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我的一個朋友(二) by孔恰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留守番工作室)時間13年前 (2013/03/30 23:40),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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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未張口,我朋友已接話道:「這句子簡樸得很,有甚麼酸了?」便補句道: 「見日之光,天下大陽。君子宜之,長樂未央。」 (丁貧笑道:「你這朋友文武全才,厲害得緊哪。我瞧你自己,就不會這兩句 詩。」) 哼,我們江湖中的粗人,不懂這些酸書生的書袋,又有什麼稀奇了?他接了這 句,那男人跟見了親娘般,一把攥住他的手,低聲道:「你竟知道。」我聽他語 氣微微顫抖,似乎又是驚訝,又是喜歡。嚇,我朋友出道之前,也是名門望族。 大家學的是一個書本子,知道一樣的玩意兒,那是理所宜然,何必如此奇怪? 我那朋友說道,這句子是他一位世伯家藏古鏡中銘文所刻,自小是看熟了的。 那男人道:「原來如此。」自此之後,對我二人便大有不同。從前對兩個人說的 話,現在只對他一個人說了。他們在船上說了整整一天,把我完全地忘了。…… (丁貧失笑道:「難不成這就是那件大事?」) 你瞧著是小事麽?我看卻是大事。要知道自從我二人相識以來,雖然各有交遊, 但從來視彼此如形影,那是絕不能將一方拋諸腦後的。現在想來,他從那時起, 只怕就對那男人傾心了。 那天傍晚,那男人稱家中有急事,告辭走了。他走後不到三天,我那朋友突然 提議去看董杏兒比武招親大會。那董杏兒是甘陝一帶有名的俠女,聽說面容姣好, 有「火鳳凰」之稱。此次咸陽設擂招親,不知吸引了幾多少年俠士前去。我取笑 他:「看看可以,鬼使神差上了台,我以後可要多個弟妹了。」他但笑不語。 趕了十幾天路,來到咸陽道上,但見武林人士紮堆。我們要清靜,找了條小路 走。走到一片楓樹林下,忽聽得一個聲音驚呼道:「爹,那不是江陵鎮的叔叔麽?」 哈,正是那脾氣倔強又愛撒嬌的少年。我們抬頭望去,只見那男人騎在馬上,向 我們拱手笑道:「前日一別,兩位安好?」 我只道是碰巧相逢,當下還了禮。看我那朋友時,只見他臉放異光,定在原地。 雖然強自鎮定,說道:「沈公子,你好。」但我看得明白,他是在是從心裏歡喜 了出來。那是我才如夢初醒:他之所以要來咸陽,絕不是因為要看甚麼美貌俠女, 比武打擂,而是只想見這位長安的沈公子一面! 他問那男人:「沈公子家事已妥了麽?此來為何?」那少年搶著說:「早已辦妥 了。這次我爹來,自然是要去那擂臺上大顯身手,給我找個娘。」我朋友一聽這 話,臉色立刻變了。說來也真好笑,小孩兒要個娘,有甚麼不對?難不成你想做 他的娘麼? 那男人笑著說:「柳兒,別鬧。」眼睛卻有意無意瞟著我朋友。唉,這男人精 得跟鬼似的,我朋友這點心思,焉能瞞得過他? 吃過晚飯,我們便一起趕去看熱鬧。在咸陽城外的三丈擂臺下,他們兩個人絮 絮叨叨,也不知說了幾千幾萬句話。我瞧那董杏兒出場,他們也沒注意她是美是 醜。 (丁貧笑道:「難道你便注意了?」) 比來比去,還沒比出結果,大家都要不耐煩了。正在這時,林暗馬嘶,人聲嘈 雜,幾百支藍瑩瑩的箭頭對準了我們。場面殺氣騰騰,膽小的早已嚇得哭了出來。 我們正駭異時,幾人分開箭叢,拍馬進來。原來黑風寨的大寨主雷射天看中了董 杏兒,這次下山,是踢場子搶人來著。 