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Salt Mill -7
策馬奔出城門,顏征月不停蹄,往綠洲邊角的灌木地帶奔去,那裡有幾個他以往從未見過
的大型鐵箱。雖不知是何用途,顏征月能用直覺將鐵箱子跟城內的石佳伍連結起來,這些
都來自他未曾聽聞之處,並且渴望歸去。
他不能讓石佳伍離開。
如果石佳伍走了,他又落單了。
他不要落單。
顏征月試過破壞這些鐵箱子,可是箱子的外殼很硬,用厚鐵打造的外皮把內裡裹得密不透
風,別說破壞了,他的武器都不知道鈍了幾把。沒奈何,只得天天出門跟這些鐵製大箱對
望。
有天,他瞧見在其中最小的帶輪鐵箱子的外側有個匙孔,拿出從石佳伍身上搜來的小鐵片
放進、轉動幾下,竟然開了。
他驚奇地坐進有著皮革椅套的矮椅,但裡頭除了他沒看過的器物與裝備以外,剩下的只有
結結實實的悶熱,熱氣讓箱子前方裝著香精的小鐵盒子蒸發更加濃郁的香氣,薰得人頭疼
,加上從座椅散出的皮革味道,簡直是破壞性的毒氣,嚇得顏征月坐沒幾秒就趕著逃出箱
子。
裡面跟個烘爐似的,又有怪味,石佳伍就帶著這東西過來?沒有拉車的動物、也瞧不見韁
繩在哪……雖然箱子底下有車輪,但他怎麼也不覺得這麼重的東西光靠輪子就能推著跑,
至少他努力推了又推,頂多移動一小段路就已氣喘吁吁,力氣比他還不經用的石佳伍更不
可能推著這帶輪箱子跑。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雖然不知道鐵箱子的真面目,也不明白它的功用,但光是想到這東西和石佳伍是一掛的,
顏征月就無法放心。可是,真的有機會能徹底毀壞這個鐵箱,他反而縮手不動,一方面是
無法確保這東西是否暗藏機關,另一方面,他怕石佳伍生氣。
如果這是石佳伍很寶貝的東西呢?
如果哪一天,他們感情好了,石佳伍發現他妥善保存自己的東西,應該會很高興吧?可能
會跟那隻小動物第一次收到肉乾一樣的又叫又跳——嗯……他無法想像石佳伍又叫又跳的
模樣——可能會摸摸他的頭,然後主動給他一個擁抱。
但如果他下手破壞這個箱子,石佳伍看到之後會生氣吧?如同自己小時候發現玩具被爹娘
沒收或扔掉了一般的失望、頹氣,最後憤怒地不跟爹娘講話了。如果那時候沒幼稚就好,
可以多跟爹娘講幾句話,現在就能回想起更多爹娘對自己微笑的畫面,而不是參雜著賭氣
的失望。
他還記得自己不吃飯時,娘的表情有多傷心,辛苦做出的飯菜在桌上擱涼。爹說他浪費吃
食,不讓娘換新菜,就放到爛,看他什麼時候癟著肚子去吃剩食;但娘寵他,表裡好像還
是那幾道菜,暗地都時時熱過,就連爹嘴硬,但發現了菜飯蒸騰著熱氣,也不戳破。
爹啊……娘啊……顏征月垂著頭,鼻子發酸,但用力呼吸幾口,又重新抬頭看著眼前的帶
輪箱子。
總而言之,不管這東西是什麼,都先擱著。現在石佳伍還在身邊,那就不急著動作。
顏征月關上箱門,回首望著城堡。他能想像石佳伍現在是用怎樣的言語跟行為在詛咒他,
可是他不能讓他出來,打死都不行。
如果讓石佳伍接觸這些屬於他的東西,那麼,很快的,他就會跟那隻小動物一樣,瞬眼消
失,再也不見。
不行。不可以。顏征月打定主意,他不破壞這些東西,但石佳伍也別想碰到這些東西。
至少……至少在他們感情變好之前不行!
牽馬徐行,顏征月慢步往樹叢外頭走去。透過瞭望角,他瞧見有商旅煙火在里外出現,雖
然沒有斥候傳遞情報,但這陣子的經驗已經讓他明白如何推測路線,如何半路設伏、進擊
,而後屠殺。
又要殺人嗎?
