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光榮畫筆〈Chapter.5〉

看板LightNovel (輕小說)作者時間16年前 (2010/02/13 00:07), 編輯推噓4(4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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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5〉Sugar & Beans 糖與豆   丑角們用面具遮著整張臉。   他們沒穿彩衣、不帶尖帽,只靠面具上的臉譜宣示身分。   紅鼻、笑口、十字眼,典型的圖樣畫得穩穩當當。   然而這群人別出心裁的雜耍道具卻是斧頭。   城南離宮的庭院裡,正展開一齣搜索劇。   參演者分成兩方──二十幾名持斧行兇的小丑,以及佐艾。   (我不想死。)   佐艾躲在拱柱陰影後,心跳急促。   隔著一道磚砌的紅柱,兩名追兵經過。   佐艾能瞧見他們的後腦杓。   (我不想死!)   她從暗袋取出飛鏢,瞄準其中一人的脖根,脫手擲去。   隨後,佐艾拔腿奔離。   眨眼間,板斧飛來,深深劈進方才為少女提供掩蔽的長柱。   (別再糾纏我,拜託!)   佐艾衝向庭院邊際的迴廊,再度隱匿行蹤。   她用的鏢上有毒。毒性雖無法立即致命,但幾分鐘內就能讓人呼吸困難、手腳麻痺。   照理講,剛剛的攻擊應可為她減去一名追兵。   佐艾從建築物的死角探頭,想窺探中鏢那人的狀況。   於是她看到沒受傷的小丑拿起斧頭。   ──毫不猶豫地幫同夥割去了脖根上的肉。   (瘋子!這群人都是瘋子!)   目擊那戰慄的光景,佐艾總算明白,為什麼她已用了十餘支鏢,收拾掉的追兵卻始終 有限,而且還多出了一批拖著傷口搜捕她的狂人。   迴廊地板上就可發現幾道血跡。   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落到那群嗜殺的小丑手中。   正當佐艾與絕望感搏鬥之際,某種難以言喻的悔恨同時湧上了心頭。   (為什麼……我會堅持要跟來……?)   (明明尚‧萊赫也說過,今天不用我陪同……)   「你要出遠門?」   牧神祭結束後過了半月,住在子爵行館的萊赫突然表示要離開一整天。   「嗯,有一場沒辦法推掉的約會。」   佐艾明顯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要去見大人物是吧?」   「是啊,對方盛情難卻。」萊赫一邊回答,一邊朝鏡子打理儀容。   「會在這種時候約你見面的人,我看八成不懷好心眼。」   「怎麼說?」   「喂,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就算我認得的字不多,也知道你前陣子出的圖畫書都是在 挖各方貴族的瘡疤。現在外面想要你腦袋的人簡直滿坑滿谷。」   「這倒不必擔心,約我的並不是那種臭名遠播的貴族。」   「要保護你安全的是我耶!」   「為什……啊,對喔。妳是我的護衛。」   萊赫似乎一直沒有把自己僱用佐艾的名義放在心上。雖然這兩人對話的口氣不像主從 也非一天兩天的事了。   「你就這麼想和這個國家的貴族攀關係?」   「也不盡然。我只是希望能讓更多人看我的畫、讀我的書,不分平民與貴族。」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城裡面也開始有平民看不慣你的作風了。」   這話讓萊赫轉身看了佐艾。   「很訝異嗎?用點腦筋想就知道原因了吧?原本像我這種小人物,頂多只會因為日子 過得苦,而對貴族抱持嫉妒。偶爾吃頓好飯,也就沒那麼不滿了。可是你畫的風流故事, 卻會讓人打心裡瞧不起那些表裡不一的豬。讀完書以後,是有不少人把你當成了揭發真相 的英雄,但那種崇拜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到最後賺飽荷包的,還不是你跟普魯威家的浪 蕩子!而你現在又要去巴結地位更高的人物,結果你終究是和貴族站在同一邊嘛!」   一口氣講完後,佐艾才警覺自己罵過了頭。這樣對方很可能會在惱怒下將她解僱。   但溫柔的青年沒有怪她。   不僅如此,萊赫還用雙掌握緊她的手,眼神中滿懷感激。   「將妳留在身邊果然是對的。」   佐艾的脈搏持續加快。她以為自己會失去飯票。或者,失去眼前的這名──   「妳不用煩惱太多。我會一個人去赴約。妳留著等我回來就好。」   萊赫放開佐艾的手,走出了房間。   「等一下,約你的該不會是……」   女人吧?   護衛的最後一句問得太小聲,以至於對方根本沒有回頭。   之後,佐艾一路跟蹤萊赫來到了王城南方的離宮。   她明白,約見萊赫的肯定是王族。自己若擅闖離宮,只會惹上麻煩。   (不過,我看看對方的長相再走好了。)   就是這一念之差,讓佐艾陷入了困境。   又有誰能料到,出現在離宮庭院的並非園丁或衛兵,而是成群索命的小丑?   (他在裡面平安嗎……?)   佐艾側靠牆壁,想起了進宮已久的畫家。   這不是讓她分神的時候。   (難道他被暗算了?)   心緒一亂,人也跟著失去分寸,伸起十指在臉上猛搔猛抓。   長長指甲將臉刮花。   惡劣局面令人切齒咬牙。   心亂如麻的她,並沒察覺後頭有道斧刃正蓄勢待發。   丑角舉斧劈下。   血花在廊上靜靜綻放,染紅了少女的銀髮。   「以一名受僱的護衛來說,妳的本領不夠。」   血濺滿面的佐艾猛然回首。   皮耶‧德‧普魯威手持銳劍,貫穿了偷襲她的小丑人頭。   「給我過來。」   放浪子爵臉上不見平日輕浮,殺氣騰騰地拽起佐艾的領口就走。   「放手!」   「連十幾二十個耍猴戲的小丑也鬥不過,妳還敢嘴硬。」   普魯威扶起鼻樑上的鏡框,不客氣地開口。這天他披著藏青色斗篷,上頭血跡斑駁, 數道緋紅已和斗篷底色交融成青紫。   「你少管!」   「相信我,我也很想留妳在這裡自生自滅,可是──」   埋伏於迴廊的三名小丑衝出,分從左右前頭殺向兩人。普魯威僅用沒拽著人的右手, 御劍凌厲掃過。劍尖猶若靈蛇,三劃兩挑便讓敵人武器脫手,連帶也咬穿了他們的喉頭。   「倘若妳喪命,我那仁慈的朋友會難過。」   這話提醒了佐艾。   「那你總要先顧朋友的死活吧!」   「就是知道他不會出事,我才有空來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   佐艾頓時安了心。   然而通往離宮出口的長廊上,已出現十幾名丑角將他們前後堵住。   普魯威放開對方衣領,準備迎接混戰。   佐艾跌了個踉蹌,跪倒在地。   「女孩,如果妳只是缺錢,要我付妳幾袋金幣都行。」   小丑們從前後擲來飛斧。   普魯威當機立斷,掀起斗篷巧勁迴身,七八柄板斧隨即讓藏青色的旋風掃落。   「但妳得馬上離開萊赫身邊。再這樣廝混下去,對你們都沒有好處。」   技窮的敵人大批湧上,只求以眾擊寡。   佐艾卻還呆坐原地。   「聽懂的話就隨我殺出去!現在沒空閒保護妳!」   普魯威提劍朝出口狂奔。   他是在荒漠翱翔的一頭猛鷲,試圖要為人導引方向。   銳劍即為他的爪,也是替少女指路的道標。   敵陣被衝散,數道血泉噴湧而上,電光石火般閃過的身影無人能擋。   劍鋒行經的軌跡下,不留活口,唯有背對普魯威站著的少女例外。   佐艾撿起了板斧。她兩手的指縫裡各夾著三道斧柄,雙腳紋風不動。   「妳瘋了嗎!」普魯威大吼。   「不,瘋的是你們這些人。」   佐艾講得平靜。面對朝自己砍來的小丑,她伸開雙臂,宛如即將飛翔的鳥。   烏鴉展翅報喪。   六柄斧刃是她的羽毛,更是為了認路而撒的記號。   「尚‧萊赫只是個異鄉客。」   佐艾奮力振臂,掌中板斧齊出。飛轉的黝亮利刃於半空留下殘影,猶如刀輪。小丑們 低估了少女手勁,未及抵禦,先後被自己原本的兵器劈開面具、砍裂胸膛。   「如果沒跟你這種勢利的貴族扯上關係,他也不必穿女裝見人──」   與佐艾對峙的小丑僅剩兩名。他們揚腕蓄勢,分從左右疾步逼進。   「更不會招惹到這群連搞笑都不懂的小丑。」   雙斧描繪出圓弧,鋒刃迅捷,急欲斬入少女的軀體。   弧光交錯前,佐艾仰身向後,一連數個筋斗拉開距離。翻身同時,預備在袖口暗袋的 飛鏢亦隨離心力射出。   待鞋跟重回地面之際,丑角面具下的眼睛已讓鏢尖射盲。   「誰稀罕你的臭錢,該離開他身邊的是你才對。」   佐艾轉身,直直瞪向動作停緩下來的子爵。   普魯威收劍入鞘,長長嘆出一聲。   他背後還有幾名殺紅眼的小丑,正打算捨身相搏。   「誅討賊人!」   一陣喝令從宮外傳出。   隨後,十數名身披黑斗篷的官差拔劍闖入。重兵壓境,離宮的長廊立刻遭到血洗。   現場只有普魯威與佐艾未受公權力制裁。   帶隊的冷豔女性見丑角已被討滅,旋而走向普魯威。   「子爵,離宮何時成了你練劍的場地?」一邊以手帕掩鼻,女性問得諷刺。   「秘書官大人,這話未免冤枉。若非我恰巧路過,誰能保證這群暴徒不會對離宮中的 那一位不利?」   「你對公主的動向掌握得可真清楚。我看近衛乾脆由你來做?」   宰相秘書官萊莎‧索蕾兒依舊字字尖酸。   即使普魯威在口舌上沒佔風頭,面對那張冷漠臉孔,他仍顯得神態自若。   「放開我!」   不同於子爵受到的禮遇,佐艾被官差強押在地,眼看就要讓囚繩五花大綁。與普魯威 四目相視之際,她卻不知該破口咒罵,還是忍辱呼救。   「你和這野蠻的女子認識?」索蕾兒問。   普魯威不亢不卑地低頭行禮,答道:「請放開我的家僕。」   這舉動似乎讓兩名女性都大感詫異。   幸得子爵說情,擅闖離宮的民女當場獲釋。   離宮內被召見的萊赫有官差保護,無須擔憂其安危。關心他的兩人不便留下與公僕攪 和,只得打道回府。   回程中,橫跨於兩人之間的,是一片尷尬的泥濘。   他們還不知道該如何調適彼此的距離。   普魯威望著前面默默走了好一段時光的背影,決定先開口:   「我說啊,既然妳嫌我的錢臭,又何必委屈自己回那臭氣薰天的行館?」   「……我又有什麼辦法。」   「啊?麻煩用我也聽得懂的人話說明好嗎?」   「我說的就是人話!你才應該先講清楚,今天那群見鬼的小丑到底是什──」   噗。   