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仙五前】噩夢(完)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若然)時間13年前 (2013/03/19 16:57), 編輯推噓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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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皇甫卓留下來幫著一起處理歐陽英的葬禮。 歐陽慧畢竟是個姑娘家,很多事不方便親手去做,所以都由皇甫 卓代勞。他倆家關係本來就好,所以由他出面旁人也沒什麼閒話。皇 甫卓為人一向要強,歐陽英又是他的忘年之交,自然盡心盡力,一切 都要求做到最好。 他白日裡不得空閒,晚上又總做那些摸不著頭腦的夢,三天下來 竟是一點都沒休息成。這天草谷道長過來問歐陽慧一些事,看見他的 臉色嚇了一跳,忙問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自己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 皇甫卓竟點頭答應道,我的確有些事想向道長請教。 於是兩人找了間空屋坐下。皇甫卓道:「不瞞道長,我年輕時同 魔教作戰受了傷,醒來後就失去了一部分記憶。本來二十年來也就這 樣過了,誰知最近頻頻夢見過去的事,如墜入五里霧中一般,渾渾噩 噩什麼都回想不起來。老實說,這種滋味真不好受。所以我想請教道 長,這是怎麼回事?」 草谷沉思了會兒緩緩道:「回憶襲人。只怕皇甫門主並未真正失 憶。」 「怎麼說?」 「因為當時是我替你診治的,所以具體情況我記得很清楚。其實 姜世離那一擊不算嚴重,真正厲害的是皇甫門主你家中那把邪劍。那 時劍靈要出世,你又剛好失去了劍鞘護身,以至於邪氣侵入,毒火攻 心,一時喪失了心智,導致部分記憶被封印在體內。近來你事務繁雜, 身疲體弱,再加上痛失故人,回憶便鑽了空子趁機湧上心頭。」 「這麼說我真的沒有失憶?」 「我認為沒有。不過也不能放著不管,長期下去,恐怕會受之所 累耗盡心神。」 「那道長可有辦法醫治?」 草谷乾脆的答道:「有,而且有兩種辦法。其一是服用藥草徹底 消除這段記憶,一了百了,其二……」 「其二是什麼?」 草谷道:「其二,是由貧道施展法術解開封印助你真正想起。」 皇甫卓毫不猶豫道:「我選第二種。」 草谷驚道:「皇甫門主,此事可大可小,還望你仔細考慮。畢竟 記憶不會無故被封,定是讓人痛苦難耐不堪忍受了才會如此,一旦想 起,不知會發生什麼……」 「道長不必再說,我已經做好決定了。」 「皇甫門主……」 「我皇甫卓從來不是個懦弱的人。我自己的東西,不會隨隨便便 扔掉不管。」皇甫卓站起身,「不知道長何時有空?」 「……現在就可以。」 「那好,我這就去準備一下回頭再來勞煩道長。」 皇甫卓說完就離開了。草谷望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同二十年前沒 有一絲一毫的差別。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罡斬師弟,不知道他若是還 活著,是不是還同從前一樣喜歡胡鬧。不過,能胡鬧也是很好的呀。 皇甫卓在草谷的法術作用下漸漸產生了困意,周身暖乎乎的,稍 一失神就跌進夢境之中。 他看見年輕的自己急急奔出門去。 夏侯瑾軒! 十七歲的夏侯瑾軒摸著腦袋對他笑了,說著什麼仙島什麼爛柯什 麼天上一日,人間一年。 他聽見自己說四大世家商定要前往蜀山請他們出手阻止淨天教。 然後視線一轉,他在院子裡同父親告別。皇甫一鳴細細看了他一 回問,卓兒,蜀山此行,你可知為父為什麼要你代表我們皇甫家出席 嗎? 