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我的一個朋友(六) by孔恰
過了幾天,忽有蘇賊遇刺的消息傳來。我們都吃了一驚,連夜集合,說刺死他
事小,刺客朋友失陷在京中事大。於是商議停當,即刻出發,趕往汴京。路上打
聽到蘇賊是在府門前遇刺,只知刺客是四川人,現已打入死牢。要問刺死他沒有,
個個搖頭不知。我二人遂決定夜探蘇府,查個明白。他若沒死,就脅持他放人。
臨行前我問他:「我們又不認得他,萬一抓錯豈不惱火?」他說:「不怕!只看
侍衛專門保護哪一個,保准不錯。」
(丁貧道:「瞧這情形,想是你們又抓錯了?」)
那天晚上的事,豈是一句「抓錯了」可以囊括?當夜我二人探得蘇府所在,悄
悄地溜了進去。翻過院牆一看,只叫了一聲「苦也」!只見山林池沼,舞榭歌台,
大小回廊怕也有一百條,鬼知道那奸賊躲在哪里?抓了幾名小廝,都問不出來,
好不教人煩惱。但他剛剛遇刺,行跡自是要隱秘些。無奈,我們只好自己跑腿。
挨次找了十幾間房,守衛們也有點動彈啦。正找得不耐煩,我朋友突然呆住,眼
望一處,夢囈般叫道:「……沈鬱?」
我還道他相思成狂,自言自語,誰知抬頭一看,果真看見那男人站在一扇門內,
房門半敞,手裏挽著頭髮,外衣也沒穿,瞧著仿佛變了個人,也只有他才能一眼
認出來。那男人聽見聲音,轉過臉來,看到我們,抿嘴一笑,道:「你們來了?」
我朋友一步搶上,抓著他手問:「你怎麼在這裏?」那男人笑道:「就不興我也
為民除害麼?」
這話其實有老大破綻,但我朋友全不細想,緊緊牽著他,解下外頭穿的風衣給
他披上。那男人伸手握住風衣上磨得發毛的領口,又是一笑。要不是身在險地,
他們又要說上十萬句情話了。
我只好自歎命苦,一個人搶去踢門。踢到第三扇,一人在屋裏輕聲問道:「誰?
」
我聽見人聲,立刻破門進屋。這間屋子佈置得富麗堂皇,一個男人躺在帳裏,
臉色蒼白,胸前綁著厚厚一層紗布,屋子裏藥氣彌漫。我抓他問道:「你是不是
蘇方宜?」這人的眼睛向我們三個人掃視幾次,才慢慢地一點頭。我大喜過望,
一把拖了他就走。那男人邊走邊笑道:「人家身上有傷,你走慢些。」我聽他居
然關心敵人的傷勢,十分詫異。
此時守衛早舉了明晃晃的火把追來,那男人領著我們東一晃,西一插,很快到
了院牆邊。百餘甲兵在後面叫道:「放下蘇大人,饒你們不死!」我們跑得更加
快了。眼看就能翻過高牆,忽然一人叱道:「不許動!」這聲音好不熟悉,只是
我一時想不起是誰。轉頭一看,登時叫苦不迭。只見院牆之下,密密麻麻站了三
排弓弩手,箭頭雪白,對準了我們四人。我想他們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因
而十分從容,大喇喇地抓了那屋裏的傷兵就要跳牆。只聽颼的一聲,一支箭幾乎
擦破我頭皮。
我勃然大怒,叫道:「我們借他用用,又不是不還,幹麼這麼小氣?好啦,好
啦,還了你們總行了罷!」我朋友臉色凝重,對那男人說:「等一下小蛇兒一撤
