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仙五前】南柯(四)
10.
回去後掌櫃的果然給姜承換了間上房,血手同他一起,就住在皇
甫卓的隔壁。
皇甫家弟子雖然比較年輕,沒有經歷過二十年前那場大戰,但總
歸是習過武讀過書的人,見到血手那模樣,無論如何也不能騙自己說
這個人只是比較不一般。更何況,血手作為淨天教的八部尊者,威名
遠揚,他那只手,那頭紅發,怎麼也不會認錯。
門主他怎麼……跟一個魔教弟子在一起……
幾個弟子又不敢瞎猜,晚上圍在一起也只敢胡亂打著擦邊球。一
個嘴快的弟子突然說了句,聽說門主年少時跟那個魔君做過朋友呢。
一個年紀少長的立刻喝道:「六師弟你胡說什麼呢!門主為人剛
正不阿,行事又一向光明磊落,你身為皇甫家弟子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
那六師弟嚇得急忙道:「我當然知道門主為人,但……但你們也
看到那個半魔了,這我可沒說錯吧。」
「我想門主他一定另有打算。」
「是啊是啊,門主一定有深意的。」
「但是……」
弟子們一起歎了口氣。正巧血手從外面經過,聽見裡面聲音便冷
冷的給了他們一眼。弟子們立刻握住兵器,可對方只是哼了一聲就走
開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尷尬的咳嗽幾聲又坐了回去。
血手心裡也不高興。他對人類本就無甚好感,要不是為了主上,
他才不屑在這裡讓別人嚼舌根。
為了主上。血手握緊了拳頭。
當初他向姜雲凡辭別之時根本沒想過姜世離會真的活過來,這麼
說只不過是想給自己一個留下來的理由。可留下來做什麼?為什麼想
留下來?說實話他到現在也不知道。
血手同姜承一樣,最大的願望就是保護好半魔兄弟。他願意誓死
追隨姜承,一是因為敬佩他為人,二自然是因為他敢於在天下面前站
出來為半魔爭取一席之地。但血手自知他同主上還是有點區別的。姜
承想做的是真正為半魔找到一條永久的出路,而血手沒他想得遠,他
只知道有人欺負他兄弟他就要報復回來,反正他們不比人差,憑什麼
要受欺負。如此說來,其實他並沒有那麼討厭人界。
血手想到這裡在心裡歎了口氣,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裡面姜承還沒睡下,拿著塊石頭靠在蠟燭邊上不知在雕什麼。血
手說:「主上,已經很晚了,還是早點歇下吧。」
姜承把石頭對著光比了比,然後放回桌上,連同著一些小工具一
起用布包好。「嗯,這就熄燈吧。」
「主上……」
「怎麼了?」
「你……」血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問出來,「你要跟皇甫卓
一起去華山嗎?」
姜承吃了一驚,「為什麼這麼說?」
「我們在這兒已經停留兩天了。」
「是麼,我竟沒留意。」
血手背對著他低聲道:「若是你想跟他一起走,我也不會說什麼
的。」
「血手,你是不是不喜歡和他們在一起。」
「是。」血手忽然吹滅了蠟燭。一片黑暗中,姜承只聽見他說,
不過無所謂,主上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姜承不知怎麼回答。但血手也沒想他回答,逕自翻身上床沒了聲
音。
姜承自己也不知道想去哪兒,若他是孤身一人,他便不用逼自己
去思考,就像躲在這鎮子上一樣,過一天是一天。可現在有了血手,
他就不得不為他做打算。
那麼自己究竟想怎樣?
他有考慮過先上蜀山找雲凡,可靜下心來一想就明白現在不是最
佳時機。先別說蜀山要是見到他復活過來會是什麼態度,他更害怕因
為自己的存在會讓姜雲凡受到更多的壓力。
覆天頂自然是不想回的,他也有想過要不就去蒼木山或是千峰嶺
的山上靜悄悄的渡過餘生。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否決了。他清楚自己不
是喜歡逃避的人,更何況經過這幾日的事他更加確定,老天重賜他這
條性命絕不是讓他拿來過的跟死人一樣的。
他必須做些什麼。
姜承想了一夜,直到快天亮時才迷迷糊糊睡著。等他再醒來,房
裡已經空無一人。他自己下樓打水上來洗漱,正要擦臉,只聽見視窗
外飄來幾句皇甫弟子的對話。
一個問,你說那兩個半魔會不會跟咱們一道上路?
