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教學相長] 作者已死
他在廁所垃圾桶裡發現染血的衛生紙。
家裡只住兩個人,扣掉不用衛生紙的狗兒子,兇手是誰非常明顯。
管書淮嘆了一口氣,到廚房拿陸元徹的水杯弄了一杯蜂蜜水。
掛鐘顯示十一點二十四分,他很難判斷這時間書房裡的人在工作還是睡覺,只好敲門
。
「學長?」
敲擊聲消失後,無人應答。管書淮握住門把,輕輕一轉,門開了。
門沒鎖,還不是三級警戒。
雙層窗簾把外頭的白天隔絕成黑夜,大燈亮著,像每一個適合趕稿到死的深夜。
鍵盤聲在管書淮放輕腳步走進來時,突然停下。
陸元徹瞇著眼,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句,沒多久又將一字一句敲上去的心血全數
刪除。
「怎麼了?」
陸元徹沒回頭,但問句確實是面對身後的人。
既然被發現,管書淮直接走到書桌邊,把杯子放在陸元徹手邊。
「你是沒睡還是睡醒了?」管書淮問。
黑咖啡早就見底,但手感正佳的陸元徹不願意移動,寧願渴死也要把最後一幕改完。
他拿起水杯,一口氣灌下半杯,皺眉,「怎麼是甜的?」
管書淮沒好氣,「蜂蜜養胃啊大作家。」
陸元徹選擇性失聰,回答稍早的提問:「還沒睡。」
管書淮毫不意外。「中午了,我弄個三明治或湯麵給你吃好不好?」
「不餓,你先吃。」
管書淮努力平靜地問:「你這樣什麼都不吃,吐完血之後還有什麼能吐?」
陸元徹這才看向管書淮,「管同學,你聽過花吐症嗎?」
「啊?」
「日本那邊的幻想疾病,單戀的人會吐出花瓣。」
「然後?」
陸元徹想了想,「之後有很多變體。有的說兩情相悅會改吐百合,有的說失戀的話就
會死。」
管書淮的表情比剛才更難看。「所以你現在是要說,你在單戀某人嗎?」
「沒有。剛好想到而已。」他把玻璃杯交給管書淮,「幫我倒一杯水來,白開水,謝
謝。」
「……喔。」
管書淮聽話地離開書房,關門時不忘放輕動作,怕嚇跑陸元徹的謬思女神,走到廚房
才驚覺:可惡!被他混過去了!
管書淮重新幫陸元徹倒了白開水,離開兩步又走回去,打開蜂蜜罐,從原來的一大匙
加成三大匙。
正在換毛,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的小七聽到動靜從客廳跑來,歪著頭,面對管書淮堪稱
反派的笑容,「嗷嗚?」
管書淮揉揉狗兒子的頭,揉掉滿地毛,害牠又禿了一塊。他把毛絮搓成團,扔出去。
「小七,go ! 」
「汪!」
邁入十三歲,換算成人類已經是老爺爺的柴犬依然精力充沛,就這樣追著自己的狗
毛,飛奔而出。
管書淮盯著狗兒子傻乎乎的背影,嘆了口氣。
「……其實我在你眼裡,跟小七差不多吧?」
「怎麼會呢。」
管書淮回過頭,本想指責對方走路不出聲,看著那雙赤裸的腳丫,換了臺詞:「你又
不穿鞋。」
陸元徹站在他眼前,「起碼,你不會咬壞我的拖鞋。」
管書淮把腳上的毛拖鞋脫下,踢過去。
陸元徹嫌棄,「我不要二手的。」
「好啦好啦。買雙新的還你,可以吧?」
陸元徹吩咐:「不要卡通圖案。」
管書淮看著自己奶黃色的布丁狗絨毛拖鞋,嘖了聲。
陸元徹沒成全他想穿情侶拖鞋的怨念,像摸狗一樣揉揉管書淮的頭,轉身走了。
理好被弄亂的頭髮,管書淮嚷嚷:「你到底出來幹麼啦!」
「上廁所。」陸元徹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說到廁所,管書淮想起被打混帶過的問題。
「吐血記得把衛生紙藏好!」
陸元徹的回答是把廁所的門關上,倒是客廳的小七聽到他大吼,不明所以地汪汪回應
兩聲,叼著毛團跑回來。
管書淮摟著狗兒子磨蹭半天,直到聽見廁所的門再打開,才用哭腔說:「小七啊,以
後就剩我們父子倆相依為命了,嗚嗚嗚……」
不知道書淮把拔在演哪齣的小七配合地跟著嗚嗚嗚。
陸元徹來到廚房,看著嗚成一團的苦情父子檔,默默拿過自己的杯子喝水,再度皺
眉。「管同學,你是想甜死我,再找一個嗎?」
管同學回:「是想甜死你,但不想再找。你還不夠我受嗎?」
勉強喝了半杯特濃蜂蜜水,陸元徹拿冷水壺往裡頭倒水,似笑非笑地回:「這就得問
你了,施主。」
管施主不想回答這等腥羶色的問題,有話直說:「學長,算我求你,去趟醫院好嗎?