他看見父親雙鬢處的斑白,低聲答,因為父親要將皇甫家交給我 了。 不錯。皇甫一鳴欣慰的感歎道,卓兒,你已經能勝任皇甫家門主 這個身份了。從此以後,所有決策皆由你自己來決定,為父相信你。 視線再一轉,他身處蜀山,有弟子氣喘吁吁的奔過來說,姜世離 親自進攻鎖妖塔! 姜世離…… 皇甫卓的心突然激烈的跳起來,他飛奔在鎖妖塔迷宮中,記憶中 的迷霧越來越淡,直到他揮袖一扇…… 他終於看清楚那個人的模樣。 就是姜承。 他記得那時謝滄行兵解死在鎖妖塔封印前。他們趕到時姜世離的 手本來扶住了謝滄行但一聽到腳步就趕緊收了回來背到身後。 絕不留情。當日在丹楓谷中的那句話在耳邊響起,皇甫卓拔出佩 劍擋在大家身前喊道:「小心。」 他們的視線相遇,然後姜世離默默退開了。夏侯瑾軒他們忙奔到 謝滄行身邊,只有皇甫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姜世離。 夏侯瑾軒怒道:「姜承!你竟然,竟然——!!」 竟然什麼?竟然害死同伴、濫殺無辜、傷害忠良、犯下彌天大錯 嗎?夏侯瑾軒不過是第一次見,而他皇甫卓卻看著他錯了整整五年! 如今連夏侯瑾軒都站在他那一邊了,除了彼此殘殺,再無別的道路。 可為什麼口中說著絕不留情的人卻會不由自主的去扶謝滄行?為什麼 終於要完成夢想的人卻下了撤退的命令?為什麼本可以輕易殺了他們 每一個人的人…… 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要做魔君姜世離的話就讓體內的姜承徹底死 乾淨啊! 皇甫卓擋在暮菖蘭身前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道甩在胸口上。很悶, 很痛,和那晚在藏幽窟中感覺到的一模一樣。 他看著姜承。而姜世離看著他。 下次,我不會再留情。 下次下次,他真的下得了手嗎?他真的會殺他們嗎?皇甫卓覺得 很悲哀,因為他知道姜承不會,但皇甫卓他們會。 為何當日沒讓他死在折劍山莊?若是在那時死了,就仍可以保持 姜承的身份。他仍是那個心地善良,老實細心,沉默寡言的折劍山莊 四師兄,是他和夏侯瑾軒的朋友,是…… 是個真正的好人。 現在他壞的不徹底,而自己卻好的很殘酷。他能殺他卻不想殺, 他想殺他卻不能殺。千萬糾葛好像鋼絲一樣纏在心間,割得鮮血淋漓。 謝滄行死了,父親也死了,蜀山七聖一齊進攻覆天頂立志要將魔 君封印。皇甫卓不過二十出頭,卻覺得他們這些人的人生仿佛春末的 楊花一路走向衰敗。 他又開始做夢,夢裡他和夏侯瑾軒,還有姜承一起走在雪石路上。 夏侯瑾軒說了句傻話惹得他跟姜承都笑起來了。夏侯摸著腦袋不 解的問我說錯什麼了嗎?皇甫兄?姜兄? 皇甫卓忍著笑道,沒有沒有,就是你這個人…… 我怎麼了?皇甫兄你才是不解風情!哎,我要留在這裡賞會兒梅 花,你們先走吧。 賞什麼梅花…… 這個嘛皇甫兄自然是不懂的。 夏侯瑾軒!姜兄你也說說他! 姜承老實道,夏侯兄想留在這兒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天氣寒冷…… 好啦好啦,我要是冷自己會回去的。你們快走吧。 你這人……皇甫卓被他推得往前走了好幾步,他回過頭,只見夏 侯瑾軒笑得甜的不得了,兩隻手籠在嘴邊衝他們喊:「再會!皇甫兄, 姜兄!」 就離開一會兒還說什麼再見……皇甫卓小聲嘀咕道。現在只剩下 他和姜承,兩人都不是多話的人,自然就安靜了。其實皇甫卓很想開 口,卻總想不出該說什麼。 姜承突然轉過頭來。 怎麼了?皇甫卓也停下來問。 姜承笑了。他伸手輕輕拂掉落在皇甫卓頭頂的細雪。 姜兄……皇甫卓看著他,口中呼出的白氣朦朧了視線。 姜承說,抱歉皇甫兄,我要走那條路去辦些事。 我跟你去。 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 可是…… 姜承不等皇甫卓開口就轉過身去了。他走著,走著,然後一陣寒 風夾雜著雪花吹過,他就消失在路的盡頭。 等皇甫卓醒來,他就忘了姜承。 