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仙五前】蓬萊杏(二十一)
二十一
第二日結蘿送藥來時,夏侯瑾軒剛陪著皇甫卓用完了飯。苗疆風
物與中原大異,飲食口味也十分不同。夏侯瑾軒本身多有挑食,不過
如今自然不能叫尚未痊癒的皇甫卓來勸他吃東西,因此反而吃得十分
乖順。結蘿身後還跟著姜承與厲岩。自從來到青木居,厲岩還未與皇
甫卓說上一句話,他不來看望,皇甫卓自然也是不願意主動找他的。
這時見面也只是一個點頭而已。夏侯瑾軒倒是十分開心,笑道:「今
日大家都來了。前輩說,皇甫兄已經好了很多。再過幾日,也就能恢
復如初了。」
薑世離點頭道:「這樣我們也能放心了。」他又走過去看了看皇
甫卓的氣色,便坐在竹墩上,從容道:「夏侯兄,皇甫兄,我們今日
來,是來向你們辭行的。」
夏侯瑾軒微覺驚訝,但他看這兩天薑世離的樣子,此事倒也在意
料之內,只道:「……我知道你是要走的,可沒想到這樣快。」
薑世離道:「夜長夢多。四大世家及蜀山的情報網不能小看,就
算到了苗疆,也不能掉以輕心。我已經不想再連累任何人。」
夏侯瑾軒歎道:「我明白。你們……要去哪裡,能否告訴我們知
道?」他見薑世離遲疑,又道:「若是不便見告……那也,不用強求。
我們自然都知道這些難處。只是以後若是難以見面,我心中……」
他話未完,薑世離忙道:「夏侯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有些不知從何說起。」他頓了頓,又慢慢道:「從這裡往東南,有一
處藏在深山中的蚩尤塚。據說有葬得有魔族的共主蚩尤,在那裡,可
以解開我身上……血脈的秘密。而且那裡絕少人居,也是適合魔族藏
身之處。我與厲兄及眾兄弟商議了,都覺得前往一探,十分必要。」
夏侯瑾軒沉吟道:「這個蚩尤塚的消息,姜兄又是從何處聽說?」
薑世離道:「是……從一位同族……相識的口中。」
夏侯瑾軒有些驚訝,不由得看了一眼厲岩。卻見對方也正瞟了自
己一眼,簡單地道:「不是我。可不論消息真假,但凡對同族有利的
事,我都會試。」
夏侯瑾軒有些猶豫,卻還是緩緩道:「姜兄,我這幾天思前想後,
總覺得……你這一路走來,處處透著蹊蹺,卻又處處合理,總歸是沒
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你做不成折劍弟子,成為武林公敵,到現在的蚩
尤塚……未免太……太過水到渠成。你的這位相識,到底與你關係如
何?身份又為何?他說的話又有幾分可信?若是這一切身後當真有人
操控,你……」
薑世離卻打斷他道:「夏侯兄,不用再說了!」他語氣微有些激
動,又立刻平靜了下來,看著夏侯瑾軒眼神中有不解,又有些遺憾不
甘,卻也閉口不言,心中亦是十分糾結。半晌方又放柔了聲音道:「
夏侯兄,你對我的關懷,我十分感激。但是現在……你說的這些,已
經並不重要。我只能用自己這雙眼睛和手去為同族、為我自己,尋到
一條活路。無論他,他的身份為何,所說的卻一直不錯。」
夏侯瑾軒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多說了。你何時
動身,我與你同去。」
皇甫卓忽道:「我也要去。」
薑世離急道:「不可。那蚩尤塚是魔族重地,危險重重,夏侯兄
不擅武藝,皇甫兄又未傷癒,我不能讓你們與我一起冒險。再者……」
他低下頭去,卻十分堅決地道:「那地方不讓你們知道,比讓你們知
道了,對你們更好些。你們回去之後,也可平靜生活,再也不用被我
所累。」
夏侯瑾軒聽他這樣說,幾乎從床邊一下站起來,皇甫卓卻已經冷
冷開口道:「薑世離,你打這算盤可太好了。」薑世離一愣,皇甫卓
扭過頭去,續道:「你連我這兩天也不肯等,非要在這個時候走。而
且這一走,你也不打算回來,權當我們是死了罷。——一個朋友,說
失蹤就失蹤,還要我們相信這是人魔殊途,天經地義!薑世離,你若
是這樣想的,我們現在就走,決不再礙你的眼,我就當從沒認識過你!
