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光榮畫筆〈Chapter.7〉
〈Chapter.7〉Rupture 決裂
公主踮起腳尖,卻搆不著架上的文卷。幾番努力後,她喚來守在門口的近衛。
「馬修,替我取來頂端那三只羊皮卷。」
「是。」近衛騎士吉約姆‧馬修代為效了舉手之勞。望著主子那嬌小而充滿行動力的
身軀,他微微露出笑意。
王立圖書館的文卷室當中僅有主僕兩人。
小小空間裡備齊了關於亞爾維納的一切資料。記載地理水文、人口結構、交通網路、
產經數據等繁雜情報的文獻,全都收藏在此。
這裡是知識的寶庫,也是有心為政者了解國家最快的門道。
當然,准許進入的人非常有限。
「我忽然發現一件事,馬修。」
露妮‧德‧亞爾維納兩手捧著卷宗,朝近衛拋出話題。
「怎麼了嗎?」
隔著皮革製的書衣,馬修瞄向公主頭頂。較有份量的典籍已在他掌上堆成小山。
「你最近好像都不會攔我出宮。即使我沒有先講要辦什麼事。」
「我怎敢阻擋國家的未來呢。」
魁梧騎士刻意回答得有些做作。
「……我不喜歡你用這種口氣說話,改回來。」
「好的。不過,這麼講話的那一位確實讓您改變了很多。」
「你喔。」
露妮繞到馬修身旁,用頭輕輕頂了他臂膀一記。
移動的壯漢與書山未顯動搖。
「尚‧萊赫是否值得信任?」──馬修對這個問題始終持保留態度。
但不可否認的是,亞爾維納的公主正為了那名畫家而產生變化。
主動關心國事。
召開活動拉攏貴族,替自己建立人脈。
乃至於親身造訪王立圖書館,查閱典籍文卷。
兩個月前,公主絕不會有這些舉止。以往她離開王宮,也只會漫無目的地在外遊晃。
而現在,她的每項行動都具有用意。
馬修斷無阻止公主前進的道理。
──雖然存在於她背後的動力實在相當單純。
「我真的……變了那麼多?」露妮問。
「是我失言。其實您並沒有改變,而是亞爾維納的英明血統已在您體內覺醒。」
「我才叫你不要那樣講話的!」
露妮抬起下巴,怒沖沖加快腳步,走向了長桌。
來不及道歉的馬修跟在後頭,同時默默許下心願。
(主啊,我懇求祢:請讓我用一生保護這名女孩。我深信寬容而睿智的她,就是祢在
人世的代行者。)
她肯定能讓亞爾維納的人民富足幸福。
馬修認為,守護好這位公主,將是他此生最大的善行。
更是回報宰相對他百般信任的唯一途徑。
《鳥獸狂宴》。
那天在馬球場上,尚‧萊赫交給露妮的畫冊喚作此名。
書裡內容讓她讀得膽顫心驚,連續數日沒睡好。
(怎麼會……!)
翻查文卷的手指正發抖。
牙關緊咬,眉頭猛皺。露妮被種種數據點燃了心火。
(我的國家竟然會默許這種荒唐事!)
在尚‧萊赫的作品中,再沒有比《鳥獸狂宴》更殘虐血腥的一本。
舉凡活人挖眼、剝皮、銼骨、同類相噬等景象,都極盡逼真地呈現於裡頭。
露妮有好幾次都想放棄閱讀。
然而畫家明顯的比喻手法,卻使她不得不把書看完。
顧名思義,故事裡召開宴會的是群飛禽走獸。這群野獸違反了常理,將王國放逐出去
的囚犯當成牲畜養,還以觀賞他們相殘互鬥為樂。乍看之下,那種瘋狂扭曲的景象只會令
人懷疑創作者的精神是否正常。
但亞爾維納王室賜給貴族使用的家徽,正是各種威猛的鳥獸圖騰。
其中暗指什麼,露妮自然不難聯想。
青年畫家曾說:「我畫的所有故事,在背後都有事實做為根據。」
銀髮少女也道:「如果都按照事實來畫,說不定早就有人去貴族的房子放火了。」
為了驗證他們的話,王族之女專程來到王立圖書館,希望能查出蛛絲馬跡。
結果她求得的是屈辱,被迫承認國家施政無方的屈辱。
記載數據的卷宗並未直接指出事實,可是露妮仍讀到了潛藏於底下的惡意。
半年來在各地異常攀升的犯罪率。
女囚人數不自然地增長。
遭到拉抬的拘留所管理預算。
刑場的殮屍費用居高不下。
以及把這些數字看在眼底,卻默不作聲地批閱過去的署名:
羅蘭‧德‧文森。
露妮想通了一切。
唯有死囚源源不絕,才能為那群禽獸提供來源穩定的娛樂。
這之中會有多少小事化大的冤罪?
