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一色湖、肆
越齊明拚命泅水上岸,水流有些湍急,岸上根本看不清水裡是什麼情況。原崇
豫拉著阿甯游上一段忽覺水流中彷彿有無數隻手朝身上扒摸,擾得他難以辨清方位,
而阿甯還閉著眼由他擺佈,這樣單純的人把生死都交到他手裡,他默念一道咒訣令
耳目清明,看清光源所在就游了上去,豈料一根流木自他斜後方撞上,就這樣被撞
出僅存的一口氣。
太倒楣了吧!原崇豫欲哭無淚的想著,不敢去想阿甯會變得怎樣,只希望師弟
能盡早發現他們陷在水流裡,設法救他們上來。
身軀往水下沉淪,段甯倏然警醒過來,雙眼一睜瞥見還勾著自己手指的男人,
被水中若隱若現的長臂往水下扯,他雖感應出那些東西應是水府之靈,卻不敢肯定
是何物,但欲致人於死的絕非善類。
段甯心想自己先前清醒過,和此人也算有一面之緣,所以當即將男子拽到懷裡
攬緊,朝水下擊出一掌,再運起心訣分水造階,將男子扛在肩上走水梯到高處的山
坡林間。
越齊明原是憂心忡忡瞪著水裡瞧,他已經脫到剩一件裏褲,準備跳下水找人,
沒想到水流忽然被無形之力分開,有個高大男人扛著他師兄踏水而上。此景令他瞠
目結舌,那身穿雪青色衣衫的傢伙不就是阿甯?阿甯何時這麼厲害啦?他念頭一轉
即知眼前人是恢復清明神智的陌生人,不是先前他跟師兄照顧的那個阿甯,當下有
些警覺。
段甯把肩上扛的男子輕放到草地上,但男子臉色相當難看,似乎是嗆了不少水。
越齊明湊上來喊:「師兄、掌門師兄,你怎樣啦?快醒醒啊。」
段甯說:「水裡有東西害他溺水了。」
越齊明愣愣看著段甯問:「那怎麼辦?我跟師兄從來沒溺水過,師兄,師兄?」
他試著壓原崇豫腹部想逼人把水吐出來,但原崇豫的臉色只是越發的難看。
段甯連忙打開越齊明的手冷聲斥道:「別這麼做。他是憋氣憋得久了,不是嗆
水。你以口度氣給他吧。」
越齊明驚疑:「啊?為什麼是我?是你救他的,怎麼你自己不做,好人做到底
啊。」
段甯瞇眼睨視越齊明說:「你真的是這人的師弟?還是你早就想他死?」
越齊明自然不希望師兄出事,碎念著:「沒良心的東西,師兄還是你的救命恩
人哩。呸。我來就我來,師兄,我不會讓你死的!」言罷,他一臉凝重得彷彿要慷
慨就義,深吸了一口氣俯身挨近師兄,沒想到竟被阿甯一掌推開。
「罷了,一命還一命。」段甯並不喜歡欠人情,也不懂救人一命有什麼好扭捏
猶豫的,所以才將這人的師弟推開。他掐住男子的下頷以口度氣,一手捏住男子腕
上脈門注入一絲真氣舒緩其不適。
「啊、阿甯?」越齊明看阿甯含住師兄的嘴度了一口氣,一手掌心按著師兄心
口,如此反覆了兩、三回,師兄就突然抖了下,猛然翻過上身咳嗽。
「噗咳咳、嘔……」原崇豫咳完又深吸了一口氣,感覺人才剛死又回魂似的瞪
大眼喘氣,緩過來之後發現阿甯跟師弟各蹲在他兩側盯著他瞧,他拿袖子抹嘴問:
「怎麼這樣看我?呼,還以為要溺死了。」
越齊明指著阿甯說:「他救你的。」
原崇豫衝著段甯咧嘴微笑,一手往其肩上搭,用哄孩子的口吻說:「唉呀謝謝
你啊,我們阿甯真厲害。」
段甯閃得快,立刻起身站開一步,原崇豫根本沒碰到他,他回:「你救過我一
命,不過是一命抵一命罷了,無須言謝。」
原崇豫訝異睜大眼,轉頭跟師弟對看,兩人都有默契這個阿甯不是山上傻呼呼
的那個。他改了態度,語調沒這麼軟得像是哄孩子了,卻仍有些不正經跟段甯說:
