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邊城 十七、十八
第十七章
清音甫落,關少欽與吳拓先後躍起,騰身上了院牆,順勢打下幾名近前的護衛。出招
無聲,只封住穴道。
在牆頭上就看見長街當中站著一名堂堂大漢,葛衣長刀,披清輝而立。
巴洪疆咧嘴一笑,跟牆頭二人招招手。他肩上扛著個人,家僕打扮。身後還有一個身
影盈盈俏立,猩紅披風,黑紗遮面。
關少欽迎上去。吳拓落地便向長街一側疾奔而去,一邊跑一邊放聲慘叫:「刺客啊!
有刺客!你們這些耗子洞裡縮著的快滾出來救我!」
百名護衛散在將軍府中,各自隱匿行跡。現下聽正主叫得淒厲,哪敢怠慢,盡數從藏
身處出來急急追上去。
吳拓腳程極快,眾護衛追得也疾,轉眼沒在浥城的大街小巷裡,聲息幾不可聞。
關少欽這才端正施禮,抬手向角門一引:「巴爺請。曹大家請。」
「他這是唱的哪一齣?」
「都是太守的人,見到巴爺多生事端。」
老駱傷勢頗重,安置在廂房由成福照看。巴洪疆跟關少欽在前廳說話,曹衡除了面紗
過來陪著。
關少欽只問別後景況,巴洪疆道:「還不是與往常一樣,在戈壁中胡混。日前打了一
架,一直給人追到浥城來,想起吳拓的將軍府在這便過來了。」
關少欽點頭,也不再問。
曹衡抿著嘴笑,將星夜造訪的因由娓娓道來。小關山一役,曹衡跟盜匪相交的事到底
走漏了。那日吳拓當著眾人拖了劉驍志下水,因此在浥城四鄰並未出事。後來河原太守邀
曹衡過府祝壽,將她軟禁下來,以勾結盜匪的罪名脅她就範。
老駱拚死護衛她逃出河原,巴洪疆聞訊趕至,一路打打逃逃,竟給追到了浥城左近。
曹衡有巡查使贈與的出入令牌,三人索性便躲來浥城。
礙著身份,夜間才來探將軍府。
「一路上只顧著打殺,今日在浥城躲了半晌才省起,追殺的人竟似有意要迫我們前來
此處。本不想給你們招惹事端,又一想,吳拓那小子向來喜歡故弄玄虛,說不定正等著旁
人下套。我們不來,他倒等得抓撓了。」
「巴爺所言不差。」關少欽想起吳拓大呼心焦的模樣,一笑點頭。他相貌本就好看,
一笑起來眉眼鮮活,說不出的動人,曹衡也看得一怔。
「大哥,關少俠當真好看。」
「又來說胡話!你幾時學得跟吳拓那小子一般了?」
「我有哪裡不好了?曹姐姐,老巴總對著你說我壞話是不是?」說吳拓,吳拓到。從
門外施施然走進來,拖著個人往地下一丟。
一身夜行裝扮,慘青面色。曹翀。
吳拓領著一群護衛在浥城大兜圈子,到了城南,隨手捉了一個點住丟到河渠中,粗著
嗓子叫「吳公子落水啦」!等到眾人下河的下河,找船的找船,他才趁機溜回來。轉到人
群後面,便看見個熟悉身影鬼鬼祟祟地縮在巷子裡探看。
當下趁黑過去打昏他帶回來。
「曹姐姐,走漏風聲的怕不是別人,正是你這混帳弟弟。」
曹衡望著巴洪疆,低低一嘆。
「你們下不去手我可有好法子,他既喜歡勾結官家,明日便找個由頭將他送去官家的
大牢裡蹲些年月!」
「能到明日,怎麼都好。」曹衡幽幽道。
長夜近半,燈火漸黯。曹衡一雙美目微闔,在眼下落淡淡暈影。