」
薑世離睜大了眼睛,口唇動了動,看夏侯瑾軒站在一旁,只望著
自己,卻一句勸慰的話也不肯說。他有些斷斷續續地道:「皇甫兄,
我不是……我……蚩尤塚附近遍佈魔氣,你的體質……你不能去。」
皇甫卓道:「我已經蒙蜀山草穀道長傳授了辟邪心法,與常人無
異,如何不能去?」
夏侯瑾軒溫言道:「姜兄方才說的倒是,你剛習練這心法不久,
功力未深,若真被魔氣所傷,反而不妙。況且你現在還未好的完全。
還是我一個人跟著姜兄去罷。」他抬頭看了一眼,見結蘿聽他們說話,
似乎覺得甚是無聊,又拉不動厲岩,只好一個人站在廊上抓蝴蝶兒。
他想到這一去這兩人若與皇甫卓同行,未必能相安無事。這話他自然
不會說出,只是手按在皇甫卓肩上,又柔聲道:「我去和你去原也沒
什麼分別,就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見識比你多一回罷!再說我有雲來
石,姜兄他們都在,肯定出不了事。」
皇甫卓本來不想同意,正要反駁他,但聽他說道「我去和你去原
也沒什麼分別」一句,卻是靜下來了。他心中想道:「我是一向好強
的,覺得自己什麼時候都要擋在他前面。可這一路來,他又什麼時候
乖乖待在我身後了?我這樣心急,而他辦事卻比我周全。我在他面前,
還一定要爭這個面子嗎?」
他有些痛恨自己胡思亂想,夏侯瑾軒卻已經在他耳邊又道:「你
放心,我不會輕易饒了姜兄。」說著直起身來就快步走出門去。門外
結蘿見他出來便一愣,接著笑道:「你們說完啦?那快走呀,我還想
看看你們的老家長什麼樣子呢。薑世離,你們要是找到了那,還回來
嗎?還找不找四大世家報仇啦?」
夏侯瑾軒聽見她說的話,腳步慢了一下,又加快了。而薑世離低
頭從皇甫卓房中出來,並不答話。
夏侯瑾軒用雲來石載了薑世離三人,一眨眼就走的不見影了。皇
甫卓身邊只剩了蠱婆一個熟人,蠱婆卻是不來跟他閒談的。他自己每
日喝藥,到了第三日上,毒已經清得差不多,便不在屋裡躺著,在青
木居一個人閒逛。苗民民風淳樸,更有少女喜愛他長相英俊,言笑不
羈地引他說話,他不會應付這些,到最後便躲到樹頂的角落去,不去
理會姑娘少婦們用苗語嘰嘰喳喳。
日子太無聊也太安靜。他又在樹頂坐了一個下午,看著苗疆這一
片寧和的綠色,他便想起這一路來走過的地方,他想一會薑世離,又
想一會自己父親,心中稍微擔心,更多的卻是不安。在這只有他一人
的時候,他忽然生出了一種走到此處,他已經沒有可做之事的茫然。
傍晚時分,下面忽然一陣喧鬧。他也過去看了看,見之前未曾跟薑世
離一起走的千峰嶺山賊們都紛紛招呼著走了出來,面帶欣喜之色,與
村民們告別,往村外走去。他看了一陣,又回來坐著,一直等到夕陽
落下,銀月升空,四野蟬鳴。眼前不時飛過一個個螢光的小點,苗疆
潮濕的空氣中總帶著一種奇異的香氣。
月光下紅色衣角閃過,有個人一聲不吭地,挨著自己的肩膀坐了
下來。
皇甫卓轉過頭去,夏侯瑾軒卻並未與他對視,只是自己看著眼前
不斷飛過的流螢,口中輕輕道:「姜兄不會再回來了。——不會回青
木居,更不會回中原。蚩尤塚附近有處地方叫覆天頂,那裡聚集了很
多為了逃避人間追殺而來的半魔。姜兄已經找到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他當上了魔君。」他甚至微笑了一下,續道:「他——看起來很好。
比這一路上東奔西走的時候,是要好得多了。」
皇甫卓有些反應不過來,皺眉道:「你說……什麼……什麼魔君?