擔任鬥犬的健壯男囚變多,管理拘留所的人員便要頭痛。
於是找來幾個女囚平撫狗的情緒,似乎也天經地義。
而這些虛耗最後都得由國家買帳。
露妮不相信連她都能判讀出來的異狀,那名宰相過目時會渾然不覺。
(我看錯你了……羅蘭‧德‧文森!)
猛捶桌面的衝動被露妮忍下。
她一邊收拾文卷,一邊朝門口喚道:「馬修,過來幫忙。我得盡快回宮。」
聽到命令的忠僕沒有立刻動作。
吉約姆‧馬修神色緊繃,附耳於牆。
露妮無法理解他的舉動。
「有狀況嗎,馬修?」
「希望是我多慮。」騎士趕至公主身邊,緊張地說:「但現在可能沒空收拾,我們最
好直接──」
話未講完,文卷室的門就被粗魯推開。
四名披著鍛面紅底黑斗篷的官差闖入。
「我等乃奉宰相羅蘭‧德‧文森之令,前來接公主回宮。」帶頭的蓄鬍男性朗聲道。
露妮退到了馬修身後。
直覺告訴她,這群人不尋常。
儘管用詞無誤,對方的語氣卻顯得莽撞,舉手投足間也缺乏教養。
來者不像露妮在離宮照面過一次的公僕。
(還是說,文森手下的私兵已打算對我不利……!)
「請您留意,他們身上有血味。」挺身於前的馬修低聲提醒。
「你可要小心點,大塊頭。」蓄鬍男性張狂警告:「宰相有令:抗命阻撓者──」
四柄軍刀鏗然出鞘。
「賜死!」
見來者放肆,惱怒的露妮伸掌按在那寬闊的背,吩咐道:「馬修,我准你放手一搏。」
但騎士快言快語地說了段使她意外的話:
「他們是在有所犧牲的情況下,才能殺到這裡,外頭不會有其他人埋伏。衝突一旦發
生,請您不顧一切地先逃,我會像上次那樣為您斷後。」
想起上次遇襲的事,露妮心緒紊亂,短瞬間失去了話語。
馬修的宣言也讓兩名官差提高警覺,預先將門口守住。
「把公主交出來!要不然我等將依令──」
「別再讓我聽見你們盜用羅蘭的名!」
馬修怒吼,並掀起長度與他身高相當的木桌。
空氣為之撼動。
大腕一振,結實長桌被猛力砸向來犯者。
持劍的官差們避之唯恐不及。
馬修乘隙抱起露妮直衝。
將人送出門外後,他反手帶上門板。
「馬修!跟我一起走!馬修!」
露妮不斷叩門,放聲大喊。
「您快點走!回宮去!去找羅蘭‧德‧文森,把發生的所有事告訴他!他是您在這個
國家唯一能信──」
聲音突然中斷。
站在文卷室之外,露妮仰頭望見,一柄劍從門板正中心穿出。
血珠自劍尖滴落,掉在她額頭。
「馬修!」少女幾近哭叫地喊。
「我沒事!您快走!」
魁梧騎士的嗓音依舊響亮。
「快!」
第二柄劍又從門板穿出,位置偏右。
「拜託您……快走。」
這陣懇求聽不出任何痛苦,只顯露了男子的善良溫厚。
為了達成他的心願,少女拔腿逃跑。
一路上,她撞見十幾具屍體,就躺在王立圖書館的走廊。
那是兩方人馬──戴著丑角面具的刺客與身披黑斗篷的官差廝殺後,所造成的傷亡。
其中也有人被扒光了衣裳。
(要我回去找文森……?)
