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將仲子兮 23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玫瑰與狐狸)時間2月前 (2024/04/11 14:54), 編輯推噓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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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後初霽,樹葉間隙透出一點天青色,地上卻是整片泥濘,一踩下去便狠狠濺上墨靴 ,多走幾步路就沾染地看不出布色。封如閑並不在意,只是撥開長草尋路,這些日子以來 他身上早已又是泥又是水,衣服乾了又濕,他不像海棠公子隔日剔鬚、五指做梳,縱使身 處深谷野澗,仍然一身潔淨,自個兒現下只怕鬍髭叢生、衣衫襤褸,像個叫化子。   他又向前走了幾里,草長高過人,莫說尋路,就連前方一丈遠處也看不清楚。他摸索 了一陣,仍無斬獲,索性提氣一躍,借力使力,幾個起落踏上樹梢,他往常只需提氣兩、 三次便能登頂,這次憑藉著粗壯旁枝,也花費七、八次才攀了上去。視野果真開闊不少, 兩旁山壁崩落,原來或許有幾條路徑,現在也已埋沒不見,遠方一處山壁尚堪完整,疑似 有一條細路蜿蜒而上,若非今日天氣清朗,約莫發現不了。封如閑心中大喜,他們坐困這 谷底二十日,總算出現一線生機,他順著樹幹溜下,正要奔回岩穴中告訴海棠公子這一好 消息,腳步卻忽然遲疑。   一旦離開這谷底,他們可還能像現在這樣談笑風生?既已說清彼此身分,又怎能如過 往一般裝作什麼也不知?   封如閑咬了咬唇,在這谷底多待一天,他便多了解海棠公子一點,兩人縱無法稱為推 心置腹的知己,也所知頗深。依他所見,兩人雖有爭執不合,海棠公子與「惡人」二字相 去甚遠,絕非奸佞之人。他轉念又想,如能說動海棠公子棄暗投明,將瓊琚樓與意歡門種 種一一交代清楚,待將一身罪孽還清了,兩人或仍可為友。   此念一起,腳步登時輕快許多。   「海棠公子,咱們或有出谷希……望。」   他快步回到山洞,卻在洞口停下腳步,連聲音也壓低了,原因無他,裡頭的人睡得正 熟。這些時日以來,海棠公子傷重難癒,睡睡醒醒,十二個時辰裡睡去大半,封如閑並非 初次瞥見海棠公子睡臉,然而出谷將即,他此刻酸甜苦辣全數攪和在一起,百般滋味於心 ,只盼能再多看一會兒對方的恬靜面容,更是不忍心也不願將人吵醒。   封如閑悄悄走近,海棠公子枕在他的外袍上,鼻息悠長均勻,看來他以真氣相助,療 養終是有些起色。他既是欣慰,又品出幾分酸甜,不由得想起那包相思果,就算撙節著吃 ,也早已食盡,齒舌間卻生出津液,彷彿正含著一顆蜜餞果子。一縷青絲散落在海棠公子 臉頰上,隨著呼吸起伏輕輕飄動,封如閑胸口一陣搔癢,摒住鼻息,俯身伸手,欲為對方 拂去煩惱絲,不意竟被勾住頸項往下一扯,他腳步踉蹌,跌在海棠公子身上。   他心裡一驚,猶記對方身上有傷,連忙用手撐住,但海棠公子不肯放手,兩人貼得緊 密,要不是他即時將頭一偏,唯恐就撞在那雙薄唇上。海棠公子身上已無往常馨香,取而 代之的,是一股攝人心魂的氣味,彷若春日,草木茁生,他沉浸其中,一時失了神。   「你若想殺我,可得當機立斷,時不可失。」   濕熱氣息吹在臉龐,對方帶笑的聲音在耳邊滑過,封如閑心跳漏了一拍,他正待爭辯 ,海棠公子又道:「或者,倘若你我欲赴巫山雲雨,也需及時。」   聽了這句話,封如閑反倒醒覺過來,他壓著些許怒意,微慍道:「你又來作弄我。」 