現在皇甫卓重新記起來了,他覺得與其說那是一個噩夢,不如說 實在太過美好。因為他自始自終都沒有和夏侯瑾軒與姜承好好道過別。 他沒有跟夏侯瑾軒說你是我認識的最勇敢的人,他也沒有同姜承說其 實我沒有真的恨你,我只是替你感到很遺憾。 他想自己忘掉姜承是有原因的。大概他從沒把姜承和姜世離分開 來看過,好就是好,壞就是壞,不如索性一起忘掉,總比留一個虛假 的印象給自己來得好。 四十出頭的皇甫卓重新睜開眼睛。草谷忙問感覺怎樣,有沒有不 舒服。 沒有,我很好。多謝道長替我醫治。皇甫卓慢慢站起來說,還有 很多事沒做,我先去忙了。 「皇甫門主?」 「是。」 「你後不後悔?」 「我想對我們當年這些人來說,皆不後悔,只有少許遺憾罷了。」 他說完就走了。草谷想,皇甫卓大概是一個真正勇敢的人。受了 傷,爬起來,不管有沒有人陪,都努力走下去。 26. 歐陽慧跟姜雲凡自然要替歐陽英守靈。可他倆之間總有股彆扭勁 兒,姜雲凡起先覺得他問歐陽慧借過劍後,他們的關係應該能好點, 誰知過了好幾年再見面又好像退回去了。 歐陽慧看見他只當不存在,迫不得已要說話時也是冷著張臉。聽 下人說她似乎對姜雲凡回來的這麼晚很是不滿。 姜雲凡很委屈,他跟皇甫卓說又不是我不想回來,我答應了蜀山 要鎮守封印的…… 皇甫卓看他不過二十幾歲,正是活力四射的年紀,結果弄到個朋 友分離孤身獨守封印上百年的境地。無論是出於對故人之子的關心還 是出於一個長輩應有的憐愛,皇甫卓心裡都很不是滋味。 他正望著姜雲凡出神,那邊草谷道長就在叫了,「雲凡,你淩音 師姐到了你去接一下。」 姜雲凡連忙跑到她身邊摸著腦袋小聲嘟噥了句什麼,似乎挺怕那 位淩音道長的樣子。草谷笑著看他安慰道:「你師姐的脾氣說來和慧 姑娘差不多,不怪你見到她倆那麼吃味。不過她們的心都是好的,衝 著你娘和雨柔,你們也該好好相處。」 說到逝去的故人,兩人皆是一怔。尤其是草谷,她白髮人送的黑 髮人還少麼?姜雲凡見了立刻打岔道:「草谷師姐你瞎說什麼呢,至 少淩音師姐不會像小姨那樣打我,哎,不說了我還是趕緊出門的好, 不然保不准師姐她就想打我了。」 草谷被他逗得忍不住掩口一笑,理了理他圍在脖子上的毛皮說: 「快去吧。」 皇甫卓看著他倆忽然覺得倒是自己矯情了,別人苦不苦輪到的自 己來說嗎?這麼多年怎麼還沒明白這個道理。 不一會兒姜雲凡就領著淩音回來了,幾人互相打了招呼,又忍不 住感慨了一番。淩音望著落滿雪花的比武台輕聲道:「當年我第一次 下山,就是到折劍山莊來參加品劍大會,算一算也二十多年了。當年 主事的還是倩小姐……」 草谷忽的拉住她輕輕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原來不知何時歐陽慧 已經走到他們身後。大家都知道歐陽家的人一向忌諱聽到歐陽倩的名 字,所以紛紛尷尬的低頭看地。歐陽慧一副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走到 姜雲凡跟前,面無表情的說道:「晚上你我繼續守靈。」 「……噢。」 歐陽慧得了回應便立刻轉身離開了,留下姜雲凡和其他三人面面 相覷。 皇甫卓自從恢復了記憶就好像突然卸了一副背了多年的重擔一樣, 身心都異常的輕鬆。到了晚上精神格外的好,橫豎睡不著他便決定去 看看姜雲凡。 到了靈堂只見歐陽慧和姜雲凡兩個人一個坐在最東邊一個坐在最 西邊,一個在閉目養神,另一個則呆呆的望著燭火似睡非睡的樣子。 皇甫卓在門外輕輕咳嗽一聲,兩人同時抬起頭來,那一刹那竟真有幾分 相似。 「皇甫大哥你怎麼來了?」姜雲凡立刻迎上來。 「我反正睡不著,所以想來幫你們一起守靈。」 歐陽慧道:「這怎麼好意思,白天已經麻煩你夠多的了。」 「無妨。歐陽盟主是我的至交好友,為他做一些事也是應該的。」 「隨你便吧。」歐陽慧看了他一眼又坐回去。 姜雲凡看起來倒是很高興他來,拉著他一坐下就說:「原來淩音 師姐也來過折劍山莊,不知道我爹當時在不在。」 皇甫卓答:「在的。而且我也在。」 「真的麼?那你認識我爹?以前怎麼從沒聽你提起?」 