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我的一個朋友(七) by孔恰
「卻常,咱們一事歸一事。你救過我,我是很感激的。」
我朋友聽他語氣涼薄,又發了狂性,冷笑道:「我怎敢要侯爺感激我?我受得
起麼?」忽然一掌拍向臺子,說道:「好,一事歸一事。我問你,那些人,你放
是不放?」掌風之下,一張梨木臺子從桌面開裂,忽然碎了一地。那男人毫不動
容,手裏端著茶,看著我朋友說:「我倒是想放人,可他們來來去去,把我家門
路也摸清了。若一時走熟了,哪天又順腳進來,我這顆頭顱,可就有點兒不穩當
了。川人如今恨我入骨,難道盟主你能發誓擔保,他們日後永不向我尋仇?卻常,
你力氣雖大,卻未必能一一約束你那些部下。」這男人言辭犀利,句句都戳中要
害。我朋友氣勢頓挫,嘴巴張了張,往椅中頹然一坐,無力道:「那你究竟要怎
樣才肯放人?」
那男人就是要他這句話,聞言只笑不語,拿茶喝了好幾口,仿佛世上的滋味都
在那杯茶裏頭一般,慢吞吞的做作樣子,教人看了就要生氣。吊了半天胃口,才
開口道:「其實也容易。那些人的性命,全在你一句話。」我朋友問:「什麼話?
」那男人看他笑道:「你忘了我要你問我的那句話麼?」
我朋友直著身子,喃喃道:「你要我問你施清惠案的真相?」那男人道:「川
人行刺,十三省集會,人人欲誅我而後快,你想不想聽聽我的說法?」我朋友緊
緊盯住他,問道:「你有甚麼說法?」那男人道:「我已向皇上呈交了今年的嘉
表名單,隔日就有定論。你若對我還有一分故舊之情,後天天黑之前,來府中見
我。」我朋友問:「我去見你,你就把那些人還給我?」那男人道:「如數奉還。
」兩人居然談得十分和洽。眼看這一場永無休止的糾葛,又要沿續下去啦!我滿
心要制止他再次落入那男人套中,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用力搖了搖頭。
我朋友聰明絕頂,此時猛然醒悟,微微搖頭道:「我不去!」那男人道:「你
嫌我條件開得不好麼?」我朋友放冷語調,道:「就是未免好得讓人害怕了。侯
爺作弄人心的功夫,我領教過一次,已然三生難忘。你要施展原先那些手段,還
是另請高明罷。」那男人追問道:「果真不去?」我朋友決然道:「不去!」
那男人見他其意甚堅,笑道:「好罷,總是我欠了你,死乞白賴地要你去見我
一面。我勸不動你,換個人來勸你好啦。」拍拍手掌,喚道:「阿青,你出來罷!
」門外一人高聲答應,轉了進來。這人棕目高鼻,穿著青衣,竟是那不知所蹤的
胡女李顏青。她走到那男人身前,向他施禮。那男人笑道:「你這位恩人好大的
面子,我是請不動了,你幫我勸勸他罷!」
那女人應道:「是。」上前一步,隨即站定。我心裏霎時轉過無數念頭:她是
要自殺跪地,還是要一擊而退?我朋友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著她。她一有動手
的意思,就要將她立斃地下。
不料那女人只揚起了頭,平平板板地開口道:「一天夜裏,我聽見一個人在說
話。」
要不是情形不允,我立刻就要笑了出來。這女人如此鄭重開口,說的卻是這麼
一句廢話。那男人在旁道:「一個人說話,那有甚麼稀奇?」
那女人道:「他是一個人說的,別人都沒有聽見。那天晚上,他說了有幾百句
話,都是一個人說的。」
這還是句廢話,我聽得要發脾氣啦,對那男人說:「蘇侯爺,咱們談不成,痛
痛快快散了就是,何必玩這些虛頭?」但他毫不理會,只說:「你都聽見了?跟
大家說說看。」
那女人道:「都聽見啦。他第一句說:『你病了,我其實是有些歡喜的。』」
我聽了第一句,嗤之以鼻,十分不屑。那女人續道:
「他說:『你平日裏待我,總是似有情、若無意的樣子,我連多看你幾眼,也
怕痕跡太重,惹你發笑。也就是這個時候,能好好瞧著你。你這張薄薄的嘴唇只
消向下一撇,給我個不屑的模樣,我就要死過去一次。唉,你若永遠這麼乖乖地
躺在這裏,那有多好!』」
那男人輕聲道:「這人心腸可壞得很哪。」說著,淡淡地瞟了我朋友一眼。
那女人道:「他又說:『你一個人下信陵,千里迢迢的,沒人陪伴,不寂寞麼?
