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一色湖、參
被潑完冷水,原崇豫覺得有點冷涼,趕緊叫阿甯施法把水熱過,兩人草草刷洗
身體後就泡到隔壁池子裡。為了替阿甯調養身子,原崇豫在池裡丟了幾個包有許多
藥草的布袋,池水染出了淺淺的草木黃。
阿甯兩手擠出水花玩,喊人說:「崇豫你看,好像撒尿。」
原崇豫面無表情看這傢伙戲耍,已經不想再多講什麼,因為講什麼他都覺得自
己跟著蠢。
「我們泡在尿裡嗎?」
「是藥草,藥浴懂不懂啊!」原崇豫受不了了,不想接腔但總能制止阿甯再講
蠢話吧。
「喔。怪不得香香的。」阿甯挨近原崇豫身旁盯著那眼尾的胎記瞧,覺得這人
實在好看得不得了,低頭笑得有些害羞。
原崇豫見他笑得古怪就問:「怎麼了?」
「這個,很好看。」阿甯指著男人眼尾胎記說。
原崇豫小時候常因這胎記受欺負,但他曉得阿甯不是取笑他,也沒再像之前那
樣刻意撥瀏海遮掩,只淡笑道:「你覺得好是因為你傻,等你將來清醒了就曉得它
醜了。」
「我才不傻,你才傻,明明這麼漂亮。」
「呵,你喜歡這塊東西那我還巴不得送你哩。但它生來就長在身上了,送不了。」
阿甯說:「我是因為它長在你臉上才覺得它好看啊。如果它長在阿齊臉上我也
不喜歡。」此刻在房裡打坐的越齊明打了一個大噴嚏。
原崇豫疑問:「是麼?你的意思是我好看?」他講完自己都想發笑,他知道自
己生得很普通,誰也不會多瞧一眼,只因這胎記所以才招人注意,讓他幼年過得不
太開心。
「你好看啊。崇豫很好看。什麼時候都好看。」阿甯低頭瞅著對方泡在水裡的
下身說:「雖然這裡小,但是也好看。」
原崇豫拍了下阿甯腦袋瓜笑罵:「你才小咧。別以為自己長得高大就笑人。我
這叫秀氣,何況它一點兒也不小,是正常人該有的樣子。」
阿甯摸了摸被拍的腦袋,扁嘴敷衍一聲。
過了鶯飛草長的春季,天氣越發暖熱。由於阿甯不喜歡老是穿越齊明的衣服,
原崇豫依照他的舊衫給他做了幾套衣服,納了兩雙鞋,一頂帽子,還有紮了隻大熊
布偶。越齊明則善於木工,給阿甯做了一隻特別大的木馬,綁了一個鞦韆,以及屋
裡數樣木工玩意兒。
師兄弟兩人簡直把阿甯當兒子教養,所會的東西都盡可能教給他。原崇豫還開
了好幾座藥爐,除了丹藥之外也煉了好些符陣,符咒可備而不用,法陣多是為了煉
符所設,他還費心在山裡尋了處風水好的地方設下一道聚養靈氣的陣法,將它與阿
甯做聯結,藉陣法把靈氣注到阿甯身上,溫養其元神。
原崇豫自身雖無適合修煉的根骨,卻擅於理解天地道法如何運轉,將那些難以
化作言語的事物用符陣轉化為己用。從前師父曾問他想不想洗髓伐經,他婉拒了,
只道自己想修煉,卻不曾想過修仙。他猶記當時師父鬆了口氣喃喃說:「也好,煉
那藥的材料收集也麻煩。」
如今回想起來還覺得好笑,師父是個有點懶的怪人,他也是挺懶的。他瞅準了
時辰去開爐取藥,窗邊都是嗅到藥味兒跑來的小精怪,他將一顆養元丹拋過去試,
一隻蜥蝪立刻撲過去吞了藥丸,蜥蝪立時變得壯大了些,飛速溜開,看起來藥是煉
成了,這才將藥丸收進瓶子裡。
越齊明外出伐木,這片地方因有四時流轉,周圍長出不少林木,為免它們長過
頭了,他時常帶了丈量的工具去疏伐林木,再將砍下的木材運到天然洞穴裡擱個幾
