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GD] 殘響‧上
殘響‧上/西橋
像是,敲打音叉的鳴動。
從記憶中那人的齊肩長髮擺動裡緩慢,持續,波紋般地擴散過來。微弱,漸強;
那些通過了你的心底後,退潮到遙遠的彼端。
他舉起左手,過耳則止的高度;只是示意的程度。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拿著音叉
的白袍男子從遙遠的思緒裡清醒,只是遙遠太過於遠,舉起手來的他已經用一種奇異
的笑容抬首,朝向因為站在他右側,長袍邊緣常常碰觸到自己手臂的白袍男子。
「左邊,對嗎?」
「嗯……嗯。……看來聽力正常沒有受損。」
那奇異笑容並不如白袍男子心底暗暗擔心的轉為揶揄,反而轉回頭去,收回成一
種溫柔。
「難得你會在工作中發呆。」
殘鳴似乎還在,耳中深處錯綜複雜的管道裡,不斷回蕩重複交錯,持續撤退或者
,更加深入。他追尋著鳴響,讓意識在抽象幻想出的具體中,跟著朝向彷彿成為空洞
身體內裡持續前進的頻率;這樣說來,這種感覺跟身處在近距離爆炸後短時間內的感
覺,類似。只是後者通常還要加上急迫的處理和反應,沒有閒功夫跟著那耳鳴去冥想。
金屬音叉被放置到稍遠一些的塑膠桌面,沉沉聲響短暫,吸引回他的注意力──
隨即有溫暖覆蓋上來,從坐著的他的背後;鐵製的單人床架隨著那暖意發出,超出負
荷的傾軋聲響破碎尖銳。
他知道是誰,這個房內一直只有兩道呼吸;他自己,和正從後方擁抱自己的,白
袍子的醫生。
「……紫乃?」
取代耳鳴的頻率,是落淚的聲響。
※
幾乎無聲的門滑動著關起,走廊上的燈光又再度被阻隔在會議室的沉重黑暗之外
。誰遲到了對於正在進行簡報的橋爪來說,並不是值得分神去注意的小事;他只是反
射性地在門開啟時中斷內容,接著等短暫騷亂平息後重新,啟齒。橋爪讓視線始終停
留在和投影畫面同步的電腦之上,那裡有著無機質的,沒有任何感情層面的,單調的
白底黑字。
那是他的工作,既然是工作,他要在必須報告的對象之前展現他的冷靜和專業;
場內在座的每個人,都是橋爪給自己假想的,敵人。委員會也好,隊內班長們也好,
隊長他們也好;這時候不能讓自己的脆弱和柔軟暴露出來。因為他要取得委員會的信
任,如此一來才能讓他們同意他的判斷。
尤其是。
當橋爪以手上的紅色指示光點機器圈出大螢幕上的重點時,總要抬起視線;這時
他總是以固定方向角度揚起,固定讓會議圓桌一方的一人,落入自己的視力範圍之內
──委員會的宮澤。
橋爪要說服這些人,尤其是,始終眉間深鎖的宮澤。
『你很堅強呢,醫生。』
他,西協曾經這麼說過;聲音有點悶糊了,那是因為怕冷的西協將嘴埋在厚重的
毛線圍巾之內,而咖啡色的毛線圍巾又繞了兩圈,聲音自然都被稀釋阻隔去了。訝異
的橋爪轉頭,眼角餘光掃過幾個擦肩而過的年輕女子,正投以好奇或好笑的目光。
『怎麼突然說這?』
『因為醫生能和穿得像是變態的我走在路上。』
聽到西協的回答,橋爪明白了的,微笑。
『這不是堅強,只是因為我知道你是西協。』
那不是堅強。可是無論自己堅不堅強,現在都是需要堅強的時候。結束報告的橋
爪並沒有鬆懈下來,靜默下來的會議室內只有緊繃的空氣,等待敵人出擊的橋爪假意
低頭整理紙本資料,其實是為了掩飾發冷發顫起來的,手指。
要比方才更堅強,因為真正的攻防戰這時候才開始。
誰按開圓桌上每個座位前都有的天鵝頸麥克風,那是為了方便與會人員發言而設
