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一色湖、拾貳
乘仙鶴前往瓊淵樓,一路上沒多少風景可看,都是雲海。原崇豫新鮮了一會兒
就開始覺得無聊,忍不住打盹兒,姜懷瑜看到前面這人的腦袋不時往前點,哼了聲
說:「就你這樣也算天水門的掌門?」
原崇豫睜開眼撓了撓臉頰,回嘴道:「誰規定掌門不能打瞌睡?」他和此人無
話可聊,但這人一開口還真沒好話,他心情有些悶。
「聽師父講,你們跟段鈞和在山裡住了一年多?」
「對。」
「還吃了仙鶴?」
「對。」
姜懷瑜伸手摸了下座騎的長頸說:「這隻載我們的鶴叫小賀。」
「你開玩笑吧?」取名真隨便。
「你吃了牠的同類。」
原崇豫擔心仙鶴一怒之下把他扔下去,也被這人說得有點尷尬難受,於是也摸
了摸鶴頸,放軟語氣說:「對不起啊小賀,我不知道我吃的是你的誰,可能認識,
可能是你冤家也不定,不過我沒殺牠們,牠們死掉我跟阿齊才吃的,吶,段鈞和也
吃了,還吃很多。」
姜懷瑜挑眉,有些無語,這傢伙還不忘拖他師兄下水。
原崇豫忽然轉頭問:「對了,你生還以後怎麼沒回雪雁峰找你師兄?感情就這
麼差麼?」
姜懷瑜說:「師父請了最會尋人探物的修士幫忙,也請大千大師相助,段家也
傾出全力在找師兄,不少人上雪雁峰數回,皆無功而返。所有人都以為師兄已經慘
遭不測,只有師父和段家還在找。大千大師告訴師父說是時機不到,現在大概時機
到了,所以師兄出現了。」
「原來是這樣,段家聽起來有點勢力?」
姜懷瑜一臉無趣回說:「我不想聊段鈞和了。換個話題吧。」
「行。那我問你,你們那時遇到何事,為什麼死那麼多人,你跟段鈞和卻沒死?」
姜懷瑜微微皺眉思忖道:「我跟他拜師之時,都有師父下過的一道護身咒,沒
那麼輕易就死絕。就算死了,元神還在就有得救。那天我們在雪雁峰會合並休息,
打算一口氣返回瓊淵樓,然後就在雪地裡遇上另一群我們。」
「啊?」
姜懷瑜重覆道:「我們遇上另一群我們。」他頓了下,說:「然後相鬥相殺。」
「一般不是會先打個招呼?」原崇豫認為此事詭譎,好奇心使然,他也想弄個
明白。
「他們先出手,沒有打招呼的餘地。我不想聊這個了,換個話題。」
「不聊了。」原崇豫抱住鶴頸繼續打瞌睡,姓姜的任性他就比他更任性。
昏昏欲睡之際,原崇豫有個古怪的感覺,好像有人摸了他一下,卻不曉得是哪
兒被碰,但他直覺是姜懷瑜的作為。
姜懷瑜疑道:「你身上怎麼半點修為也無?也是受了重傷?」
「你用神識探我?」
姜懷瑜雖然默默試探,但一般修士都不會輕易被試探出根柢,哪曉得這人和凡
人一樣弱,他也有點訝異,這會兒被瞪得心虛,惱羞成怒說:「我只是看附近有無
危險,順便發現你沒修為,是你自己弱。」
原崇豫並不喜歡那種心神上忽然被碰觸的感覺,難得厭惡瞪了眼姜懷瑜,沒想
到姜懷瑜還敢嗆話說:「你再這麼瞪人,我挖你眼珠。」
「你不曉得樊樓主邀我就是去看你們那兒的古陣?」
「等你看完之後挖你眼珠。」
原崇豫覺得這人脾氣和孩子似的,懶得再跟他槓,翻了白眼說:「我是客人。」
「抓牢了。」姜懷瑜話音方落,仙鶴就往雲層下飛,原崇豫感覺整個人都要飄
起來,慌忙摟緊鶴頸,他們離開白茫茫又冰涼的雲霧,姜懷瑜又說:「凡人騎上仙
鶴飛天都會死,你知道為何麼?」
「太冷?所以駕鶴西歸?」原崇豫說完自己笑出聲。
「除此之外,仙鶴飛得極快,凡人根本受不住。不過你沒死。」
原崇豫猜:「因為我多少有點厲害?」
「那是因為我用真氣護你。白癡。」
「你們師父邀我來作客,你還──」