另一個趕緊喝道,小聲點,別叫他們聽見了。
姜承想,皇甫卓要走了啊。
沒過多久皇甫卓果然來找他。他說:「我們在這兒已經很久了,
再不趕路只怕要誤事。我想等會兒吃過午飯便走。」
「嗯,皇甫兄我……」
「你跟血手也趕緊收拾收吧。」
皇甫卓說著要走,但被姜承拉住了。姜承嚴肅道:「皇甫兄,你
們自己走吧,我跟血手就不與你們同路了。」
皇甫卓疑道:「為什麼?」
他見姜承面露猶豫便勸道:「姜兄,若你在擔心此番上華山會遇
到許多武林同門,覺得他們一定會出言為難的話,我皇甫卓先在這裡
向你保證,一定會盡力維護你的。」
姜承心中一緊。何為維護?姜承堂堂七尺男兒,何須依靠他人保
護?從前在折劍山莊,他說不上話,要拜託夏侯瑾軒皇甫卓二位少主
替他求情也就罷了。現在的他根本無所謂是不是被人冤枉,怎麼又談
得上被人擋在身前維護呢?
「姜兄?」
「我不是怕。總有一天我會站出來向所有被我害過的人道歉,只
是不是現在。皇甫兄,自我復活後我就一直在思考,我到底能做什麼,
怎麼去做。這些天來,我又想了很多,我覺得不能一直坐在這裡乾等,
更不該依靠你或是血手推動我活下去。」
「皇甫兄,我想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恕我不能陪你一起去
華山。我已經決定要和血手一起四處遊歷,說不定會在路途中找到這
個答案。」
皇甫卓想了想,猶疑道:「那你……還會回來的吧?」
姜承見他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不禁微笑道:「我會回來的。」
皇甫卓知他心意已定,即便心中萬般不願也不好再說。他點點頭,
又沉默了會兒,忽然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塊玉來。
姜承只看了一眼便臉紅了。皇甫卓的臉也挺紅,但他一向直爽,
在感情方面也不喜扭捏。所以一鼓作氣道:「這塊玉你還記得嗎?」
姜承什麼也說不出,只會在那裡傻傻點頭。
皇甫卓把玉塞進他手裡,「這塊玉曾保我一世平安,現在我還給
你,依然是那個意思,我也希望你能平安。」
「你……」
「收好了。」
姜承低頭摩挲著手裡的黃玉,輕聲道:「你可知這是什麼意思?」
皇甫卓背對他歎道:「我當然知道。」
「……」
「我等你。只是,別太久。」
「好。」
11.
姜承離開之前用螢石雕了只小兔子給掌櫃的女兒。
小妹歡喜的捧在手心裡瞧了半天。姜承問,你喜不喜歡?
喜歡喜歡!謝謝大哥哥!我去拿給娘看!小姑娘說著就一蹦一跳
的跑去後院了。
血手問:「主上,我們要去哪裡?」
姜承看著女童的背影答:「蒼木山。」
兩人有了目標走起來自然很快。不到一個月就來到蒼木山腳下。
血手知道歐陽倩就葬在這裡,所以主動提議自己留在山下,讓姜承一
個人上去。
姜承說這樣也好,於是便留下血手自己往山上去了。
歐陽倩的墓在靠近山頂的一條小徑上,周圍很是幽靜,連那些上
躥下跳的野猴子似乎也知道避諱從不過來打攪。墳頭打掃的乾乾淨淨,
一些小花整齊的開在兩邊,顯然是被人精心維護過的,一根雜草都沒
有。
「倩兒。」
姜承的手輕輕拂過墓碑。石頭在太陽下曬得久了,摸起來暖暖的,
仿佛天生有溫度一般。
四師兄,你早些回來。
世離,我……等你。
不知是什麼鳥,躲在樹林間咕嚕咕嚕的叫個不停。姜承對著墓碑
說:「我回來了。」
墓碑靜默無言。
姜承的手順著碑上刻的字慢慢遊走,遇到長在縫隙間的苔蘚,就
用指頭仔細扣掉。他說,倩兒,我很好,聽說蜀山的人也沒為難雲凡,
你不用擔心。
倩兒,我活著,你卻死了,多不公平。
