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 實衣與山田
這部挺不錯，很寫實。
可以說把有在做身心障礙的社會服務工作，尤其是智能障礙服務會遇到的事情寫了個
七到八成有，連實衣的男朋友我都看過相差無幾的傢伙。
像實衣的出生就不算少見的案例了，我幾年前在裡洽貼過的文章有大概說過。
#1WB_6nwp
實衣的爸媽就是我在那篇文章說的不算少見的狀況。
但老實說實衣爸媽的狀況更加複雜，他們更偏向於自由戀愛（雖然是亂倫）。會牽涉
到智能障礙者能不能生兒育女的人權議題，以及孩子生下來後他們夫婦倆到底有沒有能力
擔負起教養責任的現實議題。兩種議題的衝突常常殺的刀刀見骨。
而實衣的奶奶也是十分典型『面子大過天』的家屬，寧願讓實衣在普通班受創也不願
意讓她接受特教服務，只因為擔心鄰居會怎麼看待她們這一家人。 然而很可惜的是就算
奶奶怎麼藏著拽著，鄰居還是一看就知道實衣是智能障礙。奶奶不但沒有解決問題，也沒
有守護住已經破爛不堪的面子。
但實衣的奶奶還不是我在夢中見識過最狂的奶奶。
我曾經夢過一個年約80幾歲的奶奶，一路走來痀僂著腰、一手緊牽著一名50歲上下的
男人，那是她中度智能障礙的兒子。
男人雙手推著輪椅，輪椅上癱坐著一位20歲左右，完全沒有行動能力，生活無法自理
，只能茫然地流口水的年輕人。那是男人的親生兒子，是奶奶的重度智能障礙plus腦性麻
痺的親孫子。
經濟困頓、又窮又病的一家子是來申請各種輔助的。
但在會晤中，奶奶散發出如同烈日驕陽般閃耀的自傲跟狂熱。言談間滔滔不絕，她拿
來吹噓的成就跟當年勇已經多到夢中的我記不清楚了。但她最驕傲的事物，反覆提起的壯
舉我是一輩子都忘不了。
夢中的她數度驕傲地拉起孫子無力懸垂在輪椅上的手。
「我沒有讓我們家絕後！你聽我說，你看我幫我兒子找到了老婆，我死後能抬頭面對
列祖列宗啊！你看，我們家的香火沒有斷！」
類似的話她提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小時的會談時間只要逮到一點機會、一
個最微小的空檔她就要拿出來說。
如果現實世界有咒言師，這位奶奶一定是可以領域展開的強者，必中必殺。我要是宿
儺都不敢在她面前隨便貸款。
順便一提她散盡家財替兒子買回來的外籍新娘在成功歸化取得國籍後立刻就拋夫棄子
跑路了，十多年來從來沒有回去看過一眼。
在她往生後，沒有謀生能力的中度智能障礙兒子跟重度智能障礙孫子誰來照顧、會不
會變成社會負擔、要怎麼過活似乎也不在她的考量範圍內。
這樣講也不精確，她還是很在乎傳宗接代這件事。後來在夢中接手的社工同事跟我抱
怨這奶奶簡直有病，還病得很有梗。一天到晚在問政府機關有沒有辦法替她孫子找老婆生
曾孫。問到最後還會惱羞成怒抱怨政府不夠照顧身心障礙者，應該要替他孫子找一個媳婦
顧家順便生孩子。
比起來實衣奶奶還不夠瘋。
可能有人會說那是實衣奶奶年紀大保守老派，現在已經21世紀了，應該不會有這種爸
媽爺奶了吧。
可惜的是死要面子的人不分時代，到處都是。
但這樣硬是把智能障礙學生塞進普通班跟普通學生相處，等待他們的劇情跟實衣差不
多，十有八九都是提早體驗殘忍的社會階級制度跟無情的霸凌，導致一輩子的童年創傷。
主因是他們學習跟不上大部隊，也很難理解人際關係上的禮貌、邊界感跟潛規則。然
後很多還有衛生習慣問題。
像實衣在SNS在網路個資裸奔完全不知道隱私權跟保護自己及同事導致在酒店人際關
係受創這個就很現實。
在台灣因此被詐騙、存摺被騙去當人頭的狀況也很常見。
「對啊！我有覺得她怪怪的啊。」
「所以我在把存摺給他之前有問她是不是騙子。」