他憤憤拉下海棠公子的手,卻反被握住,海棠公子並不作答,只是淺淺一笑,將臉貼上掌 心。   封如閑心口一震,低聲嘆道:「你別這樣。我……」   兩人靜默無語,就連呼吸聲在這山洞中都嫌吵雜,何仲棠不再施力,讓封如閑把手抽 回,他眉目低垂,掩去眸光,心知自己正是仗著封如閑無論如何不會將這些話當真,才敢 如此恣意放肆,將心跡顯露;如若對方有半分可能信以為真,他怎麼樣也不肯將話說出口 。封如閑對自己有情,這份情卻是江湖道義與友誼,就算總被逗得面紅耳赤,大抵也未想 過任何下流齷齪的念頭。   他抬眼望向那個看來有些怔忡的男子,已恢復尋常神態,問道:「你說我們能出谷了 ?」      兩人沿著封如閑早先勘訪過的路徑向前,微風徐徐,夾雜著草木腥氣,野地花香,讓 人精神為之一振。「九重天」掌力已化去大半,然而何仲棠內傷並未完全痊癒,體力不濟 ,腳程既慢,不時便需休息片刻,倒是拖累了封如閑。何仲棠打趣道:「不如勞煩封公子 送佛送上西天,負我出谷。」封如閑點頭稱是,當真將人揹起,這麼一來,速度比起剛才 反而快了些。   這荒山野嶺不知多少年無人來過,路跡不明,雖然封如閑踏查過一番,但長草又掩, 幸得封如閑長於辨別方位,否則哪能從一片荒草中走出一條路來。何仲棠一陣好笑,誰料 得凌霄派大弟子和意歡門門主同困山中,過那野人般的生活,什麼江湖風波、恩怨情仇, 全都不重要了。   何仲棠伏在封如閑身後,半是暗喜,半是苦澀。凡有心儀之人,便渴望與之親近,這 是人之常情,他二人多次靠得極近,在谷底這段時日更是親暱非常,但此時封如閑將他簡 簡單單負在身上,既無曖昧情愫,亦無算計謀劃,竟比其他時候都要讓他動心;封如閑腳 程不慢,才過了小半個時辰,回頭已不見他們棲身的岩洞,每走一步,便離凡塵俗世近了 一分,好夢一場,眷戀不捨,醒過來時總更為荒涼。   他盯著封如閑衣領外露出的一小截後頸,心想:他此刻若要取封如閑性命,那是易如 反掌,只消拿匕首輕輕往頸子上一劃,登時了結,但自己又怎麼下得了手?   「那日你問我,可會因刀能殺人,便要打鐵匠不賣刀?」   何仲棠忽聽封如閑說道,語氣平淡,他背著他,看不出神情。   「若是打鐵匠不賣刀,那可麻煩了,天下廚子屠戶便無刀可用,百姓們的五臟廟如何 是好?只是,要是明知這把刀被惡人買了去,為虎作倀,沾染無辜百姓的鮮血,那麼我恐 怕還是會插手管一管。海棠公子,我不敢說敝派弟子人人高風亮節,但凌霄派的確未曾想 過要做赤(魚需)的獨門生意。」   何仲棠長眉蹙起,並不想聽這些,他二人能獨處時間不多了,何必提前去面對逃也逃 不開的是是非非。   「不為利者為名。你凌霄派居於四大派之首,錢財無缺,自然為搏一高潔之名,豈能 說沒有私心。」   他語帶譏諷,卻是話一出口便後悔,一來無需在這個時候與封如閑去爭對錯,二來封 如閑並無惡意,這個他是知道的。果不其然,封如閑輕輕應了一聲,不再開口。何仲棠向 來心高氣傲,要他低頭認錯,比殺了他還難受,然而讓兩人對話結束在這一刻,也非他所 願。   「有個孩子的娘常常喊疼,他爹不以為意,以為貼幾塊跌打損傷的膏藥、用活血酒推 一推便好,但是娘親總是痛得下不了床,整個人直挺挺就像一塊棺材板,卻不能劈了拿去 燒。」何仲棠閉了閉眼,他還記得他娘尚能拿自身開玩笑時的樣子,也記得他和爹都以為 娘很快就會好起來,他聲音發澀:「後來,那孩子的娘趁他爹不在家,哭著從外頭拿了一 把柴刀,要那孩子親手殺了她,因為她做什麼都疼,活著就是繼續受苦。」   封如閑一言不發,何仲棠將前額靠在對方繃緊的肩上,緩緩吐了一口氣。   「那孩子還小,根本什麼也不懂,拿著柴刀嚇哭了,不知道這一刀該不該劈下去。