露妮紅著眼眶,從馬房牽出坐騎。
馬修的忠告讓她充滿疑惑。
但混亂的腦袋根本沒辦法思考。
悲傷、憤怒、恐懼、懷疑都在露妮心中糾結成一團。
她只知道,自己有太多事被蒙在鼓裡。
情況並不容許她繼續逗留。
最後,露妮選擇騎上馬修留下來的坐騎。
那日午後,有匹快馬奔向普魯威子爵的行館。
任風如何吹,都沒能吹乾牠被涕淚濡濕的鬃毛。
*
薇拉‧索蕾兒──永不凋零,只是暫時忘了如何睜眼與呼吸。
男子睡臥墓園裡,姿態慵懶。
蓬亂棕髮與華貴衣褲貼在草坪,沾上了零星土粒,但他不以為意。透過灰濛濛的眼鏡
向天望去,男子發現,即使用手指擦拭鏡片,瞧見的世界依然模糊。
薄霧踏著無聲的腳步悄悄來到。
然而皮耶‧德‧普魯威機警的耳朵已經察覺,有人正逼近。他的臥姿不變,手則摸往
擱在身旁的配劍。
「你寫的墓誌銘是在褻瀆亡者。」
斥責聲冷冷響起。說話的,是名女性。
了解對方身分後,普魯威再度以雙掌枕於腦杓。他躺著朝冰之女緩緩說道:「她本來
就沒有離開,而是借我的軀體繼續觀察著這個世界。」
兩個女人愛上同一個男人的事例可說俯拾即是,絕不罕見。
縱使把女方代換成一對姐妹,以話題而言仍然稱不上聳動。
但如果她們是一對孿生姐妹,而且都個性開朗、溫柔體貼、面貌清麗娟秀、身材曼妙
柔美,那聽聞此事的男性大概就要對左右逢源的那人感到吃味了。
普魯威子爵曾是這樣的幸運兒。他的好運不僅限於能同時吸引到兩名女性,更反應在
他與她們認識的經過──數年前,策馬閒遊的子爵行經湖邊,碰巧遇上一對雙胞胎姐妹正
在戲水行浴。她們留著米金色短髮,從頸子到腳跟都白晢如雪,還生有深邃動人的冰藍色
眼眸。雙方相見時,男方竟靠風趣談吐與豪放魅力粉飾了本身的失禮。
「我的信仰心和見聞都十分淺薄,故不識得眼前的雙子女神,敢問御名?」
這話讓兩名少女先後綻開了笑顏。她們袒胸露背,從容大方地介紹自己:
「我是薇拉‧索蕾兒,凡庸的商人之女。」
「晚一步來到世上的我則被取名為萊莎。該你報上姓名了,厚顏的男士。」
「我的名字是皮耶‧德‧普魯威,日後定將迎娶妳們為妻的凡夫俗子。」
驚人之語又讓這對姐妹忍俊不住。
同時向兩名女性求婚本已非常荒謬,倘若這段話是出於擁有貴族姓名的男人口中,
聽在平民女子耳裡更是格外可笑。但是她們不知道,普魯威從不拿感情事開玩笑。
結果,這對姐妹只能擋下男方想左擁右抱的野心,卻阻止不了三人間挑戰階級制度的
戀情。而普魯威在兩名條件相當、容貌全無分別、同樣傾心於他的對象中抉擇時,也曾陷
入任何平凡男性都能體諒的掙扎。經過深思熟慮及長期相處後,他謹慎且理智地選擇了印
象中胸部明顯比較大的薇拉。
與他偏頗的審美眼光無關,這段戀情最後並沒有迎接幸福結局。
「我第一次在這裡遇見妳。」
「當然了,我對這徒具形式的墓一點好感都沒有。」
「但我想不到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會每隔幾個月就來這獻上花束。」
普魯威坐起身、倚著墓碑,轉頭望向萊莎‧索蕾兒。平日忙於輔佐宰相的秘書官離他
有數尺遠,手中捧著一束白色毛蕊花。
「你還是這麼輕浮。」
「而妳變了很多。」
「是你自己不知進取。」
密雲蔽日,濕冷霧氣籠罩著墓園裡一坐一站的兩人。
索蕾兒將花束拋向普魯威,反應敏捷的子爵沒有動作,任花瓣砸在臉上。
「我今天來,是要給你忠告:停止那些危險的把戲。」
「我很少置身於安全的立場,妳對哪方面有意見最好明講。」
「子爵,別再派眼線進宮刺探,更不要利用情資編造故事。你出版的那些下流刊物,
一般人可能讀不出背後隱藏的意義,但那只會攪亂亞爾維納的政局。」
「出書不是我的意願,妳找錯人抱怨了。」
「普魯威!」