呵,瞧我,又說這種話了。被皇甫兄聽見又該說我死腦經鑽牛角
尖了。
倩兒……姜承停下手上的動作,他呆呆的盯著墓碑低聲道:「皇
甫兄他……他說他會等我。」
「我,我……」
「什麼人!好大的膽子,咱們狂風寨的後山都敢闖?」
姜承聞聲回頭一看,只見身後站了個大漢,一手扛著大刀,一手
拎著水桶,看打扮似是一個山賊。姜承連忙站直解釋道:「對不起,
我無意打擾,只是這是我妻子的墓我想來祭拜一下。」
「妻子……」大漢一愣,手裡的水桶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指著姜
承道:「你你你你……你是倩夫人的丈夫?那你豈不是咱們少主的親
爹?!」
「……若你是說雲凡的話,那我的確是他爹。」
大漢看了姜承好一會兒忽然掉頭就跑,跑出三裡遠又一拍腦袋奔
回來,抓著姜承的手氣喘吁吁道:「那啥……姜老爺?快跟我去見咱
們寨主吧。」
姜承知道姜雲凡母子一直是受狂風寨的殷其雷照顧,若能親自向
他道句謝自然是再好不過的,於是立馬答應。那山賊笑道:「姜老爺,
我叫武海,你叫我阿海就好。嘿嘿,沒想到原來世上真有你這麼個人。
當時少主回來說要去救親爹,咱們還不信呢。啊,我不是不信你是他
親爹,就是……怎麼說呢,咱們是看著少主長大的,總覺得他,他就
是咱們狂風寨的孩子。」
「多謝你們對雲凡的照顧。」
「嗨,哪兒的話!少主他人可好了,哎,要不是他去修什麼仙,
將來這寨子肯定是他繼承。喲,我說這些您聽了可別見笑,我知道您
是有大來頭的人……」
「沒有。」姜承搖頭,「武海兄,你跟雲凡很要好?」
武海傻笑道:「什麼要不要好的。他可是少主!不過,咱們跟少
主一直沒大沒小的哈哈。我記得寨主頭一次派他來後山放哨時正好是
晚上,咱們幾個就商量好一起躲在草叢裡嚇他。結果他真被嚇壞了,
掏出雙劍就打,哎喲,那回打得我三天沒下過床!」
姜承聽到這兒也忍不住一笑。武海見他笑,更是來勁又說了許多
趣事。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就到了狂風寨,守門的山賊說寨主下山辦事
去了,要過一會兒才來。
姜承說,我等。
好嘞,那姜老爺麻煩您在堂上坐一會兒。
好。
姜承坐在堂上,門口來來回回不停有人經過,每個人過去都要朝
他瞄一眼。
「你說啥?那是少主的親爹?」
「騙你幹嘛!」
「他看起來那麼年輕,怎麼可能有少主這麼大的兒子?」
「你仔細看他的相貌啊!跟咱們少主根本就是一模一樣。」
「像是挺像,但是……」
「咱們少主不是有什麼魔族血統嘛,那他爹肯定也有,說不定就
跟神仙似的能夠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那雲凡也會長生不老?」
「說不定。」
「啊?!那以後等我七老八十了他豈不是還是這副模樣?這不是
使詐嘛!」
「你聲音小點,他看過來了!快走快走。」
姜承聽他們說著說著突然想起血手還在山下等著。他正要起身去
找,卻見一個人擦著地摔了進來。姜承一驚,隨即見到血手威風凜凜
的殺進大堂,兩人一照面皆是一愣。血手看了姜承一會兒猛地轉過頭
去喝道:「你們盡然敢抓主上!」
「誰抓你主上了!」另一個漢子罵罵咧咧的沖進來,他的左臉腫
的老高,顯然是被血手打得。他罵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不讓我們
搶也就算了,竟然還一路殺到我們老家!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血手冷笑道:「只怪你們不長眼,連我也敢搶。」