」
夏侯瑾軒道:「姜兄在蚩尤塚解開自己血脈中封印的力量,你現
在看到他,一定會嚇一跳……他現在,可不再是個任人欺負的……流
浪客了。覆天頂的半魔們一直傳說,會有一個強大的蚩尤血脈的後人
到來,成為領導他們回歸魔界的魔君。姜兄就是這個人。他與厲兄本
來就想要保護同族,現在又獲得了這樣的力量,自然也不會逃避由此
而來的責任。所以他留下了。厲兄也是一樣。他和結蘿姑娘二人,都
認了姜兄為主。以你我的身份,以後想要見他,怕是很不容易了。」
皇甫卓聽著,半晌才又道:「你說……他們要回歸魔界?姜兄要
帶著這些半魔回魔界?我聽草穀道長說過,六界之中都有強大封印阻
擋,不能任意來去。他們怎麼能回得去?」
夏侯瑾軒歎道:「我不知道。姜兄說,他現在首要是保護這些半
魔不受欺淩,收容其他的半魔,讓大家能過上比現在好的日子……我
親眼所見,他們的確是過得很苦。回歸魔界,也許只是一個遙遠的願
望,但是它能支持那些半魔活下去。誰也沒有資格,去打破他們這個
念想。我想姜兄也是這樣想的。」
皇甫卓默然不語。這樣的結果,他之前並非一點也沒想過。可是
真被夏侯瑾軒說出來,他卻覺得心裡一片空落落的。從小在一起的友
人,經過了這些變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要做的事。這本來很
好。可是自己對他來說,也許已經變成了一個陌路人。夏侯瑾軒還能
見證了這些,而皇甫卓卻……卻是被拋下的那個。他覺得自己想的偏
了,卻又不能忍受。只覺夏侯瑾軒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又苦笑道:
「你別氣了。我本來也生氣,覺得我們幫他這麼久,可他還是……我
心裡不甘心。我找他打了一架,可是我怎麼打得過他。其實我只是不
甘心,事情沒有按照我希望的發展罷了。並不是……並不是全心站在
姜兄的立場著想。我以前可不知道姜兄其實很適合當上位者,我,我
是有些自私了。」
皇甫卓道:「若是這麼說,我和你一樣。」他見夏侯瑾軒一愣,
又露出個微笑道:「你也長進了,居然主動找人比武打架。若是伯父
知道了,應該很是歡喜。」夏侯瑾軒有些靦腆地咳了一聲,沒說話。
皇甫卓又道:「你不是有雲來石,怎麼還去了這麼長時間,叫我好等。
」
夏侯瑾軒唉了一聲道:「那蚩尤塚,還真不是個容易去的地方,
魔氣和魔獸遍地不說,還有好多機關。我們費了不少時間才進去。後
來我看著姜兄收束半魔,當上魔君,他又叫我辦一件事。」他有些狡
黠地笑笑道:「當初你教姜兄雕的那根笛子,他終於做好了,我幫他
想了兩句詩題上去,又跑了一趟折劍山莊送給歐陽小姐。最後帶上厲
兄回來接千峰嶺的人。這幾天我可沒有一刻是閑著的。」
皇甫卓聞言回頭看了看他的臉,他又有些猶疑地道:「還有……
龍溟,龍公子死了。」
皇甫卓一驚,心中一下閃過龍溟紫衣清貴的身影。雖然與他只是
短短緣分,卻也覺得此人實是令人難忘。只聽夏侯瑾軒又道:「姜兄
與厲兄在神降秘境為你采藥時,發現了龍公子的兵刃和……屍身。龍
溟亦是魔族。而且,恐怕還是身份不簡單的魔族。我想這件事對姜兄…
…似乎打擊很大。」
他這一氣說了許多話,忽的歪過了身子,頭枕在皇甫卓的肩上,
閉目微聲道:「皇甫兄,我有些累了。」
皇甫卓任他靠著,只溫言道:「你這幾天太忙。」
夏侯瑾軒輕輕搖頭,幽幽道:「其實……那些半魔是凶了些,但