「可是她就說她是警察，不是騙子。」
「所以她就是警察，不是騙子啊。」
上述邏輯支離破碎、對方說甚麼他就信什麼的對話在夢中是完全真實的。寫實到做筆
錄的真警察隱藏不住「怎麼有人真的這麼智障」、「這真的不是在演嗎？」的眼神，一旁
陪同的社工還要拼命暗示警察問案的時候不要太失禮。
然後這個案還要祈禱他的說詞過的了檢察官跟法官這兩個關卡，他才能解套下庄。
其他的例子像是剛跟同學加了LINE當晚就傳兩三百封訊息瘋狂轟炸。或是像實衣那般
男同學跟她禮貌社交辭令一下立馬戀愛腦上頭的狀況層出不窮。
類似的事情在學校三天兩頭發生要怎麼不被其他人嘲笑或欺負？俗話說的好『童年創
傷通常都需要花一輩子去療癒。』，普通人都不見得能跨過這個坎，對智能障礙者來說更
難。
這群被塞進一般學生中成長的智能障礙兒童在應該治療的黃金期不但沒有接受任何治
療，反而歷經磨難跟無從排解的挫折。最後大多都會成長為智能障礙plus情緒障礙plus精
神障礙，共病滿天飛。
我個人都俗稱大三元。
大四囍(plus自閉症)的狀況也不少見。
實衣跟他媽媽錯過治療黃金期，導致遇到挫折就情緒失控然後大爆走的狀況超級符合
現實。作者有特地說整個故事基於現實事件改編這點我是完全相信。
故實務上我跟同事們還是會盡量跟家屬說早療很重要，有病就要醫，讓孩子去適合他
的地方，他會能好好發展的可能性高得多。
然而一聽到特教班、資源班、綜合職能科就像實衣奶奶跟媽媽那樣翻桌炸毛，堅持自
己的小孩只是大隻雞慢啼，或是反覆跳針說我的小孩跟是亞斯、是天才病、沒有智能障礙
問題的爸媽還是隨處可見。
這些父母死都不幫孩子做鑑定申請手冊，因為手冊在他們眼中就像是瑕疵品的特有的
烙印，會一輩子烙在他們孩子臉上。社工跟老師只能乾著急卻無能為力。因為沒有身心障
礙手冊在法律上孩子就是正常人，沒有資格申請任何資源協助。
繼續談到教育的問題，談高等教育，這也是很現實的一環，台灣現在是9年義務12年
國教，大多的智青國中畢業後會去就讀綜合職能科，接著就會開始出現分歧。也是我在現
場觀察到的受教權跟現實最直接的衝突。
「智能障礙者該不該上大學」？
我先說我自己的看法，單純我自己的個人看法。
老實說受教權是每個人應有的權利，沒人能剝奪。但我的經驗告訴我智青硬是讀大學
沒有意義。
許多智青看著其他同齡人讀大學，也不想被排除在外，想跟著讀大學體驗大學生活。
有的是父母會期望自己的兒女有機會多跟人互動，探索世界。也有父母認為小孩沒辦法讀
大學很丟臉透過獨招硬是把他塞進去。
但不是進了大學就沒事了。
首先，是人際關係。
高中生國中生未成年不成熟，在校霸凌時有所聞。
但也不是說人多了一兩歲20歲成年了就會變成善體人意、無私成熟的大人。更別說要
遇到像山田那般可說是有聖母病的同學的機率極低。當然霸凌的可能性是降低了很多，同
學們上課時大多也會視狀況給予同個課堂的智青協助，但通常都是上課是同學，下課不認
識，採取半無視的狀況。
智青期望的充滿青春歡笑的校園生活難以存在，交不太到朋友。大多數情況就是個邊
緣仔。
說實在也不能怪其他人，我自己都常捫心自問：我在大學時如果有個智能障礙的同學
，會想特意去接近他嗎？
每次的答案都是『不』。
我也問過好幾個大學畢業的智青，問他們在大學有沒有交到朋友，幾乎答案都是沒有
。少數說有的，再細問下去發現也是在資源教室才能交到朋友。
第二個是智青真的能在大學學到東西嗎？
跟不上課程十分正常，都大學了也不可能要求教授為了智青從頭從ABCD或加減乘除開
始教起，這也不是教授該做的事情。所以他們手中那張畢業證書，說穿了就是校方在清楚
他們狀況的情形下不得不調整課程標準，放水讓智青們取得學歷。