手,你就伏在我背上,我送你出去。」我大驚道:「萬一中箭呢?」他搖頭道:
「管不了那麼多啦!」
區區一個佞臣府,竟將我叱吒風雲的朋友為難成這個樣子,實在令人心酸。我
歎了口氣,把那傷兵往箭叢一推,高叫一聲:「走!」那些守衛立刻扶住,隨即
又叫道:「放下蘇大人!」
我這下可不幹了,人都還了,還要怎的?卻見那男人輕笑一聲,道:「卻常,
你對我真好。只是我卻突然不想走了。這件衣服,你自己穿罷!」一抬腳,真的
在箭頭環鏃之下,筆直地走了過去。此時只要敵人一聲令下,他便要萬箭穿心而
死。我眼望著他,手腳都仿佛灌了鉛,無法動彈半分。我朋友回過神來,一伸手
卻沒拉住他,急道:「你去哪裡?快跟我出去!」
那男人如同未聞,逕自走到一片黑壓壓的守衛軍前,慢慢轉過身來。一旁早有
人送上錦帽貂裘,他穿上白裘,壓下帽沿,才抬頭向我們笑了一笑,開口道:「
我就是蘇方宜,你想讓我跟你到哪去?」
刹那之間,我心中疑團全部解開,如同撥雲見日,一片澄明。我朋友聽了,只把
兩隻眼睜得幾乎迸裂出來,仿佛六畜升天、鳳凰落地也無此稀奇一般,後退一步,
澀著喉嚨說:「你……你……你是蘇方宜,那誰是沈鬱?」他陡遭大變,一時竟
沒轉過這個彎來。
那男人聽了,微微笑道:「卻常,換了一個名字,你就不認得我了?」此時一
聲呼哨,箭叢中走出一個人來,卻是他兒子,一身戎裝,威風八面,向我們招呼
道:「師父,馬伯伯,您二位好。」我聽他開口,才醒悟之前那聲「不許動」為
何那般熟悉。那句話,根本就是他說的。
我冷冷地說:「蘇柳葵,你好。你箭法好得很哪!」那少年眨了眨眼,道:「
馬伯伯,我決不是有意射你。誰讓你抓我聶叔叔來著?」那傷兵站在他身邊,疑
道:「柳兒何時拜了師父?」那男人笑道:「你道這師父拜得容易麼?我不知花
了多少心血,才給他找了這麼一位武功卓絕的大高手、大行家。一日為師,終生
為父,這孩子居然用箭指著師父,實在太不像話啦!」
他們一家談笑風生,我可懶得聽!忽然手上一緊,我朋友靠了過來,木然道:
「走。」他全身重量,都掛在我一條手臂上,同從前重傷時並無不同。只是這次
受傷的,卻不在身上。我身子一動,幾百支箭頭就隨之移了過來。那男人揮手道:
「撤下!」聲音雖低,自有一股威嚴。一令既出,百餘弓弩手如同一人、一手、
一腳般,齊刷刷撤了下去。我大罵自己有眼無珠,這樣的人,又怎會是商人?他
讓人給我們開了正門,我卻不想領這個情,帶我朋友躍過了院牆。我朋友手足僵
硬,磕到門外石階上。那男人在院中笑道:「卻常,你不要這樣。將來咱們見面
的日子,還多得很!」我急忙扶起他走得遠遠的,不想再聽他的鬼話。
(馬小蛇說到這裏,停頓良久,連喝了幾大口酒。丁貧道:「這就完了?」馬
小蛇搖頭道:「還長得很呢!」歎了口氣,悠悠道:「若是從這裏就完了,那有
多麼好。」)
回去之後,我朋友在客棧整整躺了三天,滴水未進。我在旁不言不語地瞧著他,
他也不言不語地望著帳頂,一天夜裏,忽然開口問我:「你早瞧出來了,是不是?