少女因為緊張大半天而運作失調的腸胃,在這時唐突地排了氣。   普魯威本想來場唇槍舌戰,聽見對方這麼一聲清響,也失了興致。他毫不掩飾地爆笑 出來。   羞怒交加的佐艾脹紅臉,氣嘟嘟地加快腳步。   「還說我的錢臭哪,這下子高下立判了。我看以後得提醒廚子少煮點豆子囉。」   「用不著你雞婆!」   鬥嘴歸鬥嘴,普魯威仍趕上佐艾的腳步,與其並肩而行。   畢竟老站在下風處也不好。   「總之,可以跟妳說的是──對方的底細我還在查,不過那群刺客八成都聽命於萊赫 得罪的貴族。而萊赫今天面見的對象,剛好能為他提供庇護,所以刺客才把矛頭指向了曾 與他一起行動的妳。這樣講夠明白了嗎?」   佐艾不回話。   「我還要再多澄清一點,賣畫出書自始至終都是萊赫的主意,我從來沒有唆使他做過 什麼。純粹是因為他的抱負很有意思,我才會提供經濟上的援助。這種生意能如此大賺, 其實完全在我們的預估之外。」   「……他叫我留在行館等他。」   「嗯?」普魯威沒聽懂佐艾接的話。   「我是說,萊赫出門前有叫我留在行館等他!所以我再不甘願也得回去!你聽懂了沒 有!」佐艾別過頭,大聲把想法講明。   這次普魯威忍住了笑意。然後,他語重心長地再度開口:   「順便給妳個建議吧。以一名戀愛的少女來說,妳的勇氣還不夠。」   佐艾並沒有答腔。她認為現在不管說什麼,都像在自曝其短。   普魯威則繼續為人解惑:   「因為與妳競爭的對手,將會是這個國家地位最高、也最積極主動的女孩。」   *   下週安息日,請至城南離宮一聚,有要事相談。赴會時務必著男裝。   又,勿讓閒雜人等隨行。我尤其不想見到那沒事就要與你摟摟抱抱的子爵。                             露妮‧德‧亞爾維納   尚‧萊赫帶著公主秘密送達的手諭,造訪了離宮。   動身前,他審視過自己的處境。   譁眾取寵的猛藥下完一劑又一劑,縱使聲譽備受爭議,如今只要掛他的名出書,肯定 就能吸引到讀者耳目。   該畫的故事還有很多,他不能在這裡停住。   因此萊赫全無妥協之意,哪怕出鞘的大劍已抵到他脖子上。   謁見廳裡,畫家與公主對峙。   獲令拔劍的騎士不留情面,隨時能取萊赫人頭,全等主子命他下殺手。   「尚‧萊赫,我再問一次:你要成為王室御用畫匠,或者腦袋搬家?」   提問的公主目光冰冷。   「我願意入宮服務。」萊赫臉色鎮定,答得從容:「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理由何在?」   「如之前所說,我想讓全國都了解我的理念、我的創作。現在進宮,服務的對象將會 侷限於王室。」   (──畢竟老國王富萊德列如果不親自出面,也沒有任何意義。)   萊赫沉著對答,語氣不疾不徐。   「只怕你活不到夢想成真的那一天。」公主疾言厲色。   「何以見得?」   「你在這個國家樹敵太多,外面大有人希望你橫屍街頭。莫非這還需要我提醒?」   「說得沒錯,但容我冒昧問一句,為何現在連公主都想要我的人頭?」   「我重新思考過你的所作所為,異鄉客。」露妮‧德‧亞爾維納眉頭深鎖地說:「你 的創作固然有吸引人之處,卻充滿了分化挑撥的內容。若是放任你繼續提筆,必定會替國 家埋下爭端。好意延攬之前,我大可直接拿你治罪,而你似乎還想拒絕留在眼前的生路?」   (姑且不論實際抱持的心態,率先出來為國家著想的,終究是這個十七歲的女孩。我 還真想知道,其他癡長年歲的老人到底在忙什麼?)   萊赫在思索間露出了笑容。   「收起你的輕慢,異鄉客!」近衛騎士吉約姆‧馬修厲聲警告。   「失敬。不過,如果是為了這個理由。」萊赫仰頭道:「妳現在就可以叫隨從動手。 畢竟要是放棄了夢想,我只會活得像具行屍走肉。」   露妮板起臉孔,冷冷轉了身。   「──可以了,馬修。」   收劍聲鏗鏘響起。   露妮來到窗前,默默凝望正從離宮外列隊進來的官兵。   深呼吸之後,她溫婉說道:「尚‧萊赫,很抱歉方才這樣試探你。因為我不能容許一 個意志薄弱的俗人拿夢想當藉口,來掩護本身欺世盜名的行徑。」   (哪的話。就我所見,剛剛可是妳最有公主模樣的一刻。)   暗中稱許的萊赫並沒多刺激對方。   「讓我回答你半個月前的問題。養尊處優的露妮‧德‧亞爾維納不曾有過夢想,所以 也無權干涉你的志向。」露妮緩緩走向萊赫身邊,仰望他說道:   「但我因而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   「敢問是?」   「你的作為無法讓人完全苟同,卻能促使私德不修的貴族反省。」公主牽起畫家的 手:「即使或多或少會產生衝突,我的國家仍必須向前進步,而你創作的自由應該受保 護。為此,我將盡快當上女王,替你排除不必要的擔憂。等到你完成夢想、揚名全國之 後──」   意氣風發的少女在說最後一句時低了頭。   「我希望能在天下人面前封你為爵,迎你做我的夫婿。」   話剛說完,廳外便傳來敲門求見的聲音。   公主對率領官兵趕至的宰相秘書官下了命令,要人將畫家平安送回子爵行館。   領命的秘書官對事態雖有疑惑,仍得照吩咐去做。   待救駕的人馬離開謁見廳,露妮隨即失去氣力,抱著雙腿蹲坐在絨毯上。   「公主,這樣有失威儀。」   