你若早幾日送個信來,我便早幾日去與你相會,也免得多擔這幾日的心。你不知
道,我眼中一時見不著你,便忍不住胡亂生出許多念頭來。一時又怕你途中流離
受苦,又怕那姓雷的滋畔尋事,又怕你……又怕你喜歡了別人。我在你家時,一
見你匆匆忙忙出門,就要生大半天的悶氣。我有時真想一把抱了你去,天涯海角,
也是不放開的了。可是……那是不成的。我天天帶著你的兒子,便如帶著你
一般。』」
我聽到這裏,隱隱覺得些不對。只見我朋友的面色,也已漸漸變了。
那女人又道:「他接著說:『你兒子撒嬌使小性兒的模樣,同你真真是一個模
子刻出來的。你少年的時候,想必比他還要好看。不知何人有福見著?反正我是
瞧不到啦。唉,你要生在我們南陽,豈不是好?最好一落地我就認得了你,這一
世一天也沒有浪費。嗯,你穿我家的九骨十色雪金緞,一定好看得緊!』」
這女人聲音平靜無波,無一分起伏變化。這些情致纏綿的句子從她口中說出來,
簡直詭異到了十分,教人聽了後背一陣陣發冷。我無聲地側過頭去,耳中只見她
不停口地說道:
「『從前我把美人的臉孔拿來下酒,總覺得人生大愜意事,不過如此。如今見
了你,才知道世上一切逍遙樂事,亦不及你一顰一笑。你只消許我這荒唐念想成
真一天、一夜、一個時辰,便讓我把肉身魂魄齊齊斷送,也是心甘情願。……我
這難看樣子,你若有一份憐憫,就把你的心給我瞧上一眼!……』」
我朋友突然一躍而起,暴喝道:「不要說了!」那男人笑道:「我這位部下記
性最好,只要聽過一遍的話,便能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來,連斷句也不會斷錯。卻
常,你信不信?」我朋友嘶聲道:「我應允見你便是。」那男人道:「一言為定。
」提起掌來,與他擊了三下,起身道:「後天我哪兒也不去,專在家中等你。」
將手一擺,一群人簇著他去了。
我見他走得遠了,才上前道:「走罷!」正午光柱之下,只見我朋友背心微微
顫抖。我捉住他手臂走了三條街,他才開口說道:「普世之中,他為何偏偏要作
弄我一人?連我……連我……他也要取笑!」我只好說:「我什麼也沒聽到。」
他搖了搖頭,忽然之間,皺著眉頭,按住了心口。唉,情之累人,一至於斯!
那一年雪下得極早,第三天上,就飄飄揚揚下了一晝的鵝毛大雪,下得好看煞
人。晚飯過後,我同他便動身趕往蘇府。
(丁貧道:「馬小蛇,真是什麼事也少不了你的份。他們若是舊情綿綿起來,
你在一邊豈不討厭?」)
那男人在我心中,早無異於洪水猛獸,我自然不敢讓他一人孤身犯險。路上我
問他:「若結果如你所願,你日後仍當他姓沈?」他木然道:「我沒甚麼願望,
他姓不姓沈,與我也不相干。」我澀然一笑,收了話頭。到了蘇府,天色已然黑
透。管家領我們去見那男人,拐彎抹角,才見他穿了一身鮮紅的官服,坐在上次
見過的屋裏,一見我們,就劈頭怪道:「怎麼才來?我等得眼睛都穿了。」回頭
對身後一人道:「翰染,你再幫我扣起來。」卻是先前那個傷兵,似乎也不傷了,
一邊給他扣背後的紐子,一邊溫言道:「兩位大俠皆是信人,許是雪光照著,顯
天黑得晚些。」那男人點頭笑道:「我就說,好不容易逼得他應允了來,堂堂武
林盟主,總不至於臨陣逃脫。」那人給他理著衣領,微微笑道:「你最厲害,別
人都怕了你,好得意麼?」兩個人一言一語,教人看了極不順眼。我朋友一雙手,
已經攥得青筋暴起了。哼,這男人府中侍女,沒一百也有八十,他偏要他妹夫來
給他穿衣服,那不是故意做給我朋友看的麼?當時我只道他心眼壞,誰知他更有
深意。這男人心機之深,真叫人想也想不到!
