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Salt Mill -2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子虛)時間13年前 (2012/12/03 01:16), 編輯推噓4(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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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荒煙」。 被如此刻板定義的地方讓人完全想像不到,這如萬馬奔騰的傾盆大雨會是沙漠景象。 暴雨襲擊探勘地點已經十天有餘,一些短期植物花開了又開、謝了又謝,軟爛泥濘淹了半 腳趾高的花肥被雨水沖刷四散;而那無止盡的雨水倒了又倒,等駐紮的探勘小組驚覺氣象 過於異常,緊急撤退時,在十公分高的淺水流徑逃散的,只有那些掛著研究員與軍方名牌 的人。 唯一的平民,擁有探勘地地權的青年不見人影。 自從抵達的第一天,他驅車外出遇到大雷初發的那日起,任憑探勘隊伍如何找尋,在一望 無際的漠地,沒有車輛軌跡、沒有人類足跡,但是人與車卻都不見,連帶放在周遭的機具 與部份貨車也不翼而飛,彷彿被UFO吸上天空的牛隻,消失得莫名其妙。 但探勘人員沒有時間擔心青年。 不知是環境污染造成的異變,或是大雷打中了某個細胞造成足以演化的影響,那些在雨中 開了又謝、繁衍迅速的植物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長出人類大腿粗細的藤蔓組織, 並且像是有意志似的追趕著探勘小組撤退路線,雖然速度遠不及驅車,但它們的確穩定而 執著地朝著眾人抵達的村鎮前去。 在過程中,他們眼見藤蔓分出略小的枝枒,掛著人頭尺寸、漿果形狀的暗紅色果實,那瓜 蒂色彩鮮艷、彷彿花瓣鮮紅。 他們驚懼訝異,但沒人敢回頭取下一個果實研究,只用攝影機全程記錄,逃難似的滾進村 鎮。 村鎮維持古蹟樣貌,高牆形成的關卡經過多年強化,已是鋼筋水泥加固的堡壘,足以讓高 科技砲台與更多的重裝備配置,並且承受他們同時發砲的後座力。但當他們將彈藥對準植 物轟炸出去的瞬間,卻發現從那些毀損的漿果內,一顆又一顆乾癟如話梅的帶皮頭顱彈出 ,隨著衝擊四射、碎裂,部份靠近村鎮的,竟然還彈到城牆之上。 大漠的死體,木乃伊的肉骨。 他們沒有時間恐懼或研究,因為在他們碰觸之前,骨上的肉吸收水分,彷彿蒸爛的包子皮 ,軟軟地從骨頭剝落,碎裂,傳出難聞的腐臭腥味,而那失了皮肉保護的骨頭,隨之細碎 ,灰飛煙滅。 廣袤土地死者不知凡幾,空氣從遠古留到現在,揉合多少死亡? 但沒有一次的死亡,如此貼近。 骨粉混著大雨,黏附到每個人的身上。 鎮內的村民淋雨,覺得不若前幾日清爽,伸手,清澈透明的水中,混雜的不是工業污染的 污濁,而是難以形容的白灰,以及,用手搓揉開來,不知為何的黏膩沾滑。 抬頭。 那些被轟炸的、破裂的、毀壞的,正順著刮起的大風,那些會一路從西方吹向東邊,形成 巨大沙塵風暴的鐮刀,鋪天蓋地的落下。 紅色的漿果彷彿黏膜組織,軟軟地飄落,貼附,然後被棄置。 清掃不掉,而且,那些藤蔓本體不在村外,任憑他們如何轟炸,也無法阻止藤蔓無時無刻 的成長,甚至,因為受到傷害的緣故,防禦機制讓植物長得更快,在彈藥即將用罄的時刻 ,最為粗壯的枝枒掛著鮮紅的漿果,敲上關卡銅門。 