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霜成三日香、肆貳
市集上一個賣畫糖的攤子前站著兩名姿容出塵的男子，其中一個的模樣甚至不
是凡人，淺淡的金髮和灰眸卻未曾引來任何人注目，並非這人間市集習慣這樣形容
特殊者，而是他們在身上施了法術，教人見到他們也看不清、記不起容貌。
「這畫糖怎麼賣啊？」葉橘亮著雙眼打量那些漂亮的畫糖，摸著自己的小錢袋
詢問攤主。這錢還是秋若泓找些能換錢的玉石去換來的，他們並不打算在這世界久
留，所以花剩的錢也打算捐去附近的義莊或義學。
攤主回道：「小的三文錢，大的五文錢，現場畫的就十文錢。」
葉橘不懂這裡物價如何，聽起來不是很貴，他指著一排小畫糖對身旁金髮男子
說道：「你覺得哪個好？小的都可愛，可是大的好漂亮，孔雀、老虎、龍，還有牡
丹花、小童子，真難選。」
秋若泓寵溺道：「都喜歡的話，不如都買？」
「不行啊，吃不完啦。」雖然能擺在蘊靈寶戒裡，但他不想亂花錢。
秋若泓微笑逗他：「你再不挑的話，我就都買了。」
「那我要這個老虎的，還有龍的。」葉橘付了錢，卻把糖收在寶戒裡，他察覺
秋若泓斜眼瞄他，心虛解釋道：「我想留著慢慢吃嘛，人家師傅畫得這麼好，一下
子就吃光多可惜啊。何況這趟出來是有事情要辦的，稍微逛一下我就很開心啦。」
秋若泓心生憐惜，輕嘆道：「這麼懂事做什麼？」
葉橘皺了下眉：「取回你最後的神識殘片可是要緊的事，不能說笑啊。你太放
鬆了吧？」
秋若泓淺笑不語，牽著葉橘的手走在河岸邊，河裡水鳥悠然轉身覓食，帶起陣
陣漣漪，岸上蟬鳴嘒嘒，他們一身修為護體，不懼寒暑，比起其他凡人都還要自在
的走在路上欣賞夏季風情。
葉橘關心道：「你說過，這裡就算過了幾百年，回到先前的世界也只過了一下
子，那要不要乾脆在這裡修煉，等有足夠實力再回去收拾那個巫非？」
秋若泓停下腳步望向葉橘：「巫非？哦，是有這麼一個傢伙。放心，傷害過你
的傢伙，我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葉橘蹙眉失笑：「你居然忘了他啊？」
「不重要的人，何必隨時放在心上？」
「也是啦。」
秋若泓見他額髮被風拂亂，伸手替他撩順，溫柔笑語：「有我在，你什麼都不
用擔心。但我在這裡最多也只能修煉至元嬰期至圓滿，不能再突破至化神之境。」
「噫？為什麼？這世界非常排斥化神修士麼？雖然到了那種境界本就是受天地
所忌……」
「倒也不是這個原因，而是容易被這裡的仙神界所察覺。」
葉橘聽出一些端倪：「你在這裡招惹了神仙界的仇家？」
秋若泓抿笑看他，直起身看向不遠處的茶樓說：「找個地方喝茶再聊吧。」
葉橘默默吸氣，看來是有故事可聽了。他們進茶樓要了間包廂，點了當地最好
的茶和點心，葉橘迫不及待催促道：「說說你之前招惹的仇家吧？是怎麼惹到那些
神仙的？」
秋若泓先餵葉橘一口茶酥，這才悠閒回憶道：「也沒有什麼太複雜的原因，櫻
樹的神靈喜歡橘樹的神靈，而我和橘樹的神靈在一起，所以櫻樹的神靈厭惡我。」
「……省略太多了吧？」葉橘還以為能聽到什麼精彩的狗血情節，沒想到被簡
短的一句話敷衍了。
秋若泓喝了一口茶笑回：「其他的也沒什麼好說的，難道你聽多了不吃醋？」