置的;麥克風通電瞬間的頻率仿造出彷彿耳鳴的,假象。
※
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其實都做好心理準備了。
房間內除了空調的細微運作聲,還有偶而破碎的,樂聲悠揚。真不可思議,現在
撥放的這首曲子他過去也常聽,不過是用不錯的音響設備聽的;沒想到只是撥放的機
器不一樣,原本纖細的音樂也能轉變出另一種面貌。西協並不討厭這種感覺,雖然手
上這台老舊的四方型收音機常常因為收訊能力薄弱,導致樂音出現扭曲消失或者岔音
的現象,卻更有一種更加豐富,充滿趣味的感覺。
這老舊到在現今幾乎可被當成古董的收音機,是喋喋不休的亞雷克拿來的,只能
用有齒輪的圓形轉盤調整頻率,去抓取空中與之相符合的廣播電波;就算好不容易調
整到最清晰的頻率和收訊角度,一不小心動到齒輪或者移動一下天線,馬上又會從原
本進行的音樂變成煩人的雜訊沙沙。
『反正你在休養也不能作什麼,就當解悶用吧。』
亞雷克難得的,並沒有裝可愛俏皮什麼,而是用正常的口吻說著──但也只是一
開始;接下來他就開始說起大氣中存在許多電波訊息,要他認真調整看看搞不好會出
現外星人發射的──然後跟亞雷克一起過來的宇崎就「請」他回去工作了。
『會議還在繼續。』
從訓練班就認識的宇崎知道,西協現在最想知道的事情和情報是什麼。
『一開始發言的是宮澤,當然沒有什麼中聽的好話;聽說醫生很冷靜地回應還反
擊了……如果是我大概沒辦法那麼冷靜吧。但是委員會並沒這麼好對付,會議也就延
長下去,隊長考慮到隊上運作,所以中途讓班長都先行離席。』
『問題中心?』
『就那些……以後的復原機率,沒有復原要怎麼辦,責任歸屬。』
曲子撥放完了,可是下一首卻遲遲沒有出現;籠罩在細小雜訊聲中的西協想,是
負責撥放音樂的廣播製作者出了差錯,還是自己無意間動搖到頻率?
門開闔的聲響讓他從雜訊裡醒來。
「……我回來了。」
「結束了?」
「嗯。」
回來的橋爪挨著西協一旁,一落坐就是擁抱住西協;被抱住的西協並不在意因這
過大的動作,而從他膝蓋上落下到地毯的機器怎麼了,他在橋爪的懷抱裡也轉過自己
身體,抬手將橋爪輕輕顫抖的軀體,收進自己臂彎裡。
「辛苦你了。」
感受著自己的襯衫肩上區域有逐漸蔓延的暖濕,西協微笑著,以一定頻率輕拍橋
爪背脊是安慰。他並不急著聽會議的結果和結論,那並不是「他的結論」,而是「他
人的結論」罷了;無論「他人的結論」如何,都動搖不了他已經做好的決定。只是礙
於那些他不屑的公式化程序和步驟,因此不得不召開這種會議作出結論。
西協的手指拂過,橋爪柔細的髮絲;偏首以嘴唇溫暖上,略乾寒的唇瓣。
※
難得橋爪主動熱情地,哭泣著索求西協的肉體更加深入,沒有分離過的擁抱始終
緊密;西協沒有拒絕,這樣異常的橋爪是出於怎樣的因素和心情,他很明白。西協默
默衝刺著,耳邊一直傳來橋爪的呼吸和似呻吟的啜泣,不時隨著他的猛烈停滯;如果
這樣的行為能讓橋爪暫時遺忘那樣的心情,他並不介意。
身下的沙發偶而,以同樣的頻率發出痛苦的聲響;不過那聲響無法阻止一切。
「紫乃。」
是要呼應他的呼喚似的,橋爪嗯嗯地出聲,不過通常到了最後階段時的橋爪,差
不多沒有什麼清楚的意識了,西協很明白;回應他的只是簡單的條件反射罷了,在這
其中沒有任何思考思緒和複雜意識及想法。他喜歡這時候的紫乃──當然並不單只喜
歡這時,任何時候任何情緒的紫乃他都喜歡;但是這個時候的紫乃他更喜歡。所以儘
