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倒影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itoyukiya (伊藤雪彥)時間5天前 (2026/02/27 06:57)推噓0(0推 0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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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牽著孩子的手過馬路，她在道路正中央忽然扯你的手。有流星，說不定來得及許願。她高興地說。你順著她指的方向仰頭，夜裡移動的其實是飛機。你在剩餘秒數越來越緊迫時，將她抱起，匆匆跑到安全地帶，感覺她溫熱的身軀貼在你懷裡。你想起另一個人的手。也同這樣溫熱，在兩百多人同時靜坐的廣場，初次握住你。世界靜謐下來，微暖的白光瀉在你們身上，水一般流徙。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已經不太記得他的輪廓。僅記得眼睛，像極了此刻抬頭看你的這雙眼。一汪澄澈，點點鱗光。「那不是流星。」你淡淡提醒。「在夜空滑過去的就可以叫它流星。」她固執地說，臉頰鼓起來，嘟嘴。你沒有反駁。你從來不捨得。就像當年你無法回拒他的邀約。帶著你罷課的青年，用一個微笑就讓你跟隨，做出原本不敢做的事，說出原本不敢說的話。記憶像鮮綠的苔蘚，在溫和與暴烈間，執著恍惚地蔓生。你輕輕將她放在地上。她發現有枯葉浮在水窪，就伸腳踩著玩。她說葉子黏在漂亮鞋鞋上了。你彎腰，替她拿開黏在鞋底的汙葉。幸好旁邊有地方洗手，你沖淨了指尖。她主動牽你的手：「爸爸的手好冷。」你將她的小手掌裝入外套口袋，想捂熱，一直無法。你的手確實很冷。從那一年開始，就一直這麼冷。那一年他走了，你趕到醫院的時候，只看見他的妻子抱著娃坐在床尾哭。熬得整張臉又紅又汗。「你來了。」他罩著呼吸器說。你點頭，過去握緊他的手，感覺他的手還很溫熱。「我也沒有什麼可以留給你，」他說：「就這隻錶吧。留個念想。」那是他最珍愛的一樣物事了，他沒有留給妻子，他留給你，足以證明你的重要。可對你來說，那不過是一隻錶，在哪個手腕上都一樣能走。他也不過是一個人。沒有了這人的世界，你卻不能確定，自己能不能如常的活。你不要什麼，只要他繼續呼吸。最後，你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唇一點一點褪色。而他的妻，與你一起逐漸絕望。你陪她在病房一整夜，似乎說了安慰的話。可是你連自己說了甚麼都難以記清。你收下那隻錶，幫著處理喪事，你在混沌中載浮載沉，不知該往何處靠岸。後來的事你說不出口。只能說那是一時的軟弱，是巨大的悲傷把人推到一起，你們都需要填補缺憾，需要用一場閃電般的婚姻，證明自己在崩塌後，還能夠堅壯。她被婆家趕走，帶著娃來敲你的門，她瘦得不成樣，像一次颱風或小火就可能摧折的單薄的樹。你大致能意會她的需要。你簽下結婚同意書。為了給他孩子一種承托。為了娃兒那雙眼睛。由血肉煉成的，證明他在世上活過一遭的眼睛。沒有推入高溫爐燒成黑雪的眼睛。那雙眼睛睜開來看你，閃著一層淡光。提醒你，你一生愛著的那人僅剩些許。你簽下，便不需僅憑想像就能觸碰黑暗。你能夠直視它，隨時將自己浸入殘忍的兩窩黑潭。你簽下這張紙。也為了償還她受過的傷。你去探病，在他狀況沒那麼差的時候。她面容俏麗，短髮，暫時離開病房去裝熱水，他眼珠轉動，注視背影。「她溫柔婉約。」他說。「對我過分的好。」「好好珍惜。別糟蹋人。」你為他剝了一瓣橘子，餵在嘴裡。他張口，吃那瓣橘子。「但有時候，」他將酸甜的果肉嚼碎了吞下去。「對我好是不夠的。」「那你怎麼不去死。」「羨慕我結婚嗎？」他笑得毫無負擔。「我很嫉妒。」「過來些。」他有氣無力地微笑：「吻吻我。」你耳光用力地扇過去。讓他唇角滲了一點血。你們在一起是老早老早的過去了。