一向冷靜的女性動了怒氣。
「就理性而言我可以相信,你賣書並非是為謀取暴利,否則你會用更省事的作法。可
是這和不要命地到處找匪徒尋仇不同,你影響到的是整個國家!認清事實吧,之前你揮劍
從未挽救回什麼,現在就算靠書本煽動了部份群眾,也沒有任何意義!」
「光揮劍不能改變什麼,這我承認。但妳為薇拉付出的方式顯然與我不同。現在的妳
只是憑一己之見在代替上司與我爭辯,這才真的毫無意義。」
「你可曉得,亞爾維納即將面臨重大的改變!」
索蕾兒握緊雙拳,不作保留地從口中宣洩出情緒。
「我曉得。」與女方成為對比,普魯威答得平靜。他站起來伸了懶腰,然後把花束擺
至定位,望著墓碑說道:「所以我才來向她道別。我得告訴她,皮耶‧德‧普魯威打算揮
別過去。」
此時,雲絮騰出了一絲空隙。劍刃似地,銳利的陽光掃過墓園。
萊莎‧索蕾兒的憤懣也在無形中被那柄劍劃開。包裹於憤懣裡頭的,是某股難以洞悉
的暗流。她放下身段,在普魯威離去前幽幽問了一句:
「皮耶──你、還有那名畫家,到底想在這個國家做些什麼?」
*
僕役們慌亂來回的腳步聲,驚動了待在房間作畫的尚‧萊赫。他找來管家詢問狀況,
從而決定代表外出的屋主,到門口應接突然大駕光臨的貴客。
「叫子爵出來見我。」
超乎萊赫意料,隻身來訪的露妮‧德‧亞爾維納眼睛紅透,氣急敗壞地在行館門口向
他打了不成招呼的招呼。
「他有私事處理,人不在。」
一邊回答,萊赫從胸前抽出手帕,遞給眼前心力交瘁的少女。
對方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拜託你,不要騙我。」
突兀的懇求,讓萊赫輕輕收回了手。總是溫和親切的他,改用深沉而嚴肅的語氣再次
開口:「先進來。妳該做的是盡快回復冷靜,並且簡短明確地說明狀況。」
捧著水盆與毛巾,女僕朝兩人行禮,準備離開客廳。
萊赫鄭重向她吩咐,要行館裡任何人都別進來打擾。
房裡只剩公主與畫家隔長桌對坐。
取回鎮定後,露妮簡短向萊赫講述了兩刻鐘之前發生的事:從王立圖書館發掘出的殘
忍數據、闖入文卷室的暴徒、以及代主受難的忠僕。過程中,她數度強忍住哽咽。
聽完一切,萊赫不疾不徐地問:
「那麼,妳來這裡的用意是?」
「我希望子爵提供援手,帶人到圖書館救回馬修。」
「為什麼妳沒聽勸告直接回宮?」
萊赫質疑,使得露妮情緒復發。
「我無法信任宮裡頭的人,特別是那胡作非為的宰相!難道你也覺得我該回去,好任
擁兵自重的逆臣宰制?」
萊赫捂著額頭,試圖點通怒火中燒的公主。
「倘若局面真的如妳所料,那妳現下是來慫恿一名尚未繼承家業的子爵,對掌握國家
大權的人揭起反旗。這無非是要他去送死。」
「太讓人失望了。尚‧萊赫,原來你這麼懦弱!」
即使遭傾心於己的少女數落,萊赫仍不改顏色,沉著尖銳地提出了反論。
「我是說『倘若』如妳所料,露妮‧德‧亞爾維納。判斷局面時,妳的隨從想得比妳
更透徹。他並沒有因為來犯者主動報上宰相的名、穿著官差的衣,就草率斷定主使人的身
分;更沒有倚仗身手,冒著讓妳被挾持的風險在狹窄室內以一敵多。何況現在趕去,必然
也只有收拾殘局的份。」
萊赫並沒讓真正傷人的話直接出口:妳反而該先回宮,率領人馬與最高明的御醫前去
才對──要不然那名隨從就算有幸苟活,也沒藥救。
但氣頭上的露妮只想將他駁倒。
「我實在是搞不懂你!就因為看了那本殘忍的畫冊,我才會去查閱資料。可是等事情
經過佐證後,你卻想說批示文卷的宰相沒有在幕後操弄國政?也不會在我調查時,派手下
將我強押回宮?這哪有道理可言!」
「問題是,妳查到了資料。」
萊赫雙掌交握,滿面苦澀地進行推論:
「妳能進王立圖書館,其他王室成員又何嘗不行?一名宰相弄權,何必留下他亂政的