最普遍的方式就是有出席就算過，大學四年不翹課就能畢業。
但那張薄薄的畢業證書常常會讓智青有錯覺，自認為自己有跟一般大學生同等的能力
，對他們未來在工作期待上產生非常重大的影響。
以下是很常見的，相關人員在跟大學畢業的智能障礙者探討職涯規劃的時候會遇到的
困局。
＊
「我要在辦公室上班，因為我是大學生。」
他開門見山就這樣說，坐在對面的就服員也不反駁，就服員甚至不問他會不會寫程式
，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
「你會用word或excel嗎？」
「會，資源教室的老師會幫我。」他答的充滿自信。
「你已經畢業囉，你去上班的時候，學校老師沒辦法一直陪你了，你得開始學習自己
一個人工作，你自己一個人試著過用電腦嗎？玩遊戲不算喔。」
「……」他的自信一下子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顯而易見的沉默跟退縮。
「這邊有電腦，你要不要試著用excel拉幾個簡單的公式出來看看？我出題目給你。
」
「不要，我不會。」
「好好好，我們先不要用電腦拉公式，你先告訴我12乘以16等於多少好不好。」
「心算很難，我不會，我會用計算機。」
「這邊沒有計算機耶，但沒關係有紙筆，你可以動手算算看。」
「我不會啦……」
「那你要不要先從清潔打掃的工作開始先試試看？」
一聽到就服員這樣講，他立刻把視線轉往地面，雙眸黯淡了下來。
「我是大學生，我不要，我要坐辦公室。」
「不如這樣吧，我們先一起想想看辦公室的工作要會什麼好不好。」
這句話讓他的眼神瞬間重燃光輝。
「好，但是我不要打掃。我大學畢業，有畢業證書。我朋友跟我說打掃沒出息，沒用
的人才去撿垃圾。」
＊
跑到這種劇情就很容易卡關，大學生的身分地位像詛咒一樣纏繞在他的心頭，甚至綑
死在他全家人的心頭。
也夢見過職管員跟就服員千方百計好不容易說服類似的大學生智青放下身段嘗試清潔
工作。結果發來智青連地都掃不好，拿掃把都有困難，只能從最簡單的職訓開始從頭教起
。
這時候就會開始想到——『啊，他要是這四年沒去讀大學。而是早早進行職業訓練，
累積實務社會經驗該有多好。去學一些實際上對他們更有幫助，它們也用得到的技能。』
但就算透過政府，智能障礙找工作依然不容易。
有的人可能會說啊不對啊，政府不是規定企業到了一定規模一定要雇用身心障礙者嗎
？但實務上沒有這麼單純。
以下是我幾年前夢過的對話，夢中的場景是我當就服員的菜鳥同事幫個案找工作。他
找到了一間有在網路上發招聘啟事徵人，而且職缺指定身心障礙者的公司。在剛開始對話
內容都很正常，直到他開始切入正題為止。
「所以我這邊有看到貴公司有在網路上徵人，而且接受身心障礙者。」
「是啊，就政府規定一定要僱，你們那邊有身心障礙者嗎？」
「有，我想請教你們那邊接受智能障礙嗎？」
「蛤？當然不行啊。他們學不會吧。」
我同事開始熱情地跟HR解釋就業服務員跟政府能提供怎樣的協助。但他一下子就發現
對方興趣缺缺。不過這種事情也很常見，一般公司原本就對智能障礙者接受度比較低，他
並不感到氣餒，立刻轉換進攻方向。
「那聽語障呢？」
「我們這邊又沒有人會比手語。」
講著講著，漸漸地夢中的同事感到了不對勁。這間公司明明開了身心障礙職缺，但話
筒那端的HR好像對各種障別的身心障礙者，以及職重單位跟政府能提供的資源跟協助都不
感興趣。他甚至可以感受到HR慢慢升騰的不耐跟怒火，好像以為我同事是打去亂的。
事已至此，我同事只好硬著頭皮問對方到底想要找怎樣的身障員工。
「我們想找那種只少了一節小拇指的，難道你們那邊沒有嗎？」