他穿好衣服,又撿了兩身衣服給我們換。我一看,竟是侍衛衣飾,當下問:「
穿這身鷹犬皮作甚?」他不以為意,道:「進宮哪。」我們相視大驚,同聲喝問:
「進宮幹甚麼?」他淡淡掃了我們一眼,道:「你以為天下之間,還有誰是我說
不動、買不通的?」這男人一張口,足足的就是個小人。但他說得如此乾脆,倒
把我們噎得無話可說。無奈,我們只好隨他上車進宮。到了禁城門口,有個兵士
喝停馬車,舉起馬燈照了照我們,說了句:「這兩位大哥著實眼生哪。」前頭那
馬夫劈手奪過燈盞,就往他臉上燒去,口中罵道:「不長記性的醃臢東西,白瞎
了你的狗眼!」那兵士捂著一溜兒燎泡,望見車徽,跪地撲簌不止。我們見一個
車夫也如此飛揚跋扈,不禁相顧駭然。
進了皇宮,難免又有一番檢索查問,那男人也真有辦法,甚麼事情也打點得利
利索索,硬生生讓我們兩個大活人混入了宮禁。到了一處,盤查之人連我腰裏一
支藏了又藏的劍頭也搜了出來,命我解下。我說:「寧願命不要,這東西是不解
的。」那男人伸手一阻,將我跟那人分開,道:「新來的沒見識,老傅你休要與
他計較。他沒見過皇上,原不知道這規矩。」我們又是一驚,在暗處捉住他問:
「你領我們來見皇帝,是何居心?」他抖開手臂,冷冷道:「見了就知道了。」
不多時,來到一處暖閣前。閣前侍衛見了他,上前行禮。他笑道:「幾位辛苦了,
到後院喝杯暖酒罷。我帶了人來替你們。」其時風雪交加,侍衛們受凍已久,聞
言喜不自勝地去了。他一指暖閣,道:「進去罷。」我們對視一眼,推門而入。
裏面是一道長長的階梯,盡頭擺放著幾十盆牡丹,時值寒冬,牡丹卻開得嬌豔欲
滴。我們拾級而上,只覺每上一步,就熱了一分。上了階梯,幾個宮女打起一道
厚厚的簾子,熱浪頓時撲面而來。那男人示意我們留在此處,自己進了閣子。
只聽閣子裏一個人「啊」了一聲,聲音頗為驚喜,說道:「這大雪天的,你怎
麼來了?」那男人恭恭謹謹地回道:「臣來瞧瞧陛下的辛苦,以為勵己之典。」
門前也不知掛了多少張簾幕,影影綽綽地看不真切。我一望之下,只見那皇帝站
在書案後,三十多歲光景,樣子很是威嚴。他握著那男人的手,道:「朕閑得很,
有什麼辛苦了?」又說:「聽說你府中最近不太清靜。」那男人謝道:「有勞陛
下掛懷。總是有人見臣家院牆低了,也想來沾沾陛下的恩典。」皇帝歎道:「你
那座宅子,朕原說不好。改天把善慶街那座寶南莊給了你罷。」我暗暗咋舌,心
想:「這皇帝好闊氣,一出手就是一座宅子!」
皇帝對這男人著實親切,跟他拉了好幾句家常。那男人諛辭如潮,聽得人十分
肉麻。兜兜轉轉半天,才說到正事上。那男人問:「臣前日上呈的十二人名單,
陛下以為如何?」皇帝說:「你選的人,那還有錯麼?只是旁邊注的小字,請我
追記前川陝省府施清嘉的,想是你忘了勾去。」我們聽見正主兒出場,立刻屏息
凝神傾聽。
那男人默了片刻,才說:「皇上明鑒。施清嘉效忠兩朝,鞠躬盡瘁,頗受同僚
及百姓愛戴。臣確是想請陛下嘉表此人。」皇帝訝然道:「卿在說笑麼?施清嘉
在朝中對你出言無狀,沒十次也有七次。朕沒治他一個目無尊長之罪,已是看在
先皇份上。」那男人垂目道:「臣與他個人恩怨,不敢牽扯朝綱。施大人品性剛
正,執身清明,臣是很敬佩的。」皇帝說:「可他死都已經死啦。」那男人說:
「棟樑中折,更令人扼腕。陛下表他一功,正可慰其英靈。」
皇帝聽出不對,皺眉笑道:「你今天怎麼了?施氏托夢給你了?突然這麼認真