「曹大家可是中了毒?」關少欽忽道。
巴洪疆冷哼不語。曹衡確是給那河原太守迫得吞了毒,毒性頗奇,他們趕來浥城方向
本是要去小關山尋莫神醫,不想那莫神醫竟提早返了秦州。
吳拓早去裡間把徐冰揉醒拽過來,這會聽到莫劍清的名號,暗地掐掐他。想起他是跟
那莫神醫學過醫的,扳過臉來用眼神問詢。
徐冰仔細看看曹衡,道:「我不會。」
吳拓瞪瞪眼,一口就咬在他肩膀上。徐冰吃痛,伸手抓他眼珠子。吳拓拑住手腕又啃
他手指。
一旁三人看傻了眼。曹衡當先笑出來。
「你屬狗的?人跟前就撒起歡來了?」巴洪疆笑罵。
「這死孩子是莫劍清親傳弟子,白看了那麼多醫書,讓他給自己看個病都千難萬難的
!」
「你別難為他,」曹衡拉過徐冰,「他小小年紀,哪學得了那許多高深的醫術,不會
瞧病才是正理。」
徐冰一手的牙印,顆顆見血。曹衡心疼得拿帕子幫他包紮,他向不與人親近,抽手便
往回躲。給吳拓撈過去,按住他手,討了曹衡的帕子包好。
吳拓府中旁的沒有,續命的人參解毒的雪蓮倒是成箱成捆,當下命人炮製了給曹衡服
下。又抬來成罈美酒,將宴席開在廳裡。
巴洪疆開懷暢飲,興致大發,拽著關少欽、吳拓要舉杯共醉。
吳拓幾杯下去,笑吟吟的瞇著眼。關少欽向不好酒,只一杯面上便起了暈紅,是艷煞
的顏色。
曹衡鬧著也要喝。巴洪疆喝止不住,到底給她沾了一口。
古城燒,乾辣熱烈,在唇舌間繞了個轉便淺淺的暈起來。酒未入腹卻已引逗了些毒性
,曹衡嗆咳幾聲,不再饞酒,抱著琵琶以曲助酒興。
樂聲如涼夜,澄澈幽深。初時和緩舒展,似潺潺流水;繼而清亮婉轉,變嘈嘈急雨;
越到後來漸漸激昂錯雜,急弦繁轉,作人喊馬嘶戰場殺伐之聲。
「天明便送你們去秦州。」
「只怕今夜不易過去。」
「一個時辰了,護衛們至今沒有回轉。」關少欽面頰飛紅,聲音仍是清而冷。
「如今這將軍府四下無人,便是個開門揖盜的光景。這等情勢劉拯能撐到天明便是頭
了。還有兩個時辰,遲遲不來,難不成真當我跳河了?」
「這些人耗時費力的引我來此,單是為了藉著剿匪的幌子殺進你將軍府。當真籌謀得
長遠,倒有人如此看重你的性命。」
「嘿嘿。」吳拓藉酒而笑,「京城死的那個是韃子平南王的四子吉仁台,老王爺六十
得子,寵愛得緊。少年貪玩,搶著差使到京城一趟,無端端沒了。恨不得切碎了凶徒也是
人之常情。」
平南王有四子,長子孟訶早年沒於戰事;次子謨羅承封號領重兵;三子畢勒格掌外事
,交遊廣闊,門客眾多。其中孟仁欽聲名最著,稱北地武學宗師。
「少欽跟那彎刀客交過手,他想必便是孟仁欽門下弟子之一。卻不知今夜能否候得北
地宗師親至,一償宿願!」
一番話雖沒頭沒尾,在激越弦音中卻是字字鏗鏘,最後一句更是以內力遠遠揚聲出去
。
樂聲止。廳裡廳外渾然靜寂,夜風隱動,如山雨欲來。
關少欽緩緩放下杯子,道:「議論俗事,擾了曹大家的曲。」
曹衡尚未答話,吳拓搶道:「曹姐姐你只彈不唱可不是饞我麼?」
「那你說說要聽什麼?」
「我聽曲沒什麼挑揀,姐姐揀個玉樓春,鸞鳳吟的段子……」話沒說全巴洪疆一腳踢
爛了他的座椅,吳拓一屁股摔正在地下。
