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一色湖、柒
肩上的傷比原崇豫想得還疼,尤其一鬆懈下來後傷口的痛楚就更加明顯,好在
段甯抱他在林間飛馳並不顛簸,他也並非愛逞強的性子,乾脆放鬆靠在段甯臂懷裡
休息。頭一仰,枝葉間隙的光與陰影錯落流逝,被人這樣抱著照顧的感覺挺新鮮,
他沒想到段甯這人看起來冷冰冰的,懷裡卻溫煦舒適,連味道都好聞,像是雲端或
冰雪裡微涼的氣息。
豐山有位靈竹真人,本名林躅塵,是個無門無派的散修,擅於釀酒,武藝高超,
在修真界也流傳幾則傳說,像是煉有無數釀酒法寶,兩百年前曾追一隻蛇妖跑了八
座靈山並將其封至靈器中釀酒,開封時蛇妖醉逃至佛修處改邪歸正,從此滴酒不沾,
還有五百年前受正道請託去除魔之戰助陣,結果魔沒除妖沒降,倒是把妖修、魔修
地盤裡的水體全變成靈酒,酒氣薰得妖魔們無法消受只好暫時撤退。多是這類年代
久遠的緋聞,無從查證虛實,也有人說是將靈竹和其他散修搞錯了人,但誰也不曉
得靈竹真人多少歲數,若有人拿這些事相問,只會得到他敷衍回應:「講那麼多做
什麼,來喝一杯啦!」
椿秀帶他們抵達靈竹真人的洞府時天色已暗下來,餘暉照著幾人的側顏輪廓,
他們走到竹林深處,應是有陣法所障的緣故,看起來除了竹子就一無所有的地方,
椿秀要他們繞過某竹叢後頭,照做之後一晃眼即見一座水鄉似的境域,山壁上有無
數細泉飛淌而下,水流匯聚成清澈見底的川流,水中地勢層層如梯,岸上有四間大
小不一的屋舍,屋外擺著各種材質大小的容器,向陽處還晾著一些布料和衣物。
椿秀喊:「師父,我回來啦。」她喊人的語氣一點兒都不嬌氣,跟個男孩似的,
一身男裝穿起來也毫無違和。
臨水的一間屋旁有人回應:「回來啦?抓了妖物沒有?」
「沒有,太亂了,只來得及救人。還帶了一些人回來。是朋友的朋友。」椿秀
回頭看了眼已經在段甯身上睡著的男子,皺了下眉說:「最後面那間小屋是空的,
你們可以先住那兒。我去拿藥。我師父做的藥很有效,也有藥酒。沒事的那個跟小
真和我來,我帶你們見師父。」
越齊明指著自己疑問:「沒事的?」
椿秀反問:「難道你有事?」
越齊明張了張嘴反駁不了,只好回:「不,沒事。」
椿秀一回頭就看到林躅塵跑過來,來人著寬鬆的灰白衣袍,用一根木筷紮了半
頭微亂的髮髻,髮色烏亮,面色紅潤,個子比椿秀還要矮一些。椿秀喊:「師父,
你又喝多了?一身酒氣。」
「沒有沒有,我嘗了一點味道而已。」灰白衣的小老頭笑瞇瞇的繞著幾人打量,
聽椿秀介紹程真,看見段甯時說:「這人似曾相識啊?」
段甯抱著人回話道:「晚生段鈞和,曾在東嶽探秘境時與前輩有過一面之緣。」
「啊!」林躅塵擊掌叫道:「對啦,是你嘛。樊凊戈那ㄚ頭的弟子!長這麼大
啦。」
「是。」
「那這兩位小伙是?」林躅塵看向段甯懷裡人還有越齊明,越齊明自報姓名說:
「晚輩越齊明,是天水門弟子,那位是我掌門師兄原崇豫,為了救我才受的傷。」
林躅塵有些意外:「天水門還在啊?可是那山村裡的妖邪太厲害,令你們師兄
弟修為盡失?那就難辦啦。」
段甯代他們解釋道:「他們兩人只是深居一色湖畔隱居,並沒有仙骨靈根,不