姜懷瑜敷衍的大笑兩聲說:「哈、哈,你是我師父的客人,才不是我的客人。
惹惱了我你照樣得死,早死跟晚死的差別。」
原崇豫抱緊仙鶴,回頭瞇眼睨人,摸著仙鶴邊說:「小賀,這個人真壞啊,一
會兒你啄他啊啊啊!」仙鶴在空中翻轉了數圈,將人弄得頭昏眼花,落地時他走路
都走不直。
程真一下來就看到原崇豫走路的姿態古怪,跑過來關心:「原大哥你怎麼了?」
樊凊戈也問:「原掌門可是不習慣騎乘仙鶴?」
原崇豫拍拍胸口、抿嚥口水,緩過氣來朝她們笑答:「我沒事,第一次騎仙鶴,
有點暈。對、暈仙鶴。」
樊凊戈懷疑徒弟惡整客人,瞇眼瞟姜懷瑜,後者裝心不在焉的避開目光交錯,
果然是心虛。
另一頭段甯和越齊明也到了,仙鶴就地開始用鳥喙整理羽毛,四周都是蓊鬱樹
林,林間跑出五、六名身形嬌小的童子來帶走仙鶴,那些小童們雖有人形卻看得出
不是凡人,他們的五官皮膚都還有獸類或水族類精怪的特徵。
樊凊戈說:「這兒就是瓊淵樓。」她打了個響指召喚:「阿睦,安排這三位客
人起居飲食。」
一棵參天大樹的樹身浮現一位高大女子的輪廓,喚作阿睦的樹精顯形後朝樊凊
戈行禮,再對客人們行禮,一副溫婉嫻雅的模樣說:「三位請隨我來。」
三人聞聲愣住,越齊明說:「哇,好沉的嗓音。」
原崇豫手肘撞了下師弟要他閉嘴,樊凊戈發現自己兩名弟子都望著那三人走進
樹林的方向,興味問道:「你們在看誰?」
段甯向來不喜歡表露心事,隨口答:「我看睦師妹又長高了不少。」
姜懷瑜毫不掩飾的說:「我在看原崇豫。」他說完用餘光留意段甯,但一點也
沒引來段甯注意,段甯還跟在師父身後回瓊淵樓。
原崇豫他們三個跟著那高大女子走,原崇豫不禁讚嘆:「睦姑娘?你真是高大
啊,比我師弟都還高。」
阿睦沒什麼表情,語氣平靜回說:「因為我是樹精,有些樹精生得高大,但也
不盡然都是這樣。」
他們走了一會兒,就像先前在竹林間越過迷障就到靈竹真人的洞府那樣,這樹
林也有類似的迷陣,林間霧氣越來越淡,越過各色夏花盛開的灌木叢後的景象也截
然不同,在天上也沒瞧見過的屋舍依地勢而建。這裡像是一座裂谷,兩旁山壁流洩
的飛瀑有如長絹,大小形制不一的建物錯落其間,最高的樓宇建在遠處山崖上。
除了仙鶴之外還有不少沒見過的禽類飛過,甚至看到正在飛的修士,兩岸之間
有許多橋,多數是吊橋,有一些則是古老的樹木和藤蔓生長時延伸至彼岸形成的橋。
阿睦帶他們走在崖壁裡的長廊,原崇豫觀察了會兒問:「睦姑娘,那些吊橋怎麼看
起來比樹橋還破舊,好像都年久失修了?」
程真猜測:「難道是這裡也會淹大水,一下子就把橋都沖壞了?」
阿睦回說:「不是的,汛期也淹不上來,不過這兒的人不太走橋,所以橋壞了
也沒修的必要。三位想必都聽說過紫關多精怪,瓊淵樓更是以妖修為主,凡人幾乎
沒有,所以橋不是必須的。」
崖壁的走廊變成隧道,隧道沒有燈火照明,但有許多會發出淡輝的晶礦,阿睦
介紹說這是山體裡的靈礦之一,約盞茶的時間即出隧道,看見的又是一片宛如仙境
的景色,古雅優美的木造屋樓前有一大片蓮花池,過橋後就進到一座大廣場。
途中在蓮葉上的小人和不明小獸都好奇繞著三個客人打轉,原崇豫朝他們揮手,
騎著小獸的小人也朝他揮手。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將他們都踩扁了。原崇豫雙手
負於後,臉上掛著微笑,有隻比蜜蜂大不了多少的鳥撲到他頭髮上,他抓攏到掌心
瞧,是隻小小的鳥人,看不出雌雄,那鳥人搖頭清醒又躍到他肩上,他任由鳥人攀
爬到耳鬢,鳥人好奇的摸他眼尾,他頓時失笑輕語:「那是胎記。」