顏征月自問,沒人回答。
他突然很想念石佳伍的聲音。在他倆對話的這段時間,不論他問什麼,石佳伍總會耐心回
應,他想念那樣的聲音。雖然聽不太懂,但抓到幾個聽得懂的、兩人可以明白對方意思的
字詞時,那份雀躍是共通的,實實在在,他覺得石佳伍跟自己一路的時刻。
撫刀,拔刀。
亮晃晃的刀身映著顏征月少年氣息的臉龐,綠色的景物,以及,不屬於這環境的人影——
顏征月回身提刃劈砍,對方早一步避開,手中的武器也隨之落下,敲在他的肩頭,意圖打
落武器。
但顏征月吃痛不放手,反而換手再刺。拿刀刺人這動作脫出套路、顯得可笑,但他手腕外
甩,直路打橫,刺刀改砍,鋒刃陷入刺客腰肉一寸,正要抽刀,後方「叮鈴」聲起,腦勺
突然遭到重擊,劇痛讓顏征月倏然倒地,然後感覺被人踩著,手被踏住。
疼痛不足以成為威脅,但他才想抽開手臂,手卻被人猛然拉起,朝後方使力凹折,直到他
聽見骨頭迸開的聲音,手臂從關節處脫成兩節為止。
他咬著唇不讓自己哀號,但錐心的疼痛直接竄入腦髓,讓他思緒一時中斷。
這時,他聽見刺客交談。
「沒想到是個這麼小的娃兒,你也忒殘,有必要麼?」
「官府賞的頭就是他的,能不殘麼?美人心狠,又不是三兩天的本事。」
「你說這城也是他的?」
「錯不了。賤命種,平常三兩天就出門行搶,這次窩了半月才出來,饒我們兄弟好等。」
說著,刺客踢了顏征月幾腳。
聽話頭,竟然是官府要他腦袋來了?顏征月真沒想到,自己追著人跑要人陪,外頭竟然也
有人追著自己跑,要拿自己領賞?
「你說那城裡有咋?」
「能有咋,就財寶麼,不過去撈幾把,等其他人來分湯麼?」
刺客說完正要走,卻發現自己的腳被人握著,指甲透布,壓在肉裡。
地上的顏征月半字說不出一個,眼神卻是凶狠。等他暗叫不妙,已經缺了半條小腿。
那隻斷了的手竟然掄起刀柄,甩向刺客小腿,勁道透骨,破斷足肢。
顏征月掙扎爬起,喘氣說道:「……不准過去……我不准他出來,你們也不准進去。」說
完,他從腰袋拿出皮囊,打開,大口大口地咕嚕吞飲,沒多久,他蹙緊的眉頭舒展,彷彿
醉了、茫了,卻更像瘋了,以傷臂橫刀對向還好端端的刺客。
讓人後悔怎麼沒把他的腳一併折斷,卻已太遲。
一個蹲身再起,眨眼間,斷腿刺客另一隻腿已經從腿跟斷除。俐落明快的刀法不像手臂凹
折者能夠使出,卻真實地在刺客眼前上演。
鮮血潑濺中,那人倒在地上哀號,沒有行為能力、不能傷人。他用沾滿鮮血的雙手匍匐到
顏征月的腳邊,懇求他的原諒,哭叫著要兄弟救他,但他的兄弟只是轉身逃跑,看也沒看
他一眼。
「你就穩穩當當的去吧。」
晃著身子,顏征月這麼說,手裡的刀朝斷腿刺客的眼窩刺進,那發自胸肺的慘叫貫通了整
個綠洲,嚇得另一個刺客連忙跨上騎來的馬匹要往外衝,但搶在他前面的,是策馬跳出的
顏征月。
這裡是他的地盤。他的領土。他的家。
他的刀刃所及之處,就是他的世界。
侵門踏戶,還想全身而退?