」我只好說:「他隱瞞得太好,把咱們都瞞過了。」他搖頭道:「不是的。他這
樣的人,天下又有幾個?我原該瞧出來的!」這之後,才稍微有了些生氣。但一
天之中,也是獨自出神的時候多。
此時十三省陸續有人手進京,我們找了一間妓館,密作謀議之所。我朋友強打
精神,參與其中。原來四川諸俠最是急躁不過,施案之後,馬不停蹄上京行刺,
已經失陷了兩批。刺到的卻是蘇方宜的妹夫,戶部侍郎聶硯。我想起秭歸那封信,
懊悔不已。有人提議暗探蘇府,我搖手道:「他府裏別的都好說,頭一個是那幾
十個弓弩手難對付。」大家商量半天,毫無結果。過幾天又有密報來到,稱刺客
近日內就要正法。董杏兒聽了,酒碗一摔,說道:「劫法場!」眾人也豪氣大發,
紛紛說不是蘇賊監斬便罷,若他前來,便一刀殺了,永絕後患。我朋友起先默默
在旁聽著,這時卻開口道:「劫掠死囚,要全身而退,談何容易?萬一他早有防
備,大傢伙的性命,怕要一併送在法場上。」董杏兒問:「盟主又甚麼好法子?」
我朋友仰頭看著遠處,默然良久方道:「不如約他出來,當面說個明白。」
眾人聽了這提議,無不啞口無言。一人問:「那奸賊怎肯跟我們見面?」他回
道:「不試一試又怎知道?」當下以武林義社之名,下了拜帖。夜裏就有回音,
那男人應允第三天中午見面,地點約在三條街以外的茶館陸君軒,條件是只許他
一個人赴會。
這條件很是刁鑽,眾人都勸他換個法子。但要他不去與那男人見面,那是殺了
他頭也不肯的。莫說區區一個茶館,就是刀山火海,我看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第二天一早,我們挑了二十個人,扮作三教九流,埋伏在茶館裏。我原想這麼
多人,不管他眼力怎麼敏銳,總要留下幾個。誰知辰時未過,三聲炮響,一隊禁
衛軍浩浩蕩蕩開進大街,號令通街民宅商鋪,全部清門閉戶。茶館裏上上下下,
更連洗衣娘、奶孩兒都驅逐得一乾二淨。我看了這陣勢,才算有點兒明白「權勢」
二字。那禁衛軍頭子見了我,眼珠子轉了轉,竟也沒趕走我。午時尚有三刻,偌
大茶館就只剩下了我一人。
(丁貧贊道:「那可挺美哪。」)
那姓蘇的是皇帝面前第一紅人,權傾朝野,炙手可熱。我借他勢兒喝杯茶又怎
的?午時剛到,我朋友飄然而入,坐在正中一張大臺子邊上,我打趣道:「這杯
茶可不便宜哪!」他勉強一笑,甚麼也沒說。
等了半柱香工夫,門口一陣甲胄碰撞之聲,那男人身影一晃,坐在他對面。我
朋友起身替他斟茶,眼睛也不看他,口中說:「蘇侯爺,請。」他雖然極力掩飾,
語氣仍然微微顫抖。那男人笑道:「叫這麼生分做甚麼?」端起茶盅啜了一口,
又道:「卻常,我還道此生此世,再也喝不到你倒的茶了。」那朋友轉頭不看他,
聲音極是低沉,道:「草民的茶值不了甚麼,侯爺的魚,才是求也求不到的寶貝。
」
我聽了這句開場白,心裏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幾乎要上去掐住他大喊:「你是
來談判,不是來敍舊!一開始就勾勾搭搭,那還有可談的麼?」那男人道:「你約
我來,怕不是為了求我的魚罷?」這才轉入正題。我朋友說:「幾個莽撞的朋友
擅闖貴府寶地,確是未經深思之舉。好在侯爺無恙,不如將其放逐,平息干戈,
也是美事一件。」那男人說:「好一個『無恙』!他們是沒傷我,可卻傷了翰染,
怎能就此放過?」我朋友問道:「翰染是誰?」那男人說:「那天你們錯認我的
那個便是。」我朋友喝著茶,咬著嘴唇說了句:「你倒是在意他。」我大是焦躁,
心想人命關天,你卻在這裏吃這口閑醋。
那男人聽了,又是一笑,說道:「人人有關心之人,上次那姓藍的傷了我,你
不是也沒把他放過麼?」我朋友見他居然將這兩件事相提並論,更是氣苦,大聲
說:「草民自不量力,竟妄想看護侯爺金體。其實侯爺武功卓絕,又何必要我的
保護?」那男人淡淡道:「卻常,咱們一事歸一事。你救過我,我是很感激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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