左 鄰右舍聽見孩子的哭聲,都圍了上來,恰巧一對江湖人路過此地,其中一人從懷裡裡拿出 一顆藥丸,讓孩子的娘咽下去,雖然她恍恍惚惚認不得孩子和自己的丈夫,至少不痛了, 再也沒尋死。那人時不時便派人送來藥丸,孩子的娘也就多活了兩年,沒料到她一走,她 的丈夫隨後跟去,那孩子認了另一個江湖人做義父,從此過得很好。」   何仲棠輕笑起來,他細聲問道:「封如閑,這些人是不是邪魔歪道?該不該殺?」    語畢,他們已經來到那片山壁之下,上頭的確有條細路,雖不好走,卻能通往外界 。細路上有一個墨色身影,動作矯捷,來勢洶洶,一轉眼間,封如閑還來不及答話,那人 已直奔而下,如一頭大鳥倏地降落在他們面前。   兩人俱是一愣,此人正是風清,他一頭散髮,渾身狼狽不堪,就連面容也消瘦不少, 雙頰深陷,眼眶烏黑,眸光癲狂,看來竟有幾分陰鷙,與他平常模樣相去甚遠。何仲棠不 消說,自是不會錯認青梅竹馬,封如閑卻是由那對日月乾坤環認出來的。    風清向何仲棠望去一眼,欣喜之情溢於言表,隨即面容又扭曲起來。   「放下他。」   何仲棠輕巧下了地,神色漠然,未有久別重逢的喜悅,這讓風清心口有如千百根針刺 ,只見他大吼一聲:「我今天便要殺了你!」雙手持著乾坤環往封如閑疾衝而去。兩人立 刻鬥在一起,要論功力論身手,風清並非封如閑對手,數百招內可分勝負,但封如閑不只 吃了空手的虧,他連續半月有餘向何仲棠輸送真氣,雖能透過練功彌補回來,終究有損, 這下打得難分難捨,甚至居於劣勢。   風清招招都是進手,只攻不守,完全不顧自己死活,他乾坤環橫掃,一環接著一環, 吃定封如閑不敢徒手硬碰,寧願迴避,攻勢猛烈,不一會已將對方籠罩在金光之下。   「我與你究竟何冤何仇?」封如閑喝道,五指成爪,朝風清肩頭抓去,他是丈二金剛 摸不著頭腦,不明白意歡門左護法為何一上來便向自己遞死手。   「無冤無仇!我就是要殺你!」   風清右肩一沉,左手順勢往前一推,直攻封如閑中路,他這對乾坤環上頭雕著流雲紋 ,十分精緻,外圈卻打磨得銳利如刃,要是碰上一碰,那可是皮開肉綻。縱然封如閑憑著 身法險險閃過幾招,襟口衣袖已被割開幾條裂痕,滲出血來,再深一些就會開膛破肚、血 流成河。   「風清,住手!」   「我偏不!你越是偏袒他,我越要殺他!一個凌霄派的弟子算什麼?他可是仇人!」   以何仲棠眼光之精準,當然知道自己只剩平常三成功力都不到,加入戰局也討不了好 ,只會礙事。封如閑只輸在手無寸鐵,否則當不至於如此左支右絀,單方面挨打。他對風 清有手足之誼,只是這如瘋狗一般撲上來,見人便咬,實在是他的大忌,而不論是私放叛 徒,或當眾忤逆他的決定,都已讓他厭煩至極。況且,依照封如閑的性子,得饒人處且饒 人,就是有兵刃在手也萬萬不會下狠招,風清性命無虞。   他銀牙一咬,頃刻間做了抉擇。   「接劍!」   何仲棠手一揚,一道銀光穿入乾坤環所成金光之中,正是于歡為他打造的那柄軟劍。 封如閑左足前踢,一招「踏雪尋梅」暫時逼退風清,一躍而起,猿臂長伸,劍便穩穩落進 他的手裡,幾個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只見風清對軟劍直盯不放,彷彿天上星子忽落凡塵,自己求而不得,反讓一個不知來 歷的人撿到了,又怎能體會他這份相思無處可去之苦。他愈發癲狂,滿目通紅,眼中有怒 、有恨、有妒忌,更有濃濃悲哀,他出招亂了章法,悲嚎道:「你什麼都給他!香囊、軟 劍,是不是連你自己都給了他?」   「你胡說些什麼!」   何仲棠心頭一震,他以為自己將情思藏得嚴密,直到墜崖,他才發現原來早已深陷, 不知對風清來說卻是昭然若揭,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冷汗涔涔,他身為意歡門門主,竟將 封如閑放在眾人之上嗎?   