江湖一向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地兒,這不是給武林同道沒臉嗎?全場 千餘人都氣憤得很。論打,黑風寨那些嘍囉遠不是我們對手。可他們箭頭上淬了 毒,只要擦破皮,就有性命之虞。一時之間大家都不敢妄動,眼看董杏兒就要給 他們搶去了。她厲聲叫道:「姓雷的,你早點殺了姑娘是正經!要姑娘從了你, 那是萬萬不能!」雷射天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當時我同我朋友站在一起,那男人在我們身後。唉,其實是我朋友用身子擋著 他!忽聽見他細細地說:「搶人!」這兩個字含意模糊,可我們立刻懂了,刹那之 間,我二人一左一右晃入敵陣,一手提了一個頭目出來…… (天心棄道:「老爺子,你武功好得很哪。」) 武功好,又有甚麼用?雷射天見兄弟被擒,也不驚慌,只說:「比武藝,是你 們強。論人手,是我們強。雙方各有所長,不如公平比一場。」 比就比吧。我們問:「比什麼?」雷射天說:「比射箭!」張弓取箭,手一鬆, 四支箭一起飛出,把那面招親的旗子繩索射斷,徑直釘在後面的屋簷上。就著月 光,只見那旗子四個角上,都只留下短短的箭尾。他名叫「射天」,箭術自是了 得。 這一箭射出來,全場登時一片沉寂。我跟我朋友雖然也曾練過弓矢,但要像他 這樣同發四箭,分毫不差,那是萬萬辦不到的。雷射天笑道:「如何?哪位英雄 出來讓雷某領教領教?」他雖然說領教,口氣可倨傲得很! 我正要開口請他換個題目,卻聽見那男人冷冷一笑,說道:「我跟你比了。」 他從兒子手裏取過弓箭,騎馬款款越眾而出,停在陣前。 雷射天見是個貴公子,頗為不屑。一名嘍囉鼓噪道:「嬌滴滴的爺兒們,你還 是早點回去瞧瞧老婆偷漢子罷!」一語未畢,那男人看也不看他,反手一箭,把 他的髻射散了。 雷射天看了這一箭,才收起嘲笑之色,問道:「怎麼比?」那男人說:「鞍轡 背臥,擒弓分弩,悉聽尊便。」雷射天聽了這話,拱手道:「不敢!閣下是個真 人,請劃下道道來。」 那男人指了指四位頭目,說:「你們四人。」又一指場中,說:「我們老、壯、 婦、孺四份兒,都算作彩頭。咱們比五場,贏的把人帶走。最後一場,我用這四 位朋友,換董姑娘。」 此言一出,全場大嘩。這男人如此約定,等於將主動都賣給了敵人。五場之中, 只要輸了一場,不但董杏兒救不回,還要賠上許多性命。 雷射天緊緊盯著他,問道:「閣下真有如此把握?」那男人淡淡道:「也不能 說全有。說不得,只好試一試。」突然揚聲道:「雷寨主,在下斗膽先下一場。」 一側身,翻過弓來,姿勢跟雷射天一模一樣,也是四箭齊發。四支箭到了屋簷上, 貼著瓦直飛,把那面旗子活活地起了出來,釘在地下。火光之下,人人瞧得明白, 雷射天先前那四支箭都已斷得整整齊齊。這一場,自然是姓雷的輸了。 大家一見之下,不禁大聲叫好。我們也萬萬想不到一位富貴人家的公子箭術竟 然精湛如斯,也是又驚又喜。 雷射天向來以箭術精絕自矜,怎麼咽得下這口氣?當即一夾馬肚,迎了上去。 甚麼射銅錢,射珠眼,又甚麼鳳凰旋窩,麻雀做窩,馬上馬下,長弓短箭,換了 一遭又一遭。可是技藝不精,換這些滑頭有甚麼用?只見那男人神閑意定,箭箭 精准,片刻之間,姓雷的四場全輸了。 最後一場,關乎他最喜歡的女人,雷射天自然志在必得。他眉頭一皺,叫嘍囉 們抬了一面鐵八卦出來,咬破中指,在八卦中心點了一滴血,說:「這一場,射 中紅心者多為勝。」說完,叫人將八卦掛上旗杆,換了五支針芒小箭,五箭連發, 全部命中紅心。一滴血能有多大?他箭頭雖小,擠在一起,也已將靶心占滿,那 男人便無處可以下箭了。這一手雖然接近無賴,也真叫人無可奈何。 