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我的一個朋友(三) by孔恰
我是無心之語,他卻一點即透,笑道:「小蛇兒,你怕我落入那回不得頭的漩
渦中去麼?你放心,我這一生一世,無論甚麼樣的風月,都會同你一起看的。」
說也奇怪,年紀越大,從前的這些言語反倒記得越清晰了。
(天心棄道:「老爺子,這件事絲毫也不奇怪。倘若有人與我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也會一輩子忘不了的。」)
咳,你不知道,我二人十年肝膽相照,從來不必說這些言語。這句話一出口,
我倒覺得生分了。那時我心中便隱隱有些害怕,眼中看他極近,卻仿佛隔得極遠,
一時竟茫然了。他見我不語,便笑著把話頭撥到水中陣法上去。他問我:「你瞧
出甚麼端倪沒有?我看這陣法大開大闔,頗有古禮之風。但內裏藏著六六三十六
種生殺變化,又不全似個正大光明的模樣。深夜寒江中布下這個殺陣,不知要對
付的是何等厲害人物?」
說曹操曹操就到。他話音剛落,天邊一條白色小艇分水而來。這小艇駛得如同
飛箭一般,頃刻之間已經來到陣法之前。
當時江面平靜無波,四周一片靜謐,殊無異樣。那小艇卻仿佛嗅到了一絲殺氣,
來到陣前,滴溜溜轉了兩個圈子,突然從船舷邊伸出一隻纖纖素手來,往水中探
了一探。手到之處,水底傳來幾聲沉悶之極的聲響,一股硫磺氣隨之飄來,竟是
炸藥之屬。那些水兵也真沉得住氣,沒有發出半點聲息。
那小艇中人極其機敏,雖然試探不出甚麼,仍然在江上變了好幾個方位,最後
艇尾一翹,疾拍水面,倏然跳起幾丈,企圖一躍而過。
正躍上半空之際,四周陣法陡然發動,六道結得歪歪斜斜的鐵索一齊飛出,把
小艇兜頭罩住。那艇中人見機極快,不等小艇下落,已經一竄而出,身形婀娜,
竟是個女人。只聽她尖聲笑道:「長江幫越發長進了,連這猥瑣勾當也幹了出
來!」
忽然之間,水面上亮起點點紅燈,一道清寒的笛聲幽幽響起。一個冷冰冰的聲
音說道:「長江幫的兄弟們再沒本事,也是靠自己一雙手吃飯,不曾作那朝廷鷹
犬,沒的辱沒了一身武藝。」
那女子冷笑不已,足尖在鐵索上一點,借力躍上一座礁石。陣法發動,將她團
團困住了。那女子身法如鬼如魔,進退趨讓無不令人瞠目,但身在江上,難以借
力,漸漸不支。她恨恨地說道:「八寶蓮華陣,哼!區區末技,也敢在我面前獻
醜!」話雖如此,實則東支西絀,難以支撐。
那冷冰冰的聲音說道:「李顏青,你可知道此峽叫甚麼名字?」
那女子左肩中了一鏈,步法漸散,聞言怒道:「不知道!」
那聲音冷冷道:「此峽叫做兵書寶劍峽!當年諸葛武侯以一部兵書、滿腹謀略,
活捉你那蠻子祖先孟獲七次,次次手到擒來,比捉雞還要容易。今夜我借武侯的
東風,必要捉住你這異邦賤婢,為郭綏章、孔勝欽兩位大人報仇。呔!七寶俱滅,
蓮無重華!」
他喊了這八個字,十幾道笛聲頓時一併響起。江中水兵也次第躍出,陣法收攏,
將那女子絆在中心。那女子連聲罵道:「卑鄙,卑鄙!」看來轉瞬之間,便要敗
了。
忽然,我的衣襟被人拉了幾下,轉頭只見那少年兩手各拉著我們一人,仰頭道:
「師父,馬伯伯,那女子多可憐的,你們不救她一救麼?」
