗎？」 § 「范倫坦在那些權貴的腦袋中植入的晶片可以反制電波，使得侵略機制不被開啟。」梅林對哈利解釋。「我們稍微改良這塊晶片，讓他針對所有情緒造成的神經波都作出反制，放置在控制侵略機制的位置旁，就能確保侵略機制處在穩定狀態。」年長的退休特務愣愣地盯著他多年來的友人。「你是說我不會再輕易暴怒？」他問。「沒錯，不過相反的，你也會失去開啟侵略機制的能力。」梅林說。「這是個要命的後遺症。」「那又怎樣，我退休了。」哈利說。「我不會再出去賣命了，梅林。」「但是，如果今天有個強盜在路上攻擊你，你會完全失去基本的反抗能力。」梅林冷漠地說。「人類被設計成有這種機制肯定是有其必要性的。」哈利陷入沉默。「不過，這表示我至少能回歸正常的生活了？」「沒錯，可是考量到你的過去，我建議你找個盡忠職守的保鑣。」梅林提醒他。「二十四小時確保你不被傷害，最好能和你住在一起。」「聽起來是一筆龐大的開銷。」哈利輕笑。「可以記在金士曼的職業傷害賠償款項的帳目上嗎？」「雖然我們的確有前人遺留的大筆財產沒地方花，哈利，」梅林聳肩。「我倒是幫你找到了一個更適合的人選。」哈利抬頭望著他，臉上的表情倏然沉下來。「你不能……」「我能。」梅林果斷地說。「事實上，我一提出這個想法，伊格西馬上就答應了。」「他才二十三歲，我沒道理要他照顧我剩下的半輩子。」「我看他倒是信心滿滿的。」「那是現在，他很快就會對我感到厭煩的。」「我是對你的難搞感到厭煩了沒錯，不過那小子沒那麼容易退縮的。」「他會對我產生多餘的責任感，我每受一點點小傷他都會自責。他會放棄美好的假期不和自己的朋友出去玩，留在家裡照顧我這個老頭子。這種日子要過十幾二十年，甚至更久？不，梅林，我不需要……」「你需要他。」梅林倏然打斷他的話。「你自己看看你的病歷。」哈利望著梅林順手攤開的病歷簿。自從伊格西不再來探望他之後，發病的頻率變得愈來愈高。他望著那些愈趨密集的紀錄線，難受的情緒湧上心頭。不能這樣下去。他想。這樣下去又會失去控制。兩個月來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念伊格西。濃厚的想念左右著他的各種情緒，將他化為一隻貪婪的怪物。事實上他多希望伊格西永遠停留在他的身旁。「聽我說，哈利。」梅林輕聲說。「他說他寧願被有你的生活給制約。他根本不害怕用自己的餘生照顧你。」 § 隔天下午在金士曼的醫療部裡舉行了一場小小的手術，他們只對哈利採取局部麻醉，整個過程他都意識清醒。進入手術房之前他們先讓伊格西在會議室和哈利短暫地見了面。睽違兩個月的重逢使得兩人都有點尷尬，哈利迅速地向他道了歉，伊格西則慌慌亂亂地打翻了水杯。然而當梅林進來通知他們手術很快就要開始時，兩個人的眼中都有某種堅定的情緒安然落定。「我得說明最後一次。」梅林看著手中的資料說。「哈利‧哈特，在等一下的手術中，我們會將晶片植入你的頭部，這將會造成你喪失部分自我保護機制。相反的，如果你在術後認為生活受到影響，我們也可以重新取出那塊晶片，讓你恢復本來的狀態。你同意進行這樣的手術嗎？」「我同意。」哈利冷靜地說。「至於你，伊格西‧安文，我也同樣有需要提供給你的警告。」梅林話鋒一轉，眼前的兩名特務都訝異地望著他。「在手術後，直到哈利決定移除晶片之前，你願意陪伴哈利一起生活以確保他的安全嗎？」哈利出聲阻止他。「梅林，你在做……」「這不是個簡單的任務，也不是能夠輕鬆接下的責任。你要明白，這意味著你將對哈利負起非常大的責任。」「你這狡猾的……」哈利困窘地說。「我願意。」伊格西忽然開口。「該死的，我當然願意。」梅林露出微笑，看上去有些得意。哈利卻沒空花費心力去和他爭執，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那個用認真的神情凝視著自己的年輕男孩，努力在手術之前最後一次把洶湧的情緒給壓抑下去。 § 「先生！小心！」遠方傳來幾個男孩子大叫的聲音。哈利轉過頭，望著那顆朝他筆直飛過來的足球。下一秒，始終陪在他身邊的青年則伸出手牢牢地擋下了那顆球。「很抱歉，我沒踢準方向。」一個看上去頂多小學高年級的男孩匆匆地跑向他們。「不要緊的。」年長的紳士對他露出微笑。「沒有人因此受到傷害。」「球還給你。」一旁的青年彎下腰，伸手將那顆髒兮兮的球遞還給小男孩。他們一起望著男孩抱著球，最後一次向他們鞠躬道歉之後，莽莽撞撞地衝回球場裡。他們重新沿著公園邁開步伐，迎面吹過來的春風柔軟的拂過他們的髮梢，樹梢上正泛起點點嫩綠，寒冷的冬天似乎已經不見蹤影。「我們能到那張椅子上休息一下嗎，伊格西？」哈利問。「當然。」青年笑著陪他走向不遠處的長椅，望著哈利坐下來，優雅地將長傘放置在一旁。有幾分鐘的時間他們誰也沒說話，只是靜靜感受著公園裡萬物生生不息的春天氣息。「你在想什麼，哈利？」伊格西問。「我在想我們已經連續兩個月都在同樣的地方散步，你大概覺得厭煩了。」老紳士微笑。「我倒覺得每天都有不同的驚奇。」青年若有所思的說。「你看，那棵樹昨天還光禿禿的，今天已經冒出芽了。」「你的觀察很入微。」哈利笑著說。「那麼，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哈利？」「說來聽聽。」「我在想，我們現在的生活雖然很好，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你隨時可以拿下晶片回到總部去，金士曼會妥善照顧你。」伊格西認真地說。「我只希望你不要一聲不吭的離去。」男人靜靜地望著他的同居人，嘴角勾起微笑。「不會的，伊格西。」他說。「我保證。」「你保證不會一聲不吭的離去？」男孩追問。「不是。」哈利說。「我保證我不會……不需要你。」伊格西挑起眉毛。「我以為紳士不會輕易對自己無法確定的事情做出承諾。」他說。年長的退休特務聳了聳肩。「只有這件事可以確定。」哈利說。那一瞬間他清楚讀到了哈利眼中的「真實」。真實簡單得可笑。真實就只是哈利深愛著他，一如他如此深愛著哈利。人或許多多少少都會用情緒去影響自己重要的人，他想。重要的卻不是去避免這種影響，而是在人與人相處之間必然會產生的相互影響之中，一起釐清出一個最適當的共處方式。在那之中有必要的自私，也有必要的退讓。但如果兩個人都真心重視彼此，那就不會有無法解決的難題。伊格西愣了兩秒，接著忍不住笑了出來。於是他們抬起頭，一起在初春的公園裡靜靜望著遠方的那群男孩子踢著足球的模樣。整個下午，他們放在椅子上的兩隻手始終親密地緊緊相繫。 (fin) 謝謝金士曼的愛神梅林。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8.169.187.183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43520743.A.46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