他虧欠你一些，你也虧欠了他一些，兩人曾瘋狂地將彼此的衣服一件一件從樓上扔出去，發誓兩不相見。再見到你我寧可去死。他這麼說。能跟你在一起，我覺得把這條命賣了也沒關係。也是同一個人這麼說。你見到她捧著熱水罐，站在簾子後面，安安靜靜。聽到那句有氣無力的吻吻我，她一動不動。你想她肯定受傷了。但那時的你，不想安慰任何人。尤其對方是站穩了伴侶位置的勝者。於是你殘忍，不做解釋。後來你才知道她的肚子裡已經有了娃。收好結婚同意書後，她把娃托給你，說她沒有辦法養。她看著會想起他，想起所有她想要忘記的事。她請求你帶走她，好好照顧她。你答應了。她安心發瘋，轉頭住進病院。你帶娃去看過她，她散著頭髮，臉上抓出血痕，笑容燦爛。她指向你。「你怎捨得打他。」她問：「他是我喜歡的男人，我好想跟他走，你明白嗎？你怎麼能不吻一吻他？」啊，她原來痛得那樣深。你默然領悟。你帶著孩子回到你的城市，這是婚後必須承擔的責任。你欠她的，你會好好把她養大。你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娃兒。你每一次看著她，就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他的妻哭得發抖。想起那一夜，你們是怎麼握緊手來對抗死亡的恐懼。畫面像一潭死湖，積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上面覆滿了暗綠的陰黴。她只是用那雙像極了他的眼睛看著你，叫你爸爸。「爸爸。」她又叫你了。你回過神，發現自己又在看她。看她燈光下的臉，陪她寫作業。你回味你們一起翻過學校圍牆，被教官抓個正著的糗事。你在她的臉上發現了他的輪廓。你眷戀那人年輕的時候，也像她這樣，有著纖細的脖頸，有著柔軟的頭髮，一旦微笑，便令旁人籠罩在虛柔的光波中。「爸爸在看什麼？」她問。你說，在看天空。她轉過頭，房間貼滿了螢光星星，哪有什麼天空。「爸爸說謊。」她說。你沒有否認。你的確在說謊。你看的不是天空，你看的是她。你看著她的時候，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發酵。那或許是一根刺，總有一天將你整個人洞穿。暴露所有的孤獨和絕望。你天天看著她，希望剩餘的他會逐漸模糊，剝落，被孩子的臉吞掉。為什麼你要在他死後做出這麼衝動的決定。為什麼你有一種命定的義務感，必得把這個孩子帶回來。這些問題在你心裡迴環往復，永遠沒有答案。你想照顧好孩子。但你不知道該怎麼照顧她。你只知道送她去最好的私立學校跟補習班，牽著她的手過馬路，替她解開黏在鞋底的落葉，聽她的話把飛機的燈當作流星。她笑著說同學的媽媽都在家，可是我們家怎麼從來不一樣？說著說著哭了，你抱著她，像抱著被揉成一團的花瓣，汁水潮濘。她開始問你，為什麼你總是看著她發呆。你該怎麼回答。她現在尚未長大，她無法明白，當一個男子沉靜地看著某處，並不是真心想凝視的。就是孤獨了而已。你願意看著她，掉進透明深邃的夢裡，那裏有一個人，是你深愛過的，且不能忘記。「爸爸又在看什麼？」她把光溜溜的腳塞進球鞋裡，長髮披肩。你說，在看天空。她站直了，頭也沒回。「爸爸老是說謊。」她說。你不應該讓她不開心。她是你的女兒。是他的女兒，也是她的女兒。你看著她一天天長大，看著她頭髮變長，從娃娃長成少女。你握緊自己的錶，開始害怕。你本覺得有些人是可以遺忘的，可那麼多時日過去，怎麼好像都沒有沖散。你完全的無能為力。這是你的劫難。久久長長。她開始喜歡畫畫。她挑戰自畫像，把自己放在正中央，笑容明媚開朗。她把畫拿給你看，問你好不好看。你說，好看，真好看。「爸爸也在畫裡。」她說。你仔細再瞧了瞧，畫裡就一個人，背景一片空白。「在哪？」你問。「就在畫裡。」她堅持。「爸爸看著我，所以也在畫裡。」你把畫貼在門後。那天晚上，你睡不著，對著背景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你想在那裡找到自己。你的存在彷彿微滅的光，幽微透冷，隨時都會消隕。也許你從來就不該存在。你只是誤入的影子，站在她身後、不被看見。