「你怎麼不能搶了!怪模怪樣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告訴你,咱們
狂風寨從不搶老百姓,要搶就搶你這種壞人!」
「哦?還挺有骨氣。」
「呸!用不著你誇!」
姜承見血手臉色要變,急忙站出來解釋道:「他們都是好人不要
傷害他們。至於我,我是自願跟他們來見殷寨主的,沒能及時下山通
知你是我的失誤。」
血手道:「這裡就是狂風寨?」
那漢子聽了又叫道:「這裡不是狂風寨還能是哪裡?門口清清楚
楚寫著呢!」
「……進來時太匆忙沒看見。」
「匆忙?你把沿路進來的兄弟都拆了能不匆忙嗎!」
血手低哼一聲扭過頭去。姜承擋在他身前拱手道:「這位兄弟,
血手有得罪的地方我替他賠不是。」
「什麼事啊,吵吵鬧鬧的?」
這時門外又走進二人,正是狂風寨大當家殷其雷和二當家方永思。
兩人一見這場面也嚇了一跳,再看血手和姜承,突然就反應過來了。
殷其雷撥開擋在前面的山賊走到姜承面前,「你……你就是姜兄
弟?」
姜承禮貌答道:「正是在下。殷寨主,多謝你對雲凡母子多年來
的照顧之恩。」
「談什麼照顧,我是雲凡他老……」殷其雷收住口,畢竟姜雲凡
親爹在此,他怎好隨便亂說。但誰知姜承竟主動道:「你就是雲凡的
爹,這沒什麼好爭的,我相信雲凡也是這麼想的。」
殷其雷眨眨眼,突然爽朗的大笑起來。「哈哈哈哈,這麼多年我
一直在想倩夫人的丈夫會是什麼模樣,若是你的話,一切都可以理解
了!我殷其雷一定要交你這個朋友!」
方永思拍了他一下,「又在自說自話了,人家是見過世面的人還
不一定能瞧得上你呢。」
殷其雷一聽有理,連忙改口道:「也是,姜兄弟你就當我什麼都
沒說好了。」
姜承微笑道:「不,能結交到殷寨主這樣的朋友才是我姜承的榮
幸。」
「好好好,那咱們就是朋友了!」殷其雷大手一揮,「來人呐,快
去下山買酒,我今天要和姜兄弟喝個不醉不歸!」
12.
殷其雷一說起姜雲凡的事來就沒個完,方永思暗示了好多次他都
沒發現,自顧自地說個不停。
最後方永思索性說出口了,他說,大當家你怎麼好當著人家親爹
的面說這麼起勁!
殷其雷一拍腦袋大聲道:「哎呀!瞧我這腦子!姜兄弟你不要見
怪,你要是不開心就說一聲,我立馬跟你賠不是。」
姜承說沒關係,你繼續說吧,我很想聽雲凡小時候的事。
姜承與姜雲凡雖為親生父子,這些年卻一直聚少離多,從姜雲凡
出生到姜世離與湮世穹兵同歸於盡,整整二十多年,相聚的時刻用十
指就能算出。姜承是姜雲凡的父親,可卻連他喜歡什麼害怕什麼都不
知道。而姜雲凡身為姜承的兒子,更是連他爹為何墮入魔道都要由別
人來告訴。
殷其雷說,雲凡小時候很皮,跟野猴子似的,整天爬上爬下,鬧
個不停。我就跟倩夫人說,男孩子要靠打,你這麼慣著他他不得給你
鬧到天上去?
倩夫人說想教他讀書寫字,哪知道這孩子一刻都靜不下來。
我覺得一個男人最重要的是有擔當,那些四書啊五經啊什麼的不
學也罷。
倩夫人聽了就說,那要勞煩殷寨主你多多指點雲凡。
說什麼勞煩,雲凡這小子一向討人喜愛,我多關照關照他也是應
該的。要是倩夫人你信得過我,就讓雲凡到咱寨子裡來,我親自教他
武功。
不知道為什麼倩夫人好像不太願意讓孩子練武,她說學了武就會
想下山,一下了山就會想成為大俠做出一番事業,可我卻希望他平平
凡凡,安安靜靜過一輩子。
「練武那是為了自保,只要不去害別人那只是有益無害的。再說
了,你瞧那些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拿到根樹枝還不照樣要做大俠夢?
你要成為大俠也要有那個命啊!沒命,說什麼都白搭,想那麼遠幹嘛?