千年一響。 雷鳴消失,青年在近乎灼瞎雙眼的白熾褪去後,才敢慢慢張開眼睛。 第一時間,他看到自己開來的車,厚實的板金與玻璃,以及特別設計的保險桿,那獨樹一 格的改裝造型讓他安心。接著,映入眼簾的是貨車,載運著日常用品以及中小型的器具, 栓桿還固定著,沒有鑰匙是打不開的,主要提供探勘現場使用,同時,裡頭也配置著軍方 人員使用的輕便武器。 青年摸了摸褲袋,那串鑰匙還在。叮零零的聲響讓他更加安心,但緩過呼吸看了周遭環境 一眼,卻又馬上忘了呼吸。 綠洲。 他到了綠洲。 遠方的沙丘與乾谷高低錯綜,不毛的荒砂與青年所處環境形成強烈對比。在他眼前,可以 聞到綠草香氣,被陽光蒸騰卻不步向死亡,反而更加蓬勃的生命氣息。手底揪著的草葉、 倚傍著身子的灌木枝,那些被折斷的褐色帶著翠綠,以及不遠處能看到的鮮黃花色與彎泉 映光…… 離身極近的植被覆蓋這塊將近一公里平方的地方,該說廣大嗎?青年不是這方面的專家, 無法判定,但眼見生與死、荒與積,這分界如此鮮明,他不由懵了。 這是哪裡? 他在哪裡? 一場大雷落下,把他從荒地送到了什麼地方? 早聽過沙漠成湖極快、但也不會快到眨眼即成,更何況……青年的眼落到矗立一旁,古拙 城堡的色澤與漆黑的車身形成如同失敗合成照的突兀對比——這東西,更不可能在這時間 內搭建吧? 扯開嘴角,青年想笑、笑不出來。 但這時候除了笑,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少年躲在坑裡,沉著聲息,等待發出聲音的對象靠近。 大雨傾盆,來得突兀、強硬,不是以往的路數。他在這大漠呆了十餘年,從童蒙到志學, 每一年,沙漠的雨總下在固定時節,沒有脫疆、也不亂蹄,大漠的規矩如同鐵鑄錚錚,不 可逾越、運行不息,因此面對這場暴雨,他滿腹疑惑,卻本能地選擇閃躲。 帶著白灰的雨絲,不似以往。 十分怪奇。 因此,他無法不聯想房內的誌異傳奇、說書話本。天有意象、必有異事,只是天命如何, 凡人不明。而,少年在這大漠,獨身的生活早已讓他忘卻,所謂因果、所謂報應,那些經 過的、斷魂的,被戲耍著性命,作為雜用的同類,直到這時節,他才忐忑,是否那些,都 有天理?那些人有慘死的因果,而他也將迎接? 父母死去的當下,他想著,沒關係,還有管事、女僕,他可以尊他們為義父、義母,如果 他們願意,滿屋子的財寶貨物,悉歸他們囊內,只要他們願意挪個空間,繼續陪伴,就已 足夠。 而後,管事、女僕遭殺,他也想,沒關係,因為留著心術不正的人,只是替自己招惹麻煩 ;他還有屋內那些沒被帶走的財貨,可以提供給過路行旅;更能仿照爹娘過往作為,招商 睞客,互通有無。而且,他還養了一隻小動物,可以排解寂寥。 但是,動物跑了,而商旅久候不至。 前幾天,他想著要如何招待。 再幾天,他想著要如何經商。 過幾天,當存糧見底,他提刀上馬,劈向商隊斥候。 鮮血濺眼,他紅了目眶,手裡的刀斬下肉塊,斥候摔馬打滾,他策馬踩踏,馬蹄成了另種 顏色,而荒漠內的飛沙吹過,掩蓋殘肉斷臂。 等不到斥候的商隊又派了一組人探路,這些人不若斥候單薄,都是護行的武人。少年沒有 底氣能與他們硬碰,在沙內撒下棘粒與厭迷香草,困痛馬身與來者,潑油點火。 一瞬間,慘叫呼號、著火的人馬四處亂竄,直奔商隊駐地請求協助,都在半途摔墜。 而少年持馬刀往前奔馳,順著奔逃方向疾去,在那裡的是青壯商人、以及更多護行武人。 但是,大漠之中,最忌火星。無物可燃便罷,當火舌沾身,拍打不掉;即使捨得珍藏飲水 、潑撒要救,也無濟於事。於是來一殺一、來二殺雙,少年的刀機伶地穿梭,揮舞在無還 手能力者身上。