年,待它們乾燥後就能拿來製成家具。
夏夜裡,他們把放到湖裡冰鎮的瓜果切成一大盤,取冰塊鑿成碎冰,原崇豫還
煮了藤類植物加糖取汁做成甜品,越齊明在庭院裡綁好三個人各自的吊床,三個人
各自坐在上頭享用飲食,觀星閒聊。
阿甯吃完點心就閒不住,跑下來抓四周飛舞的螢火蟲,將牠們全收到輕軟的紗
布裡交給越齊明說:「送你的。」
越齊明很詫異:「你沒認錯人?」
阿甯應聲:「嗯,送你的。謝謝你的吊床,很舒服。」
越齊明感動得快哭起來,朝那個慣穿月白衣衫的男人喊:「掌門師兄、師兄,
他謝我耶,沒想到也有這天,嗚。太開心啦。」
「吵死了啦。」原崇豫語調慵懶的回應,一腳垂在吊床外晃蕩,望著滿天星斗
昏昏欲睡。
阿甯只覺得越齊明激動的模樣有趣,默默又把搜集來的蟬殼勾掛到越齊明身上,
等人又叫又笑的發洩完,他也掛好二、三十幾隻的蟬殼。越齊明回過神來盯著身上
的怪東西問:「你幹嘛?」
阿甯對阿齊嘻笑了下,天真無辜的說:「送你的。謝謝你做好玩的給我。還有
木劍。」
越齊明又感動了,手揉著臉怪叫了好一會兒。
「真的是……吵死了啦。閉嘴啦。」原崇豫已經闔眼打盹兒,話音也細弱得有
點發軟,勾起阿甯注意。阿甯覺得原崇豫快睡著時的說話聲好聽,湊過去盯著他看,
問他說:「崇豫,我不想睡隔壁小房間了,我想跟你睡。」
「啊?我不要。」原崇豫其實是挺怕生的人,也習慣獨處,過去他和師弟同住
也從不一起洗澡睡覺,頂多是一塊兒吃飯、幹活、練功。要不是阿甯傻得令人擔心,
他也不想和阿甯一起沐浴,現在卻讓阿甯養成習慣,每次都非要拉著他一起入浴。
好不容易才習慣這件事,他可不想讓這傢伙得寸進尺,所以一口回絕。阿甯傻
歸傻,卻也有自己的小心眼,他露出可憐兮兮的樣子說:「可是剛才阿齊講好多鬼
故事,我怕一個人睡。」
越齊明把蟬殼從衣服上摘下,聞言說:「那我陪你睡吧。師兄他只喜歡自己一
個人,不習慣的,況且你一天到晚黏著師兄也不好。」
阿甯回頭嘟嘴瞪人,嗆道:「哪裡不好?我這麼可愛,哪裡不好!」
原崇豫聽阿甯嗆師弟也忍不住勾了下嘴角,但他還是要堅持住才行,本以為阿
甯要繼續講這事,可是阿甯已經跑回吊床上玩了。
「山下也有很多螢火蟲麼?」原崇豫忽地向阿甯問上一句,隨即莞爾:「不過
你可能也不記得了吧。」
阿甯立刻回他說:「很多啊,到處都是,很多螢火蟲,很漂亮。以後我帶你去
看。」
原崇豫跟阿甯對視一眼,前者淡笑了下說:「我其實沒有多喜歡看蟲子,不過
你要是帶我去看更閃亮的寶物,我會很高興。」
「掌門師兄……」越齊明無語嘆息。
夜漸深,三人各自回寢室歇下,阿甯抱著快和大人一般高大的熊布偶悄悄過來
原崇豫房裡,原崇豫剛換了寢衣還沒睡下,藉屏風上玉石散射的微光看到人影,問:
「怎麼過來了?」
「我怕黑,睡不著。崇豫陪我。」
原崇豫走下床催促他道:「那好吧,我去你那兒陪你。」
「我想跟崇豫睡一起。」
原崇豫算是看出他打什麼主意了,話音微冷:「不要,不行。」
阿甯皺起臉快哭出來,原崇豫有些怕他哭,大吐一口氣改口哄說:「只能讓你
躺一下。」
「耶──」阿甯抱著熊偶開心撲上原崇豫的床,床的主人就站在床外抱胸觀望。
「我看你何時膩。」原崇豫是這樣想的,小孩子都貪新鮮,一旦發現這裡很無