「別說了,難道我今天還不夠兇?」   露妮把臉埋進大腿間,難掩沮喪。   (他一定會覺得我很討厭……)   亞爾維納的公主藉今天這場會面,一舉確認了三件事情:   一,她看上的對象不只才華出眾,更有為夢想捨命的覺悟。   二,這個國家果然儲備了一支她不曉得的精兵。   三,自己是個為達目的,可以用盡狡猾手段的任性女孩。   「馬修,你也覺得我很差勁吧?」   「我永遠敬佩您的智慧。」   露妮忍住了呼之欲出的嘆息。   (唉,馬修。假使你知道,我連喜歡的對象是不是男人都不確定,你又會怎麼想?)   (這只是小手段……而且要是他真的屈服在威脅下,我絕對會順理成章召他入宮。)   (到最後,我為的還是自己……)   「我這樣對待那人妥當嗎?」   「如果您把他看成婚嫁的對象,或許有欠尊重。但面對一名潛在的動亂份子,您已相 當仁慈。」   「你認為他可不可信?」   「論識人的眼光,我想自己遠不如您。」馬修婉轉答道:「我只看得出來,他是個笑 得很悲傷的人。」   *   羅蘭‧德‧文森對他侍奉的王原本沒抱太大期待。   他會投身政界,泰半是為了報答父親養育之恩,以避免賢相後繼無人。   不過,老國王與老宰相幾年前安排的一次面晤,早將他的消極觀念完全打破。   「臣乃王國首席政務官,羅蘭‧德‧文森,在此向公主請安。」   文森屈膝行跪禮,他年邁的父親則守在身後。   「吾為王位第一繼承人、蒙聖靈與水泉再造於世的仁王之女,露妮‧德‧亞爾維納。 愛卿無須多禮,快請平身。」   露妮站著受禮,後頭王座有她白髮蒼蒼的父王安坐。   兩人自介的內容在事先就已寫好,拗口的官腔由文森來講並不突兀,但換成年方十三 的露妮說出口,便成了長串的台詞背誦。   (小女孩,別用那無辜的眼神看我,我也很希望這乏味的效忠儀式能盡早結束。)   文森半跪在地,繼續照本宣科說道:「謝公主。今天得見玉顏,甚是榮幸,臣定當竭 盡棉力、效忠主上,以報賞識知遇之──」   陳腐的劇本正要收尾,與文森對戲的女孩卻出現脫序舉動。   「不要太勉強自己喔。」露妮走近文森身邊,滿臉同情地摸了他的頭說:「你的表情 ,就像是個等著人摸頭,結果忍了好久好久都沒哭沒吃糖的男孩子一樣。」   眼見儀式跳脫常軌,兩名老父趕緊上前將人拉開。   心直嘴快的女孩當時並未想得太多,然而她參透性格本質的天賦,已在文森心裡深植 下拜服的種子。   (這一位必然會成為罕見的明君……!)   從那之後,文森就指望著有朝一日能為女王奉獻心力。   深夜,宰相府裡的僕役多已就寢,唯有文森還留在辦公廳,為政務爛額焦頭。   半個月來,他尚未好好睡過。   因為富萊德列王這陣子用於陪伴寵妾的時間,遠比處理國事更長更久。   「有個想法我得和您直說:陛下在忙著替公主添一位王弟或王妹之餘,可能也要抽空 關心國事,否則皇冠遲早會被遺忘在寢宮。」   秘書官萊莎‧索蕾兒將公文夾到腋下,雙手則以托盤端著銀水壺與錫杯,帶來了她在 夜晚的問候。和她注重儀表的上司一樣,這名女性熬夜執行公務時,仍記得打點外貌,化 了層淡妝。   文森全神貫注於批示公牘,沒有抬頭,也沒參與對主君的議論。   耳邊正傳來索蕾兒擱下托盤、幫忙收拾文件的聲響。   富萊德列王近日的荒淫靡爛,當宰相的文森同樣看在眼裡,但他不介意。只要公主已 開始用心進修、學習處理政務,文森認為再忙也值得。   即使他也隱約看出了公主與王的改變之間,存在著因果。   「白天的事辦得如何?」文森說。   「確實有賊人出現,但公主並未涉險。」   「據說普魯威子爵也在場,妳怎麼看?」   「那人處於遇襲的立場,若從他平日好管閒事的作風來想,會逞勇拔劍並不奇怪。」   秘書官的回答讓文森擱了筆。   這天他會派密衛護駕,是導因於公主外出前留的一張字條:   〈有要務至城南離宮,此行或有兇險,願神保佑。〉   以往公主離宮,從不會告知去向。因此文森在得知字條內容後,也覺得事態異常,便 於百忙中命索蕾兒率隊前往。殊不知官兵趕到時,詭異的刺客已讓子爵收拾了大半。   「很難得聽妳把一個人評得如此單純。」   「不瞞您說,我就是不欣賞那人。」   文森支著下顎,若有所思地繼續開口:「也罷。能順便保住他的命正好,這種時候若 是讓普魯威家失去長子,免不了要掀起軒然大波。」   公文已批閱至一個段落,過勞的宰相閉目小休,在旁則有冷豔的秘書官拿起銀水壺, 為他倒了提神用的檸檬果露。   面對富萊德列王在去年冬天出的難題,文森很早就擬定了解決的辦法。   如果要糾合一群利益關係複雜的貴族,逼他們接受讓平民任公職的法案,最有效率的 方式就是製造一個不道德的秘密給這些人共享。   ──然後再握著那絕不能外洩的秘密,一一去要脅專橫跋扈的貴族。這樣在舉行議會 時,王就能主導貴族議員的意向,通過任何對國政有益的法案。   儘管概念單純,從具體實行到收得成效為止,依舊花了快四個月的時間。   如今,貴族院中已有過半數的議員把柄外露。   (就看陛下還有沒有意願改革國政了……)   文森舉杯飲進一口酸澀。   「結果,公主赴離宮所為何事?」   「她召見了一名畫家。」   「畫家?」   「獲召的是一名最近才突然竄起的畫家,名叫尚‧萊赫,專畫些煽情猥瑣的題材。」   