此話一出換我同事矇了，他只能耐著性子跟對方解釋。
「呃通常這種情況的人拿不到身心障礙證明喔。」
「為什麼！少一截小拇指不是殘障喔？」HR語氣激動起來。
「因為只少一截小拇指不太會影響生活跟工作，所以在鑑定取得手冊上有困難。」
HR終於破防，開始破口大罵。
「我們就是要找沒影響的啊！錄取會影響工作的殘廢要幹嘛！洗勒破病膩！政府難道
還要我們付錢養他們照顧他們喔！？到底搞什麼啊這不是在擾民嗎！我們公司沒繳稅是不
是！」
如此這般爆噴我同事一頓之後就掛掉電話了。
我同事當天下班前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夢中的我很地獄的笑到爛掉。
『他居然罵我破病，有夠誇張，你能相信嗎？』
『E04wwwwww超白癡哈哈哈哈哈！」』
順便一提這是一家台灣上市大公司的HR，公司規模大到各位一定都聽過，但我想大家
都看得出來夢中的HR對身心障礙者一點了解都沒有，也沒想去做功課了解，單純只是想要
應付法規。
奸巧一點的HR會表面在求職網上擺職缺，但身心障礙者投履歷過去永遠不會有回音。
私下打聽才會知道職缺只是做戲給政府看，擺出『我們公司一直有在找身障員工喔，但沒
有找到合適對象』的模樣，藉此規避行政裁罰，求只繳差額輔助金了事。
繳差額輔助金就是人頭x最低基本工資。
但僱一個身心障礙者不只最低基本工資還有很多隱形成本。
橫豎都是要花這個錢，算盤打一打哪個選項划算公司心知肚明。
當然這些公司HR在玩什麼套路政府也知道，這幾年開始抓得比較嚴了。但實際上只肯
繳輔助金，沒有意願雇用身心障礙者的公司數量依然居高不下就是了。
找到工作後也不是就萬事大吉了，光看漫畫就知道挑戰才開始，像實衣那般三天一小
包五天一大包，又容易情緒失控，最後被火掉的狀況屢見不顯。所以實衣在家人不承認她
需要協助，又把她踢出老家放生她，在沒有任何社會跟政府資源進駐的情況下流落到賣肉
為生也不是很意外。
周遭想要協助她的人，像是山田也很容易感到挫折，實衣從小到大沒有經歷過完整的
幫助，很多東西已經定型要教為時已晚，光要坦然接受實衣這輩子『怎樣都不能理解也教
不會』很多被一般人視為常識的知識就很痛苦。
因為這會變成山田也同時要承認自己在實衣身上花的心血很有可能全都是白費工夫，
一點用都沒有。同時被想要幫助她，想要伸出援手的心境折磨。
總之真的很棒，我看的十分愉快。
「喔喔喔喔這個作者是懂行的啊！」諸如此類的讚嘆一直在我心中沒有停過。
其實還有很多可以說的，但我是處於想到什麼打什麼的狀況下發這篇文章的，所以大
概就先這樣吧。
我想我會繼續看下去。
--
歡迎諸位參加這次的群狼之會。
現在請諸位翻開會議手冊，翻到第一章第一節宣誓詞，在第三頁那邊。感謝諸位。
好，那麼現在請諸位舉起手來跟我一起宣誓。
「我們是一群不說謊、不欺騙、正直善良且吃素的好狼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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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想了一下到底哪裡會4-11呢
※ 編輯: akabane79 (118.150.196.159 臺灣), 04/07/2026 00: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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