葉橘瞇眼苦笑：「是有可能會吃醋。我這樣愛吃醋，你會不會嫌棄？我也知道
自己的毛病，自卑不安，卻又想被很多人愛，貪心卻又愛吃醋，說起來真不是什麼
討喜的傢伙。但要我懷疑你們的眼光又很失禮，而且我還是相信你們的。」
秋若泓輕笑道：「會這樣煩惱的你也是很可愛。是我們先向你求愛，你也是真
心愛著我們不是麼？何必糾結誰好誰不夠好了？」
葉橘聽得害羞，語無倫次回道：「因為、痾，就禮尚往來嘛？」
「呵，害羞緊張了就開始亂講話，傻得可愛。」
「你別老是說我可愛可愛的，你才可愛，你先前那個小孩模樣更可愛！」
話剛講完，秋若泓就原地變成了少年模樣，葉橘錯愕指著他詫異道：「你怎麼
啦？」
秋若泓低頭撫平衣衫皺褶，這身月白色法衣能隨身形變化，他稍微拉整衣矜、
袖擺，轉頭向葉橘解釋道：「我與你雙修已有一陣子，我是妖魔，境界與你有一段
差距，雖然有一身陣法護體，還是這模樣更方便調和真元。」
「也就是說你還能這樣返老還童啊？」
秋若泓以明顯清亮的嗓音應道：「你要這麼想也可以，只是偶爾為了方便才這
樣。」
「真可愛，連聲音都變了。」葉橘忍不住把少年拉過來坐在自己腿上，摸摸少
年的頭髮、臉頰，以前他察覺自己對少年師父有好感會戒慎恐懼，內心感到罪惡，
現在既然知道少年不是真的孩子，而且他們二者已經心意相通，不就可以光明正大
吃豆腐了？
秋若泓被摸頭、親臉，看葉橘開心成這樣不禁好笑道：「你比較喜歡我這模樣？」
葉橘連忙辯解：「都喜歡啦、都喜歡的。你男人的樣子又高又帥，但現在這樣
真的是很可愛嘛。唉呀，怎麼會這樣可愛？」葉橘看到秋若泓有些審視自己的目光，
心虛乾笑兩聲，覺得自己怎麼好像油膩的老變態一樣。
「好了，該去取最後的神識殘片了。我獨自去取就可以，你要留在這裡玩幾日
麼？」
葉橘搖頭，抱緊腿上清秀漂亮的少年答道：「當然是和你一起啦，你先前不是
說去哪裡都要和我在一起？才過二百多年就忘啦？」
秋若泓並未忘記，只是忽然被提起往事就紅了耳尖。
葉橘驀地想起一事，和秋若泓說道：「我以前有沒有跟你提過小知的事？」
秋若泓頷首：「是有講過這麼一位……算是不同世界之間的引渡者？」
「可以這麼講吧，小知她曾經說要給我一個禮物，算是抽獎，有機會能抽到我
當下最需要的東西或能力，我想現在說不定可以來抽看看。」
秋若泓挑眉：「這麼好？要不要留著等你往後渡劫時用？」
「無妨，先過了眼前的關卡嘛。」葉橘微笑道：「她當時是說，只要我心念一
動就可以抽她的禮物。」
秋若泓點頭，從他懷裡退出來，垂手立在一旁平靜道：「這麼聽來像是許願，
那你抽獎吧，我不打擾你。」
「好。」葉橘雙手握在胸前，闔眼冥想。
窗外傳來嘹亮蟬聲和街邊攤販叫賣聲，以及往來人車的聲響，秋若泓稍微勾手
指將窗子掩上，又設下結界不讓外面雜靈什麼的打擾葉橘，然後坐到一旁安靜注視
葉橘。
良久後葉橘終於睜眼，他垂眼不語，表情看起來不是很高興的樣子。秋若泓瞧
出葉橘的異樣，沒有急著追問，而是將一盞茶推到葉橘面前：「喝茶麼？」
葉橘扁嘴，委屈的抬眸看少年一眼，接著端起茶一飲而盡，他抹嘴起身道：
「走吧，我們去取你最後的神識殘片。」
「小知給的禮物不好麼？」秋若泓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了。