他們披掛的防曬衣物是火焰最好助燃,而當他們終於體會涼爽,馬刀的刃 身已經切入肌骨。 刀起肉落,少年力不及斷骨,卻能凌遲。 商旅的人來不及抵抗,都遭通殺。 等激情過後,少年手中的馬刀斷裂,鏗然崩開,他才回神,愣視滿手血腥。 馬車內,孤老女幼,那些沒有戰鬥能力的、在初始就放棄戰鬥的,瑟縮躲藏,卻無可遮身 。 少年下馬,推門想與那些人談話。他殺了人,但他不想繼續殺人。 回神了、有良知了,他想住手了。 但他不僅推不開門,門反而由內往外猛撞,敲得他頭暈眼花。他拔起插在車邊的防刀想護 身,卻聽見裡頭的人痛罵各種他聽不懂的言語,咒詛嘈雜而激越,指責他滿身懸掛的屍首 性命,怒罵、咆嘯,在唇亡齒寒下終於奮起的抵抗,落在少年眼底成為惡魔般的黑色景致 。 那些陌生的臉孔彼此疊合,在陰暗的車廂內蜂擁形成波濤,與記憶中的管事和女僕,那尾 皮厚肚軟的動物,揉合成非人非獸,怪誕奇詭的形象。 驀然奪門而出、拿著髮簪想刺他的女子面貌猙獰,對方未經施粉的臉孔像是鬼怪,在撲近 的瞬間卻轉為女僕臉孔,然後,是娘的臉。那個造成孤獨的罪魁之一。而餘光所見,裡頭 的每個人都掛了面具,有的是爹、有的是娘,有的是管事、是女僕,還有剛才驚鴻一瞥、 再見已是焦黑屍身的面目全非。 瞪眼推門,少年猛然關上馬車木門,手裡的防刀穿刺而入,換來尖聲大叫。 車內怒罵更甚,搖晃推擠,車身像是魑魅魍魎的聚寶盆,就要無止無盡的化聚。 被關藏的,就不要開啟,不要喚出。 招惹了,再也抹滅不去。 少年抽刀再刺,反覆連番,鮮血從破孔噴出,而那刀刺不到躲避內裡的人,彷彿幽谷浮上 的咒音與嚎叫哭喊仍舊未消。少年回首,看到長竿短刃,隨即做矛,再度刺進。一刀一刀 、慘叫連迭,血再也不濺,而是透過縫隙,滿滿地溢流出來。 焚火。 炭燒與熟肉,以及未死之人的翻滾拍打,都收於被反栓的車廂之中,直到夜半。 破開的焦木門板有著深紅類黑的手印,重重疊疊,掌掌到肉。 少年嘔到天明,直到酸、直到熱,直到什麼也嘔不出來,虛脫倒地為止。 自那以後,他就不是個人。 只是個為了活下去的鬼。 可他畢竟還活著。 上天讓他活著。 他有財貨、有飲水、有糧食,商旅存貨總是又多又精,他從來不愁吃穿。 因果沒有造成毀傷,報應更未損他分毫,他就這樣過著日子,一日一日、一月一月,夜裡 挑燈,即使在泉內洗了通透,近乎缺皮翻肉的手掌,看起來仍舊淌滿他人血絲。他以為這 沒日沒夜的自我摧殘就是他的因果、他的報應。 原來,不只如此……嗎? 視野朦朧,少年眨動眼瞼,熱淚滑過頰邊,才發現積聚了這段時間的猶疑,竟然如此燙人 。 而在略清的眼界,閃入了穿著奇裝異服的青年。 鮮艷的色彩仿若雨後的彎泉映照藍天,那般明快、果斷。 是鬼差……少年伸手向前,與對方同樣伸出的手,指尖接觸。 然後,被猛然拉出。 圍城。 跟錢鍾書沒有關係,和思想及文化也無干係。純粹就字面上的意思——城,被圍了。 暴雨第二十二天,中午,水已經飽和了沙地的間隙,或者,被沙下類似水泥的嚴固土層阻 擋,反溢到地面,堆積、淹沒,成為沙漠史上未見的淹水災害,並且向四周散去。 探勘小組的人從未想過,一次暗渡陳倉的活動竟會讓他們見識到季節湖的從無到有,氾濫 、移動、蔓延的過程。這讓參加的研究群都起了好奇心,紛紛動了認真的念頭,對這景象 進行自己專業內的瞭解與分析,其中,以當初和青年搭話的研究員最為熱心,不僅自己扛 著器材在大雨大水的日子到處裝設、回收資料,更積極地開立研討會,跟其他領域的助理 互通有無。 屋內,一大群人塞在省幹部的屋子躲雨。 