趣就會走了。
阿甯鑽進原崇豫的被窩裡深吸一口氣,把自己掩實之後再露出一雙長眸睇來,
靦腆嘻笑:「好溫暖的床喔,都是崇豫的味道。」
「不要講這麼奇怪的話。玩夠了就滾。」
阿甯對熊布偶的耳朵說話:「黑熊,爹好凶啊。」
「誰是你爹,嗤、真是……」原崇豫乾脆搬了張椅子,挑了本書坐到床邊看阿
甯玩自己的床。阿甯生得和越齊明一般高,一雙腿特別長,躺下後輕易就能用腳抵
到床尾,激烈翻身時還會讓床架發出擠壓聲,原崇豫罵了他幾次,但因睏意漸深,
都是打著呵欠念說:「別把我的床弄塌了。」
阿甯又要原崇豫念書給他聽,原崇豫拗不過只好念了本雜書。阿甯不知不覺睡
熟了,原崇豫發現他不太可能將這人扛去隔壁屋裡,心想兩個男人同床也沒什麼,
只好再去找一床被子回來睡。幸好是夏天夜裡,不怕著涼,只怕太熱,原崇豫把窗
子全打開又放下床帳防蟲獸溜上床,這才安心休息。
原崇豫以為阿甯會故技重施跑來打擾他睡覺,沒想到之後的阿甯都乖乖回自己
房間睡,直到入秋以後才又跑來他寢室賴著不肯走,有天下午阿甯就在他房裡玩,
還沒天黑就睡在他床上,他一時大意沒將人叫醒趕回,被這人賴床賴到隔天清早。
秋風漸冷,一色湖畔的草木都結霜,感覺床上多了溫暖的活物也不是那麼難以
忍受的事,原崇豫就默許阿甯時常替自己暖床。
越齊明知道後打趣道:「師兄比我還寵著阿甯啊。做什麼都膩在一塊兒,將來
還捨得分開麼?我看阿甯都快長在你身上了。」
原崇豫睨他一眼說:「閉嘴啦你。」
越齊明撇嘴,摸了摸鼻子嘀咕:「唉,衣不如舊,人不如新啊。阿甯來了以後
我聽師兄你跟我講最多的就是這句閉嘴。」
「誰叫你老說些亂七八糟的。什麼長在我身上,那肯定只能是顆瘤吧。毒瘤。」
他話剛講出口就見阿甯捧著一個剛做好的雪兔進來,滿臉欣喜要分享成品的模樣被
那句毒瘤嚇得一懵,刺得他心口疼,立時改口指著師弟說:「沒事,我說阿齊身上
有顆毒瘤。」
越齊明斜眼睞人,好笑的想著:「還否認自己不疼阿甯呢。」
自阿甯來了以後,這師兄弟兩人的生活都變得有些忙碌和充實,不像先前那樣
得過且過,但也因此兩人都深覺自己能力不足,醫不好阿甯。越齊明幾乎每個月都
要向師兄問一遍同樣的問題:「掌門師兄,你打算何時帶阿甯下山啊?」
原崇豫總是若有所思的樣子,沉默片刻才回話:「現在還不是時候,再過一陣
子吧。」每次都會言詞含糊的敷衍。
越齊明並不是想催師兄早做決定,他認為就這樣在山裡過也不壞,只是想到阿
甯的家人朋友可能還在找阿甯就有些過意不去。除此之外,越齊明對山下的世界也
有好奇,所以他猜想師兄跟自己一樣既好奇又不安,才遲遲無法下決心。
一色湖畔迎來冬天,但並沒有外面雪域那麼嚴冷危險,只下了幾場雪。炎貂裘
雖然稀有,但並不是多珍貴的法衣,若非在雪雁峰這樣嚴寒之地也鮮少派得上用場,
阿甯穿了一件這樣的輕裘就在外頭堆雪,越齊明也閒著無事拿工具在外頭用雪雕砌
桌椅、滑梯。
原崇豫抱著手爐坐在耦梅居外頭看他們玩耍,一旦他想偷偷溜走就被阿甯喊住。
他抗議道:「我為什麼要大冷天跟你們兩個蠢蛋在外頭吹風啊?冷死了。」
越齊明說:「師兄,多動才會暖和,你不要縮在那兒了,一起來玩啦。」
原崇豫興趣缺缺睨著師弟,一轉頭有團雪球砸到臉上,他抹了把臉,甩走手上
濕氣罵道:「阿甯!」