「一命抵一命算得這樣簡單啊?呵呵。」
段甯蹙眉問:「你想怎樣?」
越齊明好奇道:「你真的不記得我們三個在山裡的事了?」
段甯沒應聲,但表露出的態度就是不記得了,你們拿我怎樣?原崇豫聳肩說:
「不記得是你吃虧喔,我告訴你啊,你在我們天水門住了一年多,我是天水門的掌
門,為了煉藥給你可是耗盡許多好材料,還有吃穿住也沒短少給你,都跟我們的一
樣好。你還了一命,那這一年多的點點滴滴怎麼還啊?」
段甯見那男子邊起身擰濕衣邊講完這些,語尾還歪頭帶著戲謔的笑看他,實在
難想像自己跟這個輕浮的傢伙,還有那看來像頭笨熊的人一起度過一年時光。他想
了會兒答:「想要報酬?我不是給不起,但不是現在。先記著這筆帳吧。」
原崇豫眉宇間閃過一絲不悅,這傢伙還真是無情,他還是覺得傻呼呼的阿甯可
愛多了。如此一想也就脫口而出:「阿甯可愛多了。」
段甯不習慣外人稱自己的名,有些無奈淡淡說:「我姓段,字鈞和。」
原崇豫勾起嘴角確認:「這麼說甯是你的名?」
越齊明笑道:「真好啊,我跟師兄都沒有表字哩,師父也沒給我們取,一直以
來都是直呼名。」
段甯懶得跟他們多說什麼,轉身即走,原崇豫看到這人我行我素的樣子就不高
興了,喊道:「喂,段均衡!」
段甯停步,頭也沒回的糾正他說:「是鈞,和。」
原崇豫向師弟招手,兩人跑到段甯前頭,他回首朝段甯笑說:「差不多啦,均
衡也不錯啊。你要去哪兒?你是哪裡人?去年在山上遇了何事才那樣?你記不記得
其他同門怎樣了?」
段甯神色淡漠,他說:「我正想問你們,其他人怎樣了?」
「你先回答前面的問題。」原崇豫兩手插腰,歪著腦袋看他。
越齊明瞧他們兩個一來一往的互動,氣氛不是很好,似乎隨時都會打起來,自
從藍衣男給的陰影就害他一直擔心阿甯清醒會傷害他們。不過師兄看起來倒是不怎
麼怕段均衡?
段甯卻不理原崇豫的話,只道:「我是何人你之後自然會知道。我和同門在山
上自然是遇了劫數……罷了,你不講我也猜到是怎麼回事。」
一行人遲遲未歸自然是遇上麻煩,段甯在雪雁峰上癡傻了這麼久也無人來尋,
定是同行的人都死絕了吧。段甯雖能猜到這最糟的情況,但一時也還無法接受,他
調開話題聊起另一個同門沒來找他的理由,說:「天水門不愧是古老的修仙大派,
山中的護法陣讓我那些同門的人也找不過來。」
原崇豫還沒開口就聽越齊明搶話說:「那你現在直接捏了傳符跟他們報平安不
就好了?」他也不知怎的講完就被師兄斜眼睨了下,只好擠眉弄眼回應師兄的冷臉。
段甯輕哼,他說:「我還不打算立刻回去,得先調查一些事再說。」
「哦,我曉得啦。」原崇豫一臉興奮擊掌說:「你懷疑你們族裡還是門派裡有
內鬼,想暗中調查清楚是吧?」
三人不快不慢的走在草比人高的山坡林裡,段甯始終沒給這對師兄弟好臉色看,
對他們兩個說的事既不否認也不肯定,由著他們胡說八道。段甯看似漫無目的帶他
們走,實則分出一點神識探尋近處的聚落所在,摸清了這一帶的環境,他直接忽略
原崇豫他們的話說:「附近有個山村。」
越齊明露出困窘的表情小聲講:「師兄,這個斷均衡都不理我們。我要阿甯回
來啦。」
原崇豫一手掩嘴回頭用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答:「唉,沒辦法啊。人家好不容
易不傻了,我們要替他高興,哪能這麼缺德還要他再傻。可惜他忘記自己幹過哪些
好事了。」