是失了修為。」
越齊明乾笑兩聲:「是啦,前輩,我跟師兄就是普通人而已,哪有什麼修為。」
「啊?」林躅塵愣了下才會意過來,哈哈大笑:「噯呀噯呀,看來是老夫誤會
了。沒事兒,受了傷快去歇著吧,我讓徒兒拿藥和藥酒給你們。程ㄚ頭就去我徒兒
那屋住下吧。越齊明是吧?你要無事就來幫老夫的忙,讓段小友去顧你師兄啦。」
越齊明無奈抿嘴,心想這個靈竹真人和椿秀真是性情差不多。他尾隨林躅塵這
個矮小老頭兒走去屋旁,看到一簍又一簍的大豆莢問:「這是?」
林躅塵坐到小木椅上跟他招手,說:「是蠶豆,我要拿來釀酒作菜的,幫我剝
一些吧。這邊的不必剝,直接烤來吃,配酒很好吃的。」
越齊明看那老頭兒高興成那樣不禁有點想笑。雖然下山一下子遇上很多事,險
些都應付不來,可是也遇上一些好人。
* * *
原崇豫知道自己在做夢,夢裡他那個喝醉就愛揍人的親爹正在屋裡凶小時候的
他,那會兒他才四歲,懵懵懂懂的,但已經很會回嘴了。酒鬼爹說:「死孩子,連
倒個茶水也不會,要你做什麼?」
「你自己不是也不會?」小小的原崇豫回嘴了,酒鬼爹氣壞了,一巴掌將孩子
打飛。他摔得頭昏眼花,聽到爹說:「你這雙手廢掉好了。」
「欺負小孩,你只會欺負小孩!」他被拖到灶旁,酒鬼爹要把他的手捉去烤火,
他尖叫掙扎,一支箭射進屋裡將他酒鬼爹殺死了。他驚恐逃出屋外,只看到故鄉成
了一片火海,戰馬踏平了他住的地方,到處都有人驚叫亂竄。
他趁亂跟人跑出了城,偶爾能有好心人給他一點吃食,喝著雨水、水溝水,想
辦法茍活,他向來很小心,聽說有些孩子被抓走了,但他沒有。隱約知道有的孩子
可能被吃掉了,他無論怎樣都想活下來,不知怎的流浪到另一座城裡當小乞丐,大
乞丐很壞,會欺負他,他換了街坊又跟其他小乞丐、貓狗打架,打不贏就跑。有天
他病了,癱在巷子裡哭,心想自己可能也會死,被人或其他貓狗啃了,他哭得很傷
心,然後有個人不嫌髒臭將他抱起來,用沉緩蒼老的顙音跟他說:「不哭了,乖孩
子,不怕不怕。沒事啦。」
後來他拜那人為師,說再苦再累都不怕,只求活得像個人。之後他就到了天水
門。師父走的那天他守在床邊,握著師父的手輕聲說:「謝謝你。」
段甯將原崇豫肩臂上纏的布巾拆下,替人脫了上身衣物用清水洗傷口,椿秀讓
越齊明送藥來,越齊明看師兄沒大礙就跑去和靈竹真人。上藥時似乎刺激了傷口,
原崇豫皺緊眉心低哼,段甯不是沒處理過傷患,但這人一哼疼他就覺得自己不太對
勁,有些煩亂,像是聽不得這人喊疼,於是動作放輕了不少,花了不少時間上藥。
等他把藥瓶塞好,準備給原崇豫拉攏衣服時,外面的天都暗下來了。憑他的修
為也能在暗處視物,但想到原崇豫醒來可能會驚疑,又牽扯傷口,所以先起身去點
亮屋裡的燭火。
段甯踱回來坐到床緣,將原崇豫的衣襟輕輕拉攏,驀地抬眼對上原崇豫安靜又
有點茫然的雙眼。他垂眼看自己兩手動作,原崇豫也隨他低頭看,情景曖昧。
原崇豫明白段甯在給自己上藥,啟唇道:「謝謝你啊。」他想坐起來,段甯卻
輕按住他胸口要他躺好,他笑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