阿甯笑著朝原崇豫衝過來,後者慌忙跑開並警告道:「喂、你不要過來,我手
上拿著爐子,你哇啊──」
「崇豫,抓到你了!」阿甯抱住著灰紫軟裘的男人腰身,手爐飛到雪地散開,
裡頭的火也像是熄了。
原崇豫壓下怒氣,想到阿甯常怕他生氣的可憐樣又有些不忍,但還是回頭瞪了
阿甯,半開玩笑掐著阿甯的肩頸說:「你個臭小子!」
阿甯瞧出原崇豫在跟自己玩鬧,也縮著脖子嘻笑閃躲,兩人在雪地上滾動、拉
扯,衣衫微亂,原崇豫喊停笑說:「夠啦,不玩了。你瞧你髮髻都亂了,我也是。」
阿甯還在嘻嘻笑,冰雪映著陽光將他的笑顏照得更燦亮。原崇豫看了都覺得晃
眼,短暫的失神,他心想阿甯生得實在太好看,難道外面的人現在都這麼好看麼?
「阿甯。」原崇豫問:「我醜麼?」
「不醜,好看。」
原崇豫看他笑得單純,也淺淺微笑,他以為自己不在意皮相,但其實多少還是
會影響心情。不過眼前這個傻子喜歡,還誇他好看,雖然也想不能和傻子認真,但
心情確實變得愉快。
在雪雁峰頂的光陰彷彿不曾流轉,這一年過得比以往熱鬧了些。雖然不是每個
節日都過,但正月初一的凌晨,原崇豫特地在五更叫醒師弟跟阿甯,用鏟糧、鏟雪
的木杴輕拍他們倆的腦袋。
阿齊一臉無奈,阿甯則問:「為什麼打我啊?」
原崇豫一本正經答:「怕你們長得太高啊。我在書裡還見過一種過年習俗,來,
現在大聲喊我。」
阿甯歪頭跟阿齊互看了眼,喊:「崇豫?」
「大聲點。」
「原崇豫!」阿甯大喊完,原崇豫就回一聲「噯」,阿齊教阿甯怎樣回應,阿
甯接著就回喊:「我把懵懂賣給你啦!」
原崇豫笑了笑,阿甯問這又是做什麼,他抬高了手摸阿甯的腦袋答:「讓你變
聰明的習俗,好玩兒罷了。」
阿甯眼睛一亮也朝阿齊喊:「阿齊!」
「噯。」
「我把懵懂賣給你啦!」
「買了買了。師兄!」
「我不要買你的。」原崇豫立刻拒買,三個人凌晨在屋裡亂喊一通,最後都大
笑開來。
原崇豫給他們講了民間一些朝代過年有哪些不同的習俗,之後三個人挑好玩兒
的過,雖然知道這些習俗多數不過是迷信,卻很有過年的氣氛。
正月最後一天他們用柳樹跟稻草編紮車馬和船,畫了窮神像送窮。越齊明一看
原崇豫的畫作就說:「師兄你這畫功真是驚天地泣鬼神,怪不得從前師伯想收你學
符術。」
原崇豫咋舌把畫紙揉爛扔開,搶過師弟的畫來看,紙上繪了一對年輕夫婦,竟
是比他畫得好,他皺了下眉又去看阿甯畫了什麼,阿甯拿筆在紙上揮毫出豪邁大氣
的窮神二字,令他再度無語。
送完窮神還要去散福,但山上並無其他人家,他們把一些穀物撒到禽鳥之中讓
牠們吃,也將一些剩食分給其他牲畜。做完這些越齊明感慨道:「其實以前天水門
也不過節的。」
原崇豫應:「是啊。消磨時光罷了。」
越齊明拍了兩下臉頰振作道:「還是勤奮修煉吧,將來下山也不知會如何。」
* * *
「阿甯!」原崇豫衝到床邊瞪著把腳墊到枕被上的男人,怒道:「你再把腳放
枕頭上就給我滾回隔壁睡。」
「對不起啦。」阿甯無辜收回腳,把床鋪好賠不是。原崇豫把褶扇收床邊小桌
上,喃喃低語:「這天越來越熱,我看你還是回隔壁睡算了。」
「不要,我喜歡睡這裡。」阿甯抱緊自己那張被子朝人擺出可憐的模樣。
原崇豫只瞥了眼就背對阿甯側臥,避開阿甯裝可憐的伎倆。他也只是嘴上說說,