你說是吧姜兄弟,你是男人,你一定懂得,哪有爹會武功卻不教兒子
的!」
姜承不語。他覺得歐陽倩說的不錯,早知今日,當初不如讓雲凡
多讀讀書,不,就算不讀書,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做個農夫都很好啊。
但殷其雷又說:「不過咱們雲凡就是有做大俠的命。那些從不正
眼瞧人的劍仙那麼看得起他,還讓他守什麼封印。一個狂風寨的小毛
賊長成堂堂一代大俠,真給我這做老爹的臉上長光哈哈哈哈。」
方永思笑道:「瞧你得意的,那是人家雲凡自己努力,跟你有什
麼關係。」
姜承心情很複雜,他問:「你們真的覺得這是件好事?」
方永思道:「好事也說不上,畢竟他這一守也不知道要有多少年,
咱們做長輩的多少還是有些捨不得。可這是他自己的決定,就像大當
家說的,一個男人最重要的是有擔當。雲凡能擔起他那份責任而不怕
吃苦受累,這樣的勇氣怎麼能不去讚賞。雲凡長大了,懂事了,更成
熟了,做父母的日夜所盼的不就是這一天麼?這麼想想,自然要為他
高興。」
姜承覺得自己為兒子做的實在太少,若能多護著他一點便一定要
多護一點,所以他一直不願姜雲凡鎮守三皇台。現在聽方永思這麼一
說,心中雖然不算完全同意,但也略微看開了一點。
殷其雷歎道:「哎,想當年見到他時他還在他娘肚子裡,現在都
那麼大了,真是歲月不饒人呐。」
殷其雷說,就是在這間屋子裡,雲凡認我做的義父,當時可把我
樂壞了。我是個光棍,以為這輩子就一個人過了,誰知道突然冒出個
兒子來,又聰明又機靈,真是福分啊。
這小子是個天生的酒鬼,小時候才剛長到桌子那麼高就知道偷酒
喝了。有一回他偷偷把我的醉仙釀喝了,等我發現時早就醉得不省人
事,倒在地上直打呼嚕。後來我就騙他說這是世界上最好的酒,現在
被他喝了我就沒了。誰知這傻小子真上心了,以後每年我過生日他都
會去青荷鎮給我買一罎子回來。一買就買了十年,不過往後大概是喝不
到了……
說到這裡殷其雷的聲音有些哽咽。方永思忙打岔道:「我看你是
喝多了,說這些傷心的做什麼。」
殷其雷對姜承道:「姜兄弟,你有倩夫人這樣的好妻子,姜雲凡
這樣的好兒子,真是幸福啊。」
幸福?
是啊。姜承從未發現自己是多麼的幸運。在他被眾人冤枉時有摯
友願意為他奔走,在他孤身一人時有倩兒願意為他背井離鄉,甚至在
他被困血玉之中時也有部下不棄不離,還有沒受過他一天養育之恩的
兒子,為了他拼盡全力換取他的一線生機。
為何過去他的眼裡只有苦怨,而看不見這些護他愛他真心待他的
人呢?為何直到故人已逝,親朋離散之後,才真正明白過去的自己並
不是無依無靠,無路可走呢?
殷其雷似是醉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不知在說什麼。方永思說,
我看今日就散了吧,姜兄弟,雲凡的屋子空著,不然你們住過去好了。
姜承搖頭道:「讓血手一人住著便好。我想去猿啼峰的山洞過一
夜。」
「山洞?」
血手知他在想什麼,立刻拉住還要勸說的方永思低聲道,讓他去
吧。
方永思想了想也明白過來,道一句,那你請便吧,便帶著血手離
開了。
姜承獨自來到山洞。
真的是很小的一個洞,洞口又大,四處透風。躺在石板床上,只
覺得寒氣入骨,要是住的時間長了定會生一些腰腿的毛病。
這便是歐陽倩最後的居所。
姜承盯著黑漆漆的洞頂,只覺得有什麼東西梗在喉頭,雙眼更是
又酸又澀。
倩兒,你何苦跟了我……
黑暗中似有聲音在說,倩兒不悔。
不悔。有多少人能認定一句不悔永不回頭?姜承覺得自己若再為
歐陽倩難過,那便是瞧不起她了。歐陽倩是一個外柔內剛的女子,她
既選擇跟定姜承就一定不曾後悔。若姜承替她不值豈非玷污了她這份
感情?
倩兒,在我最孤獨的時刻,幸好有你。
洞外的草叢裡有許多螢火蟲。點點微光穿梭於草叢間,輕盈靈動,
美若繁星。
姜承說:「我曾說過,若我有妻兒就一定要讓他們平和安樂的生
活,這輩子我沒做到,是我欠了你,若有來生,我一定努力回報。」
「但是倩兒,如今我真的要走了。不是不回頭,是要往前走。你
雖然不在了,但我的日子還是要繼續過,有人說要等我,我不想讓他
等太久。」
「倩兒,對不起,但是,我也不後悔。」
螢火蟲越飛越高,那小小的光芒一直往上升,直到融進夜幕裡,
化成星辰再也不會凋零。夜風溫柔的穿過草叢,帶起一片沙沙聲,似
是故人在低語,又像女子在輕笑。
姜承在一片黑暗中,頭一次,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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