「公主和那人談了什麼?」   「公主似乎想聘他當王室的御用畫家。」索蕾兒幫文森把杯子添到八分滿,然後說道 :「不過對方婉拒了。」   心存疑慮的宰相沉思了半餉。   「派人把那個畫家的底細查清楚。」   「目前大部分人手都留在公主身邊警備,您要做調動?」   「留一半人力就好,我認為這其中有蹊蹺。」文森覺得今天的果露喝來格外酸,於是 又皺著臉說:「麻煩下次幫我準備糖。」   「嘴巴偶爾甜一點是比較好,您總算明白了?」   「這句話我應該原封不動還給妳才對。」   缺乏表情的兩人用眼神交換了笑意。   萊莎‧索蕾兒對自己的上司有些失望。   由她來看,宰相要是能分出一點關心公主的氣力,用來規諫國王,那亞爾維納的朝政 應該仍大有可為。   但是她也很清楚──唯有近乎盲目的崇拜,才能在如此不堪的工作環境中,繼續推動 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   所以秘書官在報告時刻意省略了公主對畫家的求婚宣言。   漫漫長夜裡,陪宰相辦公的僅止她一人。   「您會讓那名屢屢失職的近衛回宮服務,其實我有點意外。」   「妳是指吉列姆‧馬修?」核閱令狀的文森說:「他在牧神祭時不也挽回了一些顏面 ?我很看重他的忠貞。」   「但他始終缺乏勸諫主子的勇氣,這樣難保以後不會出問題。」──就跟您的處境一 樣。索蕾兒希望上司能察覺她的言外之意。   「好吧,我會設法給他壓力。」   發覺上司沒被點醒,冰之女氣餒地瞇起雙眼。   然而對方接著帶起的話題,又使她的情緒降到了新低點。   「話說回來,我倒是沒想到公主會對藝術感興趣。」   「像她那年紀的女孩,多少都會憧憬唯美的事物。」比如說,俊秀美麗的青年畫家。 索蕾兒心裡又藏了一句。   「我一直以為,自己每年送的書已經能滿足她的求知慾。」   「那您明年可以考慮送她精裝美術史。」   「這主意不錯,幫我記住。」   聽見木頭宰相毫不遲疑地採用了包準會惹人嫌的主意,女秘書官只能暗自扼腕。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3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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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喜歡寫打鬥場面 ╰(〒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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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空手奪巨斧*3並且反彈回去,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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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不過心情有點沉重。感覺自己就像個觀看Ragnarökr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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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發生的旁觀者,等著看命運(作者)如何安排讓兩位女角走向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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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的終焉。但換個角度想,女角的走可能是為了王國或是主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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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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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過認真就輸了嘛...