證據,讓地位在他之上的人都能知曉?別忘了,各項管理報告在歸檔收藏前,總要讓最高
掌權者過目。至於那一位對諸般數據的想法,就不是我可以臆測的了。」
「你竟敢──」
露妮想斥責萊赫對她父王的懷疑,但她沒有立場。
因為這名公主未曾和父親談論過任何有關政治的話題。
所有跟國家事務有關的知識與資訊,露妮都是斷斷續續地從文森及其下屬那裡吸收而
來。悲哀的是,這個盲點卻要由一名異鄉客來指出。
「很遺憾地我必須告訴妳,那些血腥的數字,有可能就是宰相提交給王的成績。」
聽見指控,露妮癱靠向椅背。羞辱至極的挫敗感讓她好些時間無法開口。
然而,這名公主接下來要講的話,卻會在事後造成更深的悔恨。
「……為什麼你不從一開始就跟我直說?」
「妳累了。先讓僕人安排個房間給妳休息吧,再討論下去只會消耗精神。」
「不需要!我想把事情問清楚!你知道的這麼多,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和體力去畫那些
故事?我以為我們之間可以無所不談,而你卻不肯和我分享對國情的了解!還把那些醜聞
製作成殘酷淫亂的畫冊,讓民眾搶著去讀!如果賺錢並非你的本意,為何你不多寫些匡正
時勢的書,直接教化人民,反而要繞這些遠路來污辱我的國家!」
面對失去理智的質問,萊赫手捧胸口,和緩答道:
「妳正在要求一名來自異鄉的畫家,做超出他本分的事。我對妳或有隱瞞保留,但那
是為了守護妳我。今日會讓妳遇險,表示我透露的情報量已經太過,這是我必須向妳致歉
的。但別忘了,在這之前我只是畫了些煽情裸露的故事,就能招來殺身之禍。假使把我對
國情的了解都寫出來,尚‧萊赫現在恐怕已是一具亡骸。講現實點,即使我真的有命出版
著述,一本塞滿枯燥文字的厚厚政論,能夠讓多少窮苦民眾掏錢去買?又有多少文盲願意
習字去讀?」
「終歸一句,你就是為了成名!結果你的作為始終是利己的,我原本還期待那些跳脫
規範的畫冊能帶來好的影響,可是光今天就有十幾個人因為一本《鳥獸狂宴》喪了命!你
又有什麼能力為此負責!」
公主毫不留情地痛斥,而畫家並沒有替自己辯解。
他選擇認罪,也選擇指出對方身上的不完美。
「若死後有地獄,罪孽深重的我願在那懺悔。但是尊貴不凡的露妮‧德‧亞爾維納,
有件事我希望妳了解:妳一個下午就能查到的情報,其他人要想發掘驗證,可得花上數月
時間和大把金錢。對平民來說,那筆錢足以安逸地過活五六年;對子爵來說,那則會讓他
背上玩世不恭、揮霍無度的不名譽。」
「尚,萊赫,你到底想說什麼?」
「妳起步得太晚了,公主。比任何人擁有更多資源、具備更高智慧的妳,其實是最有
能力拯救亞爾維納的才女。今日妳會如此無助,得歸咎於過去妳對國家的漠不關心。那名
騎士等於是以殉身的形式在告誡──」
嬌小的手掌飛快地甩向萊赫臉龐,打斷了他未講完的話。
「我討厭你!」
皮與肉清脆拍響。罵聲。刺痛和腫脹。隱忍住的嗚咽。
以及突然闖進的第三人。
「官差來了,他們要接公主回去。」
佐艾靜靜推開門,面無表情地將訊息帶到。
仲夏的夕色湧入行館,殘照紅勝於火,安坐長沙發的青年受斜暉映射,使得金亮髮絲
與日暮朱光在室內交融成一片炫目橙黃。光暈朝四隅渲染,沾在修長手指翻閱的書頁上,
亦沖淡了秀氣臉龐遭掌毆的紅腫。
公主已在盛怒下賭氣回宮,而畫家並未攔阻。
「你這樣待她好嗎?」
銀髮少女替主子送走貴客後,心情複雜地回客廳問道。
「妳聽了我們的談話?」
「她罵得那樣大聲,屋子裡的人要不聽見也難。」
雖然說,也只有佐艾才敢守在門邊監聽。她比誰都在意萊赫會如何應對。
「不用擔心。現在對她來說,沒有比宮裡更安全的地方。」
「我想講的不是這個。」