」
「去醫院幹麼?」
「……你都趕稿趕到吐血了,還問我去醫院幹麼?!」一時失控的管書淮自己都嚇一
跳,隨後放軟語氣,「真的麻煩就不要寫了,那點錢不值得你弄壞身體吧?」
陸元徹十來年前寫的<流浪光年>系列第二部獲得星火劇團的青睞,洽談授權改編。
看過太多原作被改成四不像的慘痛案例,也知道國內劇團多半用愛發電,像星火這種成立
十年還是苦哈哈,每年在解散邊緣掙扎,成員要打工才能供養夢想的劇團不在少數。
陸元徹在跟出版社商量後,象徵性只拿了個寓意吉利的紅包,唯一的條件是他要自己
改劇本。
小說跟劇本乍看差不多,其實是南極和北極,一樣冷但距離非常遠。舞臺劇還要考慮
到舞臺空間,受限於更拮据的預算。加上這是系列作的第二部,雖然主角群是另一批人,
但要不著痕跡地介紹世界觀,還要交代首部曲劇情帶來的影響,也是一大考驗。
何謂隔行如隔山,陸元徹總算親歷一回。
卡稿半個月後,陸元徹搬進書房閉關。沒想到閉關半個月後,劇本還沒改完,胃潰瘍
的老毛病先復發。
喝了口稀釋過的蜂蜜水,陸元徹看到狗兒子噠噠噠地跑來,沿路飄散毛絮,偏頭先打
了個噴嚏。
「哈──啾!」
管書淮抱起毛茸茸的過敏原,把牠抱到後院。
陸元徹跟過去,把手上的蜂蜜水晃成莊園級紅酒,站在屋簷下欣賞父慈子孝的畫面。
安撫完暫時不能進屋的小七,管書淮上前去搶那杯被嫌棄的蜂蜜水,「不喝就算
了。」
陸元徹沒給,用另一隻的手把鬧彆扭的小學弟抱住。
「生什麼氣?」
管書淮瞪大眼,「你居然問我在生什麼氣?!」
陸元徹還是很平靜,「有沒有可能,那是我刮鬍子不小心刮傷臉,或熬夜火氣太大流
鼻血的產物?」
管書淮壓根沒往那裡想,「是嗎?」
「不是。」陸元徹說:「就是咳出來的。但只有那一次,吃過藥了。」
「……讓我揍你跟去醫院,選一個。」
陸元徹隨手把杯子放在欄杆上,環抱管書淮的腰。
他低頭要吻,管書淮偏頭躲開。
「管同學,這是遲來的叛逆期嗎?」
管書淮摀住陸元徹的嘴,「吐血的人不准親我!」
陸元徹沒再說話,伸舌舔上管書淮的掌心,嚇得管書淮縮手,隨後把握機會,終於得
逞。身體的反應很誠實也很要命,因為它不會說謊。
原本掙扎的管書淮在脣舌交纏間漸漸軟化,最後融化。
這是一個多月以來,他們第一個長吻。
管書淮靠在陸元徹胸前喘息,微啞地指控:「色誘可恥!」
「但有用。」陸元徹將最後一吻落在管書淮額間,一錘定音。
「還生氣嗎?」
「生!」
陸元徹笑了,「好啊,生幾個?」
管書淮在質疑伴侶被奪舍還是被外星人改造之前,先確定最關鍵的部分:「不是有小
七了?」
「我姓陸,你姓管,小七姓洪。」
小七本名洪七公,因為牠只有九根指頭。不知是物似主人形或其他原因,比起豪爽的
丐幫幫主,同名同姓的雄性柴犬似乎越養越往蠢萌哈士奇的路線奔去。
管書淮想了想,「那第四個要跟誰姓?」
陸元徹說:「不急,生出來再說。」
「誰生?」
「誰生得出來就誰生。」陸學長拍拍小學弟的頭,「我先回去趕稿,掰。」
被拋下的管書淮朝某人瀟灑離去的背影吼:「寫完馬上去醫院!聽到沒有!」
走回屋裡的陸元徹隨手揮了揮,意思大概是:朕知道了。
那天之後,管書淮進入三級警戒,嚴格控管陸元徹的飲食作息,還有家裡各處的垃圾
桶。幸好,沒有再出現染血的衛生紙。
看似即將完成的最後一幕,陸元徹反覆修改快兩個禮拜才完工。
檔案送出去那天是週五,下班的管書淮帶著一束花回來。
洗完澡再世為人的陸元徹披著毛巾,盯著桌上一大束五顏六色的玫瑰花問:「今天是
什麼日子?」
先別提顏色不協調,連個滿天星或麒麟草都沒配,不像花店賣的。