段甯沉下臉說:「再差幾吋傷了要害就難救了。」
「唔,知道啦。別這麼凶。」原崇豫挪開眼不看他,默默將衣服拉好,再自個
兒拉上被子蓋。
「我沒凶。」
「你有。」原崇豫小聲嘀咕:「老是瞪人……」
段甯不曉得自己表情怎麼在對方看來是凶惡的,頓時無言以對。室裡靜得尷尬,
段甯主動告訴他豐山洞府有釀酒真人的事,還講了靈竹真人的緋聞逸事,接著就聽
他小聲喃喃:「酒?怪不得夢到以前。」
「做惡夢了?」
「只是很亂的雜夢。」他忽然問:「你當初怎會在雪雁峰出事?」
段甯說:「記不得了。」如他所料,原崇豫表情錯愕,他解釋道:「我和其他
人奉掌門之命去辦事,主要是去搜羅修補古代陣法的材料,第一次經過雪雁峰時曾
停下休息,當時並沒出事,也沒發現你們天水門。一年多以後找齊材料會合,返回
時又途經雪雁峰,受傷後找來的東西都不見了。」
原崇豫說:「你靠過來些,我有話跟你說。」
段甯觀其神色嚴肅不似要說笑,因此側耳湊近,聽見他說:「你那些同門弟子
都是一招斃命,且丹元處都是窟窿,應該是被剜走丹元。」
段甯沉了臉色,起身盯著原崇豫說:「為何我和姜師弟無事?」
「不曉得,不過連你們的仙鶴都死光了。」原崇豫見人神色陰鬱,他也不擅長
安慰人,只好接著講:「可能你和那個師弟聯手打贏了什麼,你師弟也是險些喪命,
怪不得一救醒他之後他就一副草木皆兵的樣子。雖然還想趁機打劫……」
提及打劫,段甯表情就有些僵硬跟尷尬,氣勢軟化下來又跟他道歉:「是我管
教無方。」
「你不懷疑你師弟是內鬼?」
段甯說:「不是沒有這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他聰明卻粗心,若是內鬼只怕
早漏了餡。我們在南方門派已經算是最直來直往的了,但掌門、長老和各輩弟子都
不是笨蛋。」
原崇豫聽完就閉目養神,段甯說:「你不問我是哪裡出身?」
「你先前不是不怎麼願意講,還賣關子說到時候就知道了?我現在想……」原
崇豫睜開眼,段甯背著微黃燭光,半邊輪廓柔和俊美,半邊又陰暗神秘,他不安忖
道:「既然你不想講就別講了。反正我們遲早分道揚鑣……知道跟不知道也沒差別。
但是謝謝你幫我,這次也是。」
段甯聽完有些悶,話音微沉:「不必謝,你也救過我一命,收留我一年多。」
「唔。」
段甯看原崇豫慵懶應他一聲又闔眼了,總有些不甘心,他問:「你不是捨不得
阿甯?」
「是有一點,但是阿甯不會捨不得我吧。阿甯就是你啊,阿甯能好起來也是好
事。」原崇豫失笑,蹙眉笑睇他說:「真是奇怪的對話,怎麼你好像很希望我有別
的反應?可我又不明白你想怎樣了。難道你是怕自己一個人回去?」
「……」
「逗你的,我跟阿齊都會陪你回去,因為我們好奇,也算是送阿甯走最後一段
路。你們大門派應該很多能治好你的東西。靈竹真人說不定也能給你治傷?」
「我正有意請教真人此事,不過還是明日再說。」
「也是,天都黑了。今晚早點睡吧。」原崇豫打了個大呵欠,問:「你還不睡
麼?」
段甯目光擦過男子微微露出的細頸,自覺失禮的避開視線說:「這小屋就一間
房,一張床,你睡就好。我已是煉神還虛的境界,不必像一般人那樣需要睡眠。」