不過百招,攻守易位,風清已落了下風。   那柄銀劍在封如閑手裡,劍鋒卻是架在風清的頸子上。   「承讓。」封如閑猶有怒意,看見風清右脅傷口正在淌血,雖不致死,但也傷得不輕 ,他此戰並不從容,出手難以顧及輕重,他深吸一口氣,待平穩下來,才說道:「你的傷 ……」   話還沒說完,便聽風清怒道:「不需要你凌霄派假好心!」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活生生的人。既然對方不領情,封如閑也不再勸說,將 目光轉向了海棠公子。一來風清是意歡門的人,當由意歡門處置;二來他激戰中仍聽見他 們二人的話,要說無動於衷,那是自欺欺人。他一顆心跳得雜亂無序,不禁癡癡凝望著對 方,只盼海棠公子說幾句反駁的話也好。   何仲棠緩步走來,封如閑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風清卻因為背對著,未能瞧見他 從懷裡拿出了匕首,正是封如閑拿來刻木狐的那把。他調轉刀柄,狠狠往風清後腦敲了下 去,風清立刻如沒了支撐的戲偶癱倒在地。   封如閑面露驚愕,旋即從風清身上搜出傷藥,為劍傷止血包紮。   「我功力未復,怕敲不暈他。」何仲棠淡淡解釋,收回軟劍,也將匕首還了回去。   封如閑點點頭,並不說話。   何仲棠忽爾一笑,眼裡眉梢又是那般風流模樣,他說道:「封公子,自此別後,你我 莫再相見了。」   「海棠公子……」   「既水火不容,下次相見,便是你我兵刃相接之時。」   他笑得傾盡春色,笑得張揚,那雙狐目之中卻無半分笑意。 ------------------------ 眾望所歸(?)的修羅大三角來了wwwww 偷情之旅總要有終點,回去面對現實世界的風風雨雨。 這章寫得很長,我自己也十分滿意,所以可以的話,希望知道大家的想法。 連假期間寫了R18的平行世界(?)番外,有噗浪帳號的話可以點擊連結觀看 夢裡不知身是客 https://www.plurk.com/p/3fo0dirbim 一晌貪歡 https://www.plurk.com/p/3fnnugd0w7 從水裡寫字貼過來的時候特殊字元會跑掉,雖然我貼文前會檢查過, 但好像還是有漏字的情況,如果哪裡讀起來不通順, 歡迎告訴我!謝謝大家!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41.18.246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712818481.A.922.html

04/11 21:06, 2月前 , 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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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1 21:06, 1F

04/11 23:01, 2月前 , 2F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 (欸
04/11 23:01, 2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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