一樓已經被水淹進,伴隨水進來的還有些來不及逃的動物死體的屍水、腐爛食物的臭水以 及燃油雜灰等各種東西,只有二樓以上能夠安心活動。 當然,這還多虧他們是政府探勘隊,屬於中央管轄、有軍人在後頭撐腰的緣故,才能進駐 這間有三層樓的屋子;一般人家大多平房,遇到淹水,各自泡到腳爛不是新聞。 是說,也沒人想到,荒漠邊緣竟然會暴雨成災。 樓梯口水聲啪踏,一步一步走往二樓,停在樓梯口。那位曾幫青年記錄床邊故事的婦人欠 著因天冷復發疼痛的腰椎往外走,接過來者手上的化妝包,擦乾淨後擱到旁邊,又戴上塑 膠手套,替來者卸下滿身行頭。 「蘇啊,這趟出去,外邊情況咋樣?能活動不?」 來者摘下頭套,露出黑中帶金的大捲短髮,是那位熱心的研究員,姓冒。他搖了搖頭,回 答:「不行,還是老樣子,不如說:更糟了。」他看向走廊盡頭的窗,窗外對著村鎮城牆 ,以往光禿禿的牆頭現在爬滿藤蔓,紅色的漿果穿插其中,時不時探出頭來,被雨水澆爛 了,破一半,露出半個頭顱,煞是陰森。 在內陸的邊荒小鎮並未配置太多武器彈藥,抵抗幾炮就沒了火力,任憑藤蔓生長、重疊、 不斷累積堆高直至漫上城牆。但奇怪的是,藤蔓並不翻牆進城,只是結結實實地在城牆外 圍了一道籬笆,不讓裡面的人出去,也不讓外面的人進來。 遇到這種事情,別說是城內的人,就連城外的人都亂。裡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破門 ,兩方卻都沒法子。一開始還有些青壯組成義勇隊砍路往外走,不知道成功了沒,只知道 截至目前為止沒有半個人回來。出去十來個人後,再也沒人提過要組義勇隊的事情。 至於外頭,經過通訊,軍方已經派出裝甲、坦克等類似的地面作戰部隊、以及相關專家前 來處理,先求武力破壞把人救出,再以專業治本。但沒想到,除了這個村鎮,其他地方也 遭受同樣的攻擊,這藤蔓彷彿是跟著水走,水淹到哪,就肆虐到哪,因此軍隊打了十來天 ,依舊沒辦法抵達首枚受害的村鎮。 此時,鎮內開始出現疫情。傷風感冒不提,一些雜里雜八的皮膚病也開始蔓延。水越髒, 碰到水的人就越容易皮膚潰爛,皮膚爛了碰水,更爛還不糟,糟的是水越來越毒,讓下一 個碰到水的,皮膚爛得更快、更嚴重。 這些患病的人約莫出去都要截肢了。——醫官無奈地告訴他們。 探勘小組內也有人腿爛的,聽完了哭得淅瀝嘩啦,什麼捐軀的勇氣都沒有。 冒蘇算謹慎的,每次出去都全套重裝備,因此沒得病,但他在外頭長久奔波,即使沒病, 也讓人退避三舍。目前就只有婦人願意幫她,聽說這是因為婦人在當研究員之前是個護士 的緣故。 將檢體交給婦人,冒蘇自己把剩下的裝備解開,輕裝經過走廊。 走廊上三間房,左邊原本是傭人房,現在沒有傭人,堆置著探勘小組的雜物。右邊則是個 通舖,目前提供給男性探勘人員當作睡房,冒蘇也睡在那裡。中間的大房原本是省幹事的 辦公室,現在被徵調變成指揮中心,最高指揮長官不是原本的省幹事,而是這次探勘小組 的隨隊軍官。 現在,大堂內一群人正圍著婦人手中的新檢體七嘴八舌,冒蘇知道他們顧忌自己跑上跑下 、身上可能有病原,乾脆不進大堂,直接走到三樓盥洗室擦澡,完了,回到房間,解下腰 間的大包包,把裡頭自己要帶回實驗室化驗的東西都分類放好。 在分成多格的箱子內側有個暗格,非常薄貼,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那個薄貼,才是 冒蘇到處奔走的秘密。 那是地契。 屬於青年的地契。 青年還沒牽下轉讓書,所以地契跟著他來到邊荒。但青年失蹤了,他的行李也就跟著充公 成為探勘小組的共有物。