起來。」那男人低頭不語。皇帝思索片刻,道:「朕知道了。施清嘉生前與你有
過節,現今有人說你閒話是不是?」那男人忙道:「絕無此事。」又道:「上月
臣在甘涼道中,聽沿路百姓極稱施大人厚德愛民。臣想,這樣一位清正廉明的官
員,僅因鹽田一案與人失和,憤而還鄉,竟致身死,天朝栽培他的一番美意,盡
付流水,思之實令人涕下。」
皇帝聽了,冷笑一聲,道:「他倒是清正廉明!他家做了七十年木材生意,前
朝重修宮殿,給他家做了幾千萬兩買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庫房裏的銀子,怕
比國庫還多些呢!甘陝地裏那點兒油水,塞他牙縫也塞不夠。」那男人遲疑道:
「施大人寶號臣也曾拜謁,似乎……似乎……」皇帝道:「似乎並不光鮮?哼,
他這只老狐狸,又怎麼不知道樹大招風的道理?你可知他為何主廢熙平鹽田?在
此之前,海鹽採制不力,十之八九依靠南洋進口。一年之中,造船也得幾百萬兩
銀子。鹽田一開,他家的招財大主顧就垮了一大半。他鬧得不凶,誰鬧得凶?」
那男人側頭想了一想,恍然道:「原來施大人不喜歡臣,是因著臣的名字。」皇
帝道:「是啦!朕冠了你那個『熙』字,他總當是你私家物事。」
我們聽到這裏,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難以置信之意。那男人又道:
「雖則如此,施大人憫恤百姓,恩施地方,總是不錯的。千年陝西大旱,他親自
挑水,為農戶澆田,致于暈厥,聞者無不感動欲淚。」皇帝連連擺手道:「惺惺
作態!從來為官,有為國者,有為民者,他施清嘉卻一心一意為了求名。名聲從
何求起?鰥寡孤獨,天災人禍,都是大好憑藉。他真心體恤百姓,怎不未雨綢繆,
趁秋冬時多挖幾條管道?旁的不說,你妹夫聶硯去年在長江上游修分水堰,開流
洩洪,保全了多少農田百姓?這才叫功在千秋。幾時又聽他表過功了?」那男人
含笑道:「聶侍郎為修此堰,大半年未曾還京,連臣侄兒也不認得他了,確是比
挑幾擔水辛苦些。」
皇帝說:「你不知道,施氏最可惡之處,還不在此。他官位也做得夠高的了,
可除卻一套『無為而為』之術,還會甚麼?無非是放著大夥兒不管罷了。二十多
年,做出過甚麼顯著政績來?朝廷薪俸養著他,他倒給你來個垂手而治,這也能
叫『愛民如子』!朕都已下了判決,他竟還調唆百官上請赦書。這還是個做臣子
的樣子嗎?若非鄉黨作亂,殺戮滿門,他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來。你親去四川想
請回他,真是便宜他了!」那男人忙跪道:「臣視事不明,險鑄大錯。」
皇帝起身扶起他,溫顏道:「熙重,你對姓施的,也算仁至義盡。他背地裏散
佈了你多少謠言,做了多少手腳,還煽動他岳父糾集江湖草莽恐嚇你,你雖沒對
朕說,朕心裏也明白。那些愚魯鄉民又知道些甚麼?眼光還沒有一寸長。他們罵
你,實則是在罵朕。這份兒委屈是你替朕背的,你多擔待些。」那男人道:「臣
一點兒也不委屈。」又道:「雖則如此,施大人身為命官,竟為鄉寇所害,豈非
有損天朝威嚴?」皇帝說:「這不是過年麼?正月一過,朕就派兵入川,蕩平賊
寇。」
話說到這裏,我們總算徹底明白了。這真相如同乾坤倒轉、日月逆行,簡直教
人瞠目結舌。但即算那男人能串通世上任何一人捏造言語,也決計不能串通皇帝。