不過天氣變熱的話,床上擠了兩個大男人跟兩張棉被還是很熱。他心想得找一天跟
師弟去雪域撬一大塊冰回來用。
「崇豫,說故事給我聽。」
「……」
「那不然你唱歌給我聽。」
「那我還是講故事吧。」
阿甯期待回應:「好啊好啊。你講。」
原崇豫感覺背上有軟軟的東西撞了下,知道是他做給阿甯的熊布偶,於是隨口
瞎說:「從前有個人撿到一隻小熊。」
「哇,然後呢?」
「他把小熊養大。」
「給小熊取名字了?」
「名字就叫小熊。然後熊把人吃了。我說完了。」
阿甯覺得被騙,抓著原崇豫的肩膀搖晃:「太短了,還要,還要聽。」
「沒有了啦。你再不睡就回隔壁。」
阿甯用力哼聲,也背對原崇豫側躺,賭氣不講話,躺得久就睡熟了。原崇豫用
氣音喊了聲阿甯,回應他的是阿甯熟睡後的沉默,自己也淺笑睡下。
夜半原崇豫覺得一股涼意從尾椎竄上來,脖子特別冷,他睜眼伸出手往身旁床
位探,是空的,阿甯不在?原以為阿甯去解手,可是夏夜卻感覺到涼意有些不對勁。
他翻了身,驚見床外的人影,才張口就被那人彈指施法出不了聲音。
那人走近被床下螢石照出些許輪廓,原崇豫一看這不是阿甯麼?大半夜的鬧什
麼鬧?就見阿甯神情異常淡漠,開口問他說:「你是何人?把這情況交代清楚。」
言罷又劍指隔空一抹,解了原崇豫的禁言術,一翻掌又下了一道法術讓人被無形之
力壓得起不來。
原崇豫動彈不得,只能瞪著阿甯質疑:「這裡是哪兒你住這麼久不曉得?阿甯,
你當真是全都忘啦?」
段甯不曉得此人怎知他的名,但也不做反駁,只冷聲道:「我是段鈞和。說,
為何我在你床上?」
原崇豫翻了白眼輕嗤一聲答:「你以為我想啊,還不是你三天兩頭往我這兒跑,
還賴著不肯走了。」
「莫非你是什麼妖道,莫要施行什麼蠱惑人的魅術,於我無效。」
原崇豫被這麼無端指責,當即怒道:「魅你個頭啦!」他一向是習慣阿甯依賴、
討好自己的態度,哪受得了這傢伙忽然變得這樣冷漠又不友善,竟還敢說他施魅術,
難道他看起來像妖人麼?
他看阿甯瞇眼,神情危險,緊張道:「呃、你忘啦?你不知什麼緣故受了重傷,
我跟阿齊從雪域把你救回來,可自那之後你就傻了,我們就讓你在這裡住下,再怎
樣你也不該恩將仇報吧?」
段甯聽他言明事由後神色稍緩,雖然還無法全盤信任,但此番描述也不似作假,
畢竟若這個人對他有什麼不良意圖,也不會兩人都穿著寢衣各自蓋著一張夏被,床
上那隻格外搶眼的黑熊布偶可能也是這人弄來給他的,只因他受傷傻了?想到自己
癡傻的期間不知何幹過什麼傻事,段甯的眼神就又沉冷下來,萬一這男人講的都是
真的……
「阿甯,你真的清醒啦?該不會是最近服下歸元丹的功效,你知道那歸元丹可
難煉了,幾十遍都壞了整爐丹藥。」原崇豫為此耗損許多好藥材,心疼得要死。
「歸元丹?」段甯並非醫修,不過他記憶驚人得好,過目不忘,曾在瓊淵樓裡
一本藥譜中見過歸元丹的介紹,此丹藥不算難煉,只是材料難尋,因為有幾味藥材
需要在天水門內取得。只是幾百年前天水門沒落以後就再沒人提起過,能取代的相
似丹藥也有,所以再沒有人煉得出純正的歸元丹。他聞言就問:「這裡是天水門?」
「對對對,是。」原崇豫點頭,隨即又有些後悔,萬一清醒後的阿甯跟之前的
藍衣男想打劫又怎麼辦?不過在他看來這人也不像是同一路的,起碼作風不同吧?
