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小鎮◎郭強生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歲月如歌)時間13年前 (2012/10/15 11:25), 編輯推噓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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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小說是由作家郭強生老師所寫,裡面淡淡悲傷的氛圍, 非常讓人入迷,自由副刊不定期也會有非常棒的同志小說>////< ============ 原文網址: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2/new/oct/15/today-article1.htm 原文: 這小鎮,夏天陳屍於此的小鎮,曾有過的、又失去過的、等待過的,迷失過的,自己與你 ,如今都陳屍在此,無盡曝曬的夏日光影下,一同睡成寂然又默默的姿勢了。都將蕪蔓。 必將蝕化成幽靈般漫飄的氣息。 我和你來過。痕跡如今只存留夏日白光中飛塵旋起之幻視中。 每個小鎮都有自己的麵包店與藥局。都有銀樓、服飾行、戲院與安親班,都有拖吊車與十 字路。每個小鎮都有自己的鐵軌與死巷,寺廟與禮拜堂,都有自己的老人、狗與檳榔西施 (他們靜靜留守)。燕八哥披著黑衣啄食拉長的影子。你的影子終於被消化在更深黑的肚 囊中了。剩下的是我,還在一寸寸燃燒,流入無底的夏之夢魘。 你當然不復記得。 屬於夏日的,總是寒冷。瘋而烈的日照鎂光魔法爆亮一切,黑與白一刀刀凌遲切割,處處 都是陰陽交界。魔界就在腳下,是自己變了形的影子。盡可能不要出門,分外戒慎走進熔 漿漫過的陌生街道後無歸,怕無法阻止自己一寸寸蠟炬燃燒般矮進自己腳下陰影,朝烏盆 大口的地獄,墜沉。 這該死的夏! 是你,帶我來到小鎮,你的故鄉。那一年第一次的私奔。僅僅兩天一夜的小鎮。小鎮有自 己的七里香與棘藜,牆與橋,清晨與黃昏,有自己的愛、欲望與疼痛。那些流言都錯了, 你不是我的戀人,你是更親密的──你是我。我在重疊的太陽下獨行,你知道我會這麼一 直走一直走一直找。你,你是我多年前飛濺出的一滴血。 誰需要亞當的那根肋骨?亞當的血終要流回亞當。 而今,我又停駐於小鎮上唯一如此不搭調的那棟百年混洋樓房門前。 不是背叛。 兩隻蟻交換了體味又錯身而過。兩片對生羽狀葉在秋至分飛。兩滴露珠相擁著卻蒸發。如 今唯一的存證,都在這棟百年洋樓的朱紅敞門後。 門口的銅鑄告示寫著開放參觀時間,酷夏平時的午後來此遊園的訪客稀落。你是那位日據 時代顯赫台籍士紳家族的庶出兒孫,幫傭的母親在這座宅子中虛度了青春,以死要脅仍換 不得你繼承家族的姓氏,你說。 猶如本土連續劇般的故事,在北美大陸漂泊多年的我聽來並不可信。你帶我爬上二樓的史 料館,在整面掛滿泛黃照片的牆上用手指舉認出一張家族合照。 僅有的一張,血緣上喚做祖父的老人生前最後一次的壽筵,慈悲破例。母親還是排除在外 ,或許正因如此,畫面中站在第三排角落裡的你微鎖著眉頭。那年小六,比現在削瘦,除 此之外,沖印技術不良讓你的五官顯得模糊,只剩某種神似。 為什麼帶我來此? 想讓你知道,我為何不會放棄我的婚姻,你說。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家,我從不正常的 家庭中好不容易走了出來。 我不能反駁,因為不忍。從一開始你吸引我之處就是你的不正常,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預 感,你將會是矛盾又危險的,你是罪惡也是甜蜜的。我吸食你的毒汁,成為那年夏天我最 好的鎮定劑。 遊園開放時間即將結束。 不管是什麼狀況,總趕在最後快要收班前進場,彷彿這已成屬於我倆的隱喻。在酒店快打 烊前的last call我們吧檯前照面,在你準備安分走入婚姻家庭的後青春期尾聲,我們的 激情一發不可收拾。我其實已有戒心,你是否同樣打算在結束我們的關係前,匆匆帶我來 看一眼你原本不願公開的身世。 加快腳步跟你在迷宮似的百年古蹟樓中穿梭,我訝異你對此地的結構仍如此記憶猶新。在 出口標示映入眼簾之際,我無意間一轉頭,看到了那間吸引我的古怪屋廳。 那間是幹什麼的?我遙指著從窗口就可看見的滿屋子抽屜櫃,問道。 你說那是藥房。 「藥房?」我瞪大了眼睛,難以想像這戶大宅人家當年竟能闊綽至此,自家就有常備藥房 與大夫,如同擁有廚房與廚師那樣理所當然。 「為什麼我們不能過去看看?」 「鎖上了沒啥好看的。」 