正在修剪花枝的管書淮說:「慶祝我結束一個月又零三天的獨居生活。」
「嗯?」
管書淮改說人話:「有學生家裡出意外要用錢,他家是種玫瑰花的,系上就發起義
賣,多少幫點忙。」
陸元徹應了聲,「記得把資料給我,我去轉發。」
好歹也是坐擁百萬粉絲的作家,這點忙還幫得上。
「謝謝秦淮河大大!」
管書淮看到水珠沿陸元徹的髮梢滴下,落到桌上。他招了招手,陸元徹拉過矮凳,坐
在他面前。抽過陸元徹脖子上的毛巾,他熟練地為討厭吹風機的同居人擦頭髮。
擦完頭髮,管書淮叮嚀:「我約好禮拜一下午兩點的門診,別睡過頭了。」
本想裝死帶過的陸元徹隔著過長的瀏海看清管書淮的表情後,改變心意,「知道了,
謝謝。」
聽到想要的答案,管書淮用一種哄騙幼兒的口氣說:「好乖喔。」還在該名幼兒的脣
上偷了個吻。
想起這一個多月明明同居卻要分房的日子,管書淮忍不住抱怨:「寫個劇本把身體搞
成這樣,成本也太高。當初如果卡稿的時候就回絕對方,哪會這樣。」
陸元徹幫忙把修好長度的花枝擺進花瓶,解釋道:「卡稿花的時間心力也是成本。既
然開了頭,半途而廢損失更大。」
管書淮不懂,「哪有這種事?不是都說及時止損嗎?」
「那叫沉沒成本。」陸元徹說:「我卡稿時付出的時間和心力、託關係欠人情去請教
專業編劇,甚至跟你分房睡……這些看不到的付出,都是成本。」
管書淮笑得不太純潔,「原來跟我分房睡那麼痛苦啊?」
陸元徹語氣如常,「你知道,入冬了,少個暖爐不太方便。」
管書淮皮笑肉不笑,「那你可以抱小七睡,牠的體溫比我高。」
陸元徹說:「我會過敏。」
管書淮回:「我會幫你準備抗組織胺。」
「你怎麼那麼賢慧?」陸元徹在小學弟的脣上討回那個吻,笑著說:「能跟你結婚的
人真幸福。」
盯著那張依舊帥氣迷人的臉,管書淮在惱羞跟害羞間擺盪,最後化作一聲嘆息,「就
跟你說色誘可恥……」
陸元徹拉起管書淮的手,在手背親了一下。「請問賢慧的管同學,願意跟我共進晚餐
嗎?」
雖然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但有免費的晚餐。
管書淮丟下插了一半的花,「等我五分鐘,我去換衣服!」
那天吃完大餐還去逛夜市,晚上睡覺也不用再忍受枕冷衾寒,管書淮天真地以為苦難
已經結束,沒想到,正要開始。
慣例在交稿後睡到自然醒的陸元徹直到隔天被盯著吃完午餐,才發現那封劇團導演在
凌晨一點寄來的郵件。
那時他跟小學弟剛進家門,燈沒開就抱在一起,一路糾纏滾進房間。
看完信件和被改得花花綠綠的附檔,陸元徹想起昨夜回程看到的遠方煙火。
劈里啪啦,轟隆嘩啦。
但炸裂的不是火藥,是他的理智。
秦淮河出道不久即走紅,因為個性強勢,連編輯都不敢對他的作品指手畫腳。他認為
有用的建議會聽,不想改的部分就算總編來說也沒用。出道近二十年,作品被人改到爹都
不認識,還是頭一回。
陸元徹走到廚房想煮咖啡,看到磨豆機被某人用紙膠帶貼了兩個鮮黃刺眼的大叉,只
好去倒這段日子下來被荼毒成習慣的蜂蜜水。
一杯灌下去,太陽穴還是一抽一抽地痛。
或許應該加點冰。
正拿出冰塊,去後院餵狗的管書淮踏進廚房。
「學長,你拿冰塊幹麼?」
「……鎮痛。」陸元徹面無表情地答。
管書淮三步併兩步上前,「你的胃又痛了嗎?有沒有吐血?」
陸元徹說:「頭痛。等一下就好。」
管書淮拉著他到餐桌邊坐下,翻出在夜市買了沒吃完的卡士達雞蛋糕噴了點水,和家
裡常備的無糖豆漿,一起丟進微波爐加熱。
甜食加熱的香氣飄散,叮一聲,時間到。