可是那男人的肚腸,又豈是他這號江湖草莽可以比較?只聽那男人笑了一聲, 說道:「雷寨主箭杆纖細,甚是可愛。只是在下不會愛惜物事,得罪莫怪。」說 著,取了五支黑漆重鏃、巨大無朋的箭出來。其時人人都屏息看他,場中連風聲 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在千對眼珠注視下,心神絲毫不亂,弓一張,那箭就如一只鷹隼叼著只雀兒 似的,筆直地釘在了雷射天最中心那支小箭的箭尾上。再一箭,又釘在此箭箭尾。 接連四發,皆是如此,那五支連在一起的箭已有一丈多長,襯著雷射天的小箭, 分外諷刺。姓雷的臉色,已經同豬肝一般了。 卻聽那男人笑道:「看來看去,也沒有一支射中了紅心。」突然立身打馬,射 出最後一箭。但聽擦剌剌一聲長響,此箭連破之前五支,穩穩落在紅心之中,將 其他箭枝全部撞開了。那男人把馬一挽,回首傲然道:「可惜只要一支,便也夠 了。」那姿式真是氣派萬千。我雖然不喜歡這男人,也不得不說,他這一回身的 確風度翩翩。我那朋友,早已看得癡了。 場上千餘人看了這神乎其技的一箭,不禁鴉雀無聲。片刻之後,才爆發出地動 山搖的喝彩聲。 那箭尾一支翎羽,幾乎無從著力,那男人居然能從此處連珠串箭,箭術之高, 與雷射天相差何止天壤?眾人歡呼聲中,雷射天面如死灰,走到那男人面前,躬 身道:「十幾年頭一次遇到行家,雷某是認栽了。請閣下留下萬兒來,以後也好 有個記認。」那男人道:「我又算甚麼行家了?」附耳過去,說了幾個字。雷射 天聽了,全身顫抖,歎道:「某輸得不冤。」收兵放人,即刻去了。我們問他說 了甚麼,他只笑不語,隨即便請我們去他家作客,我朋友自是欣然應允。 一路上他對自己箭術之事絕口不提,只問我們二人武功。走了幾天,他忽然請 我朋友單獨出去。我不放心,偷偷跟在後面…… (丁貧道:「你這件事情,做得可不夠朋友哪。」) 我稍微聽一聽,有甚麼要緊?只見他們慢吞吞走了許久,盡說些不相干的話。 走到客棧外一株大樹下,那男人忽然說:「卻常,你我相識雖不逾一月,但我心 目中,早已將你看成最親近的人。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我一聽這話,精神大振,心裏說:「來了!」我朋友卻方寸大亂,咽了幾口口 水,才問道:「甚麼不情之請?」我在短門之後,看見他耳根都已紅了。 那男人卻道:「在下區區末技,實不足博方家一笑。卻常你武功高強,我想請 你做我柳兒的師父。」 我這才放下心來。我朋友卻甚是失望,問道:「就是這件事?」那男人望著他 笑,撞他臂道:「你以為是哪件事?」這男人壞得滴水,他明明知道,偏偏就是 不說。 我朋友停了下來,看了他半晌,最終還是只說了句:「沒甚麼。」轉身便走了。 那男人追上他,說道:「自內子亡故,我除了柳兒之外,再無別的念想。這一世 只守著他過,也就罷啦。」這男人說話,可有多麼厲害!他半點不提自己的心意, 就把我朋友綁了個結結實實。 從那時起,我便明白了,我們全不是是他的對手。第二天,那少年就行了拜師 之禮。那男人在旁道:「犬子資質愚鈍,若師父嫌了他,還望看在我面上。」我 朋友深深看他,說道:「你的兒子,我永永遠遠不會嫌棄。」這句話的意味,我 們三人都心知肚明,只那少年一人在說:「我哪里又愚鈍了?爹爹老是笑話我!」 唉,年少無知,可有多麼好! 我們在那男人長安的宅院裏住了三個多月。說是宅院,其實是一座別莊罷了。 院子雖大,一點人氣也無。使喚僕婢,也都恭謹得過了份。我瞧著這男人不像巨 賈,倒像官宦。我讓我朋友同去打探古怪,他卻說:「縱然是官宦子弟,也不要 緊。」說起來,三個月裏,那男人倒有大半時間不在家中。客人在家,主人卻跑 出去,也真是奇哉怪也。