師兄弟倆顯然也不理段甯說了什麼,自顧自的在後頭抬槓,原想主導局面的原
崇豫已經順其自然跟在段甯後頭走了。段甯聽到這兒回頭盯著他們兩個問:「我幹
過哪些好事,你們倒是一一細數來聽?」
「呃……」越齊明的臉又更窘了,如果他皺起的臉有寫字肯定是寫著:「還我
家的可愛傻孩子來。」
原崇豫擺手笑回:「實在太多,一時講不完的。最好是你自個兒想起來吧。不
過,我認為你未必會希望想起來。」
段甯又被這人敷衍,儘管面無表情,心裡卻已不耐煩,轉頭繼續向山村走。原
崇豫在他身後忽道:「我跟師弟已經把那些人都好好的安葬在一色湖畔了。你現在
也可以回山上看,憑你恢復的功力,一個人回去應當不成問題。」
段甯沒想到這人偏要講給他聽,他冷如冰霜的睨了眼原崇豫說:「不必了。逝
者已矣。」
原崇豫挑眉抿嘴,越齊明盯著段甯的背影問他:「師兄你何必非得這時提此事?」
「想講就講吧。他不傻了也不該自欺欺人,早晚得接受事實。你看見沒,他剛
才瞪我。」
「師兄的意思是?」越齊明看不懂師兄這古怪的反應。
原崇豫摀了摀心口嘀咕:「我覺得怪興奮刺激的,大概山裡待久了,連被人這
樣凶也覺得有意思。」
越齊明滿臉疑惑:「是這樣麼?」他無法理解師兄的心情,只怕師兄老這樣挑
釁下去要糟糕。他小聲問:「掌門師兄,你不跟他提一下他在你房裡做過的那件事
麼?」
原崇豫維持笑容,咬牙氣聲說:「我怕他殺人滅口啊。」
「就為了這樣殺生?不是修道之人麼?」
「你以為說自己是正道,心就很正派麼?難道我說自己是掌門我就很厲害了?」
越齊明斜眼瞅他,又垂眼露出一言難盡的樣子。原崇豫卻還沒舉例完,又講:
「再說了這事對你可能是小事,對他也許不是。去年那個藍衣人不也是難以理喻麼?」
「算了,不跟你聊。」原崇豫手一擺就追上段甯:「噯,斷均衡等我啊。」
走了約一柱香,段甯開始懷疑自己為何要與那兩人同路,那對師兄弟實在聒噪
得可以,好像兩隻鸚鵡說個不停。好在又過不久他們就找到山中的聚落。
說是聚落,也不過住了十多戶人家,自高處望下去一目瞭然,住戶旁有開闢好
的耕地,時值春季,田裡都是苗種,有些住戶外曬著獵物的毛皮,看起來就是很平
常的山村。段甯往村裡走,天水門二人自然跟上。
越齊明指著其中一戶人家外面曬的毛皮說:「掌門師兄你瞧,好大一張鹿皮,
真漂亮。」
「我們山頂那兒沒有鹿呢,可惜。」原崇豫也停下來打量,同時伸出一手拉住
段甯的袖子。
段甯蹙眉瞥他,問:「做什麼?」
「你不要自顧自的亂跑啊,等一會兒我們。你說外面的人做買賣是用什麼交易
的?我身上就帶了些值錢的玉石,沒帶錢,因為都是古幣了。」
段甯只覺得這人是不是在催自己付報酬,於是敷衍道:「一路上有什麼花用都
算我的。」
原崇豫雙眼一亮就回:「真的?你對我們真好,對吧師弟?」
越齊明很配合的點頭微笑,彷彿那個傻阿甯又回來了。
「話是你說的,可得記牢了。哈,先找村長吧!」原崇豫打算先找到村長打聲
招呼,想在這村裡借宿,但他一往前走就有位女子橫衝過來撲撞到他懷裡,女子迅
速繞到他身後像在躲什麼,他回頭就被兩顆石頭砸中了額角和身上。
幾個孩子追著女子而來,口中還臭罵她:「災星!禍水!滾出去、去死,滾!」
「掌門師兄!」越齊明驚呼。
段甯頗為詫異看著那眼尾有塊粉斑胎記的男子跌坐在地,他之前認為天水門好
歹是傳說中的大門派,既然還有掌門也應當是隱居修煉的高人,但方才相處時起了
疑心,沒想到會出乎他意料的──弱!