「沒有不好，不如說真的符合了我需要的，痾，能力，但我實在是……」
「什麼能力？讓你如此困擾？」
葉橘咬了咬唇肉，內心一番糾結後踱到少年面前問：「想知道啊？」
秋若泓點頭。
「那你立誓，絕對、絕對保密，只能你知道。」
秋若泓沒想到有這麼嚴重，竟要他立誓保密，但他並未深想，立刻起誓道：
「我秋若泓在此立下心魔誓，對葉橘等下告知的事情保密，若洩露出去，修為將永
遠停滯，強行突破境界也必遭心魔反噬。」
「好了好了，沒有要你下這麼重的誓言啦！」葉橘紅著臉，傳音告訴秋若泓說：
「我抽到的能力叫精肛不壞之身，肛是……那個字，不是剛硬的剛。」
秋若泓面無表情，只是盯著葉橘看，葉橘的臉更紅了，耳朵和頸子也紅透了。
「好像蠻適合雙修的能力耶，哈、哈哈……」葉橘自嘲，又開口道：「絕對不
能告訴別人啊。」
秋若泓神情嚴肅的點頭：「確實得保密，不然被那幾個妖孽知曉的話……」
「對，求求你了，千萬別講。」
秋若泓恢復男子的樣貌，帶葉橘離開茶樓後就在皇城外的街坊散步，這一帶雖
然也有人車往來，但並不像方才的市集那樣熱鬧，每個人皆衣著光鮮，葉橘猜測道：
「你說最後的神識殘片是封存在人間的物品裡，該不會是在皇宮內？」
秋若泓來到巷裡某扇小門前微笑答道：「本來我也是這麼以為，不過到了這裡
感應到的是在這座宅第裡面。」
葉橘想起方才經過街上的大門，說道：「這裡應該是什麼王府，裡面住的也該
是皇族貴冑吧？」
秋若泓笑而未應，葉橘也不在意，因為凡人的事與修士幾乎無關。秋若泓牽起
葉橘的手飛越高牆入內，因法術的緣故，凡人無法察覺他們出入，他們就在人家府
裡悠閒逛了一會兒，然後停在一座倉庫前。
葉橘以神識窺探道：「倉庫的門有好幾道，而且很多機關。不過這些只防得了
人族。」說完他以神識輕鬆破解重重機關，和秋若泓進到倉庫，裡面有許多收納器
物和字畫的櫃子與架子，還有一些剛入庫來不及整理的東西被擱在門邊的大桌上，
地上也有幾個大箱子，牆邊陳列架上有許多珠寶金玉製的象生盆景、大大小小的紅
珊瑚，以及許多葉橘也沒見過的漂亮玩意兒。
秋若泓一路走到底，抬手伸向一件華美的鳳凰金冠，看起來是一件女子婚嫁或
重要場合配戴的頭飾，但他沒有真的碰觸，而是先在倉庫設下結界。
葉橘走近打量金冠：「你的神識殘片怎麼是封在這件飾品上？」
秋若泓笑睞他一眼，指著金冠上面鑲著的一顆晶瑩剔透的冰玉石說道：「就在
這顆小石頭裡面，雖然不曉得這些人是因何緣故把它拿來放在這裡，對凡人來說這
顆石子也不值多少錢，但確實是封存於此。我需要花點工夫融合神識，不會太久。」
葉橘點頭：「知道啦，我替你護法。」
葉橘說完就走去門口守著，他站得筆直，雙手抱胸，偶爾抬頭仰望天井，也分
了些神識在感應秋若泓的情況。
秋若泓一指觸及那顆圓亮的小玉石，攝走他之前最後的神識殘片，獲得了一些
力量，同時有許多零碎的記憶湧入腦海。每一寸光陰都刻蝕在心上，猶如葉脈、樹
輪、沐浴過的暖陽和月華，抽芽茁壯，又隨四時流轉而凋零、剝落，長成了如今的
他。
『你就是那個被種在魔界的聖樹？還真的能活啊，而且……』
『用來制衡魔界的……其實你是棄子吧？』
『大家都利用你，可是沒人喜歡你，但我很喜歡你。』