我朋友見他十分熱切,微微一笑,道:「我們小柳兒路見不平,動了俠義之心
是不是?你有這份熱腸是好的,只是江湖上這些恩恩怨怨,也說不清到底誰是誰
非。我們貿然插手,一旦拿捏不住分寸,便是給自己埋下了禍胎。今夜來的都不
是正派人物,大家半斤八兩,讓他們拼鬥一番罷啦!」
那少年聞言,低下了頭,道:「是弟子魯莽了。只是……只是見他們百來條大
漢,合力欺負一名女子,雖然說不知誰是誰非,到底……到底是……」
此時那女子已經受傷被擒,全身浴血,委頓在地。長江幫也收了陣法,點檢傷
兵,將那女子拖到甲板之上。一人走出行列,在那女子身上踢了一腳,冷冷地問
道:「那東西在哪里?」正是原先說話那人。那女子平躺在甲板上,瞧不見動作。
只聽那人又問了一句:「東西在哪里?」那女子不理不睬。那人問了幾聲,怒氣
上沖,抽出一把匕首,便向那女子臉上割去。那女子極是硬氣,忍痛不發一聲。
那少年見到慘狀,更是焦急,向我朋友連道:「師父,他們如此對待俘虜,實
在太殘忍了。即算她犯了不得了的大錯,也不能一句話不對,就毀了她的面容。
師父,別人若是割我的臉,就是割一下,我也寧可死了。」
我在旁道:「男子漢大丈夫,何必跟姑娘般愛惜容貌?」
那少年不理我,只管向我朋友懇求。我朋友原本經不起別人軟語相求,一時沉
吟起來。我只好亮出法寶,道:「那長江幫聲勢浩大,轄地極廣。你管了這椿閒
事,從今以後怕再沒有清淨日子啦!」
果然他一聽這話,便消了救人的念頭,只溫言安慰著那少年。那少年卻哪里肯
依?眼見那人側耳聽手下報告了幾句,便一手抓住那女子頭髮,一手去剝她衣衫。
那少年見了這幅景象,又急又惱,道:「按理我不該說這話,只是……我若早
幾年起始學藝,就算為此惹上天大的麻煩,也決計不會袖手旁觀。」眼望遠處甲
板,又跺足道:「要是我爹在這裏,一定是要救人的。」
這句話出口,我朋友立刻全無招架之力,終於登空而去,大費周章,將那女人
救了回來。那女人滿面血污,氣都快沒啦,那少年忙去拿傷藥紗布,替她包紮。
我冷眼旁觀,看她面容,棕發高鼻,的確不是個中原女子。她相貌也算得中上,
年紀卻十分曖昧,說是二十歲也可,說是四十歲也可。這女人勇悍絕倫,身上的
刀傷足足有十一處,內傷直達肺腑,只歇了片刻就踏水而去。我朋友救了她性命,
她一句道謝的言語也無,只在臨去時說了一句:「你是這樣的人,那也怪不得!」
這女人的話含意莫名,我們也懶得理會,反正這一晚事事透著奇怪。她走了之
後,長江幫的傢伙不肯幹休,又把先前那些水米拿出來,做起了道場。我見他惹
的這場禍事沒完沒了,只好勉強應戰,心裏可十分不樂。
我們乒乒乓乓打了一陣,弄翻了他們大半水兵,眼見這陣就要破了。那冷冰冰
的人也不冷冰冰啦,怒發如狂,目眥盡裂,突然仰天大笑道:「兩位一身絕世武
藝,奈何枉作奸賊爪牙!可憐三百六十一條仁人志士的性命,就此盡數送了!」
我們見他說得激憤無比,相視一眼,齊聲問:「甚麼三百六十一條性命?」那
人切齒道:「你們同李顏青那賤婢一夥,竊得江南錦羅寶券一路北上,難道不是
向那奸賊獻媚?哼,舐癰吮痔,下作之極!」
這樣大冤枉罩上身來,我們當然要分辯清楚。當下將他帶入船中,請他說個明