鳥人被他突然開口嚇得摔落,原崇豫把他接到掌心護著,他問:「睦姑娘,這
些都是精怪?」
阿睦回頭望他一眼,反問:「精怪?哪裡?」
原崇豫轉身說:「到處都是啊。」他發現越齊明和程真也一臉茫然望著自己,
奇怪道:「你們兩個也沒瞧見?」
越齊明知道師兄看得見一些別人都瞧不見的東西,因此搖頭回應:「沒看見,
掌門師兄你又見到精靈了?」
程真茫然:「精靈?原大哥看得見啊?」
原崇豫點頭:「到處都有,比我們雪雁峰還多。」
阿睦思索後猜測道:「可能是尚未托生化出軀體的精怪,或是已經隕歿多時的
精怪之靈吧?這我也不清楚。」
原崇豫本想解釋,但發覺他也解釋不來,只好微笑敷衍。
程真是女子,和他們師兄弟住不同院子裡,阿睦跟他們說了這兒的格局後就要
走,越齊明喊住她問:「阿睦姑娘,請問你們這兒幾時吃飯啊?」
阿睦愣住:「吃飯?」
原崇豫點頭接腔:「對,吃飯。我跟師弟,還有程姑娘都沒有辟穀,總得吃飯。」
阿睦露出些許困惑的神色,點頭答應:「好,我會讓人準備,一日兩餐,和凡
人一樣。」
「多謝睦姑娘。」原崇豫微笑送走她,踱回院子裡環顧四周說:「挺不錯的地
方,就是太多精靈了有點吵鬧。」在他眼裡還有許多小傢伙在樹上、腳邊蹦蹦跳跳,
那隻小小的鳥人已經在他耳朵上掛著,像是好玩的拿羽翼在他眼尾蹭啊蹭。
「唉,真是夠了。」他把那隻小鳥人揪下來念:「不要玩了,很癢的。」
小鳥人歪著小腦袋,一臉不解,繼續往人身上攀登。越齊明看不見師兄被騷擾,
好笑道:「真有那麼多啊?」
「很多,比在雪雁峰還煩人。進屋去點清還剩什麼,養元丹吃得差不多了,順
便跟他們借個藥爐煉藥好了。」原崇豫說話間又揪下那隻鳥人拋出去,鳥人飛來時
他扔出一張符,符紙蕩出的光紋把門口整個網住,外面精靈走獸都進不來。
「嘻嘻嘻嘻,再來啊。」原崇豫壞笑,向門外貪玩好奇的傢伙們揮手說:「不
陪你們玩啦。」
* * *
段甯回到自己修煉所居的山峰上,他的居處比耦梅居小很多,獨居修煉時並不
需要像凡人那般為飲食起居奔波,所以就連廚房也只有一個小灶,從來沒開伙。屋
內格局除了寢室就是練功用的房間,寢室只有張簡單的木床。看得出這樣的生活講
好聽是潛心修行,實際上是乏善可陳。
過去他並不認為有何不妥,自從憶起在雪雁峰的日子,忽覺過去自己真無趣。
瓊淵樓其他修士所過的修煉生活都比他有意思得多,只是他極少和那些同門相處,
就算想起遇劫身故的同門也是哀傷了一陣子就平緩過來。
此時已入夏,天氣溫暖微熱,他坐在屋外某棵樹下打開點心盒子看了許久,拿
起最素的一塊餅嘗一口,不會太甜膩,依舊酥香,吃完一塊就捨不得再多吃,蓋好
盒子取出用山泉浸泡過的茶水喝。
這是原崇豫買給他的點心,他知道原崇豫是在意自己的,連挑點心的口味都合
他胃口。他安靜回味口中殘餘的香甜,才和原崇豫分開半天已十分想念,想動身去
找人就見姜師弟帶一些同門弟子飛來。
姜懷瑜上前簡單行了一禮應付說:「師父說要設宴款待貴客們,讓我們親自挑
揀食材和娛樂節目。我挑好了人,路過順便告知你一聲。」
段甯也敷衍回:「好,多謝你跑一趟。」
一個師妹見到段甯抱著的點心盒子,疑道:「段師兄在吃東西?」
另一人講:「你別胡說,段師兄早就辟穀了,哪需要吃東西啊。」
姜懷瑜不鹹不淡道:「可能在別處待了一年又染上口腹之欲吧。不過連你都一
個人躲起來吃的東西,難道滋味很好?」
段甯說:「我並沒有躲起來吃東西。」
最初開口的女弟子靦腆望著段甯說:「段師兄吃什麼?能分我們嘗嘗麼?」
段甯本想拒絕,但想起原崇豫常說他冷冰冰的不近人情,還有師父、爹娘都希