但我朋友已被迷得七葷八素,又哪裡肯去想這些細枝末 節? 不過那少年,倒是個練武的好苗子。聰明機靈,又肯吃苦,脾氣也不似先前的 驕橫,老蛇兒倒有些喜歡他了。不久,十三省俠義道廣發英雄帖,稱十一月初八 在秭歸白水鎮外召開武林大會,推選盟主。那少年愛新奇,纏著我們要去。我們 怎能不答允?想自己年少之時,江湖上大大小小的熱鬧,哪一件不想去湊個份? 於是一行人離了長安,走走停停,十一月初一才到了秭歸地界上。 秭歸地處鄂北,風景奇麗,觀之忘俗。依著我們兩個的風月性子,那是說什麼 也要好好賞玩一番的。無奈那少年催得甚急,只好撇了滿川秀色,叫了一艘快船, 急匆匆地趕路。誰知欲速反不達,到了第二天半夜裏,又出了一件事情。 當夜我們宿在兵書寶劍峽下,天陰風緊,浪白湍急,一落夜船家就收了船,在 灘前歇了。臨睡前還說:「今夜怕有一場大風雪!」我們一聽,忙備了許多酒果, 特特地去等風雪下來。誰知等到二更也不見,只得笑駡幾句,各自睡了。 迷迷糊糊睡了片刻,忽然江上嗚嗚有聲,似是有人在遠處吹起了短笛。寒夜如 刀, 有人吹笛已是咄咄怪事。更奇的是這笛聲難聽之極,一時尖銳,一時嘶啞, 一道淒厲的長音後跟著一連十幾個同調的短音,混著江上的風聲,端的是人間能 得幾回聞! 這笛聲響了一刻鐘功夫,便漸漸低了下去。正將歇未歇之際,三道笛聲同時從 我們坐船的西北、西南、正東方響起。這三道笛聲可比先前那一道美得多啦,可 惜只吹了一會兒,便次第隱去。笛聲去後,江面上便留下了數盞五指形狀的紅燈。 那紅燈原本彼此相隔極遠,五指中的光暈各有明滅,片刻後便急速滑動起來, 或遙相呼應,或互為扶持,在江面上劃出一道道鮮紅的水痕。暗夜之中瞧來,真 有說不出的詭麗。 我當時站在船頭,把東南西北都瞧得清清楚楚。那些紅線看起來扭扭曲曲,全 無章法,實則深藏玄機,暗合著一個極厲害的水兵陣法。我心想:「這陣法險惡 之極,不知甚麼人這麼大膽子,敢在諸葛武侯的遺書前動此刀兵?」 一念未畢,水中喀喇喇一陣鐵鏈相撞聲傳來,些微紅光下,只見深不見底的江 水中,無數鐵索輪番生出,直拉得吱吱作響,向四面八方纏去。鐵索皆按陣法而 行,方位地點,絕無半點差錯,宛如活的一般。 哈,小娃娃一臉不信的神氣。難道老頭兒還能唬人麼?此事說穿了半點不奇, 就是穿著黑色水靠的人在江底牽動鐵索罷了。只是他們水性精熟,行動悄無聲息, 連破水之聲也無。別人看見了,也真難免嚇一大跳。他們一旦佈置停當,便立刻 歸於無聲。一時江影沉沉,白霧渺渺,兩岸絕壁如削,天地間一片沉寂,只有米 粒大的粉雪悄然飄落。誰能想到,這樣一片寧靜的水域中,竟然隱藏著機關重重、 無限殺機? 我朋友此時也來到船頭,同我並肩站在一處。在無盡的煙波之中,我兩個的身 影長長地拖在清漆的船板上,誰也沒有開口,不願打破這盡世靜默。 如此靜立片刻,還是我先道:「你看這風月無邊,有人身在其中,卻要汲汲營 營,多起事端。百年後再回身,不知自己可明白這一生究竟是為何?」 我是無心之語,他卻一點即透,笑道:「小蛇兒,你怕我落入那回不得頭的漩 渦中去麼?你放心,我這一生一世,無論甚麼樣的風月,都會同你一起看的。」 說也奇怪,年紀越大,從前的這些言語反倒記得越清晰了。 (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136.2.162 ※ 編輯: rusuban 來自: 114.136.2.162 (03/30 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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