「哇,這麼高的境界?那隨你吧。」原崇豫說完就逕自睡下,沒多久就睡熟,
彷彿天塌了也不會醒。
段甯看他如此沒心沒肺就有點惱火,但又見他沒防備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入睡
而感到意外,是因為信賴他信賴自己?段甯趁人睡熟,手指輕撫上原崇豫眼尾胎記,
忽覺此舉已脫離常軌,像是被那淡粉皮膚燙著似的收手盯著指尖發愣。
他心知原崇豫跟越齊明都沒有心懷不軌,不僅救他性命,還耐心陪伴癡傻的他
過上一年多時光。從前他為了修煉而須做到心性平穩,感情欲望皆淺淡似無,如今
遇了事故卻像被此人挑起許多喜怒情緒。只是,這段機緣的福禍尚未可知,但他內
心並無波瀾,反而感到莫名安定,好像只要這人沒事,他也會沒事。
「你不是給我下了什麼蠱吧……」段甯半開玩笑輕語,依稀聽原崇豫蹙眉夢囈,
像在喊「師父」二字。
* * *
仗著傷勢,原崇豫不客氣的睡到隔天近午時分,用過林躅塵的藥,身上皮肉傷
已慢慢結痂,林躅塵親自過來看他傷口,說未傷及筋骨,多歇幾日就好,末了留了
瓶外用藥就走,說要去和前來解決妖獸問題的道友交流,讓椿秀留守洞府。幾人趁
此機會打聽關於那山村的由來。
據椿秀所說,那村子從前是一群匪徒和邪道,為躲避官府追緝及正道圍勦,才
逃至偏荒的雪雁峰山域。聽說三代前村民至少幾百人,只是他們迷信邪術,又受妖
獸滲透及蠱惑,所以人數越來越少。她曾經從巫風遙那兒打聽消息,聽說有些人即
使逃到外頭也會因為被下毒咒而死於非命。村民甚至會派人到外地誘拐婦孺回村當
祭品,或拐回來養著。椿秀就是從小被村裡人收養的,她當初察覺這些事也想逃,
可巫牧善逼她嫁給巫靜水,因她頑抗不從就將她扔河裡。幸虧她命大,事先藏小刀
割斷繩縛,從妖獸追擊下逃走後遇上林躅塵。林躅塵見她資質不錯又性情直爽而收
她為徒。
椿秀說完這些嘆了口氣說:「我所知的就這些,還得去張羅小真的吃食,不聊
了。」她簡單行了一禮轉出屋外,林躅塵又跑回來喊越齊明幫忙打雜,越齊明苦笑
了下,回頭跟段甯講:「掌門師兄就託你照顧了。」
小屋再次剩下段甯和原崇豫獨處。段甯拿了外用藥走近床邊說:「先換藥。」
「好,有勞你了。」原崇豫的上衣從方才就鬆垮垮的沒穿好,段甯輕輕揭
開他衣衫露出單肩,兩人互望一眼,心裡實在尷尬。他故作輕鬆淺笑說:「我手沒
廢,其實可以自己來。」
段甯看他伸手要來拿藥就挪開手不讓他取,正經道:「別逞強。」
「好吧。不過也沒這麼嚴重,就算有個萬一,我有隨身的保命丹藥,就是曾經
給你吃過的,所以也不怕。」
段甯不太喜歡他這種輕浮態度,沉了語氣說:「凡事小心為上,不可拿性命說
笑。」
原崇豫看他板起臉就別過頭扮鬼臉,心裡嘀咕:「又來了,還說沒凶我。」
上藥時原崇豫咬著下唇忍耐,額頭冒了些汗,段甯說:「疼就喊出來吧。」
「還,好。」原崇豫比自己想得還逞強,只是毫無自覺。段甯握住他一手注入
真氣,他從沒被這麼安撫過,繃緊的身子慢慢放鬆下來,衣服也滑開鬆落。段甯掃
了眼他平坦的胸膛,面無表情替他將衣衫拉上,他有點尷尬想笑,方才給老人家看
診時那麼大方,現在卻有點怕羞,怎麼回事?