「妳是對那群官差有顧忌?如果來接公主的人是由匪徒假扮,那種粗里粗氣的草莽味
在妳面前一定會洩底吧?」
佐艾得意了一瞬,隨即又不耐煩地說:「你有時候真的蠢得可以。」
看書的萊赫專注其中,沒有反駁。
發現剛才那句激不了萊赫,佐艾無可奈何地與他在同一張沙發坐下。
「喏,你沒看出公主對你的感覺嗎?」
「有啊。」
「……那你還那樣對她。」
「她是在依賴我。要是讓她養成在遭遇問題時就放棄思考、全盤求助於人的壞習慣,
往後還有更多苦難會降臨到這個國家。」
「跟你說過問題不在這裡了嘛。」
佐艾的責備仍沒有換來任何回應。她嘆了氣,又再開口:
「認識你這麼久,我從來沒聽過你像剛剛那樣說話。」
「哪樣說話?」
「冷冰冰地猛講些讓人聽不懂的長篇大論,簡直像要把對方逼上絕路一樣。」
萊赫翻閱書頁的手指停了會。好似猶豫過片刻之後,他回答:
「我只是希望公主知道,她的處境已經不容許靠任性或撒嬌來解決問題。換作是獨立
自主的妳,我當然不需要那麼咄咄逼人。」
這番話使得佐艾別過頭去。
長沙發上,兩人的距離正悄悄縮短。
僕從依偎向主子。肩膀相觸,少女的銀白馬尾和青年的金黃色髮絲亦隨之交錯。倔強
的她從未在人前展現柔弱的一面。特別是在男性面前。
「……你又怎麼知道,我就沒有想向人撒嬌的時候?」
佐艾將兩腿縮到沙發上,整張臉則埋進了膝蓋間。
萊赫默默將眼前的章節讀完,然後才伸手輕撫那微微散發著熱度的頭。
「上次看見妳這麼可愛,已經是幾個月前睡在原野時的事了。」
夜幕逐漸垂下,除了僕役曾輕手輕腳地進客廳點燈之外,並沒有其他人來打擾這對主
僕。就連愛挖苦人的子爵也尚未回府,留給了佐艾與主子獨處的時光。
這幾個禮拜以來,佐艾考慮過很多事。
做為一名護衛,她發覺自己根本發揮不了作用,而當初為了避鋒頭而跑來糾纏萊赫的
盤算,也早就失去意義。因為留在他旁邊可能比獨自行動還危險。
那我還在眷戀什麼?──佐艾不只一次地問自己。貴族的房子她沒有特別想住,若能
選擇,鄰近市集的溫暖小屋會使她更有好感。提到吃喝,佐艾也不喜歡枯坐在大而無當的
餐廳裡,讓女僕來服侍她與寥寥數人用餐。至於這陣子領到的酬勞,其實也已經夠她高枕
無憂地過個一兩年,要再拿得更多,反而還得擔心錢財怎麼保管。不管怎麼想,佐艾都找
不出理由繼續留下。
論身手,她沒把握能保護好萊赫。
論條件,她比不上一國的公主。
(我確實很在意這個態度做作的畫家,也不希望看見他被人暗算。)
(或許我是喜歡他沒錯……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到他一直跟公主保持著距離以後,我
便有種說不出的安心。但他在乎我嗎?不,我猜他一定更重視那些莫名奇妙的理想。)
(我不想跟個累贅似地留在他身邊……)
(至少我得弄清楚他想做什麼,而我能幫忙他什麼。)
自己不能再這樣與萊赫廝混下去──佐艾想起了普魯威之前給的忠告。
她必須打破現狀,而不是活得像隻受馴養的寵物。
依偎著青年的少女暗自下了決心。
「聽我說好嗎,萊赫?」
「妳儘管說。」一邊回答,萊赫並沒有停下翻頁的手。
「我是個粗人,看不出你那些畫冊的意義,也不明白你幹嘛招惹這麼多危險。」
佐艾無意識地揪住了對方衣角,低聲問道:
「──可是,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你、還有那裝瘋賣傻的子爵到底想做什麼?」
儘管時間點上或有差異,畫家和子爵卻聽見了相同的問題。
發問者皆為與他們交情匪淺的女性,一則是相處數月而陷入迷惘的倔強隨從;一則是
相識數年而分道揚鑣的冷艷秘書官。
為了傳達信念,他們分別在兩地做出解答:「他和我一樣,都認為這個國家的人民正