望他好好和他人相處,因此猶豫了下答應:「好吧。」
段甯打開盒子拿了一塊剛才嘗過的那種點心遞給師妹,沒想到姜懷瑜走近前拿
走最貴最精緻的一塊糕點往嘴裡扔,咬了幾口之後還跟他說:「普通,沒什麼特別
的。」
段甯仍是神色平和看向師妹問:「你覺得怎樣?」
那師妹咂了咂嘴,把嘴角的細屑和手指都舔淨,開心答:「挺好吃的,人類真
厲害,能做出這樣好滋味的東西。」
「嗯。那這盒你們分著吃吧。」段甯把點心交給其他師弟、師妹們,緊接著一
拳揍向姜懷瑜。姜懷瑜冷不防挨揍,整個人在地上划出一道溝,段甯又飛過去痛擊,
姜懷瑜勉強躲開卻又被按著爆打,腫著臉迎擊叫罵:「你瘋啦!」
其他同門弟子錯愕,回神後紛紛驚叫:「不好啦,師兄們打起來了!」他們才
喊完,那兩人拉開距離開始施法互鬥。
山上陷入一片混亂。
打沒多久半空響起雷電般的沉鳴,是樊凊戈察覺兩個弟子鬥法而釋出威壓令他
們住手,段、姜二者和其他同門當即被壓得無法動彈。討點心吃的師妹冒了一頭冷
汗大喊:「樓主生氣啦,二位師兄快停手吧。」
段甯歛起一身真氣,盯著姜懷瑜說:「沒給你的東西就別碰。」
姜懷瑜轉頭啐了一口和血的唾沫,沒再還手,等師父威壓退去之後就帶其他人
飛遠了。段甯看著四周草木被打得亂七八糟,心情實在惡劣,默默動手收拾殘局。
傍晚阿睦領著幾名水色衣裳的弟子送飯菜給客人,原崇豫他們在吃飯的廳堂裡
用餐,阿睦看菜都送上就要告辭,被原崇豫給喊住,她態度恭敬問:「原掌門還有
何事要吩咐?」
「那個……」
越齊明看不慣師兄猶豫的樣子,搶話說:「我師兄是想問段鈞和人在哪裡吧。」
原崇豫扯了扯嘴角,說:「沒特別的事,就是想知道他怎樣了。」
阿睦答:「方才段師兄和姜師兄在另一座山頭大打出手,不過樓主已經制止他
們了。」
「啊?」原崇豫問:「為了何事打起來?你們樓主不是說他們從不打架?」
阿睦回想了下答道:「他們慢慢長大後確實不曾再打架,只有平日弟子們試煉
才會交手切磋,而且點到為止,段師兄向來極有分寸,也不知何故今日會那樣出手,
聽說是因為姜師兄吃了他一塊餅。」向來神色木然的阿睦微微笑著否認:「但這應
該是訛傳吧,段師兄穩重,性情沉著內歛,怎可能為了一塊餅傷就出手傷害同門。
讓你們見笑了。」
越齊明和程真都尷尬笑了笑,原崇豫則歪著腦袋逕自陷入沉思,沉聲喃喃:
「為了一塊餅?難道是舊患未癒,性情大變?不成,我得去看看。睦姑娘,我想去
找他。」
阿睦問:「找誰?段師兄,還是姜師兄?」
「段鈞和。」
阿睦勸他說:「可是飯菜剛送來,趁熱吃才好。二位師兄並無大礙。等吃過之
後……」
「也好。」原崇豫又坐回去,端起碗扒了兩大口飯吃,像是對自身頂著天水門
招牌毫無自覺。「有勞你等我了,我很快吃好。」
阿睦點頭淺笑,等他們三人都用完飯菜,輕輕揮袖變出許多侍者將東西收拾走。
她對原崇豫說:「段師兄住在隔壁山峰,我帶你去吧。」
阿睦招來一隻仙鶴載原崇豫,原崇豫回頭和師弟、程真說:「我去看他的情況,
你們先在這裡待著。」
越齊明擺了擺手,等原崇豫他們飛走後,程真問:「段大哥應該沒事吧?原大
哥看起來好緊張。」
越齊明嚼著涼拌山菜,望著天邊搖頭歎道:「掌門師兄就是有點心口不一,表
面是擔心回收不了報酬,其實是擔心阿甯吧。」
* * *
原崇豫第二次乘仙鶴已是駕輕就熟,唯獨還不太會落地,從鶴的背上躍下時險
些摔跤,阿睦扶了他一把,關心道:「原掌門可是受過重傷,怎麼……」
「沒有,我沒事。我本來就這樣。」原崇豫看阿睦神情疑惑,昂首說:「怎麼?