管書淮拿著餐刀,把大象和兔子圖案的雞蛋糕一分為二,一人一半。
點心盤裡一半大象一半兔子拼成的合成獸,讓陸元徹笑了。
管書淮鬆了一口氣,把瓷盤和裝了半杯豆漿的馬克杯推到陸元徹眼前。
「慢慢吃。」
陸元徹盯著盤裡的縫合怪,緩緩把視線上移,看向管書淮。
「怎麼了?」以為學長不喜歡大象和兔子,管書淮尋找還沒分屍的其他動物。「還有
小雞跟綿羊,你要吃整隻的嗎?」
陸元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用氣音說:「想吃你。」
管書淮爽朗一笑,「好啊。等你頭不痛了。」
調戲失敗讓學長很痛心。
陸元徹退回原位,平靜地宣布:「書淮,你可能又要守活寡了。」
正把半邊兔子往嘴裡送的管書淮很醜地張嘴:「啊?」
陸元徹一刀插進半邊大象的腦袋,欣賞內餡緩緩流出的驚悚模樣,平靜地說:「我的
劇本被導演改了很多。」
這些年來無數次聽草莓哭訴大作家有多不配合,說一字千金太客氣,根本是千金也不
肯改一字。管書淮稍微想像一下,就覺得腳底發冷。
他看陸元徹似乎把雞蛋糕當成導演塞進嘴裡大嚼特嚼,小心地問:「所以,你要去找
他決鬥嗎?」
吞下雞蛋糕,陸元徹說:「決鬥不至於,討價還價還是要。」
管書淮放下叉子,食慾全無。「要多久?」
「不知道。看誰先投降吧。」
只在主臥睡一晚的陸元徹又在書房睡了兩個多禮拜,就連週一去看診那晚也沒回主臥
去。那段期間除了監視陸元徹三餐定時記得睡覺,管書淮時不時會帶些點心、玩具或新書
去探監,提醒他休息。
有一次,管書淮轉到一個梅傑德的扭蛋,覺得披被單的造型太可愛,決定送給心愛的
學長。
因為取材研究過埃及神的陸元徹盯著可以從眼睛射出光線的毀滅者片刻,突然拿手機
拍了一張照,發IG。
說明只有四字:逆我者死。
「噗、哈哈哈……」管書淮一邊笑,還沒忘記拿手機按讚加轉發。
「笑什麼?」
管書淮沒回答,直接勾住陸元徹的脖子,用力啵了一口。
吃完豆腐的管書淮想落跑,腰才扭一半,就被大作家攔腰抱住,一把推向角落的抱枕
堆。原本只想探監十五分鐘的管書淮,在一個多小時後才扶著腰離開。
那大概是坐牢期間陸元徹少數開心的時候。
從情節到情緒,從字眼到字句,連問句有沒有加疑問詞都要往返討論再三確認,甚至
因為信件的效率太差,電話看不到表情容易誤會,視訊會議也因為網路連線不穩或其他因
素效果不佳,疫情後幾乎不出門的陸元徹為此特地出門跟以導演為首的製作團隊線下討
論。每次要赴劇團的約,陸元徹都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事實是:他們直到第五次彩排兼會議時,才正式敲定劇本。
即便如此,那個以銀河探險為背景的雙男主科幻故事,已經跟當年管書淮去參加簽書
會的版本,相隔不知幾多光年。就連雙男主的曖昧互動也因為「大人的理由」,刪除親臉
頰的動作,只剩口頭調戲。
那天回家後,陸元徹草草吞了幾口晚飯,爬回主臥室蒙上被子,大睡特睡。
隔天起床,恍若隔世。
管書淮還沒下班,家裡靜得不太習慣。
冬日陽光穿過落地窗照進客廳,幫在熟睡的柴犬鍍上暖黃光暈。謝天謝地,被戲稱一
年換兩次毛,一次換半年的換毛期終於結束,小七看起來不再是東禿一塊西禿一塊的丐幫
弟子,變回毛皮鮮亮的帥柴幫主。
陸元徹走到狗窩邊,打算伸手摸摸牠,突然偏過頭。
「哈──啾!」
陸元徹清楚看見小七瞬間彈起然後東張西望,無良地哈哈大笑。
他拍拍狗兒子,「沒事,繼續睡。」
乖巧的小七拱拱陸元徹的手掌,難得跟他撒嬌成功,又趴回去睡了。