她回家的路上，總是會在社區的觀景小水塘停留很久。你問她看什麼，她說在看水裡的魚。你陪她看，水既濁又綠，看不清楚。「哪裡有魚？」你問。「爸爸看不見嗎？」你應了一聲。「那是因為爸爸的眼睛太乾了。」她說。「魚只游到會哭的人眼睛裡。」「這樣啊。」「我從來沒有見過爸爸哭。」她轉頭看你：「爸爸一個人的時候，沒哭過嗎？」「沒有。」「為什麼？」因為哭了也沒有用。離開的人不會回來。你每次看著她，都想哭，你哭不出來。因為你的眼淚積在心裡，你的心被炸成荒蕪的坑洞，是永遠不會滿的湖泊。你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不想給出答案。「爸爸的手真的好冷。」她抱怨。你很歉疚。你的手像是握著一把冰，永遠都暖不起來。你不能告訴她，她的媽媽不願意養她，她真正的爸爸死在病床上。你的手很冷，這是你的僅剩，你願意一年四季都給她，給她夏季的茂翠，秋天的楓紅，給她春暖以及冬雪。因為你每次看著她，就想起那個人。「爸爸在想什麼？」她問。「關於妳。」「關於我的什麼？」你在想她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你怕她會變得像那人一樣，遇到另一個像你一樣的人，然後重複你們的命運。你更怕自己會越來越離不開她。「爸爸不回答的時候，」她忽然說：「看起來很憂愁。」「是嗎？」她點頭。「我不憂愁。」你否認，說該回家了。她開始長高了，個子已經到你的肩膀。她站在你身邊的時候，你總會下意識地看她，然後在她轉頭之前移開視線。今天她打扮得很漂亮，要跟同學出門看電影。「你還要說自己在看天空嗎？」她說。「我們明明在電梯裡。天空裡什麼也沒有。」是啊，天空裡什麼也沒有，就像你的心裡什麼也沒有。都是空的，掏空的，假裝活著。廣袤的天地間，你們就只是兩點微光，冒充流星的飛機，隨時都得降落，熄燈。但你還是看著她，看著她的天空，看著那個什麼也沒有的天空。萬分痛苦，因為那是你唯一能找到他的地方。她是哭著回家的，聲音細細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出來。你第一次聽到她用那個聲音叫你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爸爸。」你轉過身，看到她站在逆光裡，看不清她的表情。「怎麼了？」她走過來，滿臉淚水。她的外套圍在腰間，她解開綁在一起的袖子，你看到裙子邊，有絲絲縷縷的血跡。你沒有教過她，你甚至沒有跟她談及這件事，你以為她永遠不會長大。她對於這方面的淺薄知識，雖然在學校有學過，但並沒有心理準備。這是你的錯。她高高興興地跟同學出門，然後困窘難堪的回家。你在她洗澡時匆匆下樓去買女性用品，再來煩惱如何清洗染血的衣服。你最後決定將裙子丟掉，以免她之後再看到，會想起尷尬的出遊。「爸爸。」她被你吹乾頭髮，抬頭問：「你喜歡我嗎？」你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爸爸喜歡我嗎？」她重複。你僵硬地站著。所有你無法面對的情感混合在一起的東西，將你的牙齒緊緊黏住。「算了。」她眼眶又紅了。「爸爸不用回答。」她轉身回房，留下你一個人站在那裡。那天晚上，你坐在關燈的客廳，什麼也看不見，整個世界都停止了，像一艘船傾側，逐漸沉沒。她變得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樣，拉著你的手吱吱喳喳，用一些幼稚的問題與想法干擾你的生活。你想問她怎麼了，你想告訴她，你其實喜歡她說那些奇怪的話，你喜歡她拉著你的手。你想清楚了。你喜歡她的。可好像來不及回答了。她不再讓你接送，她能背著書包自己走路上下學了。不過你還是會下樓等她。一次你下去的晚了些，看到她蹲在水塘旁，盯著水面。你走過去，一塊蹲在她身邊。「看什麼？」你問。她沒有回答。「還在看魚嗎？」你又問。她搖頭。「那在看什麼？」「在看爸爸。」她說。你疑惑地往水裡找。「水裡有爸爸的倒影。」她指著水面。「其實我每次到水塘都是為了看爸爸。不是看魚。」水面上的確有你的倒影，模糊晃蕩，像波湖上浮動的一層微光。