我縱然不肯相信,又有甚麼法子?此刻那皇帝又款款道:「熙重,你天真良善,
對別人的陰謀算計渾然不覺。前月黃應麒一夥人同浙黨黨爭,鬧得烏煙瘴氣的,
眼看自己收拾不了,倒把江南一件大案栽在你身上。朕這一向收彈劾你濫殺無辜、
禍亂朝綱的摺子,收得手也軟了。可是熙重,漫說你沒有做過,就是罪狀坐實,
朕也不能讓人動你一分一毫。」這皇帝居然給那男人派上「天真良善」四字評語,
真是昏庸到了家。但我當時太過震驚,竟沒來得及嘲笑一番。那男人道:「臣的
心願,陛下是知道的。這麼多年,從來不曾更改過。」皇帝緊緊握著他的手,低
聲道:「熙重,熙重。」這兩聲喊得溫柔之極,全然不似君主對臣子的口吻。半
晌皇帝才歎氣道:「夜深了,你回去罷!」又低低地不知說了句甚麼。突然簾幕
次第打起,我們連忙站直。皇帝站在簾前,親為那男人系上圍脖,道:「明天朕
在宣華殿等你。」那男人道:「是。臣告退。」這才走了出來。我們急忙跟上。
他頭也不回地在前面走著,沒跟我們說一句話。我們也默默跟在後面。白雪如
粉,積深盈尺,在更深夜靜的禁宮之中,三個人一語不發地踽踽前行,各自懷著
心事,真不知是何滋味。到得宮外,我突然轉身問了他一句:「你就不怕剛才我
們出手擄走皇帝?」
這句話莫名其妙,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問了出來。不但那男人失色,我朋
友也是一驚。但他動容也只是瞬間的事,隨即就恢復平靜,道:「不怕!你不是
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我冷笑道:「那也未必。我們等閒難得見一次皇帝,突然
手癢了,也是有的。」那男人凝目瞧了我片刻,搖頭道:「馬小蛇,你不用嚇我。
這事情何等麻煩,你怎麼會去幹?」
這男人把我們脾氣性格摸得分毫不錯,一針就刺在我軟肋上。我朋友卻在旁道:
「帶我二人進宮,向皇帝澄清事情,不也麻煩得很麼?你甘冒奇險,做的不也是
毫無道理之事?」那男人回頭看他,笑道:「你這麼說,是已在心中信我了麼?」
我朋友躲開他目光,道:「你大費力氣,也不過賺了我們兩個人。天下的人,也
還是不信你。」那男人道:「別人信不信,有甚麼稀罕?我只要你信我!」
我朋友聽他說得曖昧,觸動情傷,呼吸頓時亂了,一把攥住他,咬牙道:「你
要我信你,為何一次又一次作弄於我?」那男人毫不畏懼,眼望著他,平靜地說:
「我的身份姓名,是不能說給你的。除卻這兩件,我何曾有一個字騙過你?」
說了這句引人妄想的話,他掙脫我朋友的手,登車而去。我朋友站在原地,癡
癡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直到大雪把車轍埋沒不見。我二人默默回到客棧,喝了
一回酒。他突然說道:「我比那兩個人,自是遠遠不如的。可他仍費了這許多周
章,想讓我信他。我在他心目中,可是還有那麼點兒份量麼?」我見他頭腦又不
清不楚起來,一心要找幾句話諷刺他。但他說得那樣淒涼,我又怎麼忍心打破他
的美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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