陸元徹去抽面紙擤鼻子,發現茶几上的玫瑰花已經枯黃,凋落滿桌花葉。
他把花枝抽出來,想丟去院子當肥料,聽到門口傳來聲響。
管書淮回來了。
「學長你起床啦?吃過東西沒?」
陸元徹搖頭,「剛起來。」
管書淮晃晃手上的提袋,「我今天去黃昏市場,有搶到那家現做肉羹,再隨便燙個青
菜……嗯?」
順著學弟的視線,陸元徹解釋,「我看都枯了,要拿去丟。」
管書淮翻了翻,好幾朵的花型還很完整。
「枯了就要丟掉,感覺好浪費喔。」
陸元徹挑眉,「你沒聽過『化作春泥更護花』?」
「家裡又沒種花。」管書淮說。
有花就不免有蜜蜂蝴蝶,陸元徹不喜歡蟲子。要不是為了美觀,他連前庭原本有的小
樹和後院那幾盆蔣冬沁送的盆栽都不想要。
陸元徹說:「想想你家狗兒子。」
那些盆栽被啃被尿就算了,如果是細心栽培的嬌花……
管書淮用跟狗兒子甩水差不多的架式猛搖頭,「當我沒說。」
「捨不得的話,可以做成乾燥花或壓花。」陸元徹提議。
「好啊!」管書淮兩手一拍,「那做成壓花好了,可以夾在書裡。」
「這麼浪漫?」
管書淮說:「對啊。凋謝也是一種美嘛!」
「管同學,你好像說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話。」
「有嗎?」管書淮沒想那麼多,拍拍陸元徹的肩,「那這個重責大任就拜託你啦!」
貌似萬能的陸元徹趕他去煮飯,而後到書房開電腦,開始搜尋如何製作壓花。
十幾朵玫瑰花在陸元徹嚴格把關下,只做成三枚壓花,全送給管書淮。小學弟難得在
不是情人節的日子收到花,樂了不只三天。
眨眼半年過去。隔年暑假,舞臺劇開始賣票。
導演號稱傾家蕩產邀請選秀男團出身的當紅偶像飾演其中之一的男主角,再加上大作
家的原著,吸引許多原本不進劇場的人,開賣兩天的票房確實不錯。
意外發生在第三天,八卦週刊發行的日子。週刊封面是需要馬賽克處理的性愛影片,
畫面裡有五個人,標題是「男團純情偶像 一夜激戰四男」。
短短十二個字的標題,嘈點多到讓人不知從何吐起。
緋聞主角就是演出舞臺劇的男團偶像,號稱二十歲還沒談過戀愛,連女生的小手都沒
牽過,每次被追問感情問題就會臉紅的純情小帥哥,男團裡的主唱,最紅那位。
售票數字雪崩式下跌,要求退票順便罵人的電話響了一整天。
不關心八卦的陸元徹還是等管書淮下班回家,才知道自己的臉書和IG已經被無數擔心
的書迷和吃瓜看熱鬧的路人狂洗。
掃了一眼網上的災情,陸元徹把手機還給管書淮,冷淡地問:「關我什麼事?」
嚴格來說,確實不關陸元徹的事;但不嚴格來說,這是他第一部改編成舞臺劇的作
品,他又花費那麼多心力,搞到舊疾復發。
管書淮收回手機,觀察陸元徹的臉色,「真沒事?」
知道劇團此時肯定忙得團團轉,不想再去補刀的陸元徹指向樓上,「我去閣樓吹
風。」
「又去抽菸?」
既然被戳破,陸元徹懶得再掙扎,豎起食指,「噓,不要告訴我學弟,他會擔心。」
管書淮瞪他,「既然知道你學弟會擔心,還抽?」
陸學長理直氣壯,「人總需要一個發洩的管道。」
「正常人的發洩是去大吼大叫暴飲暴食,不然就是去做運動、買東西。」
陸元徹聳聳肩,「你也知道,我不是正常人。」
目光角力之後,管書淮日常落敗。
「……只能一根喔。想想你的胃。」
陸元徹答應他,「就一根。吃飯叫我。」
管書淮擺擺手,「快去快回。」
那根菸之後,兩人的生活如常。直到一週後,劇團導演直接打電話來。
雖然在醜聞爆發的隔天,偶像的經紀公司就做出聲明,但影片是真的,人設卻是假