原崇豫很快就拍拍屁股跳起來指著亂扔石頭的那幾個小孩大罵:「做什麼亂扔
石頭,砸死人怎麼辦?」
其中一個孩子嚇得喊叫:「啊,他破相啦!」
「別跑!」原崇豫跳起來就要去追那些孩子。
越齊明還沒來得及上前關切師兄的傷勢,餘光就見段甯快他一步將師兄拉住,
他心覺古怪,段甯表面對他們這樣冷淡,怎麼師兄受了傷這人還比他要緊了?
原崇豫回頭睨了眼段甯說:「拉著我做什麼?」
段甯看了眼男子額角沾了沙土,傷口滲出一點血,說:「別追了,先處理傷口。
還有那個人。」他指的是躲在他們身後瑟瑟發抖的女子。
原崇豫拿出帕子隨意擦了擦額上的傷,走回幾步盯著那女子看,女子不知所措
退了半步,低頭告訴他們說:「我不是故意來偷他們的菜,實在是、實在是太餓了。」
越齊明插話道:「他們能在山裡種菜,妳也可以自己種,當什麼偷兒?」
女子咬唇,眼眶盈淚說:「可是我種不出來的,我生來就是災星,做什麼都不
成,還會禍害別人,養什麼死什麼,到哪裡都會帶給人霉運、穢氣,村子裡的人都
討厭我。」她話還沒說完就瞥到有人接近,慌張想逃,但是原崇豫這回伸手捉住她
手肘,她央求道:「他們會帶更多人來趕我的,你們不要管我了,讓我走吧。」
「不要。」原崇豫面無表情跟她講:「妳不能走,事情還沒結束。」
女子怯懦瞅著他,心想這男人怎這般古怪,一般人可不願意招惹是非,偏這人
非要攪和麼?和她有同樣感想的還有一旁兩個男人,段甯和越齊明。
原崇豫對那女子爽朗一笑,道:「別慌,雖然你偷了東西卻是有苦衷,可他們
村裡人打人也是不妥。來的人看起來有些年紀,可能是村裡長輩,我先跟他們談一
談。」
「掌門師兄,沒想到你這麼愛管閒事啊。」越齊明說完被師兄睨了一眼,師兄
摸著額上髒污和擦傷跟他講:「砸傷我連一句道歉也沒有就跑,我可不會就這麼算
了的。」
越齊明暗自嘆了聲,心想師兄果然還是很死心眼跟記仇,他悄悄瞥向一旁的斷
均衡,竟是一副看戲的樣子,雖說那人面上無波,眼神卻好像有著淡淡的愉悅。
跑來的一伙人多是留守村中的婦人和少年郎,為首領著他們的是一個頭纏烏黑
髮巾的高挑婦人,婦人膚色黝黑,雙眸明亮,儘管年紀不輕卻也不怎麼顯老態,她
來回掃視原崇豫一干人,看到被他們捉著的落魄女子時幾不可見的瞇了下眼,說:
「我是這兒的頭領,巫牧善,你們是何人?」
巫牧身旁一位老婦指著自稱災星的落魄女說:「此女甚為不祥,還是遠離她為
妙。少年,你額上的傷就是因她所致吧,還不趕緊趕她走?」
原崇豫說:「她是不是災星我不清楚,不過我的傷是你們村裡的人拿石頭砸傷
的,如果害我受傷的人就是災星,那應該叫那幾個孩子出來承擔才是。」他看巫牧
及其他人聽了面色不善,而且有幾位年輕女子手上還拿了柴刀及其他農作工具,於
是又說:「我們幾個不是來找碴,只是就事論事而已。這女孩偷了你們村裡的東西
也是有錯在先,若你們看在我面子上不計較,我也就不追究傷口的事了,還能替她
再賠些好藥給你們,幾位大姐覺得怎樣?」
落魄女子原是擔心自己要遭殃,沒想到這個陌生人竟是想替自己解決這件事,