只是,冒蘇在幫忙整理撤退物資時,卻發現:雖然他們都以為地 契只有一張,實則不然,而是兩張。實在是因為年代久遠,老紙生膏,兩張紙長期疊合, 黏成一塊。 於是,冒蘇小心翼翼地撕開地契,把前面還給軍方,後面,就藏在暗格內。 這新出的資料可比那紙地契重要百倍! 冒蘇蓋上箱子,警戒地往四周看了看,才回到自己的床位躺下,舒舒服服地睡覺。 大雨似乎毫無止息。 少年茫然望著拉扯著自己的青年,回首看著自己剛才躲著的暗坑。 ——相信沒有因果。 ——相信沒有報應。 卻隱然期盼,以上,都會實現。 誰都好,來制裁自己。 誰都好,讓自己死亡。 因為沒有自裁的勇氣,因此寄望他人,期待能夠達成目的。 但是,當少年被人從坑內拉出,等著他的不是鬼差鎖鏈,卻是坑洞塌毀的聲音。 因為大雨,經過風吹日曬、已經脆弱的坑緣受到雨水沖刷,禁不住水分的重量與石縫間有 水流過的潤滑,在經過躲入與拉出的振動,紛紛碎裂掉弱,當中幾塊等掌寬的石磚砸下, 正好在洞央,如果他還在洞內,那麼,頭破血流的人就是…… 少年還沒來得及摀著腦頂吁慶幸,拉他的青年已經匆忙拉過他的身子,兩人身體緊貼,大 卻細緻、沒經過風霜的雙掌在少年身上摸索,檢查他有無損傷。 「你沒事吧?剛才很危險啊!」青年說著,手不停拍去少年身上沾染的土灰泥濘。 青年在這個地方來回走了好久,都沒遇到人,好不容易看到有個人躲在牆角,萬一被砸死 ,不就地理還沒摸熟就得幫人收屍?他不想倒楣成這樣。 少年一臉疑惑地看著青年,對方那不斷張開閉上的嘴唇應該正說著關心自己的話語,但話 語中有些字他聽得懂、有些音卻不明白。他恍惚任由青年把他周身摸了個遍,手也不自覺 拉上對方衣料。 過份柔軟的布料透明薄晰,和他經手的各種布料都不一樣。不,不只是布料,就連剪裁也 是沒看過的款式,加上口音的差異……莫非是胡虜番邦? 「嗯?」發現自己的衣袖被緊緊扯住,青年停下動作,靜靜望著端詳、檢視自己的少年。 彷彿初生的貓仔,瞇著未開的眼,小心而慎重地看著世界,提心吊膽地搜尋足以控制以及 確保安全的事物。 少年周詳的觀察與小心翼翼讓青年想起老家的兄弟,因為最小的最受寵、最大的最受期待 ,不被重視的二子、三子早早就被分去表堂家傳承血脈,每次圍爐,他們回到家裡的表情 也是同樣警戒,還帶著即使週邊有人,也不信任的決然。 因為爹不疼娘不愛,所以不僅對外界毫不關心,甚至懷抱拖著眾人一塊下地獄的墮落,彷 彿混世魔王,覬覦著機會要毀滅世界——說起來或許誇張,但青年清楚,對於他的兄弟來 說,備受期待也回應期待的大哥究竟有多礙眼,而夾在中間什麼資源都缺乏的他們又是如 何自憐,那迥異於自身的氣場,在接觸時便見分明。 所以他戒慎恐懼,不讓人抓到自己的把柄,也為了可能到達的未來,積極蒐集他人把柄。 尋常不過的家庭,有著尋常不過的勾心鬥角。 ——可是,這少年還這麼小。 青年的手摸上少年臉龐,將對方的臉扶來、正對自己。清秀的臉龐、尾挑的杏眼、淺浮如 文人畫的五官,純種的東方臉孔帶著些許稚氣的迷茫,頰邊若有似無的水痕刮過,交雜狼 狽,讓人忍不住心疼。 青年的手在對方臉上摸了又摸,不捨離開。倒是少年被摸得越來越不自在,久未接觸的體 溫讓他想起殘殺他人時濺起的鮮血,想退開,卻又發現,這兩者之間毫不相關。當鮮血溢 出,剩下的只有冰冷,但當血液還在體內,被拘禁的流動,帶來的卻是生命的溫暖…… 少年低頭垂眼,突然放鬆,任由青年撫摸。青年摸著覺得奇怪,又想扶起少年臉龐,卻見 一道銀光閃過,銀中帶紅的色彩稍縱即逝,等青年回神避開,頸邊已被開了薄口。 