『再見。』
「若泓？若泓，你……還好麼？」
「嗯。」秋若泓回過神來，葉橘遞了帕子給他，他壓了壓臉上淚痕淺笑道：
「真奇怪，只是看到一些很久遠的事，卻令我這般失態。」
葉橘猜到他一定是看到了關於久遠前和那橘子樹神的回憶，安慰道：「一點也
不奇怪，他為你開闢秘境，你為他開創一個天地，那樣深刻的感情，心裡怎麼可能
不起波瀾？」
秋若泓凝眸望向葉橘，深深注視半晌，淡笑道：「說得也是。」
葉橘笑嘻嘻調侃道：「當初你修煉時也沒有少受心魔煎熬吧？」
「那倒沒有，那時的我幾乎沒有什麼對這世界的記憶，是來到這裡才又尋回的。」
「對喔。」葉橘拍額苦惱道：「那怎麼辦？你之後又要經歷心魔啊！」
秋若泓淡定微笑道：「如今的我是秋若泓，而且我有你啊。」
「我？」
「你是我的定心神藥。」
葉橘愣了下，而後撇開臉赧笑：「什麼啦，真肉麻。」
秋若泓握緊葉橘的手說道：「該走了。我總覺得有些不妥，或許已經被他們察
覺到了。」他指了指上方。
葉橘點頭：「要怎麼回去？」
「跟來的時候差不多。」秋若泓優雅淺笑，摟住他低聲問道：「還是你想和我
在這裡過日子？」
「我……」葉橘有些為難的低著頭。
秋若泓端起他的臉戲謔道：「逗你的，你割捨不下他們，我也無意令你為難。」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是你太好，才會招惹這樣多的桃花。何況你也是為了尋我而吃了不少苦頭不
是？」
葉橘稍微回想了下：「我不覺得有吃到什麼苦頭，還好碰上的都是貴人桃花。」
「那就好。我們回去找你那幾朵貴人桃花了。這裡已經與我們無關，不必再留
下來徒惹因果。」
「好。」葉橘回擁秋若泓，抿著一抹笑，他是由衷的感到幸福。
秋若泓問：「回去的話，可以挑一個你想去的地方，你想去哪裡？」
葉橘思忖半晌答道：「不如先去找周鏡涯吧？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鮫人族，他脾
氣好，能好好交流。要不就楚珺那裡，楚師兄很疼我，不會亂發脾氣。陸大哥和楊
師兄也好，只是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跟他們講我們的事……」
秋若泓親了下他的額頭，莞爾道：「瞧你這麼苦惱，還是去你周郎君那裡吧。」
葉橘扯開嘴角笑應：「嗯！」
秋若泓攤開一掌，掌心浮現一團金光，半空蕩出一波波靈氣漣漪。葉橘看四周
景物逐漸矇矓，他好像忽然置身在高空，因不安而將秋若泓抱得更緊，神識也無法
向外探知，一切短暫的陷入混沌之中。
＊ ＊ ＊
隱星泊的某間茶樓，同樣的地點，相同的四名妖修，不同的是這回他們四個在
二樓走廊間與一名龍族青年對峙，兩方中央站著一名千機門結丹期的修士。
陸峋幽站在前頭說道：「這位千機門的道友是我們先請來的，二郎半途搶人不
太妥吧？」
楊清璃在一旁附和：「是啊，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嘛。」
元熙和冷冷盯著他們一夥妖修，目光最後落到陸峋幽身上，他冷笑一聲，用極
為好聽的清越嗓音重覆道：「先來後到？」