她實在有些不敢置信,愣愣瞅著那人的身影。對面的巫牧善並非年輕氣短,能輕鬆
擺平麻煩還有好處收,自然不放過,於是以眼神和其他村裡有份量的老人取得默契
後點頭答應:「好,就這麼辦吧。不過還得先看你們誠意有多少?」
越齊明抿笑,從腰間繫的刺繡小兜裡摸出一小搓黑色如粟米般的籽,他說:
「旅草的種籽,煉辟穀丹的一味材料,就算單吃一小粒也能抵三天的飲食。這是沒
炒過,生的,你們可以種看看。」
巫牧伸手接了那些種籽,狐疑看了看它們再抬頭看原崇豫,後者接著講:「它
發芽快,不過不太好養,要取雪山的雪來養。你們不信可以去取些雪雁峰的雪來養,
夠冷的話一日就能發芽。」
村民們都被旅草吸引注意,巫牧善仔細瞧了掌心的種籽幾眼才相信它是真的,
立刻轉變態度,扯開笑容和善說:「真是好東西,三位應是外地來的修士吧。敝村
沒有什麼好招待的,不過我那兒還有間屋空下來,不如到寒舍那裡歇腳?」
越齊明剛想叫師兄小心這些人,原崇豫就馬上答應:「好,多謝巫首領了。」
巫牧善身旁的人依然忌諱災星女子,對她依然臉色不好看,但原崇豫無論怎樣
都要帶上她,為了那些旅草的種籽,村民們也都假裝沒瞧見災星。巫牧善家中有個
小少年在看家,小少年看到原崇豫身後的女子就脫口叫:「啊,是災星!」
原崇豫皺眉,說:「誰家的孩子?」
巫牧善瞪了眼自家兒子要他閉嘴,轉頭和善道:「是小犬,他年紀輕,你們別
介意。」
原崇豫本來還想講話,似是想到了什麼而抿了抿嘴沒講出口。一旁越齊明環掃
屋內讚道:「沒想到山村還能蓋出這麼好的屋子。」
原崇豫進了屋就不怎麼說話,連看也不看巫牧善他們母子,段甯同樣置身事外
的樣子,越齊明為免尷尬只好應付幾句,至於被喚災星的女子就更不知我措,還是
原崇豫拉她坐下她才敢入座,而且還跟她說:「你才不是災星,不然他們哪有旅草
種籽可拿?」
女子尷尬低頭,巫牧善及屋外圍觀的那些村民就更尷尬了。原崇豫看不慣她這
樣怯懦受氣,起身向巫牧善他們道別,走出聚落後,不等越齊明開口問,段甯就說:
「本來不是想在村裡借宿?現在該去哪裡找地方過一晚?」
原崇豫轉頭問那女子說:「你叫什麼名?」
女子突然被搭話有點嚇一跳,答:「程真。」
「程姑娘。」
程真點點頭,有種不妙的預感,果然那個逮著他的男人就說了:「敝姓原,名
字是崇豫,你隨意喊我就好了。你住哪兒?方便收留我們三個?」
程真錯愕:「呃、可,可可、可是……」
越齊明認為不妥,勸道:「掌門師兄算啦,男女授受不親,我們三個男的怎麼
能勉強她一個女子。」
「阿齊,你這時倒是挺知書達禮啊?我沒說住她家啊,我們三個在她家外頭露
宿也行,但可以借個火什麼的吧?」
程真為難不已,正欲開口拒絕,三人之中話最少的高瘦男子忽地整個人往前傾
倒,被方才自報姓名的男人接住,那個叫原崇豫的把比自身高大的傢伙扛到肩上,
衝著她咧齒無奈笑說:「你也見到了我這位朋友體弱,隨時都可能倒下,山裡天氣
差,也不好生火,你就看在我多少幫你出頭的份上行個方便吧?」
越齊明也趕緊合掌,低頭央求:「是啊,程姑娘求你行個好吧。幫幫忙?」