的,憤怒又崩潰的粉絲包圍經紀公司,撒冥紙燒海報鬧上新聞,就算請來業界頂級的公關
團隊也滅不了這燎原大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是星火劇團當年成立的願景。只是創團元老們應該也沒想
過,夢想中的大火會以這種形式燒向劇團,變成祝融之災。
換角是個辦法,但導演把圈內有能力有檔期的男演員們連絡過一輪,沒人答應。一是
劇情本身就有難度,臺詞量又多,演壞就是砸招牌;再來是誰都不想接這個爛攤子,不想
成為破格偶像的代替品。
被逼到快跳樓的導演甚至一度決定性轉角色,改找女演員。但性別一改,戲服、道具
和相關臺詞也要改,扛不起額外開銷和時間成本才打消主意。
最終,導演忍痛決定停演。拖一個禮拜才打電話來,只是禮貌性通知原著兼編劇罷
了。
掛上電話,陸元徹又去閣樓抽了一根菸。
管書淮爬上閣樓時,看到的就是一個對窗抽菸的男人。
入夜後的白銀街燈和城市霓虹照進來,成為小閣樓唯一的光源,照亮陸元徹的側臉。
管書淮想起多年前在文學院中庭看到的景象。
鄭愁予寫那首<寂寞的人坐著看花>,說「擁懷天地的人 有簡單的寂寞」,他則是
每次看到陸元徹一個人抽菸的樣子,都很想上前擁抱他。
多年前的管書淮沒名沒份只敢躲在石柱後偷看,兩腳被小黑蚊叮成紅豆冰;多年後的
管書淮已經是陸元徹的合法伴侶,享一切法律保障的權利與義務。
於是,管書淮拎著要給陸元徹的東西,抱住那個寂寞的身影。
陸元徹把沒抽完的菸按熄,塞進見底的菸盒,揉成一團。
「放心,最近都不抽了。」陸元徹做出承諾。
「好棒好棒,繼續保持。」管書淮說:「為了鼓勵陸元徹小朋友,老師要送你一個禮
物。」
管書淮按亮閣樓的燈,方便陸元徹把禮物看清楚。
陸元徹接過提袋打開,一雙絨毛拖鞋。
先不提這禮物從冬天欠到夏天,早就不合時節,說好的不要卡通圖案是沒錯,但同樣
奶黃底色加咖啡色豹紋,跟管書淮腳上那雙焦糖布丁配色的布丁狗拖鞋擺在一起,就像一
條軟乎乎香噴噴的豹紋蛋糕捲。
陸元徹額角的青筋抽了抽,「管老師,你這算挾怨報復嗎?」
管老師反問:「你有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讓我挾怨報復嗎?」
那可多了。陸元徹心想。
最後,理虧的陸元徹小朋友嘆了一口氣,認命收下愛的禮物。
數月過去,年關將近。
一通電話打到陸元徹的手機,聊了快半小時。
通話結束,在客廳打電動的管書淮吃完眼前一排金幣,好奇地問:「誰啊?」
陸元徹揉揉耳朵,答:「宋天寧。」
「……之前把<流浪光年>首部曲改成電影,還入圍電影節的那個導演?我記得……
他好像還是竹音的學長?」
陸元徹點頭。
「他找你幹麼?不會又要改編你的小說吧?該不會是……」
「賓果。就是<流浪光年>的第二部。」
也就是劇本被改到爹都不認識還是沒有演出的那部。
管書淮的手一抖,從水管上直接摔下去,他乾脆退出遊戲。「學長──」
「我知道。」陸元徹安撫他,「沒關係,我想通了。這回隨他們改。」
管書淮抓著遊戲手把充當麥克風,舉到陸元徹眼前:「請問秦淮河大大,讓你改變想
法的轉折點是什麼?」
「與其說轉折,不如說轉彎。」秦淮河大大說:「轉過彎發現是死路,上頭插了一塊
牌子寫著『作者已死』。」
如果陸元徹信奉這套文學理論,安心地把作品的詮釋權交給讀者,那些衛生紙哪會白
白染血犧牲?
管書淮沒被這答案說服。因為剛剛提到宋天寧,他又問:「我記得之前宋導的電影,
你沒有自己改劇本?」
「那次他有給我看過,勉強還能接受。這回是我自己一廂情願。」陸元徹扯扯嘴角,