陸峋幽聽出他別有所指，嘆道：「你是想打聽小橘的下落？都是相同目的，不
如一同請教這位千機門的道友。」
千機門的陸修士連忙點頭：「是啊、是啊，要問同一人的下落，你們兩邊我就
只收一趟的靈石就好。」
元熙和以神識隔開陸修士和那群妖修說道：「我出四倍靈石，你只要把那人的
下落算出來告知我就好。」
陸峋幽也釋出神識與之相抗，楚珺用小姆指掏著耳朵說風涼話：「你們兩個可
別在這裡打起來，小橘子討厭這種事情的。」
楊清璃嘆了口氣，看向周鏡涯使眼色道：「小周兄你也勸幾句吧？」
周鏡涯無奈微笑：「你看那位龍族青年像是能聽勸的？」
眼看千機門的修士要被雙方神識拼鬥給弄傷又逃不走，陸峋幽的臉色也越來越
陰沉：「二郎君莫要逼人太甚！閔二郎！」
元熙和眼神狠戾：「我如今不姓閔，改姓元。若覺得吃力可以不必爭搶，你們
退出，畢竟要論先來後到，我和葉橘是自幼就相識的，哪輪得到你們幾個？」
楊清璃有些氣不過，故意挽著楚珺的手朝對方喊話：「我可是小橘的第一個男
人呢，哼。」
元熙和受到那句話的刺激，氣勢逼人：「陸兄，我的耐心差不多快沒有了。」
陸峋幽眉頭緊鎖：「你我好歹相識一場，何必如此絕──」
話音未落，那千機門的修士頭上冒出一團金光，兩方元嬰神識驟然削弱，他趕
緊怪叫一聲跳開，從金光裡落下兩道高挑的身影，正是走廊間這一夥修士都在找的
葉橘，與之並肩而立的還有一名金髮灰眸的男子。
金光散去，葉橘仍閉眼緊抱秋若泓，半晌以神識窺知附近他們在一棟建物樓上，
這才在秋若泓懷裡小聲問：「師父，我們回來了麼？」
秋若泓摟著葉橘，淡定面對兩方的審視目光答道：「你自己看吧。」
葉橘先朝人多的一方瞄了眼，陸峋幽、楊清璃、楚珺和周鏡涯他們各自以不同
表情看著他，另一頭則是陌生的修士和元熙和。走廊陷入一片死寂，秋若泓朝楚珺
說道：「你給這位修士一些靈石，就當是車馬費吧。」
楚珺疑問：「為何是我？」
「因為我和小葉目前身無分文。要不，清璃先付也行。」
楊清璃聳肩：「本來就是要付給那修士的靈石，無妨的。還得多虧師父把小葉
帶回來呢。」他經過楚珺身旁時，傳音揶揄道：「呵，傻狼狗。」
楚珺錯愕：「什麼？這個傢伙是師父麼？」他用食指和大姆指比出一個小小的
尺寸道：「是那個小盆景的師父？」
楊清璃笑了聲，將靈石交給陸修士把人打發後回道：「不然呢？陸哥哥肯定也
早就認出來了不是？虧你鼻子靈呢。」
楚珺摸摸鼻子嘀咕道：「我是有聞出來跟師父很像的氣息，只不過一時沒聯想
到……」
秋若泓親切笑語：「好了，你們幾個是不是訂了廂房？不如進房裡聊，別在走
廊間擋路。」
陸峋幽朝秋若泓點頭致意：「常月尊者，這裡請。」
秋若泓淺笑：「如今我是秋若泓，不再是那個極樂天的常月尊者了。還得多虧
有你們幾個照顧小葉。」
陸峋幽覺得這話好像意有所指，表情有些尷尬，楊、楚二者也莫名心虛，周鏡
涯則坦然回應：「葉橘是我的伴侶，照顧他是自然的事。」
他們輪流進廂房，葉橘被元熙和幽怨的目光嚇得趕緊尾隨師父溜進房間，站在
房門口的陸峋幽朝元熙和喊道：「你不進來？」
元熙和壓下脾氣走進房裡，與陸峋幽擦身而過時斜睨對方一眼，陸峋幽無奈苦
笑了下。
他們圍著圓桌入座，除了葉橘一名人族，其他皆是妖修異族。元熙和自詡為高