白。那人聽了我們自報家門,將信將疑,終於將前因後果說出。
這一說不要緊,我朋友頓時僵在座上,動彈不得。原來他是長江幫裏一名地位
極高的頭目,日前忽然接到一封七重點漆的武林密信,信上說得明白:幾月之前,
浙江省內十二位知州聯名上書,勸誡皇帝老兒打消南巡之念,以免勞民傷財。不
料奏章落到了朝中一位大奸臣手中,狀沒告上去,烏紗倒掉了一地。十二人不肯
就此甘休,回省便糾集了幾十位大小官員,又說服了京中一位三司副使,密取「
錦羅案」名,打算轟轟烈烈幹上一場,勢要將那奸臣拉下馬來。孰料人算不如天
算,就在起事前幾天,京中副使突然接到一紙調令,此案中最活躍的人物郭綏章、
孔勝欽兩位同遭割頭之禍,藏有牽涉此案之人名冊的錦羅寶券亦為人盜去。郭、
孔一家老弱並台州府尹一同在天臺山下國清寺前跪了一天一夜,懇求方丈歡喜大
師擒住兇手,奪回寶券。他們官兒們的事情,江湖人原本管不著。但說到除暴安
良,懲奸除惡,原是俠義道的本分。歡喜大師因之發出密信,廣邀江湖同道,祈
以泱泱之力,完成此普世造福之事。他接了這個消息,半點不敢怠慢,一連五夜
不曾合眼,終於得到密報,殺人、盜書兩件事,都是奸臣心腹、胡女李顏青所為。
他一得此信,立率全幫合力追拿李顏青。但這女人警惕心極高,武藝又強,幾回
都未能得手。他費盡心機,才打聽到這女人十一月初將從香溪北上,因此傾盡全
力,在小青灘裏布下七寶蓮華陣,本擬一舉成功。誰知人都已經捉到了案板上,
卻還有如此變故?
我朋友聽他說完,臉色煞白,手足發抖。那少年羞愧無狀,跪地流淚不止,哭
道:「師父,徒兒濫做好人,鑄成大錯。你一掌打死我罷!」我朋友搖頭道:「
柳兒,不是你的錯!」忽然向那人道:「你等著,三日之內,我替你拿住那李顏
青。拿不到她,我提頭來見。」我驚道:「好傢伙,你倒有把握!暗夜之中,你
怕連她的臉也沒看清呢!」他苦笑道:「說不得,只好試一試了。」他從來就是
這樣,甚麼誓言都敢亂發,自己的性命是全不放在心上!
但他說到便做到,第三天傍晚,便在周鎮一處市集截住了那女人。
(丁貧插口道:「李顏青這名字美得很哪,你為什麼總是那女人、那女人地叫
她?」)
唉,這名字我是不能叫的,那怎麼可以?且說我與他一攔一截,將那女人幾條
退路全部封死。那女人見無處可逃,索性停下腳步,道:「你是我救命恩人,你
向我要東西,我豈能不給?接著!」作勢伸手入懷。
我二人行走江湖多年,這點伎倆自然騙我們不倒,肆無忌憚,追得愈發近了。
不料那女人手一揚,居然真的拋出一張三尺見方的藍色錦冊來。夕陽之下,但見
冊子寫滿了無數人名。她就範如此容易,倒是出人意料。趁我們一分神的工夫,
她一笑飄遠,道:「現在該放我走了罷?」
我朋友收起錦冊,道:「不放!」隨即追了上去。那女人躍上民居,連展身法,
始終甩不掉他。天色漸黑,她氣力不支,兜了幾個圈子,突然投入了一戶人家。
我們也隨之闖入,但聞人聲嘈雜,原來是個客棧。二人分頭行動,我通知長江幫,
他跟入尋人。片刻之間,把一個客棧圍得嚴絲合縫,保准叫那女人插翅也難逃。
(天心棄道:「我猜她還是逃了,是不是?」)
咳,你猜得半點不錯。等到我進了客棧,只見他正端了一盆水從樓上下來,身
