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我的一個朋友(四) by孔恰
我聽藍大俠之言,原來十三省白道群雄大舉集會,是為了替兩省巡撫、愛民如
子的大忠臣施清嘉復仇。
(丁貧突然笑道:「一個月之中,就遇到了兩樁替命官報仇的事情。我看你們
這時想撇清關係,只怕也來不及了。」)
唉,要不怎麼說是冤孽呢?藍夢歡說道,這位施大人為官二十餘載,兢兢業業,
廉政寬刑,端的是一位曠世難遇的青天,人稱「中原一施清」。他的夫人,就是
川中太極名家塗象圭塗老爺子的獨生愛女。不想這樣一位好官,竟因力主廢除福
建熙平鹽田一案,得罪當朝第一權臣長樂侯蘇方宜,舉家獲罪,流放長沙。消息
傳出,河南、河北百余官員集體上疏,為施大人鳴冤。朝廷無奈,只好免了流放
之刑,改許他告老還鄉。施大人遂攜夫人入川,川人聞之,萬人空巷,夾道相迎。
孰料那長樂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竟勾結黑道勢力,潛入川中,將塗家上下七十
余口並門人弟子,殺得乾乾淨淨。幸而藍夢歡等路經八卦山下,聽見動靜,過來
探聽。一見之下,急忙動手,但為時已晚,只救出施大人么孫施虹川一支獨苗。
但六歲的孩子,見到死屍成堆,早已嚇成癡呆,甚麼也不認得了。
眾人聽到這人間慘劇,一時之間,千萬人竟無半點聲息。此時又有福建本地民
眾痛陳熙平鹽田苦役勞民,一家兄弟竟有七個為鹽漬潰爛皮膚而死。數人泣告施
大人種種寬柔之處,又一人極力描摹塗家滅門慘狀。忽然幾人抬上一頂軟轎,卻
是那施家小兒,口角抽搐,眼神呆滯,不似活人。
群雄原就有幾分酒意,此刻幾經煽動,激憤之極。一時掀桌唾駡者有之,仰天狂
嘯者有之,提刀便要上京取那奸賊人頭者亦有之。藍夢歡壓下眾人,朗聲道:「
施大人屍骨未寒,塗老爺子尚未瞑目,那蘇賊又要設甚麼龍舟畫屏,填塞官道,
到時又是一番男怨女哭,無數森森白骨。我們十三省俠義之士,難道能眼睜睜看
此奸佞當道,禍害百姓?」一萬多人齊聲高呼:「不能,不能!誅殺奸賊,血債
血償!」
我雖不大理會江湖中事,在此氛圍之下,也不禁興致高昂起來,跟旁人議論了
幾句。我朋友則問那男人:「沈公子如何看待此事?」
我二人與他相交已久,從未聽到他語涉民生,因而隱隱有些好奇。卻聽他冷冷
一笑,說道:「百姓們一天到晚,總要找些事情做,才不致胡思亂想。要由著他
們性子胡來,那天下還不得亂成一團麼?我瞧這裏的人,多數就是閑出來的。哼,
自以為是,愚不可及!」
這兩句話出來,我心裏頓時一涼。這男人語氣之中,竟無一絲悲天憫人之情。
他眼角本來微微下垂,此刻面帶不屑,越發顯得神氣高傲,面相涼薄。唉,我朋
友是何等仁厚之人,卻遇見這麼個煞星,連大是大非也不顧了。就算那男人說雪
是黑的,他恐怕也會隨聲附和。
大家喊了一陣,就該挑選盟主了。這麼多要殺那奸賊的人,總要選個帶頭的。
怎麼個選法?有人說了,能割那奸賊首級者,即為盟主。藍夢歡忙說:「那蘇賊
身邊守衛森嚴,若大傢伙兒復仇心切,打草驚蛇,那便棘手了。還是依照前例,
臺上設擂,藝高者為之。」哈,這姓藍的處心積慮,花了這麼多金錢心血,豈有
讓盟主一席旁落之理?我冷眼旁觀,看得十分有趣。不過他要是真能手刃奸賊,
讓他當幾天過過幹癮,也無可厚非。
於是長棚一拆,鑼鼓喧天,千萬好漢,就在汨羅江邊,設下擂來。我們站得遠
遠的觀看,那少年好生不滿,只是日前才受了訓斥,不敢多言,只得把踮起腳尖,
把脖子伸得長長的,唯恐錯漏了一眼。我朋友將他舉在肩頭,那男人斥道:「怎
麼猴兒似的?」咳,一邊看熱鬧的鄉民人家,也沒他們親熱。
鬥到半夜,藍夢歡「不負眾望」,連勝七場,將幾位知名俠士都請下了擂臺。