說不定看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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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會發現這是個伊甸王風味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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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有便當領,一個都不寂寞(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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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好最後其實是「幾十年後,XX的孫子回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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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很自然全部的人都領便當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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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也不賴,不過還有另一種傳統的收尾方式更適合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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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原來所有故事,都是精靈讓達文西做的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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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托斯卡納的他自此搬到佛羅倫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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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推動文藝復興的巨輪...って夢オチか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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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讀者只剩不離不棄的幾位熟面孔嗎?有點小擔心(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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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還有潛水讀者....吧 這邊還是討論居多,創作風氣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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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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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摩拳擦掌,默默期待準備著角川第三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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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可能XDDDD 是說目前ptt最大創作集散地應該是飄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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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帶說一句,我算半個女權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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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各類創作裡平板空洞的女角色有點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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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會盡量避免讓自己筆下的女性做無謂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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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批踢踢以來的第一次推文好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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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拍)別緊張啦XD 不過上面那句解釋的方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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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說,你以前只用噓文嗎? 0w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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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因為全形半形不給推!!!(摸超久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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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為害羞所以習慣潛水而已為什麼作者會在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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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只是想說我從第一章就開始追了超喜歡s大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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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繼續加油出了書我會偷偷買回家的!(抱頭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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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雪乃,往後也請多指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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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sudekoma 來自: 114.32.32.27 (02/13 22:18)
文章代碼(AID): #1BTNowuj (Light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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