程真只好帶他們三個回到自己在瀑布附近的住處,一座山洞裡,這地點離村子
有段距離,要走半個時辰,原崇豫就這麼扛著段甯走了半個時辰,途中一聲不吭,
越齊明想幫忙也被回絕了。原崇豫跟師弟說:「我沒這麼弱,一點兒小意思。」
程真住的山洞外看起來有些可怕,洞口爬滿許多綠藤,林木茂盛得幾乎掩住洞
門,程真怯赧跟他們講:「就是這兒了。」
原崇豫跟師弟都無言以對,沒想到洞裡其實整理得挺舒服,不僅通風,濕氣也
意外沒那麼重,有幾件不知道是撿回來還是自己設法做的坐具和桌子、架子,還有
張鋪了舊布的小床。程真指著角落一堆乾草和木材說:「想生火就拿那些,不過我
不在洞裡生火的。」
原崇豫點頭:「明白,我們就在外面,不會太打擾你。」
越齊明接腔聊道:「不過你住得真遠啊。」
程真赧笑,摸了摸額前瀏海回應:「他們都說我災星,只有遙哥哥不怕我,但
我也覺得……還是離他們遠一點好。原兄,洞口那些藤蔓是藥,能止血的,你搗爛
塗上吧。」
「謝了。」原崇豫沒多問就扛著人、拉著師弟往洞外去,師弟從儲物袋取了舊
布鋪好讓他將段甯放下,他捶了捶肩又下令說:「忘記跟她取些乾草木柴生火,你
去跑一趟。」
「啊?」
「啊什麼啊,我扛阿甯走一路都沒啊,現在輪到你出力啦。去啦。」
之後生火、下水捉魚、取木材搭圍欄等事全都是越齊明做的,雖然師兄跟他說
這是分工合作,但他總覺得師兄有點賊?
烤魚時越齊明就問:「掌門師兄你為何給巫牧善他們旅草?就算我們不缺,那
也未免……」
「只是想試一試外面的人是怎麼看這些東西的價值,他們一看旅草種籽就眼睛
發光,應該也是不錯的東西。不過雪山這兒什麼都缺,再往外面或許又是不同情況。
快翻面,魚快焦了,焦的那尾魚你吃。」
「咦、怎麼這樣……」越齊明嘴裡嘀咕,但仍專心烤魚不再開口說話,師兄也
在一旁拿短刀切水邊摘的一些野草當菜料,準備煮魚湯喝。
越齊明問:「傷口呢?」
「早就不流血了,一點小傷而已。」
「可是破相怎麼──」
「你認為有差麼?」
越齊明看師兄猛一抬頭瞪來,露出臉上左眼那塊胎記,胎記上又多了個傷口,
沒良心的噗哧笑出聲。師兄弟短短幾句抬槓的時間裡,煮魚湯的鍋已經架上,烤好
的魚移到洗淨的草葉上。昏迷的段甯發出模糊低吟,越齊明緊張問:「師兄他要醒
了,醒來後是不是……」
「我賭他醒來是阿甯,你賭麼?」
「我也猜醒來是阿甯。」
「喔,那賭不成了。」原崇豫一臉無所謂,拍拍那人的臉頰喚:「快醒醒,吃
烤魚啦。」
男人慢慢睜開眼望著被樹蔭掩去半邊的晚霞,疑道:「怎麼天要黑啦?才睡醒
又要睡啦?」
「對啊,不過先吃烤魚吧。」原崇豫讓他坐起,接著低頭替人將魚刺剔乾淨,
雖然阿甯吃魚,可是先前老是被魚刺哽住喉嚨,他起初不想理阿甯,但阿甯眼巴巴
看他們享受魚鮮的模樣實在可憐,後來就變成他要替阿甯挑魚刺了。為何此事不由
阿齊來做?越齊明也很會吃魚、挑魚刺,只不過阿甯不肯吃阿齊挑過刺的魚。
原崇豫挑刺時單間一沉,阿甯把腦袋枕到他肩上,語氣都是憨傻的笑意附在他