管汗水會夾帶鹹味,趁機滲進嘴中;但是西協還是喜歡在這時,呼喊橋爪的名字。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他聽到橋爪在一陣粗重的呼吸後,開口。
「巽……」
訝異的西協停下動作,抽氣的橋爪也得以獲得喘息,可是他還是在西協耳邊,持
續以就要消失在喘息聲裡的音量,念著西協名字。像是,一種咒語的頻率不斷,複頌
喃喃。聲音確實是橋爪的嗓音,名字也確實是自己的名字,可是猛一聽卻像是透過不
同機器傳出的,蘊含了更加複雜意涵的感受性在內另一種嗓音、另一個字似的;好不
容易意會過來橋爪確實是在喊自己名字的西協重新,收緊擁抱住橋爪的手臂。
那確實是咒語,希望驅趕走巨大不安的咒語。
「對不起,紫乃。又讓你不安了。」
無論結論是什麼,無論之後如何。
※
「……還真是,狼狽的模樣哪。」
嘆了一口長氣後沉默好一陣子的探病者終於,開口。正在讓醫生更換藥物和繃帶
的西協配合地閉著眼,不過笑容卻是上揚的,跟以往一樣。他可以想像說出這話的來
訪者坐在沙發椅上,正擺出怎樣的姿態神情,甚至連眉間紋路有幾條他都可以一一想
見。
以清潔棉棒塗抹完藥物的橋爪始終輕柔,只有在來訪者詢問醫生怎麼兩眼腫成那
樣時,橋爪內心的動搖傳遞到手上,讓西協吃了些疼。自認自己確實是讓醫生兩眼紅
腫的元兇的西協,並不在意這些疼;昨晚橋爪呢喃他的名字的聲音偶爾,還會從腦海
裡冒出,成為一種,甜蜜的苛責。
情人的呢喃是甜蜜,情人的不安是苛責。
「要上繃帶了,太緊請說一聲。」
橋爪這樣說的同時伴隨繃帶的細緻觸感,從後腦偏上處傳來稍微的壓迫感。知道
來探病的內藤保持沉默有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在觀察,西協也沒有主動開話匣子。繃帶
的觸感從後而前,漸次,悶蓋住他的眼部一帶。
他又聽到內藤的嘆氣,深深。
替西協重新包好眼上的繃帶後,醫生就出去巡視了。門扇才剛闔上,內藤幾乎是
迫不及待地開口。
「昨天的結論,醫生有跟你說了嗎?」
「我知道。」
「如果你的視力無法跟以前一樣,可能要考慮調單位──你有中意的嗎?我可以
幫你。」
「我並不打算調離這裡。」
內藤坐著的方向再度陷入長長的沉默,其實並不是完全的沉默,還有猛抓頭髮的
暗嘖聲響。熟悉內藤思考狀態和思路模式的西協並不急著說話,他並不急──一切只
能交給時間,和自己。
「你還有半個月,這是橋爪醫生和其他醫院的醫生綜合評估後提出的癒合時間。
到時要看你的眼──」
「會痊癒的。對吧,內藤。」
西協笑著,但是出口的話語卻是強硬;被西協搶話的內藤收回未完的話語,沉默
再度降臨數秒,然後豪邁地,笑開。
「說得也是。不然你也可以去廚房,兩任外警班長一起坐鎮。」
笑語猖獗地,透過醫務室的門,傳到走廊上駐足的人耳裡。橋爪重新整頓好自己
的白袍和衣領,順勢抹去差點又要奪眶而出的水氣。
關於西協的傷勢評估,並不是造假的;只是他提高了所有樂觀度。關於許多事情
他一直都有心理準備,關於危險性,關於不可預知的意外,關於許多。不會有誰能預
知突如其來的爆炸,不會有誰能預測到碎片如何準確劃傷眼球。
最壞的可能,他不是沒有預測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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