段甯內心也全然不若表面冷靜,又不是沒見過男子赤身裸體的樣子,原崇豫生
得也並不特別,卻偏偏讓他差點亂了吐吶、心緒浮蕩。
「謝謝你用真氣緩解我不適,不過我也沒疼得太厲害,不必浪費。」
段甯被對方的道謝拉回思緒,他看原崇豫掀被下床,動作徐緩的繫衣帶,蹙眉
問:「你想做什麼?」
原崇豫好笑睇他一眼,答:「穿衣服,不然呢?」
「你要出去?」
「嗯,躺太久了,這只是皮肉傷,犯不著要我一直躺著吧?」原崇豫笑了笑,
又不小心牽動傷口,疼得他轉頭悄悄吸氣。他說:「靈竹真人留了藥酒說喝一些就
不那麼痛,能不能幫我取來?」
「你別動,我來。」段甯輕嘆,上前替他繫好衣帶再讓他坐下,捉起他的腳套
襪子,繫好襪子之後套靴鞋,再抬頭時發現原崇豫的臉漲得通紅。段甯看得有些愣
神,好看的唇揚起一抹淺弧,說道:「你沒喝酒臉就這麼紅,喝了還得了?」
居然有被斷均衡調侃的一天,原崇豫本來想嗆他多管閒事,但這人剛伺候他著
衣,他心裡憋得要死,只好輕聲謝一句再換了話題問:「阿齊去哪兒了?」
「靈竹真人讓他去採蕈挖筍,做些雜務抵藥錢什麼的。」
「那你?」
「我心細手巧在此照料你。」段甯說得臉不紅氣不喘,末了補上一句:「再說
我也不是你的什麼人,自然是讓你師弟去做雜務相抵了不是?」
越齊明此刻在豐山某處打了個大噴嚏。
「有林躅塵出面,那村子的事和水猿成患應該能解決。」段甯說得肯定,雖然
林躅塵嗜酒,但他對林躅塵有一定的信心。
原崇豫來到戶外見水氣和酒氣瀰漫,靈氣如浮雲般冉冉流動,是風水極好的地
方,他稍微舒展肢體後四處閒晃,聽不遠處有女子們的交談聲,料想是程真她們,
因此想去打招呼,走近聲源時就被段甯拉住。他回頭疑問:「怎麼?」
段甯避開他目光,說:「不要打擾她們比較好。」
「我只是想跟椿秀姑娘再道謝一句就走,不會打擾啦。」他抽手往臨水小屋去,
尚未走近就看花棚下兩個女子相擁在一起,爬滿嫩綠藤蔓的棚子開滿白花,那兩人
狀似曖昧,令他硬生生止住腳步。
椿秀一手摟著程真的腰身,另一手將她鬢髮往耳後撩,神態歡欣低語:「你能
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險些以為不能再見到你。當初我傷得重,師父又不准我去雪
雁峰山腳,說我武功太低去了是送死,急死我了。」
程真對椿秀露出無邪的笑容,說:「但你還是來啦。而且我才真以為永遠見不
到你了,以為你已經被妖獸吃掉,傷心死了。」
「沒事了,我人不是好好的嘛。」椿秀抱緊程真嘆息低語:「我好想你。」
程真滿臉通紅小聲應:「我、我也是。一個人在山裡真的很可怕……好不容易
熬過了冬天卻一直沒見你來,還以為是村子發現你偷偷接濟我,我害了你。」
「別亂講,你才不是災星,我師父見了你可是一句也沒說你是災星。」椿秀握
住程真兩手,燦然笑問:「以後我們就一直在一起吧?」
程真低頭:「可是……」
椿秀有點緊張:「你該不會是喜歡那三個男的其中一人,想跟他們走?」
「不是的。有些修士說我是禍害,我在這裡會不會給你和靈竹真人添麻煩?而
且原大哥他們也幫過我,我想等他傷好了再說。你這麼厲害,我卻什麼都不會,我
想學點武功保護自己和別人。」
「好,我跟師父都能教你武功。至於姓原的那點小傷,有我師父的藥很快會好。
當初我可是險些沒命,師父還不是將我救回來了?」
程真點頭微笑,椿秀忽然在她頰上親了一口,她的臉紅得像是隨時能燒起來,
摸著被親的臉頰羞澀輕喊:「你、你怎麼這樣,這樣有點……」
「小真,我好喜歡你。」椿秀殷切望著她說:「我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
原崇豫面無表情看那兩名女子卿卿我我,抹了一把臉,段甯的氣息貼近他身後
低聲道:「就提醒你別打擾她們了。」他聞言抿了下嘴,低頭轉身走開,莫名心慌
意亂,竟是不敢去看段甯的臉。
段甯露出興味盎然的笑意,尾隨其後說:「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只是自然
兩情相悅罷了。在修真界,同性修士在一塊兒當道侶也不是沒有。」
原崇豫深呼吸,腳步放緩思忖道:「我在書裡也見過這種描述,沒想到外面的
事比書裡還要刺激。」他猛地回身問:「這種事在外面很平常?」
段甯及時止步,回應道:「看各地風俗和風氣。也有人不喜,但也有些地方習
以為常。」他想了想又補充解釋:「人間也許不太能接受,不過修真界多是心性非
凡者,不會為這種事大驚小怪。」
「喔。」原崇豫歪頭思考,抬頭問:「你突然對我這麼好不會是看上我了?」
「……」段甯皺眉否認:「怎麼可能。」
原崇豫哈哈笑了兩聲,點頭附和:「說得也是,怎麼可能。說笑的啦,哪有這
樣容易就喜歡上誰的,呵。真要能日久生情的話,我不就先喜歡上師弟啦?」
匡啷,越齊明正端了一些鍋子要去隔壁屋給靈竹真人準備煉製東西,恰好聽師
兄跟段甯閒聊的片段,嚇得抖聲喊:「師兄你喜歡我?」
「才不可能。」原崇豫嫌棄瞟他一眼,好氣又好笑說:「你瞧我的態度像是戀
慕你?」
越齊明抽了下嘴角,搖頭:「不像,打死都不像。呼,我安心了。」
「拜託,我眼不瞎心也不瞎。」
段甯被他們倆的互動逗笑了,原崇豫睜大眼覷他,忽聽越齊明邊走邊回嘴:
「哼,我看掌門師兄比較喜歡斷均衡。」
「胡說八道,你別跑。」原崇豫快步追上師弟,將段甯撇下了。他跟著師弟到