耳旁說:「聞起來好香喔。」
越齊明聽了得意:「我烤得魚不錯吧。」
原崇豫輕笑:「魚裡可是塞了不少我找來的香草。挑好了,你先吃吧,吃完服
藥。」
阿甯乖順點頭:「好,謝謝崇豫。」他開心吃魚,又喝了魚湯,飽餐後才意識
到周圍景色很陌生,問正遞來帕子要他擦嘴的人說:「崇豫這是哪兒?」
原崇豫看他傻呼呼的很好哄,於是微笑道:「是雪雁峰山下,還沒到平地,我
們出來玩,今晚在河邊睡,聽瀑布聲。」
阿甯鼓掌,興奮說:「好聽,瀑布聲好聽!可是你這裡怎麼啦?」阿甯方才被
魚香迷走,這會兒才注意到原崇豫臉上的傷,伸手去碰,但那人微笑著閃開他的手。
「擦傷而已。那邊山洞住著一位姐姐,她說洞口的藤蔓能敷傷口,我去取一些
來,你別擔心。」原崇豫說罷就起身跑去割綠藤,阿甯一臉難受盯著他把藤蔓用刀
柄搗爛,彷彿受傷的是阿甯,連師弟都不擔心他這點小擦傷早就收拾完睡下,可阿
甯卻是這誇張反應,讓他好笑之餘也有點感動,喃喃低語:「要是你清醒時別那麼
無情就好了……」
「什麼?」阿甯歪頭。
「沒什麼,我說這個挺韌的,不太好弄。」
阿甯輕碰他的前臂說:「那你休息,我來吧。」
「你別割傷自己了。」原崇豫沒想到阿甯連刀也沒拿,朝藤蔓輕搧一掌,莫說
藤蔓碎爛成泥,連墊底的石頭都化為塵土了。他無言半晌也沒去責怪已經快哭的阿
甯,笑了下說:「沒關係啦,我再去割一點回來。」
「天要黑了。」阿甯這次堅持要幫忙,也不敢再胡亂出掌,而是像原崇豫一樣
拿刀柄搗藥,再將藥泥輕敷到原崇豫額角上。
黑綠的汁液緩緩從傷處流下,原崇豫瞇起眼逗他,壓著嗓音表演:「啊啊……
你害我,死得好慘啊……」
阿甯又怕又好笑的縮肩躲了下,皺著眉輕笑央求:「崇豫你不要嚇我,我好怕
喔。啊,不要這樣啦。」
原崇豫笑問:「將來我死掉變成鬼了,你還認得我麼?會怕麼?」
阿甯認真想了下,點頭又搖頭說:「我會有一點怕,可是我一定認得你。我不
要崇豫變鬼。崇豫跟我一樣,我們都不要當鬼。」
原崇豫聞言,望著阿甯在晚霞裡單純又憨傻的樣子,淡然而溫柔的抿起一抹淺
笑,語氣很輕的說:「修仙難,成神更難,縱是仙神亦有五衰之時,又何況我修煉
卻不是想成仙呢。」
阿甯聽不懂,只是學阿齊那樣試著發問:「那是為什麼?」
「應該是為了多體會一些什麼?現在我還不知道,可能以後會知道吧。」他對
阿甯微笑,眼前人也報以同樣溫情信賴的笑意。他知道段甯提防他們師兄弟,他們
何嘗又不是?阿甯跟他們不是陌生人,但是他們跟段甯卻是今日才相識啊。
這種事講起來也有點奇妙,原崇豫讓阿甯先去睡,自己守著篝火,心想既來之
則安之,順其自然?
深宵時分夜涼如水,原崇豫半垂著眼眸打坐,瀑布聲白日裡聽來雖然清幽舒服,
暗夜卻越聽越覺陰森,近處草叢忽然有物體迅速移動磨擦出的窸窣聲,原崇豫心中
陡然一凜:「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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