說到武功,少林、武當這些大門派自然是高得多……
(丁貧笑推天心棄道:「少林神功,誰與爭鋒!」)
但都已被姓藍的請到賓客席上,擺明不想讓他們分一杯羹。再說,他們也不必
爭這些虛名。其他門派,勢力難與藍家抗衡,何況他們準備充足,場中多插清客,
四處遊說,渲染情勢,教人對他姓藍的更加欽服。他勝了長江飛鷺兄弟之後,再
無人上臺挑戰。司儀連問兩聲:「還有哪位朋友上來與藍大俠切磋?」無人應答。
再問一聲,藍夢歡就要坐到他夢寐以求的紅緞錦椅上了。
我們見熱鬧收場,倒也圓滿。誰知此刻那少年居然搖著他爹的手,乞求道:「
爹,我想上去跟藍伯伯過幾招。」
我當時一聽,只覺得小孩兒異想天開。雖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卻也沒聽說過自
行去鬥虎的。那男人靠在我朋友身上,笑吟吟地說:「胡鬧!人家一拳一掌,就
打得你小骨頭根根斷裂。這也是好玩的麼?」那少年央求道:「他現下是十三省
武功第一,我只想試試能在他手底過幾招。爹,你允了罷!等他當了盟主,兒子
就再沒機會與他動手啦。」那男人搖頭笑道:「你問我做甚麼?問你師父才是正
經。我看你哪,一招也過不了。」我朋友見他一笑,連火坑也肯跳了,把那少年
一舉,道:「你要試,就去試罷!」
果見那少年縱躍上臺,向藍夢歡一拱手,道:「藍伯伯,你是英雄好漢,晚輩
對你崇拜得緊。此番上臺,決不是覬覦盟主寶座,只想單以拳腳,跟您拆上幾招,
日後也好在人前炫耀。」藍夢歡見他年紀極弱,根基甚淺,只道是個愛好虛名的
少年。其時他心情正好,便笑道:「只比拳腳,有什麼趣味?」那少年道:「晚
輩毫無內力,您若發功,我一招也過不了。」藍夢歡大笑道:「小朋友有趣!好,
我不動內力便是。你想在伯伯手下過幾招?」那少年叫道:「十招!」揮拳便打
了過去。這少年悟性極高,把三個多月所學盡情使了出來,藍夢歡十招之內,竟
沒能把他拿下。
被這麼個無名小卒纏鬥了十幾招,姓藍的老臉可有點兒掛不住啦。只見他向台
下使個眼色,他兒子藍餐月立刻一躍上臺,說道:「父親,我與他年紀相仿,不
妨讓我二人鬥上一鬥。」說話間已撲了過去,接了那少年一招。這藍餐月十三四
歲年紀,樣子很是兇悍。他爹對盟主之位還有點羞羞答答,他可是百無忌諱,早
把自己當成了武林接班人。二人翻翻滾滾過了三十來招,藍餐月沒了耐性,掌中
蘊著一道內力,將那少年打落台下。
那男人見兒子滾落,急忙過去查看。那少年半邊臉蛋紅腫,含糊叫道:「爹,
他用內勁打我。」那男人厲聲質問道:「可有此事?」藍餐月見是個生面孔,索
性耍賴道:「我父親說不用內力,我也沒說不用!」
那男人氣極而笑,道:「好,好,好!」連說了三個好字,翻身上臺。人群中
頓時「啊」了一聲,卻是前次設擂招親的董杏兒。她指著那男人失聲道:「你……
你是上次救我的沈公子。」此言一出,滿座譁然。咸陽擂下,無名貴公子一弓一
箭,逼退黑風寨千餘人馬,此事早已沸沸揚揚。一時臺上台下,議論紛紛。那男
人道:「董姑娘,上次打擾了你的大事,真是對不住了。後來可找了如意郎君沒
有?」董杏兒忸怩道:「還沒呢!」
藍夢歡側耳聽人說了片刻,言語馬上客氣得多了,深施一禮,道:「沈公子箭
術如神,一戰成名,人所共仰。如今來到臺上,是要和在下比較騎馬射箭的功夫
嗎?」那男人半點也不領情,冷冷道:「我不找你,只找你愛動內力的兒子。」
藍餐月在旁慍道:「比武不用內力,從來沒有聽說過。你家少爺技遜一籌,須怪
不得我。」那男人森然道:「我不怪。」忽然雙掌一錯,向藍餐月頸上切去,口
中道:「——只要替我兒子討個公道!」
他一出手,我們都大吃一驚。相處這麼久,我們全不知道他居然會武。再看他