「我以為比起電影和電視劇,舞臺劇更有理想性。」
陸元徹能體諒導演在口袋跟褲帶之間的拉扯,但他還是遺憾。遺憾在這個商業氣息相
對稀薄的場域,仍無法按照他的意思,還原夢想中的故事。
「還有一個理由,是我對第二部有私心吧。」
跟第一部群像劇的多線敘事不同,第二部只聚焦在行星探測員和維修技師兩人之間,
推理的成分沒那麼重,更著重在情感線。
陸元徹記得項竹音在知道他就是作家秦淮河之後,告訴他,她最喜歡的就是<流浪光
年>的第二部。
「這故事超浪漫的!」他的弟媳難得冒出少女般的夢幻笑容,「雖然是個BE……」邊
講還不爽地用手指戳戳他的肩膀,被不遠處的陸元駒連忙制止。
「……但BE更浪漫了。」收回做案凶器的項竹音百感交集地補完下半句。
身為作者,陸元徹不認為第二部<電光石火>是個多浪漫的故事,但他確實是想寫兩
人之間的感情。友情或愛情,或在浩瀚宇宙漫長時間裡任何一種無法被定義的情感羈絆。
多年後重讀,他依舊可以發現寫作當下不自覺投射他自己跟管書淮的影子。
所以說,他那個故事有私心,不希望被別人染指竄改。
「什麼私心?」
陸元徹揚起脣角,「不告訴你。」
「小氣鬼!」
陸元徹笑得更開,「打我啊笨蛋。」
「打你就會變笨蛋,我才不上當。」管書淮撇撇嘴,「反正,你這回在深思熟慮後,
決定放手了?」
與其說是深思熟慮,不如說是撞得頭破血流的領悟。但他不想讓小學弟再擔心,順勢
答道:「算是。有時候,深思熟慮的放棄比一廂情願的堅持更難。」
之前他選擇堅持,挑了容易的路走,走到底發現是死巷。現在有機會再來,他只好選
那條困難的路,或許走著走著,能走到柳暗花明的桃源村。
在這種感慨時刻,實在很需要一杯酒或一根菸,可惜兩者都被監護人嚴格禁止。
管書淮摟住陸元徹的脖子,笑容燦爛,「學長,你從井上變成冨樫了耶。」
陸元徹反駁,「我沒有腰痛也沒有拖稿好嗎?」
「不是那個意思啦。」管書淮解釋:「井上因為不想放手,花了十三年親自把新電影
版拍出來;冨樫選擇放手,讓網飛把真人版拍出來……雖然還是有給意見,結果成品最後
被笑說從Jump變成漫威,但還是有人喜歡嘛。」
「不能中庸一點嗎?」陸元徹問。
「可以啊,你可以像尾田那樣當監製。海賊的真人版就超好評。」管書淮聳聳肩,
「但我覺得你不會想當尾田。」
「喔?」
管書淮接著說:「在你眼裡不是0就是100,要麼都照你的意思,要麼拉倒。」
陸元徹挑眉,「原來我那麼霸道?」
「你就是這種霸道總裁的個性啊。」管書淮連忙親了他一口,繼續說:「所以你之前
願意妥協,現在又決定放棄,我覺得你很了不起。」
陸元徹失笑,「這樣就了不起?」
管書淮點頭,「真的。起碼換成我,我做不到。」
看著那雙崇拜的眼神,陸元徹覺得被安慰到了。
「消夜想吃什麼?學長請客。」
管書淮吞了一口口水,輕聲問:「想吃你,可以嗎?」
「可以。」陸元徹爽快答應。「還有呢?」
樂得無法思考的管書淮下意識開始報菜名,「我還想吃佛跳牆、烤乳豬、獅子頭、焗
龍蝦、貴妃雞、八寶鴨、松鼠魚……」
「慢著!」陸元徹打斷他,「是問你消夜,不是年菜。」
不是<報菜名>勝似<報菜名>的管書淮這才回神,「說到年菜,今年換我們家主辦
對嗎?」
為了讓上年紀的陸太太輕鬆點,這幾年的年夜飯都是陸元徹和陸元駒兩兄弟負責。當
然,是餐廳大廚負責煮,他們負責吃。
「嗯。今年你想在哪吃?」
管書淮想了想,「之前跟草莓她們去的那家海鮮吃到飽……」
「霏霏對海鮮過敏,她媽也是。」