誰規定掌門一定要跟你們樊樓主一樣厲害的?」
阿睦問:「天水門不是修真門派?」
「現在不是了。」
「那現在是?」
「是……隱居秘社!」
阿睦睜大眼看他,平靜無波的臉難得有了一點好奇的表情,她追問:「隱居秘
社?像民間那種社團啊?那隱居就隱居了,還能怎樣結社?」
原崇豫理所當然答:「所以只有我跟我師弟囉。前陣子還有個阿甯。」
「阿甯?」阿睦一時半刻沒聯想到段鈞和就是段甯,也就是此人口中的阿甯,
所以只是一頭霧水望著人。
原崇豫問:「我們到他住的山頭了?他人呢?」
阿睦指著山壁間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說:「過去就是了。」
原崇豫走到窄縫前看,望進去是無邊黑暗,他不安抿了抿嘴回頭說:「仙鶴怎
麼不直接飛到他住處?」
阿睦說:「如果只有我飛的話自然能直接造訪段師兄的住處,不過座騎若無此
峰主人的應允是一律不許靠近洞府的。洞府往往建在最適宜修煉的地方,周邊會長
出很多靈花異草,靈獸們有些貪吃,若誤食了峰主要用的材料可不好。這是瓊淵樓
的默契,也是規矩。」
「你們妖修也這麼多規矩?」
「你這話怎麼好像在罵我們沒規矩……」
原崇豫察覺自己失言,連聲賠不是,好在阿睦性情溫和並不計較,指了路就說:
「我還有事得先走,你自個兒過去找段師兄吧。」
「睦姑娘、那我怎麼回去啊?」
阿睦騎到仙鶴身上,對他淡笑回答:「你讓段師兄送你。原掌門喚我阿睦即可,
我走啦。」
高大女修就這樣將人撇下,與仙鶴離開。原崇豫側身進入黑黢黢的山縫裡,雙
手摸索探路,地上像是有粗狀的老樹根,踩上去有點韌,岩石地面則有點濕滑,默
數不過百就重見光明,但映如他眼中的是一大片焦土,完好的綠林都離得有點遠。
焦土後方是格局不大的木造屋舍,原崇豫心裡有些慌,想跑進屋裡尋人,沒想
到剛接近那屋子就被無形障壁擋下,跌坐在地。
「哇、嘖……」原崇豫抬手拍掉掌緣和袖子沾上的灰,屋裡立刻飄出一抹深藍
身影立在眼前,段甯高大的影子籠罩住他,居高臨下俯視。
「是你?」段甯拉他起來說:「還好你那點修為可忽略不計,一般修士大概要
被彈飛。沒傷著吧?」
原崇豫搖頭,左右打量段甯關切道:「你沒事吧?聽說你跟姜壞魚打起來?」
段甯聽出他在亂喊姜師弟的名字,嘴角微帶笑意回說:「你怎知他是魚精?」
「猜的。」
段甯看他沒傷著就逕自回屋裡,原崇豫問他傷著沒有,他答:「他還不能輕易
傷我,不過我忽然出手打他,所以傷的是他。」
「那他傷得怎樣?」
段甯輕哼:「死不了。」
「喔,那就好。」
段甯在前堂裡拉了張椅子給原崇豫坐,從櫃子裡拿出茶具來煮茶,取的是院子
前的一口活泉,煮茶時他問:「你怎麼會來?」
原崇豫端坐在檀木椅上,一面打量段甯住所說:「好奇你怎麼會和人打架,就
請睦姑娘帶我來了。你真的為了一塊餅揍同門師弟?」他看段甯的住處古雅樸實,
沒有太多花巧裝飾,桌椅擺設都是最簡單的樣子,可是選料和細節都有著實用的講
究,比如他坐的這張圈椅就相當舒服,姿勢自然端正,不會太過傾斜,坐得久也不
會疲累不適。櫃子裡似乎只備了一組茶具,茶具顏色和外觀都不搶眼,若他是女子
肯定不會喜歡這樣的地方,瞧不上這屋裡任何一件東西,但他偏愛這些器物既實在
又天然的樣子,再說段甯人已經這般惹眼好看,其他東西不需要太漂亮。
「嗯。他吃了我想吃的餅,所以我揍他。」段甯講完又補了一句:「是你在雨
花城的糕餅鋪買給我的。」
聽了這話,原崇豫回過神來有點羞赧,但他又不希望是自作多情,淺笑道:
「你這都辟穀了還這麼執著吃?」
段甯專心煮水沒有回話,原崇豫也不催他開口,自己起身在屋裡參觀起來。他
偷眼觀察原崇豫,等那人看來時又收回注視。茶煮好了,他端茶碗奉上,等原崇豫
品完第一口茶,雖然那人沒有多講什麼,不過看得出神情是滿意的,他也跟著變得
高興。
過去他人的喜怒哀樂都不能輕易牽動他半分心緒,但眼前這人只要表情稍有變
化都能勾住他的所有感識,無形中牽連得越來越深,這感覺很陌生,卻又彷彿理應
如此。
「可是我買了一大盒給你,夠你吃的了。」
原崇豫的聲音打斷他思緒,他暫且不去細想緣由,向原崇豫要求:「我想要你
親手做點心給我。」
「之前那盒點心?」
「送師妹他們了。就是不想給壞魚吃。」