招式,擒拿點戳,幾乎全在手上,類似小擒拿手一派。藍夢歡接了幾招,訝然道:
「琴張狂魔謝空回謝老爺子跟公子怎麼稱呼?」那男人漠然道:「不認識!」藍
夢歡奇道:「然則這套六指天羅手公子從何處學來?」
聽到六指天羅手的名字,場上幾位武學宿儒都頗為驚訝,紛紛交耳道:「此術
二十年前就已絕跡江湖,不想有生之年能再次得見。」我對我朋友言道:「這位
沈公子真是不顯山不露水,也不知還藏了多少秘密。」但他一心關注場上動靜,
一點也沒聽見。
那擒拿術名叫「六指」,顧名思義,指法繁複,令人眼花繚亂。那男人雖無內
功根基,但身法靈活,經驗老到,遠非藍餐月能及。拆了三四十招,他使了個絆
兒,結結實實摔了小孩兒一跤。說到手上功夫,藍餐月比他其實頗有過之。但說
到沉穩奸猾,就遠遠不如。不多久,又被絆了一跤。連摔兩次,鼻血也摔了出來,
模樣好不狼狽。
藍夢歡見狀,怎會袖手旁觀?當下走近二人,笑著說:「謝老爺子跟在下頗有
淵源,咱們多親近親近。」伸手同時拉住二人,似無差別,其實伸向那男人的手
大有玄機。兩人一分,他長袖微微一晃,袖底暗勁突發,直擊向那男人胸口。
(丁貧聽到「袖勁」二字,眉頭微微一皺。)
這一下可不得了了。只見火光之下,那男人從三丈見方的擂臺之上,斷線風箏
般直飛了出去,背心在長棚下一堆剩下的木料上狠狠一撞,栽了下來。他兒子跟
董杏兒同時驚叫出聲,一前一後向他奔去。
但別人再快,又焉能比得上我這位自他上臺以來、眼光沒有離開他半分的朋友?
我只覺身邊一空,他已經跟條閃電般射了出去。當時我們在四丈開外,他仍是第
一個扶起了那男人,顫聲問:「沈鬱,你怎麼樣?」那男人搖了搖手,突然嘴一
張,噴出一口鮮血。他兒子哭叫道:「爹!」
藍夢歡見狀,神色懊悔不已,不意此事鬧得如此之大,當下也跳下臺來,連聲
道歉。我朋友怒道:「你打也打過了,道歉能當沒打過麼?」這句話毫無道理,
足見他心緒已亂。那男人忙勸道:「卻常,我不要緊。他……他武功太高,你不
要跟他計較。」這是甚麼勸說了?分明是煽風點火。藍夢歡解釋道:「我輕輕一
推,不想沈公子……」我朋友怒氣勃發,大聲打斷道:「你是武林高手,輕輕一
推,有幾個人受得起?他不會武功,難道你不知道?」那男人跟藍餐月拆了一百
招也還有多,怎麼是不會武功?但他關心則亂,已經不想講道理了。
果然那藍餐月一聽,忍不住反駁道:「既然上了擂臺,總要分個勝敗。拳腳無
眼,傷筋動骨,也屬平常。人人如此,未必這位沈公子就金貴些?」我暗暗著急,
心想他再推波助瀾,事情只怕不好收場。
我朋友聽了這話,狂性發作,冷笑一聲,道:「他不金貴,你最金貴!」我跟
他相交十年,縱使面對十惡不赦的凶徒,也沒見過他如此狂怒。說完這句話,他
把那男人往我手裏一交,飛身上台。只一招,就將那藍餐月踩在腳下。
(二人同時驚呼道:「好厲害!」)
說道我朋友的武功,那才當得上「深不可測」四個字。我認得他以來,從沒見
過他哪次比武用過全力。藍夢歡見兒子受制,急忙上臺細看。也不知弄折了他哪
根骨頭,姓藍的抬頭冷然道:「閣下好重的手。」我朋友也冷冷道:「令郎親口
說過,拳腳無眼,傷筋動骨,也屬平常。」姓藍的說:「閣下這麼說,是不打算
賣在下一個薄面了?」我朋友說:「不敢!你兒子是金玉寶貝,我徒弟也不是瓦
礫泥塵!」
說來說去,無非是要動手。那就動罷!姓藍的遠不是我朋友對手,不到三十招,
就被逼到台角。我朋友憤然出手,此刻已然冷靜,見他神色驚惶,臉帶哀求,心
中一軟,下一招就緩了。誰知就在這時,又起了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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