貴的龍族，又因醋勁極大，忍不住念了句：「滿室妖魔鬼怪。」
楚珺咋舌回嗆：「你還不是妖？喔，不對，你是半妖，哈哈。」
葉橘睨了眼楚珺，傳音勸阻：「你少講幾句了，拜託拜託，場面夠亂的了。」
楚珺亦傳音道：「小橘子你幫他麼？他對你那麼不好，我可是在幫你耶。」
葉橘抿嘴悄悄回傳：「好啦、好啦，謝謝你啊楚師兄，需要你的時候，我再出
聲喊你，你可一定要幫我喔。」
楚珺衝著斜前方的葉橘眨單眼，笑得一臉春風得意：「沒問題！」
雖然其他人不知道葉橘在對楚珺傳音密語，可是看楚珺那副表情多變的樣子就
知道發生何事。陸峋幽清了下嗓子，率先開口道：「常月尊者，不知如今該怎麼稱
呼才好？」
「秋若泓，若陸道友不嫌棄，喊我秋師兄也行。」
陸峋幽點頭：「恭喜秋師兄平安歸來，我們幾個這才打算要做些準備去魔域救
援，沒想到你就帶著小橘來找我們了。你們究竟碰上什麼麻煩？」
葉橘回憶道：「說來話長，我跟師父在魔域碰上巫非和他的手下，師父就利用
他特殊的血脈開啟秘境，我們才得以逃出生天。說是秘境，其實是另一個世界了。
我們已經在那裡過了好多年，只不過那裡的歲月流逝和這裡不一樣，所以回來後，
你們也不會感覺到我們離開太久。」
楊清璃轉著眼珠思忖道：「就像做夢一樣對吧？夢裡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醒來也不過片刻或幾個時辰而已。」
葉橘笑應：「對，就像那樣。」
周鏡涯憑直覺提出疑問：「你和秋前輩結成道侶了？」這話一問出口，房間裡
再度安靜下來，葉橘心虛得不敢看任何人。
秋若泓替葉橘答道：「還沒有。」
元熙和的臉色最難看，袖裡雙拳緊握，幾息後壓下暴戾的情緒盯著秋若泓質問
道：「你不是他師父？為何能做出這種事？」
秋若泓淡掃元熙和一眼，勾起唇角看向身旁壓低腦袋的葉橘，握住葉橘的手答
道：「那又如何？任何事都比不上讓我的小葉開心自在。人間的那一套就留在人間，
這裡並不是人間。」
其他人對秋若泓的應答頗有共鳴，似乎也不那麼心虛了。楚珺不禁附和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小橘子開心最要緊，我也只想著讓他開心。」
楊清璃支手撐頰，摸著杯盞邊緣笑語：「這點我也一樣，小橘開心，我就開心。
至於吃不吃醋嘛，就算今天小橘身邊沒別人了，我偶爾還是會亂吃醋，就當是日常
情趣。」
陸峋幽也簡短應聲：「在下深有同感。」
周鏡涯輕笑：「有我們一起愛護阿橘，他一定很開心了。不知這位龍族的兄弟
又是如何想的？」
元熙和沒想到這些妖修竟然同一陣線，他氣得咬牙，半天擠不出一句話，就怕
氣壞了講錯話，讓事態無法挽回。
楊清璃看不慣元熙和死死瞪著葉橘，傳音對葉橘說道：「小橘莫怕，我會護著
你的，別怕那隻泥鰍。」
葉橘聽楊師兄把二郎講成泥鰍，差點笑出來，他緊抿嘴不敢出聲，也悄悄傳音
回應楊清璃道：「多謝楊師兄，我真的很想你，還以為你會討厭我、把我忘了。」
楊清璃繼續傳音入密：「怎麼會呢？我和陸哥哥都後悔把你嚇跑了。不過啊，
小橘不愧是小橘，連師父都喜歡你。」
「唉，別笑我了啦。」葉橘耳朵越來越燙紅了。
楚珺不像楊清璃那樣懂得低調表白，而是繼續順著方才的話講：「只要小橘子