「天水門……我記得是在雪雁峰,雪雁峰上……」段甯腦海掠過零星破碎的記
憶,忽覺元神震蕩,腦袋暈眩得不得了,他整個人晃了下,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原崇豫還被那鎮壓人的法術壓在床鋪上,餘光看阿甯暈倒在地,急得出聲喊:
「喂,噯,你給我解了法術再暈啊你這個臭小子!」
好在這法術似乎隨著阿甯暈厥而維持不久,一柱香後原崇豫終於恢復自由,不
過渾身發麻,人也出了一身汗,床上被他壓出一道人形的濕印。
「阿甯?」原崇豫拿腳尖戳了戳地上的人,猶豫片刻還是將人拖回床上,再跑
去隔壁院裡找師弟來商議,實則壯膽。
越齊明聽說此事也拿不定主意,他看向原崇豫的眼神有些同情,道:「掌門師
兄,我看還是趁早下山找到他的親友或同門?只是這段期間就要難為你應付了。說
不定他隨時又會清醒,然後不記得我們。」
「你這話講了等於沒講。」
越齊明訕笑,摸了摸鬍子說:「不過看他沒有一掌打趴你,應該也是個講理的,
師兄你下回還是跟他講清楚看要收多少報酬吧。」
「啊?」
「買命錢啊,師兄不是老講要跟他連本帶利的討回、噯呀,打我做什麼。」越
齊明委屈的揉著被打卻半點都不疼的腦袋。
原崇豫嗤聲:「那當然是玩笑話,說了他還不拿我們當邪門外道收拾啦?再說
了,救人一命是功德,怎麼能求他回報。除非他自己要給我們報酬。」
「……喔。」師兄你還是很想要人家的回報,只是不敢講吧,越齊明如是想著。
他看著床上睡相安祥的阿甯,搖頭嘆息:「沒想到他清醒後把我們一塊兒相處的事
都忘了,雖然本就是評萍水相逢,但也有點難受。」
原崇豫盯著阿甯的睡顏沒應師弟的話,靜默了會兒才講:「明天再觀察一日,
若他無大礙,我們收拾些盤纏,帶些隨身丹藥就下山吧。」
「真突然啊?」
他轉頭對師弟爽朗笑了下,回:「突然?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下山?怎麼,
怕了?」
「我是有點緊張,不是怕。」
阿甯就這樣睡到了次日正午才醒,原崇豫取來一套前陣子做的夏衫給他換穿,
帶他到湖邊涼亭坐著,跟他講:「一會兒等阿齊來會合,我們就下山吧。」
阿甯懵懵的眨眼,望著他問:「下山做什麼啊?」
「找你的……家人或朋友,或是你修煉時的同門。他們一定也在找你,很擔心
你吧。你受傷在外頭待這麼久,是該去找他們了。」
阿甯捧著一個小木碗,拿著一根小木匙舀米飴吃,裡面有原崇豫煮給他的杏桃
果肉,他吃得嘴裡都是甜味兒,也不太在意原崇豫說的事,只在乎下了山的吃喝玩
樂。他問:「崇豫,下了山我們去看螢火蟲吧。」
「啊?」
「啊不對,你喜歡寶物,下了山我們去看寶物。嘻嘻嘻。」阿甯衝著他咧齒微
笑,一派天真。
那笑容實在太純真,耀眼奪目讓原崇豫不得不垂下眼唾棄了自己的世俗貪婪,
他扯著有點尷尬的笑回阿甯說:「可是寶物之所以是寶物,就是因為難得。見不到
也沒關係啦。一路上有很多風景,我們就把那些都當成寶物好了。下山後你切莫離
我太遠,要是走丟了,吶,這道符你留著,找不到我的時候把它撕了或燒了,符能
傳信給我,我得到消息自會去尋你。」
阿甯接過那所謂的傳信符,是褶成一隻紙鶴的模樣,他亮著眼睛說:「我也要
做一隻紙鶴的符給你!」
「好,我教你。」原崇豫知道他學什麼都快,拿出用咒陣煉過的符紙出來教他
褶紙鶴。
「掌門師兄,我來了。」
原崇豫他們抬頭看到一個濃眉大眼、青衫箭袖的青年,青年身形高大魁梧,肩
上挎著一件行囊,腰帶繫著幾件隨身物品,常年紮成馬尾的長髮難得拿了木簪挽成