「之前我失去了一部分記憶,不過現在托草谷道長的福,全想起 來了。」 姜雲凡一聽來了勁連忙問:「那你能跟我說說我爹年輕時的事嗎? 」 「可以。」 「我爹……」姜雲凡問到一半突然默默收住了口,皇甫卓順著他 的目光望去只見那邊的歐陽慧正冷冷看著他們。他這才想起對方似乎 很不喜歡姜承。 歐陽慧見他倆一臉尷尬,尤其是姜雲凡,那表情實在可憐,不禁 心中一動,合上眼道:「你們說吧,不用管我。」 姜雲凡得了許可便立刻問:「我爹以前長什麼樣?他真的在折劍 山莊當過學徒?但是怎麼離開了?又怎麼會變成後來那樣……」 皇甫卓笑道:「你別急,我會全部告訴你的。」 於是他們一個說一個聽。說到姜承因打傷蕭長風被逐出折劍山莊 時,姜雲凡氣的快跳起來了,直嚷道怎麼能冤枉人呢!爹也真是的幹 嘛這麼乖乖的被人欺負! 然後又說姜承從皇甫府逃出躲到千峰嶺,姜雲凡乾笑兩聲說皇甫 門主你爹他……呃……挺能幹的。 皇甫卓知他不好意思罵,反而主動道,我沒說我爹做的是正確的, 他的確害了姜兄,這個我承認。 皇甫大哥……姜雲凡想說點什麼卻怎麼也想不出合適的話,只好 巴巴的望著皇甫卓。皇甫卓被他看得撐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那我繼續說下去了。 好! 接著便到折劍山莊的公審大會。姜雲凡聽完默默走到門口抬頭望 天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平靜下來。 「雲凡?」 「我沒事。我就是……憋得慌。」 他一個人在外頭站了半盞茶的功夫才回來。皇甫卓問還要不要說 下去了?姜雲凡乾脆道,要,你說吧。 皇甫卓一口氣說完後,姜雲凡長長吐了口氣,幽幽說道:「現在 我總算知道為什麼我爹會那麼恨四大世家和蜀山了。」 皇甫卓道:「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現在我也想問你,你爹…… 你爹他最後是什麼模樣?」 姜雲凡一愣,說,就是那副樣子唄,不過我覺得爹他在血玉裡關 久了變得有點神經兮兮。 「對了對了!」姜雲凡突然一拍手道:「那時我們都打不過湮世 穹兵還以為這回死定了,誰知爹他突然擋在我身前。他……」 「他摸了摸我的頭,還對我笑了。」 姜雲凡說到這兒臉上一紅,但分明是很幸福的樣子,他胡亂揉著 自己的頭髮,好像他爹的手還撫在頂心一樣。皇甫卓突然覺得心裡一 酸。 不管發生什麼,都會擋在他人身前的那個姜承,原來到死都沒有 消失。 「他是你爹,你自然說他好。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給蜀山,給武林, 給那些無辜的平民百姓帶來多大災禍?」這時一直沉默著的歐陽慧忽 然開口說道。 姜雲凡一時答不上來,呆呆的看著她。歐陽慧卻越說越氣憤,站 起身來怒道:「就算蕭長風死有餘辜,但他自己有做過什麼嗎?被人 害了不知反抗,有人願意幫他他竟然還不主動,仍然躺在那裡任人宰 割!這樣懦弱的人活該被逼到如此絕境!口口聲聲說什麼沒有別的選 擇,分明是他自己不知爭取!」 「你……」 「我什麼?難道我有說錯嗎?總是說自己是有苦衷的,可其實心 裡只有自己根本不為他人考慮。自己一走了之一了百了了,那留下來 的人呢?有沒有想過這個家該怎麼辦,爹娘會有多難過,我會有多…… 」 姜雲凡聽糊塗了,明明一開始是在說他爹,怎麼現在又好像扯到 娘身上去了? 歐陽慧一扭頭低聲道:「總之都是些自私自利的人罷了。」 姜雲凡覺得這話真難聽急忙爭辯道:「我爹雖然做了壞事但畢竟 是為了淨天教的弟子們怎麼樣都算不上自私,至於我娘,她到死都想 著歐陽家,就算當初離家是不應該的,這些年該還的也早還清了……」 「她要是知道不應該就不要走啊!就算走了也不該死都不肯回來, 讓爹娘,讓我見不到她最後一面!連親情都不顧的人難怪她會跟了姜 世離!」 姜雲凡從來不是能忍的人,此刻早就氣的七竅生煙指著歐陽慧道: 「就算你是我娘的親妹妹我也不許你這麼說我爹娘!」 