陸雙霏是陸元駒和項竹音的獨生女,當年那個喊陸元徹「拔」的小女娃,一晃眼,已
是青春亮麗的少女。
聊到這裡,陸元徹說:「宋天寧打算找項竹音寫劇本。」
管書淮眼睛一亮,「很棒啊!讓竹音改的話,你應該可以放心。」
陸元徹哼了聲,「那女人……難說。」
管書淮無奈,「大作家,對你弟媳有點信心好嗎?人家好歹也是拿過最佳改編劇本的
編劇。」
陸元徹不吃這套,「她沒改好的話,就叫我弟休了她!」
想起小馬弟弟家的權力金字塔,管書淮決定不要討論這個感傷的話題,掏出手機。
「……我們還是來確認一下大家的忌口清單吧。」
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夾雜幾聲去湊熱鬧又被趕開的狗吠。
那是陸元徹、管書淮和洪七公組成的三口之家很平常的一夜。
如同過往的日日夜夜,恰似之後的歲歲年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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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為噗友贈文
tag:沉沒成本、轉折點、凋謝
臺詞:深思熟慮的放棄比一廂情願的堅持更難
2.
定稿於2024年1月10日,
不久後的1月29日發生<SEXY田中小姐>的原作蘆原妃名子與電視劇改編方多次溝通不良,
最終在家輕生的悲劇。
願所有原創者都能獲得應有的尊重。
尤其在這個AI爆炸發展,人類血汗越來越不值錢的時代。
3.
適逢教學相長本篇20週年,預計將番外集結,追加新作出版。
加筆會以問答方式呈現,即日起開放投稿,詳情請見活動噗。
https://www.plurk.com/p/3iw3kszwx4
也藉此機會謝謝大B的大家,因為有你們,才有這個故事和現在的我。
強颱前夕,願大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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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goldenink (1.169.170.172 臺灣), 07/09/2026 22: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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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0 01:30,
30分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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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0 01:30, 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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