心都很單純。姜兄他一直在趕我走,但我知道他很捨不得我這個朋友。
他還對我說對不起,以後不能再保護我了……」
他越說聲音越低,好似快睡著了一般。皇甫卓伸手摸摸他的發,
靜靜道:「既然累了,咱們就回家罷。你送我回開封,然後就快些回
明州。赤石你收著,你不比我時常要騎馬到處跑,家裡人又慣著你,
什麼時候想找我了,立刻就能來開封。」
夏侯瑾軒一笑道:「好。」兩人默默坐了一陣,皇甫卓抬頭看著
天上銀月,身邊是夏侯瑾軒軟軟暖暖的體溫,心中多了些滿足。他輕
輕將人推了推,柔聲道:「回去再睡。夜裡在外面久了,還是要著涼
的。」
夏侯瑾軒嗯了一聲,身子慢慢坐直了,從懷中摸出一個灰色瓷瓶
遞給皇甫卓道:「這是結蘿姑娘送你的禮物,給你賠禮的。她說,這
一次累你中蠱,十分對你不起。不過姜兄和厲兄已經好好教訓她了,
叫你消氣。」皇甫卓隨手接過,剛想打開瓶塞瞧一瞧,夏侯瑾軒便按
住了他的手道:「結蘿姑娘說了,這裡面是苗疆最厲害的奇毒。中毒
後要一段時間才會發作,這期間絲毫查不出中毒的反應,但是發作起
來就決然無救,而且連屍體上都查不出有毒的痕跡,所以叫無影毒。」
皇甫卓聽了差點把瓶子扔出去,有些慍道:「她……她送我毒藥
做什麼!」
夏侯瑾軒擺了擺手道:「結蘿姑娘說,苗疆人人制毒煉蠱,所以
送給別人自己制的蠱毒當禮物,是十分平常之事。她本想送你一個蠱
母,不過又想到你不會煉蠱,拿了也沒用,還是送現成的……」
皇甫卓不耐聽他絮叨這些,一揮手將他打斷,悶悶道:「我不要
她的東西。」他把小瓶塞回了夏侯瑾軒手中,又道:「我好好為什麼
身上要帶瓶毒藥?想想就不舒服。我看你倒是對這些古怪的東西很有
興趣,你又不會武功,還是你收著罷。」他說著還唯恐避之不及似的,
站起來就往下層走,夏侯瑾軒有些好笑,只得還把藥瓶揣回懷裡,慢
慢跟在他後面。
第二日一早,兩人便向蠱婆告辭。蠱婆對於結蘿跟隨厲岩留在覆
天頂的事有些不滿,然後卻也是不會干涉自己徒弟自己的選擇。雖然
要吃些苦頭,但能有一個一生認定的人可以跟隨,對她來說,何嘗不
是一個好結局。
下午時分兩人便已經進了開封城。本來皇甫卓對於要回去面對父
親,心中是有些不安的,又一個勁催夏侯瑾軒自己回家,那人自然不
肯,說什麼也要陪皇甫卓一起回府不可。他只笑道:「若叫你一個人
回去,不上三句話父子就要打架,到時候你被罰跪上一個月的祠堂,
我來了也見不到你,豈不是心疼之極。」
皇甫卓心中煩亂,瞪他到:「大街之上,你就說這些無恥言辭。」
夏侯瑾軒又悄悄在袖中拉了他手道:「姜兄這件事,其實咱們還是按
照歐陽伯父的意思辦的。你父親不會不知。只是他……要找個地方出
氣罷了。只不過若是有人要問姜兄的下落,倒是要想個法子應付。」
皇甫卓笑道:「我本沒去過那地方,又沒人告訴我,我當然不知
道。」
夏侯瑾軒剛要說話,忽然聽見有人一聲輕呼,一個綠影閃過,眼
前出現了一個女子秀麗卻憔悴的臉,正是暮菖蘭。兩人都嚇了一跳,
暮菖蘭面色蒼白,眼中帶淚,忽的一把抓住了夏侯瑾軒的袖子,顫抖
著張了張口,嘶聲道:「夏侯少爺!我求你……求你出手,救救瑕,
救救我的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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