歐陽慧冷笑道:「怎麼?不服?那就再來跟我打一場!」 「打就打!」 皇甫卓忙擋在兩人當中勸道:「服喪期間打打殺殺像什麼樣子,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下。」 歐陽慧道:「皇甫門主,說句難聽的,這好歹是我們歐陽家自己 的事。你若有心幫我們當個裁判也就算了,若是想阻攔還是省點力氣 吧。」 姜雲凡也氣道:「皇甫大哥,這不關你的事你別管。」 皇甫卓見他倆都在氣頭上實在攔不住,又怕他們真鬧出事,只好 改口答應做裁判,一發現事情不對就趕緊截住。於是半夜三更的,歐 陽慧和姜雲凡一同走到外院的擂臺上站定。 歐陽慧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持劍,道:「你是小輩,我讓你三招。」 「不用!」姜雲凡說著就拔出雙劍朝她衝去。 歐陽慧側身一躲閃開了。姜雲凡也不急著轉身,在半空中翻了個 筋斗,雙劍朝後刺出。好!歐陽慧贊了一聲長劍出鞘,使出一招四兩 撥千斤巧妙地化開對方的攻勢。兩人來回拆了一百來招,都忍不住在 心裡暗暗讚賞對方的劍術。但姜雲凡畢竟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 蜀山的修行使他的武功大有長進,漸漸地竟占了上風。又拆了十招, 姜雲凡見歐陽慧開始撐不住了,決定一鼓作氣,使出一招萬劍訣來。 歐陽慧看准姜雲凡這招一出必定會耗盡自己僅剩的氣,竟不顧危險迎 著劍氣而上。紫熒劍如一道閃電,劃破夜幕直抵姜雲凡的咽喉。 「……我贏了。」 歐陽慧低聲說了一句再也支援不住跪倒在地。這時姜雲凡也不管 剛才還在和她賭氣了,急忙跪到她身邊扶住,自責道:「都怪我出手 太重……」 「不是你出手重。」歐陽慧搖搖頭,「是你真的變厲害了。剛才 和你打鬥我已使出十分力道,要不是抓住這個空擋恐怕今日我就要敗 在你的劍下。姜……雲凡,你很好。」 姜雲凡一怔。這個一向不給他好臉色看得歐陽慧竟然誇他了?而 且……還叫他雲凡? 歐陽慧道:「剛才是我說重了,我跟你賠不是。姐姐若知道你這 麼護著她,也一定會很高興的吧。」 姜雲凡聽到這裡突然就哭了,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一想到爹娘, 想到外公,想到這些他還沒好好盡過孝道就離開的親人就覺得胸口痛 得厲害。他跪在地上再也顧不上什麼大哭了起來。 歐陽慧繼續說:「其實我沒真的怪姐姐,她有喜歡的人我自然替 她高興。我只是恨自己沒能見上她最後一面,沒能保護她到最後……」 說到這裡她也說不下去了。她看著姜雲凡,看著黑夜裡的折劍山 莊,看著曾經同姐姐一起玩耍過的地方。每個角落,每間屋子都充斥 著歐陽倩的身影。她就立在那裡,穿著淡紫色的鑲邊長裙,面帶微笑, 叫她,慧兒過來。然後她會蹲下身用熏香了的手絹溫柔的擦著她被弄 髒的小臉。 「姐姐……」 歐陽慧終於落下淚來。 歐陽倩走後她就再也沒哭過,因為她知道歐陽家只剩她一個人了, 她要撐起這個家,她要讓歐陽倩知道,她永遠有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 「可是你為什麼不回來看一眼呀姐姐!慧兒已經長大了,慧兒已 經可以保護你了……姐姐……你看到了嗎?」 夜露漸濃,皇甫卓看著擂臺上哭作一團的兩人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27. 方才借著和姜雲凡說故事的機會,皇甫卓才真正第一次站到旁觀 者的角度審視姜承這個人的一生。 陰謀也好,意外也罷,一點一滴累積到一起就推動了整盤棋局, 讓人不得回頭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現在他才明白當年穹武的無奈。 天命或許註定如此,可要是自己不後悔,就算犯錯,也能說一句甘願 受罰。 皇甫卓覺得很悲哀,但僅僅是悲而已,並不覺得苦。 