青年的手壓著傷口,傷口雖不致命,可也不淺,他想開口詢問,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視 野突然天旋地轉,雙腿一軟,他長跪在地,噗踏一聲,他眼裡所見,從少年半身,到泥土 黃沙。 青年面朝地的倒在地上,連凹折指頭也做不到,但意識還在,或者可以說,太過清楚。 清楚到他能清楚明白在四肢虛脫的現在,少年是如何擠壓他的傷口取血,並且如何用那個 小小的身體將他搬上板車之類的東西,拉進那座古拙石城之中。如何艱困將他拉下板車、 扛進屋子、九彎十八拐地到了樓梯之間,接著,毫不思量人體皮膚有多脆弱,就這麼喀喀 碰碰地把他往一樓往地下室的樓梯拖行。 一路上,始終面朝下的他,都不敢想像鼻血流了停、停了流,膝蓋從痛到恢復知覺又失去 知覺、手指已經磨開了花的過程究竟費時多久。 更不忍說男人最重要的部位一直被高低參差的石塊撞來撞去,他都要懷疑自己會不舉了… … 但這似乎不是現在該考慮的東西,所以他沒維持這個念頭太久,隨即又被抵達平地的碰撞 給喀撞下巴,差點沒把自己舌頭咬掉的動靜拉開注意。 新抵的區域是個燃著火光的地下室。 從火光猛烈來看,氧氣十分充足,顯見當初蓋這石城的時候已經詳細考慮過通氣孔的建造 問題。 但這也讓青年覺得奇怪,從剛才被拖行的感覺,並不只下了一層樓,可能有兩層、甚至三 層樓深也說不定,這麼深的地方要保持空氣流通,不是單單設計通氣孔就能達成任務,否 則,有設計多個通氣孔的埃及三大金字塔的內部空氣就不會是探勘人員引以為恐的千年毒 氣。 也因此,以青年對建築不瞭解但直接的推測來說,他猜應該有架設抽風機之類空氣交換的 機械,而這類機械的馬達約莫就跟水塔的抽水馬達一樣擾人……卻……青年側耳傾聽,除 了少年的腳步與自己在地板的摩擦聲,再無聲息。 怎麼回事? 青年滿腹疑問,卻說不出口。 即使只是翻動嘴皮的力氣,他也沒有。 武俠小說內,淬毒的武器都是發青光的,剛才少年所持武器所閃過的光,卻是紅的。青年 不明白那抹紅究竟是沾血的色彩,或者是有種毒就是這個顏色。但,不管怎樣,這個少年 不是好惹的人,他現在是切身明白了。 用全身的傷痛明白的。 少年拖拉著青年高大的身軀走進地下庫房,將之放在入口第一間房的石椅上端坐。 這個房間在少年的雙親還在時,少年從未來過,卻依稀記得,偶爾,一些商旅前來時,雙 親會與商旅中的某些人來到這個房間。究竟做些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想細究,反正孩子 的天就是爹娘,天要做啥就做啥,他管不著,更無法管。直到爹娘死了,他才在管事的引 領下打開房門,明瞭這房間的作用。 爹娘不只提供商隊行旅休憩之地,更提供不法之事的執行地。在這座城,走私事小,恩怨 了結事大。行旅多有雞鳴狗盜,待回城,不是失了時限、就是刑罰無法稱心,但大漠雖稱 荒廣,卻非毫無人煙,真要就地處刑也不易掩屍交待,因此,爹娘就準備了這麼一個小房 ,專供那些商旅「行刑」之用。 房內空間不大,約莫十尺見方的幾間小房相連,牆壁打掉一半,有廊相接,房間成箭鏃形 狀分佈,站在頂點,能夠一覽所有房間情況。在廊牆地方擺著各樣刑具,都是少年喊不出 名堂的,尋常的刀具棍棒也有,但都不太鋒利。 當時仍天真的少年看著這散出肅殺氣息的空間,退縮到管事後方,探問:「這是用來做什 麼的?」 「阿爺,這是用來罰人的。」尚未捲款潛逃的管事卑順回答:「行客偶有爭端,都到這邊 解決。分兩事,未有定案的,各自爭端;有定案的,則據以定刑。凡進此房者,沒有不見 血傷人的,事後就由小漢帶些家人清理,不給處事者留禍。」 「傷者都落下了嗎?」 