靈竹真人平常煉製藥物的小屋裡,小聲問:「阿齊,上回進傳送陣開溜前我就想問
你有沒有看到段甯樣子有些怪?」
越齊明把刷洗好的鍋具擺好,敷衍回話:「哪裡怪?」
「他有時對我的態度好得出奇,有時又很凶。」
「凶?」
「就是一雙眼緊盯著我,好像等著我出錯、出糗似的,都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神秘兮兮。還是他腦子還沒好全,性情也變得奇怪?」
越齊明笑出一聲說:「不會吧,我瞧著那斷均衡對你像是良心發現哩,我倒認
為他緊盯著你的樣子是怕你跑了。」
「好笑。我沒欠他東西,怕我跑什麼?」
越齊明轉頭打量比自己矮一顆腦袋的師兄,嘟嘴思索良久,聳肩說:「這我也
不懂,你們的事我真看不明白。不過阿甯要是能好起來也是好事。到時我們就能回
雪雁峰啦。」
「誰說我要回去的?」原崇豫用沒傷的左手插腰。「我要四處雲遊,你不一塊
兒?要回去,你自個兒回去。」
越齊明露出憂心的表情抿了下嘴勸說:「可師兄,師父從前說過你下了山有劫
難,連我都幫不上忙。」
「師父也說一切隨我。我不要回去,還沒玩夠以前不回去。」
「掌門師兄……」越齊明餘光瞥見段甯走近窗口,立時閉嘴不語。
原崇豫順著師弟的視線回頭看,見到段甯像是有點落寞的眼神也莫名心虛,怎
麼搞得好像是他們要拋棄阿甯一樣?他暗自嘆氣,小聲叫師弟說:「傍晚你來替我
換藥啦。」
「咦?不行,我已經答應靈竹真人傍晚去山的另一頭打獵。不是有斷均衡麼?」
原崇豫再回頭已不見段甯身影,下半天都不見其蹤影,程真看到他獨自坐在屋
外叼著一根草枝時還關心問:「原大哥,你沒和段大哥在一起啊?」
「不知道他跑哪兒去了。會不會是走掉不回來了。」
「不會的,段大哥他很關心你的傷,也不可能一聲不吭就走啊。」程真微笑說
完就站到一旁,靠著牆說:「我陪你等他。」
原崇豫斜睇她一眼,親切笑說:「謝了,你真是個好人。」
夕陽西下,程真打了幾次呵欠,椿秀來找她,她說了事由之後就連椿秀也陪著
一塊兒等段甯出現。原崇豫越等越心虛,他心裡居然真的怕段甯走掉,他察覺自己
實在太在乎段甯,也許是因為和阿甯相處一年多的緣故?又擔心萬一段甯跑走途中
又變得癡傻該怎麼辦。他還沒能理清思緒,就聽程真開心喊:「段大哥回來啦。」
椿秀淺笑:「白擔心了。好了,小真我們走吧。」她們跟原崇豫道晚安,有說
有笑的走遠了。
段甯從身後抓了一束淡粉的花遞給原崇豫,說:「方才去練功時見到這花,覺
得好看順手採來給你。」
「我又不是女子。」原崇豫失笑,暗自鬆了口氣。
「美好之物人人都喜歡,與身為女子男子無關。你不喜歡我就給程真。」
「你這樣椿秀會吃醋,留下吧。」原崇豫伸出左手接了花束,進屋時假裝隨口
問:「整個白日都在練功?」
「嗯。」
「居安思危啊。」
「嗯。」
「幫我換藥?」
「好。」
原崇豫坐到桌邊,面對段甯俊雅好看的臉就有些尷尬,好像讓這人看到自己打
赤膊是污了對方的眼,這就是所謂的自慚形穢?可對方也從沒嫌棄他的意思,他搞
不懂自己是怎麼了。
「不好脫?」段甯坐到原崇豫身旁,伸手去解其衣裳,原崇豫退縮了下,但始
終沒真的躲他,他輕手輕腳給人寬解上衫,那道顏色還深的痂映在他眼裡相當刺目,
好像也在他心口畫了一刀。
換藥時兩人無話,結束後段甯問:「還很疼?」
「還好,真人的藥有奇效,今晚應該能睡得好。你今夜……」
「今晚我還守著你。」
原崇豫點頭,不客氣的躺到床上睡覺,閉著眼卻無睡意。他開口聊道:「斷均
衡,你爹娘是怎樣的人?」
「是感情很好的夫妻。不過我很久沒回家了。」
「喔……」
段甯聽出他語氣裡的疑惑,反問:「怎麼忽然想問這個?」
「你傻了那會兒不是常錯喊我爹娘麼?一副怕被拋棄的樣子,所以我還以為你
可能跟我很像。」
「你爹娘不要你?」段甯將話轉回原崇豫身上。
原崇豫說:「我沒見過我娘,聽說她生了我不久就跟人跑了。我爹常打罵我,
大概也不喜歡我。可是無所謂,我也不想要他們。」講完後他緩緩睜開眼,以為望
見的是無盡的黑暗,可他見到了宛如神祇的男人正支手撐頰垂眸凝望他。
今夜圓月格外明亮,段甯半邊臉龐裹了珠玉般的光輝,滿目溫柔,氣氛祥和得
不可思議。
原以為段甯會態度輕淺的應付過去,或是說些可憐他的話,但段甯只是用指尖
輕觸他眼尾胎記說:「過去你撿到了我,今晚我也撿到了你,不會丟的。你安心歇
下吧。」
有點聽不明白,但原崇豫就是安心下來,沉沉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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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4.27.16.238 (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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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1:14,
7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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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1:14, 1F
謝推。每篇大約都習慣寫7千字,但偶爾會爆點字。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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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2:45,
7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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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2:45, 2F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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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3:28,
7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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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3:28, 3F
工作辛苦了。祝順利。: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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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3:28,
7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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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3:28, 4F
兩個都彼此有點捨不得。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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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4:34,
7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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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先前沒記憶,所以突然變臉。相處後有好一些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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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7:51,
7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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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7:51, 6F
越來越寶貝了,可丟不得~~~
推
09/03 18:46,
7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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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3 18:46, 7F
謝謝。XD
※ 編輯: ZENFOX (114.27.16.238 臺灣), 09/03/2019 20: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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