他一個人走在雪石路上,兩邊的風景依然同往昔一樣。風月本是 無情物,花開花謝,一年又一年,並不會為誰駐足停留。其實人也一 樣,就算對過去有多麼不舍,日子還不是一樣過? 皇甫卓在一株紅梅前站定。就是在這裡,三十多年前,十歲的他 曾和夏侯瑾軒和姜承一道共賞過美景。 謝客池塘生綠草。一夜紅梅先老。 夏侯瑾軒當日所吟的詩還在耳邊迴響,可如今立在這兒的卻只有 他一人了。紅梅,白雪,若是再加上那人的紫衣,那麼他們三個就又 聚在一起了。 皇甫卓抬頭看著梅花輕聲道:「沒想到竟是我一人獨老啊。」 看到歐陽慧同姜雲凡比劍竟讓他心裡也發癢起來,他這一生戰鬥 的次數不在少數,只是與同伴之間彼此掩護後背相交的次數實在太少 太少了。 晨露中,皇甫卓緩緩抽出佩劍。 費隱劍。爹死後他就再沒用過這把劍,可不知為何從沒將它束之 高閣,甚至在這次趕來折劍山莊時也下意識的一道帶來。現在他明白 了,他之所以這麼重視這把劍是因為他曾用它和那些人一同戰鬥過。 這把劍記得。 費隱劍的劍身太窄太輕已不再適合他,可當他把劍舉起,手指順 著流金般的陽光緩緩滑過劍身,冰涼的玄鐵上映出他堅定的眼神之時, 皇甫卓突然覺得自己並沒有變老。他依然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俠客, 費隱劍出鞘之時便是天底下邪惡消散的時刻。 「姜兄、夏侯兄,今日皇甫卓再為你們舞一回劍!」 費隱劍破空刺出,走得正是天道劍的路子。天道劍講究人劍合一, 人和劍一起衝向敵方。要訣是用行雲流水的動作和迅雷不及掩耳的速 度迷惑住敵人,明明是一人卻產生好似十人同在的攻勢。 皇甫卓閉起眼睛任由寶劍帶著手臂舞動。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過往的種種一一劃過腦海,或愛或恨,或喜或悲,在這一刻全都 煙消雲散。皇甫卓將記憶拾起卻將沉重放下。 費隱劍的劍身在空中彎成一個弧度,嗡的一聲竟折斷兩端。皇甫 卓高高躍起,用一個平沙落雁式完成天道劍最後一個動作。斷劍被深 深插於雪中,因為力道過大而激烈的顫動著。 「姜兄、夏侯兄,再會。」 皇甫卓轉身離開,沒有回頭。身後的費隱斷劍仍在嗡嗡作響不知 在為誰唱一曲挽歌。 歐陽英葬禮過後,皇甫卓便啟程回開封。姜雲凡陪著他走了一段, 最後他說:「其實有段時間我很後悔救出我爹,我在想是不是我所做 的一切都是徒勞,甚至是不該做的。但我現在聽了我爹過去的事又看 著皇甫大哥你,就覺得我真是太傻了。因為不管怎麼樣,重來多少次, 見到我爹被封印那場面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救呀,有一百次就救一百次, 那是我親爹,總不見得放著不管是吧。所以……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反正就是不再後悔了,就跟我爹一樣,的確有做錯過事,也甘願受懲 罰,不過說不上有多後悔。」 「還有我要謝謝皇甫大哥你。從你說的那些事來看我覺得我爹這 輩子估計沒幾天是真正快樂的。但看皇甫大哥你這麼關心,就算他變 成後來那樣子還是念著他,我就想,能有這麼一個人始終關心著他, 我爹應該算是幸福的吧。」 皇甫卓說不出話。 姜雲凡兀自笑笑。兩人靜了會兒他說:「那我就送到這兒吧,得 趕緊回蜀山呢,戾梟那傢伙可不是一般弟子能對付的。」 皇甫卓想他這次上山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有機會見到,心裡很是 感慨,說了很多要他自己當心身體的話。 姜雲凡倒比他想得開,笑著說要是龍幽那傢伙在准得笑咱們婆媽, 所以我就學著他說句話吧。 他衝皇甫卓恭恭敬敬的一拱手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皇甫 大哥,咱們有緣再會吧!」 語畢。皇甫卓直覺眼前劍光一閃,再抬頭,那人已在空中禦劍而 去了。 