「傷者都跟著商隊離開,落下的走不開。」 管事說得隱晦,卻很明白。這座城堡能在沙漠屹立,恐怕全靠埋屍生意。 過幾天,管事帶著女僕捲款遭殺。在那無人聞問的日子,他每夜都在此處獨處,凝盯刑具 擦不淨的血污,猜測死屍埋藏何處,在探尋未果後,視線又回到那些說不出名堂的刑具, 試驗各種可能的用法。 當中還真的試出幾個能用的,比如少年現時拿在手裡的枷銬,外觀看來只是一般官銬,卻 能在圈上手腕的瞬間彈出無數毫毛短針,刺進受枷人的手腕,除非用三把鑰匙以固定順序 開啟,否則毫針不退;硬要拔除,手腕的皮肉就會缺了一圈,距離沒命也是一、兩個時辰 內的事情。 少年拿著枷銬來到青年身邊,眼睛盯著青年身上的奇裝異服,一點猶豫也無地將青年的雙 手套入枷中。聽見青年在無法作為之中仍從喉頭悶哼的呻吟,少年滿意地將青年雙手高舉 過頭,以繩繞過定枷,掛在牆頂突出的木柱上。 他退開身子,凝盯青年懸在空中的雙手重量,加深刺針戳進的長度。 「誰啊?」少年瞇細鳳眼問著,身體探前,坐上青年大腿,傾身倚著對方,嗅著青年身上 不屬於大漠的味道。 青年身上有太多不屬於這個地方,甚至讓少年覺得是他界之物的東西。 首先,是外貌。不論衣裝,那高壯的筋骨就不像個中原人,中原人應該矮些、窄些,青年 的骨架比較像番邦,可是眉宇間卻又近似同胞,帶著與認知不同的錯亂。 服飾什麼的姑且不提,男人褲袋有幾串銀器,尖角銳齒,非常堅固,看不出是什麼箱具使 用;還有一個長片夾袋,擺著長而薄的彩色紙片,細緻的圖案紋路不似人筆能繪、更別提 印刷能及,每張都很精細漂亮、卻是每張都一模一樣,上頭印著不知是誰的面貌,唯妙唯 肖,仿若真人;也有一紙相當堅硬的紙片,外頭裹著一層無法打開的透明物質,上頭寫著 一些文字,細而方正,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清,上頭壓著工筆畫,與當前的男人一模一 樣……哪裡來的繪師技術高超?而,能請到如此高超的繪師製圖,這人又是什麼身份? 問出口的聲音得不到回應,少年抬眼,對上青年斂下的眼。 施的毒一時半刻還化不淡,青年即使想跟他解釋,也說不清。 於是少年再度拿出那紙畫有青年面容的硬卡,斷斷續續、仔細認真地看著上頭的文字,而 沒瞧見石椅上本該如同死屍不動的青年,抬起的眼眸閃過晶亮光芒。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2.235.145

12/03 07:29, , 1F
描述錢包裡面的東西好可愛<3
12/03 07:29, 1F
謝謝。古代人的思維我參不透,說不定也有類似的東西更好比擬才是。(艸。

12/03 10:22, , 2F
穿越了阿哈哈哈哈可是好痛喔囧>
12/03 10:22, 2F
對啊穿越了。好痛?

12/03 11:10, , 3F
開始血腥了嗎wwwwwww(←?
12/03 11:10, 3F
目前還沒。 XD

12/04 08:15, , 4F
一路拖到地下室還用恐怖刑具銬住不痛嗎?囧>
12/04 08:15, 4F
對不起,那很痛,我錯了。(跪。 ※ 編輯: ickiss 來自: 114.44.10.98 (12/06 22:44)
文章代碼(AID): #1GkuprWK (BB-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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