受到蒙蔽,毫無道理地活在不必要的危險之中,然而為政者卻對此視若無睹。因此,在好
友試圖減少這些不合理的同時──」
子爵道:「我也獻出我的劍、以及庸俗的金錢。」
畫家說:「我則提供我的筆、還有淺陋的心計。」
他們的話,最後是導向同一個結論。
「我們希望藉此號召到更多人用各自的方式,來改善不完美的現況。」
而兩名聽眾也表示了本身的看法。
「痴人說夢。」索蕾兒冷冷拋下一句,頭也不回地離去。
「那我想,現在該是你收手的時候了。」佐艾開口。
萊赫訝異地闔起書本,直盯著佐艾瞧。
「為什麼這麼說?」
「我覺得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這可沒有口頭上說的容易呢。」
「不,是你們想得太複雜。我們這些平民並不像你以為的那麼脆弱或愚笨,其實很多
人為了保住性命,都各自想破了頭在努力。雖然活得不算光采,也還是過得去。而且每次
我偷閒到城裡找朋友時,總會遇見幾個腦筋比較靈光的傢伙在討論你的書,甚至還爭辯得
臉紅脖子粗。我對那些陰謀啊野心什麼的沒有興趣,所以不想多花時間在上面,但你真的
已經成功喚起人們的注意了。」
「可是──」
「沒有可是。」佐艾摸了對方紅腫的臉。
萊赫頓時痛得咬起牙關。
「會不會痛?我看問了也是多此一舉,腫成這樣當然痛。這就是你讓公主傷心換來的
代價。連她那般高貴的人都聽見了你的聲音,還被你的狠話重重傷透,要是這樣影響到的
人還不夠多,你大概也可以省省力氣,別再畫下去了。還是你希望讓全國的人都因為你的
書而拚死拚活地站出來反抗,直到腦袋落地為止?」
「……並不是妳想的這樣。」
能言善道的畫家頭一次被人辯得目光飄忽,佐艾則趁隙湊向他的臉。
濕潤的舌頭輕輕地舐過那塊手印,想幫忙消腫。
於是乎,就連沒挨到耳光的另外半張臉也紅了起來。
「萊赫,在你還沒有喪命之前,離開亞爾維納吧。剩下的問題可以讓時間去解決。
我想,一定還有其他國家需要你的畫……和我一起去旅行,好嗎?」
佐艾將下巴擱在萊赫肩上,摟著他的背,靜靜等待回答。
她能聽見對方的心跳。
急促的節奏不斷加速,與她自己的混雜到一塊,難以分辨誰慢誰快。
最後,在少女忍不住先嚥下口水時,青年開了口。
「抱歉,我──」
從肩頭傳來的脈搏急劇減緩,而佐艾聽見的呼吸也變得既深且長。
萊赫癱倒在她懷裡,如同往常地陷入短暫的深眠。
(偏偏就選在這時候……!)
佐艾本想埋怨萊赫不定時睡著的毛病,但她也沒了氣力。
(……你果然還是選擇道歉。)
夜色已將行館完全籠罩,客廳內僅餘一盞朦朧的燈,昏黃且幽亮。
看在佐艾眼裡,景物彷彿都透著迷濛的濕氣。
她沒有聽見期待的答覆,卻也避開了最不想面對的窘境。如今畫家睡著、子爵不在,
事情似乎全安排得正好。
識字不多的少女從畫家身上取走他常用的筆,然後找來墨水與紙張,以生疏字跡寫下
她事先想好的簡短留言:
別了,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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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32.32.27
※ 編輯: sudekoma 來自: 114.32.32.27 (02/15 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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