好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皇甫卓微微一笑,轉身叫隨行弟子出發 了。 他們行了三天,快到開封時竟突然遇到暴雨。一行人正狼狽時, 一個弟子急急奔來說,他家就在丹楓谷外,要是門主不嫌棄可以上那 兒避避雨。 於是又冒雨走了一段路,只見山腳下果然有幾間小屋。那弟子的 家人很熱情,又是倒茶又拿出點心來,皇甫卓忙道不用麻煩。 那可不行,皇甫門主可是我們一家的救命恩人呐。 哦?恕皇甫失禮,不過我實在不記得有幫助過你們。 那弟子趕緊解釋道,是這樣的,咱們家不是中原人,本來住在樓 蘭,當年皇甫門主您去樓蘭時曾接濟過我爺爺,還讓他離開樓蘭就來 開封找您。後來我爺爺真的來了,您也遵守諾言送錢給他,讓他買了 農田能在這裡過上好日子。 原來如此。皇甫卓不禁感歎,世上竟有這麼多巧合。 他望著屋外的瓢潑大雨,想著樓蘭,只覺得整顆心又潮又暖。 雨看起來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皇甫卓便和這家裡的人隨便聊了 聊,說著說著又說道當年的魔教。那弟子一愣,說其實我一直覺得魔 君不算太壞。 他父親喝道,這孩子胡說什麼呢,那魔頭殺了那麼多人還不壞呀! 弟子爭辯道,至少他沒殺我跟爺爺! 皇甫卓問,你見過魔君? 見過的,那時我還小,有一天跟爺爺一起到丹楓谷裡玩。正好遇 到魔君帶著淨天教從谷裡出來,他又高又大,額頭上又有奇怪的紋路, 簡直把我們嚇壞了。結果他看到我爺爺突然問你是不是樓蘭來的? 我爺爺說是啊,我以前在樓蘭賣玉。 那魔君聽了好像很難過,他把我爺爺叫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塊玉 給他,說什麼以前在你那兒買的,始終沒送出去,以後大概也沒機會 送了,不如還給你另給它找個主人吧。 門主您說怪不怪,他一個魔君怎麼會跑到樓蘭去買玉?我爺爺也 橫豎想不起有見過這個人。不過他沒傷害我們,不但放我們回去,臨 走前還摸了摸我的頭呢。 我說這些門主你可千萬別誤會啊,我沒說魔君是好人,我就是覺 得……覺得他大概真的沒那麼那麼壞。哎。 皇甫卓只覺得外頭的大雨全部下在他心裡了,心頭顫抖個不停, 他握緊了拳頭低聲問:「那塊玉現在還在嗎?」 在呀,我去拿給你看。 不一會兒,那弟子捧著一塊黃玉回來了。皇甫卓一時竟不敢伸手 去接。 門主? 嗯。皇甫卓終於下定決心接過來一看,是上好的黃玉,握在手裡 一點都不涼,反而溫柔細膩,好像被人握過上百次一樣。他看著玉, 上面刻了一個花瓶,兩隻鵪鶉。 挺普通的吧。那弟子笑道。 可皇甫卓卻突然覺得眼眶發漲幾乎要落下淚來,他一遍遍摸著玉 佩的背後。那裡刻了四個字。 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皇甫卓想,姜兄最後真的學會雕玉了。 不知何時雨悄悄地停了。一道彩虹劃破濕氣從山的那頭躍過來, 又過一會兒太陽從烏雲背後鑽出來,一照,整個山谷都像新的一樣閃 閃發光。 皇甫卓覺得自己大概也是很幸福的。                            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4.177.121

03/19 21:40, , 1F
哭了QAQ這樣的結局太傷,可是卻沒有更好的了...
03/19 21:40, 1F

03/20 01:51, , 2F
太悲了~~~阿卓跟姜兄注定無緣,好難過T_T
03/20 01:51, 2F

03/20 12:52, , 3F
非常喜歡這系列的文,描寫得非常細膩。感謝原PO!!
03/20 12:52, 3F
文章代碼(AID): #1HI2Y5oJ (BB-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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