喜歡，要我當小橘子的狗都好。」
陸峋幽斜睨那個髮間紮了好幾條辮子的綠眼青年，冷笑道：「你不是本來就是
狗？」
楚珺故意掏耳朵，歪頭仰天道：「奇怪了，一直聽到貓叫聲耶。」
陸峋幽沉下臉：「你──」
楊清璃在桌下按住陸峋幽的手，搖頭相勸。
周鏡涯以退為進的討好葉橘說道：「能和別人一起愛護阿橘，我也是歡喜的。
既然阿橘心心念念的師父都找到了，應該也沒什麼迫切要解決的事了吧？」
楊清璃多少也有些醋意，聽周鏡涯把話說得這樣好聽也不甘示弱道：「小橘這
麼好，自然是誰都喜歡的，只要小橘不趕我走，我就一直陪著他。」
元熙和咬牙低語：「一群賤人……」
秋若泓看向元熙和的目光微冷，他溫柔端起葉橘的下頷，掃視在座眾人說道：
「有我在的一日，小葉永遠不必向誰低頭示弱，也永遠不必對誰心懷愧疚。」
「師父……」
秋若泓一手搭在葉橘後背，令其挺直腰桿，語氣溫柔而又隱有威嚴道：「小葉，
你不曾虧欠過誰。抬頭挺胸。」
「是，師父。」葉橘雖然這麼應和，但視線依然避開了元熙和。
秋若泓暗自心憐葉橘，他淡淡看向元熙和，意有所指的說道：「你們還是和往
常一樣與小葉好好相處吧，但若是有誰為難小葉，我絕不輕饒。」
楚珺突然擊掌，把葉橘和楊清璃都嚇一跳，楊清璃打了下楚珺手臂低聲罵道：
「幹嘛啊？」
楚珺有些無辜：「師父同意小橘子和我們在一起了，我開心嘛。」
陸峋幽嘆道：「別開心得太早。秋師兄，不是還有個麻煩的傢伙纏著你？」
秋若泓微微頷首：「對，是一個叫巫非的傢伙，他從極樂天跟著下到這裡，那
時他的境界應該是化神，而我與你們諸位……都和他所差甚遠。所以我必須盡快突
破修為才行。」
葉橘聞言，憂心的看著秋若泓，正如秋若泓所說，在場所有人都贏不了化神期
的巫非。據他所知，陸峋幽是元嬰後期，楊清璃是元嬰初期，本來也應該是元嬰初
期的楚珺受傷後倒退至金丹期，周鏡涯則是元嬰後期至圓滿，元熙和大概和陸峋幽
是差不多的，即使他們各個都這麼厲害，也遠遠比不上一個化神期的怪物。
秋若泓拍拍葉橘的手背安慰道：「會有辦法的。」
周鏡涯提議：「不如我們一同合作，助秋前輩應付強敵？畢竟越是後期，修煉
的材料越難取得，但我們各有所長，應該能互助互補。」
葉橘感激的看向周鏡涯：「你願意幫忙？太好了，謝謝你。」
周鏡涯親暱笑應：「你喊我一聲夫君，我當然什麼都答應你、為你設想了。」
楚珺吃醋道：「小橘子與我心意相通，我也是一定會助他的，何況還能幫上師
父的忙。要不是某人的緣故，我也不至於受傷跌了境界啊，唉。」
葉橘安慰道：「楚師兄別難過啦，我和你都是結丹期，一起努力吧。」
陸峋幽看向秋若泓，慎重說道：「秋師兄曾惠我良多，我一定竭力相助。」
「我也是，徒弟當然要報答師父的。」楊清璃笑吟吟說著，眼裡看的卻是葉橘。
元熙和看他們一個個相繼表態，似乎越來越沒有他的立足之地，竟也鬼使神差
的出聲道：「我……我也願助一臂之力。」
眾妖皆詫異看向元熙和，葉橘的心情尤其複雜。元熙和匆匆瞥了一眼葉橘，眼
神似乎沒有之前的怨氣，卻仍倔強的昂首挺胸，故作不在意。
秋若泓思忖半晌道：「在下先多謝諸位好意，只是對方是化神期，一弄不好就
會身死道消，你們誰出了事，小葉都會難過的。容我思量三日再議吧。」
陸峋幽點頭：「不如先在隱星泊住幾日再作打算？」