「爸爸後悔嗎？生下我。養大我。」你沒想到她會這樣問。「不後悔。」你說。「真的嗎？」「真的。」她呆呆望著水塘很久，年輕的側影很脆弱：「那你看著我的時候，到底在看誰？」「你眼睛裡有悲傷。是我長得像那個人嗎？」她繼續說，聲音開始發抖：「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總是那麼難受。我其實很怕爸爸……其實不喜歡我。」她的呼吸，很急促，再稍微用力就會哭出來。這麼多年來，你每一次看著她，心裡都有一塊地方在痛。你的情感太混濁了，混雜了太多別的東西。對他的思念，對她媽媽的愧疚，對孩子的憐憫，對自己的厭惡。你羨慕他的妻，可以為了愛，直接地拋下一切世俗，拋下骨肉，將自己消瘦擠壓成扭曲的一坨風暴。好似在證明，全世界最愛他的，是她。你探病時，握緊戴在手上那塊錶，深深吸進空氣，拼命忍下了吶喊。最愛他的不是妳！妳曉得嗎？不是妳！「我只是想知道，」她緩慢地說：「爸爸到底愛不愛我。」你聽見自己回答：「我不知道。」「那我就當你愛我！」她重重跺了腳，往家裡跑。回到家，發現她躲在房間裡。你寫了一句話，放在餐桌。不知道她有沒有機會看到。「對不起讓妳傷心。那不是我願意看到的。」遠方正好有飛機飛過。你想起她小時候說的，那是可以許願的流星。你想許願自己能飛到那麼高。你就可以上去見他。順便問一問，當年他看著你吵架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你現在看著她一樣，不知道該怎麼愛。但你上不去，因為向飛機許願只是徒勞無功，只能往下，墜進你該去的地方。你累了。很累很累。你打開落地窗，靠著陽台嘆息。「爸爸。」你轉過頭。她走過來，一起站在陽台，手裡捏著你寫的紙條，眼睛紅紅的，像兔寶寶。她看著你，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你的手。她的手又暖又熱，就像她小時候一樣，就像那個人當年一樣。「爸爸的手好冷。」她說：「回客廳吧。」你苦笑。不想動。回去你就會繼續不知道該怎麼愛她。就會繼續傷害她。因為你太過抓緊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幻影。「爸。」她柔和的喚你。「我不問了。」你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看著手腕上那塊錶。「我不問你愛不愛我了。」她說，眼淚終於流下來。「你快點進來啦。」「妳不應該原諒我。」你說。因為你不值得。你是一個失敗者。極其懦弱，痛了也沒辦法瘋，連愛都不知道該怎麼正確表達。你根本不是真正的父親，只是把娃兒帶回來胡亂養大的陌生人。她眼睛裡閃爍的溫柔，和那人一模一樣。「我要爸爸在身邊。」她說。「你快點回來。」她牽緊你的手，就像你當年牽著她。你慢慢地，像一個解凍的魚，一吋一吋，被她軟化。你往客廳邁步，重新將落地窗鎖好。你會繼續如常的活。你會看著她，並感覺心如刀割，繼續不知道該怎麼愛她，試著努力。也許不需要答案。就這樣活著，看著她變成大人，獨立工作，也許犯錯也許不會，直到她愛上別人，結婚生子，過她自己的生活。這不是那種你能確定的愛，只是一種存在，陪伴。你閉上眼睛，心裏發疼。她用那雙眼睛，要求你回家。你便回了。因為你是那樣的，啊，你終究是那樣喜愛他。即使是一小部分的剩餘，也能將你吞噬在其中。縈繞在周圍，無時無刻，讓你想放聲尖叫，大聲悲嚎。渴望溫熱的手指能活過來撫摸你冰冷的掌心。你也想好好地質問自己，你怎捨得打他。怎能不吻一吻他？窗外有麻雀，停在剛剛的扶手上。牠們停在那裡，等著天亮。你不一樣。你在等作夢。你好希望。可越是希望，越發夢不到他。你是父親。大概算是。在混沌中載浮載沉，始終沒有沉沒。你彆扭地愛著一個倒影。養在雙眼裡。到死不讓誰知道。如此便好。（完）修正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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