輕如燕,容光煥發。我追問道:「抓住了沒有?」他如同聽不見一般,眉開眼笑,
道:「小蛇兒,快叫廚下煮一碗熱湯,再送兩個炭盆上來。」我滿腹狐疑,上樓
一看,登時了然。但見拐角第一間客房裏,一人滿面病容、斜倚床頭,不是那男
人卻又是誰?我朋友捧了一大碗藥湯,道:「小蛇兒,你看巧不巧?沈公子前日
才從信陵動身,今天下午才趕到周鎮,正愁水路上書信難以送達,可巧剛才就碰
到了。」那男人身上蓋了好幾層棉被,咳嗽幾聲,低聲道:「你們離岸前,我曾
寫了一封信給柳兒,約定日期,想是小孩兒給忘了。」我直視他,道:「不錯,
那倒真是巧得很。」那男人眼皮也不眨,立刻回道:「不過我同卻常孽緣深重,
即便事先不曾約定,也一定是要遇到的。」我朋友啐道:「說甚麼孽緣不孽緣的?
你便是不愛惜自己,不然怎會好端端地發起燒來?」不一會兒,那少年也匆匆趕
來,說了日前誤縱奸人一事,倒在那男人懷中大哭。我朋友倒不安起來,忙勸慰
道:「不要緊,那件物事我已取得了,只送還他便是啦。」我在旁冷冷道:「還
有一條命!」我朋友轉頭狠狠盯了我一眼,我滿肚子火氣,幾乎要摔門而去。那
男人隨口問了幾句,只向兒子道:「從今往後,自己的事情,自己擔待著,我是
管不了你啦!」說完一陣狂咳。我朋友白白背了一條命債,此刻反而要替他們父
子勸解。那男人越發使起性子,種種氣喘吁吁、難以自持之態,都做了出來。我
朋友樓上樓下跑了幾十趟,一時替他買些蜜餞果子,一時給他換幾根無煙的炭柴,
忙得腳不點地。哈,我瞧他兒子伺候他,也不能伺候得這樣如意。
我實在瞧不下去,拿了那錦羅寶券,下去交給長江幫那人。我問他:「找到那
女人了麼?」他搖了搖頭,撓頭道:「此事委實蹊蹺。我點派兩百幫眾圍守此地,
連蒼蠅都沒跑出去一隻,那女人竟似憑空消失了一般。」我和他探討半天,不得
其解,只得罷了。
第二天一早,我一覺醒來,去催他們起行。進門一看,乖乖不得了,那男人抱
著兒子,蜷成一團,我朋友坐在床邊,頭靠在他身上,想是照料了他一夜。光看
這幅畫面,便是一家三口好睡未醒的光景,我趕緊掩門退了出去。當天趕路時,
我故意向那男人道:「沈公子的風寒之症好得真快哪!」他笑道:「有卻常在旁
衣不解帶地看顧,這病自然好得快些。」呸,這種話他也說得出口,不怕別人肉
麻!
當天我們便趕到白水鎮外,幾位地方豪富在汨羅江邊大設筵席,長棚搭到了三
十裏外。一萬多人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情境蔚為壯觀。我們選了個最不起眼的
角落坐著,等好戲開鑼。
酒喝到下午,席上百態雜陳,量淺的已經頹然醉倒。那男人推說頭痛,支在桌
上眯著。他兒子給他倒水,我朋友扶著他的腰,伺候得好不周到。兩湖大俠藍夢
歡出來說話,聲音如鳴鐘一般,怕也沒入了他的耳朵。哼,我看他有那條腰就夠
了,還要耳朵幹什麼?
我聽藍大俠之言,原來十三省白道群雄大舉集會,是為了替兩省巡撫、愛民如
子的大忠臣施清嘉復仇。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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