「很快在門外看一眼就好──」 我仍清楚記得當時,你遂用帶著促狹與嘲諷的語氣,跟我說起了那個你從小就聽下人們私 下傳說的鬼故事。 新落成的洋樓中,下人們都仍得穿著黑褲白褂、男丁們後腦袋還蓄留著一根長辮的民國前 夕。 據說曾祖母自幼體弱多病,嫁進門後幸得曾祖父疼愛,於是乾脆請來鎮上醫術最為人稱道 的大夫駐進府中,每月俸餉外,還開設藥舖供大夫平時為鎮民看診抓方,不抽租稅,但求 就近為曾祖母調理氣血,盼早日能為家族添丁。果然大夫醫術高明,不久祖父便出世,從 南到北慕名而來求診病人進出小鎮日益頻繁,沒多時大夫便需要一位學徒幫手。 大夫遠房親戚的孩子,名喚阿索,開始也成了洋樓裡的一份子,除了跟著大夫學習抓藥把 脈,空暇時也會幫著其他傭工灑掃,也倒討人喜歡。阿索入府時不過十三、四歲年紀,沒 幾年就拔高長成了一個翩翩青年,同其他府裡的下人不同的是,民國一開始,他便隨著外 面新派年輕人絞去了辮子,換上了一身白色長衫,在府裡來去格外醒目。曾祖父對大夫感 佩在心,所以從不對阿索似乎失了分際的打扮有任何責難。 誰都看得出老大夫對阿索關愛,恨不得一身本領愈快傳授了才好。阿索不光是無家無妻的 老大夫指望接承衣缽的徒弟,更像是他自己親生的孩兒,唯一的家人。 沒想到阿索十九歲那年,一場急病走了。老大夫在處理後事的過程中並未呼天搶地,將阿 索安葬後,便冷靜而淡漠地收拾了包袱,離開了。各式猜測謠傳不脛而走。阿索每年春秋 都要出遠門去尋購藥材,偏偏過世前的這一個秋天,老大夫不准阿索離開鎮上。有人說, 難怪聽見向來乖順的阿索那一陣子常跟大夫爭吵。還有種說法,阿索每年這兩趟遠門途中 ,恐怕是遇見了哪位喜歡的姑娘了。沒聽說嗎?阿索跟老大夫意見不和,說什麼洋人的醫 學發達,他這一套要落伍了。 不不,阿索跟大夫起衝突的原因是他好好的突然說不學了,要上台北去。八成是被哪個女 人給迷的,連自己的本都忘了。搞不好── 「搞不好什麼?」我被這個故事吸引住,竟也一時忘了在這老宅流連,或許是你存心為分 手預做的排演。 「老大夫下的毒。」 「有可能……後來呢?」我問。 你疑惑地對我皺起了眉:「不過就是個傳說故事,哪裡會都交代清楚?」 可是你說,這是個鬼故事? 「喔──」你才像是被重新提醒,又是那樣淡淡地給一個冷笑:「老一輩的總愛說,阿索 的陰魂不散,常有人看見他那一身白長衫,夜裡從藥房飄出來,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一晃 又不見蹤影。」 那天晚上,我們在小鎮上的民宿過夜,最後一次如午夜曇花盛開般張開生猛的感官,趁著 夜要汲乾月色,汲乾風,汲乾彼此所有的氣味以及瘋了似的發情。 在你疲軟睡去後,我起身丟下你,獨自離開民宿。 在小鎮上漫無目的徒步前行,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是適合夜行的。彷彿是在宇宙與黑洞間 獨行,沒有歷史,沒有年歲,沒有影子。 然後,從小鎮最遠的那頭吹來一陣冰冷的風,在風中我聽見一個聲音。他說走吧!我帶你 去一個地方,名叫現在。 孤魂非孤魂,他說。是無生無滅的你。 帶我走出小鎮迷宮的那個男子,果真是如他們所說的,一襲月牙白長掛衫,梳著中分長髮 ,那笑容竟如此眼熟。我不是你的神,他說。我的記憶,你知道的遠比可以想像的更多。 從那一刻開始,你也不再是我的,不再出現,只剩一個模糊的字,風,或者,煙。只剩想 像,甚至沒有想像。 你怎麼就不再試圖來找我了呢?我回到小鎮,又走進百年的那幢洋樓,尋找我的答案。 循大廳裡懸掛的平面圖,爬上階梯,尋找家族史料室的所在位置。走進了掛滿泛黃照片的 展覽室,遠遠就看見對面牆上的那幀壽筵合影紀念。我遲疑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走向前 去。 那天夜裡,你最後在我耳畔悲傷地說道:我不忍心你醒過來時是一個人,你懂嗎? 我說我懂,告訴你不要再痛了,因為先離開的人會是我。 原來我並不真的懂。不懂這場離別的緣起,不懂原來我們之間的句點並非我的不告而別, 而是你讓我飲下了你事先準備好的毒。 舉目朝照片中的人影張望,你所站立的位子,這一次竟可看見你清晰的面目。 他們都說錯了,原來我們曾經是戀人,在這座深院的角落,總有濃而苦的藥草煮沸後冉冉 飄香的那間廳堂。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5.43.58

10/16 21:39, , 1F
喜歡郭老師的文字>///<
10/16 21:39, 1F
文章代碼(AID): #1GUu8qJf (BB-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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