道士髻,腰間配劍,看著像一名俠士。
「阿、阿齊?」原崇豫噗哧笑說:「沒那把大鬍子,差點認不出來啊。」
阿甯更為直白:「阿齊變乾淨了。」
越齊明睨他們一眼啐道:「我從來就不髒啦。」
原崇豫挪眼細瞅,見亭外還聚攏了好些淺淡的光暈,那都是隨他們住在雪雁峰
頂的一些山精野怪,靈智未開或還懵懂的小傢伙,他起身對亭外說道:「以往深受
你們照顧了,我跟阿齊此行也不知要多久以後能回來,山裡的大伙要好好相處,希
望你們都好好兒的。原某在此謝謝你們了。」
言罷取出隨身的竹筒來,裡頭有機關符,能自十年如一日庫裡取酒,他將一些
清酒灑到亭外表示對那些精靈們的感激。
阿甯歪著腦袋問越齊明說:「他在跟誰講話?」
越齊明說:「師兄能看見山裡的小精怪,也能看見一些常人肉眼看不到的東西,
像是『氣』之類的東西,所以也算是在和這片土地道別。」
「和雪雁峰道別?」阿甯問。越齊明說:「算是吧。天水門的每座亭子都有傳
陣,這亭子是後來建的,陣是師父佈下的,不過我們很久沒用了,不曉得這次下了
山是不是還會到一樣的地方,是吧師兄?」
原崇豫聳肩,半說笑的應答:「反正能到山腳而不是被壓死在山底就行啦。」
越齊明一抖,皺眉說:「你別講這麼恐怖的話。」
「呵呵嗯。」原崇豫用鼻子哼笑,三人站定在亭子裡,由他手執催動傳送陣的
符紙,他說:「眼睛嘴巴都閉好了,屁也不許放,一會兒我說可以睜眼才能睜眼,
要是傳送失敗的話可能壓在山底被輾成肉泥了,懂麼?」
越齊明汗顏小聲念:「又講這麼恐怖的話。」
阿甯聽懂後也一臉緊張,緊揪著原崇豫外氅衣角。原崇豫凝神一觀,將虛空中
火氣凝於符紙,符紙憑空燒起來就被扔在亭子中央,那簇火光生出一輪繁麗複雜的
符紋,越發熾盛的光亮籠罩三人,須臾後光亮消退,亭中三人已在山腳下另一座八
角亭中。
但是這座八角亭泡在水裡,原崇豫連喊他們的餘裕也沒有,趕緊扯著師弟、阿
甯往上頭有光的地方游,越齊明也警醒過來自己向上游。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55.108.72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566461907.A.CAE.html
推
08/22 17:31,
7年前
, 1F
08/22 17:31, 1F
→
08/22 17:32,
7年前
, 2F
08/22 17:32, 2F
其實我一開始只是想寫攻的黑歷史才開坑。<<噯你#
推
08/22 17:37,
7年前
, 3F
08/22 17:37, 3F
因為他,不記得了。=w=
※ 編輯: ZENFOX (111.255.108.72 臺灣), 08/22/2019 17:42:17
推
08/22 21:02,
7年前
, 4F
08/22 21:02, 4F
→
08/22 21:34,
7年前
, 5F
08/22 21:34, 5F
推
08/23 06:22,
7年前
, 6F
08/23 06:22, 6F
→
08/23 15:00,
7年前
, 7F
08/23 15:00, 7F
推
08/25 00:32,
7年前
, 8F
08/25 00:32, 8F
→
08/25 13:36,
7年前
, 9F
08/25 13:36, 9F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