原崇豫嘴角抽了下,道:「你們這對師兄弟心結頗深啊?不過我難道是欠你了?
我記得是你欠我吧?還要我親自做給你吃,你不是記起從前了嘛,在山裡你吃得不
夠多啊?」
段甯歛眸垂首,憑著雪雁峰上的記憶試圖裝無辜委屈。他低語:「那,我跟你
買?」
原崇豫也曉得他在裝可憐,理應矯情的事由他做來卻並不惹人厭,又罕見此人
擺低姿態央求自己,於是憋笑說:「罷了,這筆帳早也算不清了。我把材料列個單
子,你能弄來我就做給你吧。你廚房在哪兒?」
「廚房東西不多,你缺的我都會找來,不用擔心。」
原崇豫靈光一現跟他提議說:「這樣吧,我有道法術可以方便做這些事,就是
畫道符陣當作十年如一日庫的抽屜,從那裡取用物品。這樣不必你張羅太多東西。
不過這個需要你耗些法力,我一個人做不來。」
「好。」
講定之後,段甯找了一疊紙給原崇豫,後者畫了許多張符貼到段甯屋裡的百子
櫃抽屜上,藉此術隔空取物。拿到做點心的器物和材料之後,兩人到了段甯住所的
廚房,空間不算大,原崇豫抱著一簍東西走進去笑說:「你這裡空蕩蕩的,不過無
所謂,剛好空出來讓我用。」
段甯幫他把東西擺好,看他把豆子泡水,接著倒出麵粉和水開始揉麵糰。
「你不要光看,幫忙啊。」原崇豫用沾滿麵粉的手指往段甯深藍衣衫上戳了下,
留下一點白印,他說:「幫忙生火吧。」
段甯被原崇豫使喚,但半點都沒有不情願的樣子,默默生完了火就去幫忙揉麵,
在麵糰裡添油,做成油酥,學著原崇豫的作法反覆揉麵褶疊。
原崇豫將做好的酥皮拿紙包好,讓段甯施法冰存備用,接著開始煮豆沙泥,還
在裡面加了松子,段甯忽然說:「松子好,我喜歡吃。」
「我也愛吃。」原崇豫笑了下,兩人就這樣忙活了一下午,把裹好餡的點心放
油鍋裡炸,酥皮開裂成一朵朵的花,粉色或紫色皆是用花草染色,模樣比之前那些
點心都可愛。
「這很甜,得配茶吃。」原崇豫說:「天快黑了,也不是適合喝茶的時辰。你
先送我回去吧?」
段甯拉住他的手腕挽留:「既然這樣你在這裡住一晚。」
原崇豫看了眼被握住的手思忖道:「好吧,不過我餓了,我再去炒兩道菜。」
說完抽手溜回廚房去。
鍋裡炒了初夏的山間野菜,原崇豫知道段甯跟過來,人就在門口,他摸不清那
人在想些什麼,也不愛費神猜想,乾脆轉頭喊人:「你要一起吃麼?反正不差這一
頓。」
段甯進來擺碗筷坐等開飯,撐頰凝視那人背影,油煙在燈火間裊裊飄升,室裡
瀰漫可口的香氣。在過去記憶裡這人有時會對他發牢騷,語帶嫌棄,有時又會逗他
開心,但雙眼裡終究是在乎他的,哪怕當時只是在關懷一個受傷又糗態百出的傻子。
「炒好了,趁熱嘗嘗。」原崇豫端上菜,把剩下沒裹油酥的麵糰包了些炒過的
蕈子和菜葉,抹了醬貼到鍋邊燒烙,就著這個餅配菜吃。
「好吃。」段甯誇完一句又覺得不夠表達心情,抬頭對原崇豫淡淡微笑。
原崇豫被這抹笑惹得心神蕩漾,低頭咬一大口餅嚼嚥後隨口聊道:「不知民間
百姓都怎樣生活,在山裡因為只有我跟笨蛋師弟,所以一直由我掌廚,書裡都說君
子遠庖廚,但也有例外吧?若我是某國某地的尋常百姓,娶妻成家後或許也樂於下
廚。」
段甯笑容忽冷,盯著他問:「你想娶妻?」
原崇豫被看得背有些冷,乾笑了下回說:「我隨便想像的,我怎麼會想娶妻,
書裡看多了癡男怨女的故事,和情字沾上邊能得好結果的那麼少,呵呵。不過你就
沒這煩惱了吧?但是也聽說有些修士會和合得來的同道結為道侶,道侶雖是一同修
道的伙伴,不過往往也會互生情意成為情侶。你、呃,應該也不怕找不到伴?」
段甯試探道:「你也是修煉之人,也想找個伴?」
「我的修煉和你們不同,也不是要成仙。」
「沒有不同,我也沒說我想成仙。」
「哦?」原崇豫偏頭瞅他,咬了一口餅含糊說:「第一次聽你講,你不想成仙,
那想怎樣?」
「以前不知道。」段甯深深望著對自己毫無防備原崇豫說:「但慢慢會曉得的。
路不親自走一遭也不曉得會遇上什麼,你說是不?」
原崇豫點頭贊同:「沒錯,我也這麼想。以前師父帶阿齊回來時,我還覺得師
弟很凶很厲害,吵了幾次架以後發覺他單純得很,特別好欺負,一旦成了自己人就
掏心掏肺那種。嘻嘻嘻,真是傻得挺可愛。所以後來就不討厭他了。」
「姜壞魚跟阿齊不一樣。」
「沒有人會一模一樣的。」原崇豫吃完東西,舔了舔手指沾的油光。
段甯覺得他這舉動幼稚得孩子氣,看不過又有點好笑,拿出手帕沾水,捉了他