刺客恐懼地發現,在擋路的馬匹側邊,顏征月一手提刀,一手拎的卻是他的斷腿兄弟。
斷腿兄弟眼睛已遭戳爛,血肉糢糊,卻還有意識,有命能伸出雙手,扭曲著嘴巴喊:「救
……命……」
「他沒命能救你。」
顏征月寒聲插話,霎時,刺客只覺眼前銀光閃過,接著,他瞧見自己的身體從馬背摔落,
而顏征月的位置已從他的面前,改至他的馬後,正拉著韁繩穩住馬匹態勢。
落地的身子沒有頭顱。
顏征月的臉上露出非人的笑容。
那是馬賊。
大漠之上,獨一無二、殘忍嗜血的賊寇。打從骨子裡的冷酷與虐性讓人不寒而慄,卻連顫
慄的時間都沒有,眼窩,不,腦袋就被重蹄踏落。
是他們不自量力,以為兄弟倆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卻不知道,真正的凶神惡煞,即使寄
宿兒體,仍能逞兇。
顏征月甩刀,旋開的鮮血有刺客的,也有他自己的。
驅馬狂奔,回到城堡。
石佳伍在房內聽見「誇當誇當」的不自然移栓聲響,警戒地高舉茶壺要砸人,卻發現跌進
門的是顏征月染紅了的身軀。
「兩條路……」顏征月染血的手掌抓著石佳伍,意識不清的喃念:「殺我、……陪……」
下一個字他說不出口。
強撐的力氣在見到石佳伍的瞬間抽離,顏征月垮下身子,失去意識。
※
突然一個機靈,在濯方前面的人打了個顫,跟在後頭的濯方嫌惡地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推著前者的屁股,摀著鼻子偏過腦袋,跟著移動。
不是濯方喜好龍陽,只是他們現在正鑽著貓道呢!一大群男人縮著身體狗姿爬行已經夠難
受的,前面同僚還沒事發抖,誰不當他要放屁?在密閉空間放屁的人真該天誅地滅。
幸好,同僚沒真的放屁給他聞,被催促了,手電筒往後面照會,又往前爬。
濯方龜速跟爬,滿肚子髒話沒罵出來。
——都是那個鬼研究員的提議,搞得他們一幫子人有個好窩不待,非得到這連隻鬼影都沒
有的地方窮探索。
一路上那個髒啊臭的就別提了。被泡爛的、皮膚白的跟饅頭一樣的屍體三兩被沖堆在轉角
夾縫裡,有的肉都給泡白了,什麼活人樣子都沒有,就跟泡水的麵皮一模一樣,看得讓人
倒盡胃口。真想拍幾張回去賣給那些想減肥的女人,一張三萬,照三餐貼在碗公旁邊,包
准見效!
更別說進了省辦的地獄圖景。
他們能想到省辦有糧食,其他居民當然也能想到。雖然居民也知道軍方坐落的省幹部屋裡
肯定有更多的備糧,但是他們有一大票軍人,即使都是草包,站出去也能壓死一票民眾。
因此大部分的人都往省辦集中,而在這個村城內駐紮的官員也不是好與的,看民眾蜂擁都
要搶糧,誰還顧得上親民安民順民的,當然槍桿子先打了再說。於是一票不敢進去的、進
不去的、被槍打死的,全都堆在建物外邊的巷弄,成了夾道的三種佈景。
至於省辦內部,那些還活著的人沒食物,受傷的人不甘心只有自己死去,全都想盡辦法攻
擊彼此。肚子餓了就使盡力氣拼,輸局不過死,贏卻有得吃。幾簇火影殘灰,旁邊都躺著
眼不瞑目的破爛屍首,手臂、大腿、小腿肚,那些比較不容易讓人噁心的地方,肉都不見
了。而屋裡的行跡,則表示那些存活下來的食人者,都恐懼水位上升,一個個往頂樓爬去
。
軍方的腳步也隨之謹慎。
拆了幾個小隊分路探索,有人往省辦倉庫去、有人則往兩翼的機關去,至於濯方,雖然是
個兵長,卻因為隊內死了不少人,和臨號的小隊合併後,莫名其妙成了副隊長,莫名其妙
陪著隊長背書,承接往上搜索生還者的任務。
生還者?那還叫生還者嗎?