其他人紛紛應好，就在這附近找了間邸店入住，恰好有不少空房，每個人都能
獨自住一個房間。
此時仍是春季，葉橘房外能看到院子裡一株紫藤盆景，周圍有蜜蜂飛舞，他靠
著窗台看那紫藤發愣，抬頭就看到元熙和出現在對面廊道上，下一刻又移近到窗外
的走廊，不過對方看起來已經不那麼惱火的樣子，他也沒嚇得立刻關窗逃避。
「你很怕我？」元熙和後退一步，像是怕自己嚇著葉橘。
葉橘坦言道：「一開始有些可怕，但你現在看起來還好？」其實他不怕的原因，
也是因為秋若泓和其他伴都在這間邸店，不過他也相信元熙和並不會真的傷了自己。
元熙和垂眸沉默半晌也笑了下：「不好又能怎樣？打又打不贏你師父，其他妖
孽聯手的話，我也傷腦筋，何況我根本沒想過要傷害你的，只是很氣……氣自己沒
用。」
「別這麼講啊，我豈不是更沒用？」
「不，你不必妄自菲薄，我知道你一個凡人要修煉到這樣也得吃不少苦頭，而
我不過仗著自己的血脈覺醒才這麼……霸道。你師父說的也沒錯，你沒虧欠任何人，
尤其是我。」
葉橘靠著窗台搖頭微笑：「你很照顧我，我都知道，也很感激。其實你也不必
勉強說要幫我師父的，這事本就與你無關，不必冒生死風險，你現在退出也沒關係。」
元熙和看向葉橘的眼神裡又冒出些許幽怨的情緒：「你我之間，非得這麼見外？
是我想自願幫忙，一點也不勉強。還是說你對我就只是主僕之情、只是因為我曾經
照顧過你，你感激我，完全……沒有別的了？你想和我撇清關係，我就這麼……惹
你厭棄？」
葉橘聽得發懵，這才想到自己從來不曾對元熙和吐露過半點真心情意，而是對
元如杏婆婆透露過。他苦笑了下，轉身想跑出去跟對方講明白，誰知道一轉身就把
窗子給碰得關上了。
「噯呀。」葉橘小聲怪叫，連忙衝出房門，果然看到元熙和垮著肩膀要走開，
對方腳底生風就要飛走，他急忙撲過去，從後方抱住元熙和喊道：「別走！」
元熙和沉冷低語：「不必多言，我有自知之明，是我偏執、強求，往後……幫
過秋前輩之後，就不再與你糾纏……」
「不是不是，你聽我講，我喜、喜歡你啦！」
「多說無……噫？」
葉橘讓元熙和轉身面向自己，他知道龍族多半是驕傲的，那也無妨，於是他紅
著臉、眼神亂飄的拉住元熙和的雙手表白道：「你沒聽清楚，我就再講一遍。我喜
歡你啦。雖然你常常很讓我傷腦筋，不少想法也不同，但多多相處總能磨合吧？只
要你學會尊重我、聽我說話，不要老是這樣霸道……其實我也不討厭你霸道啦，就
當情趣，只是不要每次都那麼過頭就行了。唉，怎麼說才好，元熙和，我不是只有
感激你而已。我也喜歡你啦。」
元熙和回過神來，將葉橘緊緊擁住，欣喜不已，久久說不出話來。
葉橘被悶在男子懷中，等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都講好幾遍了，你不回我話
啊？」
元熙和仍激動不已，眼眶微紅的吸了下鼻子，嗓音沉啞道：「好想吃了你。」
「噗……」葉橘算是體會到什麼叫無聲勝有聲，下次不要逼人家回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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