兩手擦拭。他趁機偷瞧段甯,被段甯察覺了,段甯覷他一眼問:「我好看麼?」
原崇豫本想開玩笑應付了事,但實在是貪看這人帶著笑意的眉眼,愣愣點頭應
話:「好看。」
段甯聽了笑意更深,擦原崇豫兩手的動作特別輕巧溫柔,又捏著乾淨的帕子一
角壓上其嘴角擦拭,說:「你吃得滿嘴都是油。」
原崇豫反觀段寧,發現段甯明明和他吃相同的東西,可是舉止優雅,嘴邊莫說
油光,連餅渣都沒有。他仰首望著人,問:「我是不是很粗俗?」
「很率真。」
原崇豫低頭咯咯笑,點頭說:「算你過關。你要是敢說我粗俗,我就把你在我
房裡拉屎和對著我喊爹喊娘的事告訴講出去。」
段甯勾起嘴角發出輕笑,惹來原崇豫困惑。
「笑什麼?」原崇豫跟著站起來,仍是比這人矮了一個腦袋。
「這威脅沒用,隨你去說。」段甯淡定自若。「反正沒人會相信。」
原崇豫料想段甯的名聲不錯,或許已深植人心,而他則是人微言輕,所以不管
說什麼也不見得被採信。想通這點讓他有些悶,卻沒想到段甯一本正經跟他講:
「不過不要緊,你講什麼我都信。」
「……算你狠。」原崇豫笑了出來。吃完東西他起身收碗碟,段甯想幫忙,他
側身閃開來笑說:「你坐著吧,這事輪不到你,我都做慣了。你之前傻的時候也讓
你幫,每次都變成在玩水,洗也洗不乾淨。」
段甯沒跟他搶著洗碗,坐在桌邊守著人。原崇豫洗好碟子,段甯帶他回寢室,
寢室並不大,裡面也僅僅擺了一張床、更衣用的屏風和鏡子,還有一個衣箱。他左
右環掃一周,最後盯住那張床問:「你跟我擠一張床?我瞧你屋子好像也沒別的客
房?」
段甯取來一張被毯塞給他說:「在耦梅居時我們都睡一起,這床還比你的那張
床大了些,不擠。」
原崇豫抿了下嘴暗暗想道:「廢話,你比較高,床自然大張!」
「睡了。」段甯請他先上床,原崇豫挑眉聳肩後態度大方的脫了鞋襪爬到床裡,
他一眨眼滅了燈火,兩人躺下片刻誰也沒闔眼,都習慣了透進窗紙的月光。
「睡了?」原崇豫話音很輕,氣音聽在段甯耳裡撓得人心癢。
「還沒。」段甯勉強回應,嗓音略微緊澀。
「你想不想那隻熊?」
「熊?」
「我在山裡不是縫了隻大黑熊給你?這麼快就忘了他,你當時還跟牠許下承諾
說要跟牠天長地久的。」
「原崇豫,你還是別說話了,快睡。」
「嘻嘻嘻嘻。」原崇豫藉著消遣人來讓自己放鬆,將心裡那點多餘的幻想跟曖
昧都消除後就要安心入睡。
段甯知道身旁這男人很快就睡熟了,噙笑輕語:「沒心沒肺。」
因他和姜懷瑜打架,師父沒有急著設宴款待賓客,他偷了一晚把原崇豫留在身
邊,心裡暗自高興,多希望能再和這人相處久一點,越久越好。他知道自己對原崇
豫有了非比尋常的感情,想將這人佔為己有,也因此人而有私欲,他無法預料自己
會變得怎樣,只知道此刻已然沉溺,不打算停止。
「原崇豫,我不想再變傻,但要是能讓你對我動心,我想傻一輩子也無妨。」
他側臥撐頰凝視原崇豫的睡容,伸手想碰觸對方,又覺得太過失禮,猶豫後收手了。
現在的他本就不必靠睡眠養足精神,因此躺了很久才終於入眠,想和這人做一樣的
夢,但這一晚誰都沒有發夢。
天快亮的時候,原崇豫醒來,轉頭瞅著近在眼前的溫雅俊容,心跳得有些快。
「段,甯?」他很輕喚了聲,觀察了半晌,段甯毫無反應,也許是剛睡醒還沒認清
現實,膽子比較肥,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唇湊上去,在段甯頰上輕嘬了一口。
「睡死了?」原崇豫一副偷香得逞後想笑又得憋著的怪表情,他拿袖子抹了抹
嘴,僵著身子慢慢挨近段甯,在嘴角輕快嘬吻。他知道自己是小偷,狡猾下流,但
這輩子恐怕不會再遇見段甯這樣的人了,所以想偷留個一輩子都不想忘的回憶。
「等我看完那古陣以後就得走了。以後你就不要記得我了。不過我無足輕重,
時日一久你也是不會記得吧?」
段甯睜開眼看到原崇豫撐頰在耳畔輕喃,臉上笑容既無奈又悵然,彷彿已經被
遺忘似的惹人心疼,和他對上目光後則露出無比錯愕的傻樣。
「……早啊。」原崇豫佯裝若無其事道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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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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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還要好一段時候。(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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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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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自然的點了裝可憐技能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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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好內心一直都幼兒。(被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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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有時候沒在想,憑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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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嗚。 Φω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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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目。(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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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的~~~X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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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有兩位師兄~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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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是第一次嘛。慢慢來?
※ 編輯: ZENFOX (114.27.13.33 臺灣), 09/14/2019 14:3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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