在這情況還能存活的,就算本來不是怪物,現在也成怪物了。
嘟噥幾聲,濯方又繼續追想。
任務接下就不能改。沒辦法,濯方即使滿肚子抱怨也只能跟著隊長往上走。屋內的情況跟
外頭差不多,但更兇殘。當時還在屋內的人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除生存不做他想,任
何可以作為武器的都拿來攻擊過,桌子、椅子、鋼筆、書夾,各個東西沒有不沾血的。
「省領導死了。」沉默的隊長在進來之後第一次開口說了不是指令的發言,「副參謀跟書
記呢?」
「也死了。」濯方轉著肩膀,手指向省辦公室隔壁的小房,「在那裡。參謀沒手、書記沒
腳,駐在這裡的少官也死了,嘖嘖,窩囊,身為軍人竟然輸給文官?早死早好,省得給我
們丟面子。」嫌惡地撥弄著省領導辦公桌上的東西,濯方又問:「這下好了,人都餓到要
互殘,大概也沒糧食能讓我們帶回去,改去軍部那路如何?說不定那邊有收穫?」
「我們的任務是搜尋生還者,不是糧食。」
聽見隊長的回答,濯方明顯地啐了口沫,但只有發出聲音,沒真的掀開面罩往地上吐。「
我不知道你安什麼心要擔這個爛差事,但很明顯這裡沒人活得下來吧?你搞個毛?」
鮮血在溼溽的天氣悶上幾天,散出的味道混著腐爛,光用聞的就能想像角落裡的屍首爬著
多少蛆蛆。濯方噁心得只想離開這個地方,但活該他官階比人低,從好好一個小隊領導變
成併隊後的副隊長,即使滿腹不願,也只能嘴上臭隊長一頓,剩下的,摸摸鼻子還是拉著
自家隊員跟著人家走。
他們是來搜索的,即使知道這個環境藏不住活人,仍舊一隊人左彎右拐地繞過滿地兇器,
抬高桌子看男人缺胳膊斷腿、女人胸前的奶子剩下兩個窟窿。當然,走在地上,屍水與踩
爛的蛆液所蔓延開來的黏膩感,更是從噁心到習慣,都麻木不當一回事了。
可眼前的情況還真讓濯方沒辦法當做沒看到。
當一行人走到頂樓,馬上在樓頂見光的地方發現一個失神的青年徒手抓著屍肉正在啃。肉
上爬著的白色蛆蛆跟著他的咀嚼,一外一內的翻咬著,柔軟肉身被門牙咬斷的瞬間,噴出
的汁液彷彿濺入他們耳底,發出「潑啦」的破裂聲響。
濯方聽見站在後面的隊員發出嘔吐聲,就連站在自己面前的隊長都肩頭抽搐,洩漏了他的
噁心。
濯方也想吐,可是這時節如果領導表現懦弱,後面的人將更潰不成軍。好歹隊員裡有幾個
是他的老班底,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有損顏面。況且,顏面姑且不論……
濯方觀察咬著屍塊的青年。對方眼睛雖然無神,但動作相當精神,或該說,在他看似專心
「用餐」的現下,周身散出的氣氛卻讓濯方有身在戰地的危機感。
既然他能感覺到,相信其他人也能感覺到。但他無法制止的是,當他還想著要強撐不能倒
的時候,後面已經有隊員崩潰大吼,抽槍往青年的腦袋射去!
紅外線越過濯方身側指著青年的面門,他還沒出聲喝止,另一槍卻先從前方的隊長手中發
出。
「碰!」
青年額頭應該中槍,腦漿應該從腦勺噴出,但青年的身體後仰,又擺蕩回來,卻沒中彈。
他們眼見青年搖晃著身軀起身,瘦長的身軀奔跑,從建物頂樓躍下,直進隔壁古蹟的頂道
。
於是,現在他們整隊人都在這裡鑽貓道了。
剛才的變動來得太快,濯方還來不及問隊長怎麼搶先開槍,現在鑽洞鑽得也是無聊,濯方
開口想搭腔,只見隊長的手電筒又往後照,下指令要他們全體戒備。
「注意。」隊長敲著牆壁,狹窄空間內,回聲格外明顯。斷斷續續、長短刮搔的聲音組出
一句話,「到頭了。」
仔細看才發現,那射過來的光,不光是手電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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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4.0.157
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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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好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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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9 11:30, , 2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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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血腥。接下來找肉吃。
推
12/09 16:37, , 3F
12/09 16:37, 3F
有到「超」的程度嗎?(盯。
推
12/09 20:01, , 4F
12/09 20:01, 4F
對不起。我可以誠心問一個問題嗎?
這樣的等級需不需要放警告頁?因為我好像沒看過類似的警告頁。(艸
推
12/09 21:13, , 5F
12/09 21:13, 5F
對我來說這些還算普通……如果覺得需要加警告頁但是我沒加,請提醒我,感謝。
※ 編輯: ickiss 來自: 114.44.0.157 (12/09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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