曹衡笑得花枝亂顫。
吳拓爬起來,笑道:「咱們要出去了,老巴不許我點,曹姐姐便唱自己歡喜的曲子吧
。」
曹衡點頭。
吳拓、關少欽、巴洪疆三人長身而起,站在廳門口。夜色沉靜,三人眼中俱是異彩凜
然,躍躍欲試。
第十八章
「彎彎月出掛城頭,城頭月出照涼州。涼州七里十萬家,胡人半解彈琵琶。琵琶一曲
腸堪斷,風蕭蕭兮夜漫漫。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別來三五春。花門樓前見秋草,豈能貧
賤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幾回,鬥酒相逢須醉倒。」
錚錚樂聲,紅裳素手抱琵琶,嫵媚音色唱一曲凝重豪邁之意。
巴洪疆抽刀,厚背大刀,刀名「積摧」,無鋒刃。
關少欽出劍,青鋒長劍,劍名「落雪」,刃如冰。
吳拓取出一柄黑刀,刀身橫直,黝黑如炭,鋒刃見幽幽青光。
「『燕支』在你手裡?」
關少欽師門神兵一刀一劍,「落雪」青白,取字於天物;「燕支」澀重,取字於叢山
。
「你師父教過我功夫不是?走的時候留下的。」吳拓掂掂手中刀,長聲道:「孟宗師
請了!」
影壁上坐著一名男子,夏日裡著一身寬大的裘皮袍子。他雙手攏在袖中,坐得閑散,
便似在庭院躺椅上歪著,吹清風,賞明月。
吳拓話音落了許久,他才轉頭來看。孟仁欽成名多年,總有四十上下,望去倒似年近
三旬。臉盤橫寬,顴骨高起,微瞇著一雙細長的眼。看不出神情來,只覺他通身肅殺高遠
之氣,不可逼視。
「我,見過你?」
孟仁欽漢話說得生硬,聲音病弱一樣輕緩,卻字字清晰入耳。
「現下不就見過我了?」吳拓斜抱著刀,擺出一副笑臉。
「你又渾扯什麼?」巴洪疆蹬了他一腳,大刀一振,直指孟仁欽,「都說你是西北數
千里地面上武功第一的大宗師,今日就讓老巴來領教領教你的本事!」
一記「長虹貫日」,巴洪疆展開刀法直奔影壁之上。
他先自出手卻不願討便宜,刀鋒取孟仁欽頂門之上尺許。孟仁欽並不抬頭,左手隨意
一揮,也不見如何出力,竟將勢如風雷的一刀瞬息化解。指端順著刀鋒滑下,要封刃奪刀
。巴洪疆不退反進,身形尚未站穩,大刀變招橫掃。孟仁欽左手封刀勢,右手從皮裘寬袖
中脫出,指掌展到盡處,忽的又暴長數寸,破衣入體。
巴洪疆大喝一聲,刀掌相交,炸響金石之聲。
兩人倏合倏分,一坐一站於影壁之上。巴洪疆橫刀大笑,胸前一片鮮血淋漓。
「今日,殺人。不是比武。」
孟仁欽緩緩站起,右掌豎立。
關少欽欲搶上相助,身在半空斜刺裡一柄彎刀襲向肋下,聲息全無。關少欽一劍橫削
,身形變幻,輕輕巧巧落回地面。
彎刀如影隨形地跟來,同一時,身後又多出一柄取他背心。及至身前,兩刀回旋交錯
,前後易位,仍是夾擊的態勢。關少欽長劍施展,劃銀光無數,上下前後,叮叮鐺鐺與來
襲二人交了數十招。一劍挑開其中一人的彎刀,那人後翻一個跟頭,凌空抓住刀柄。
二人攻勢暫歇,關少欽見他們彎刀染血,卻是殺了人才過來的。
「你們將府中下人全數殺了麼?」
這一問,隱有怒氣。
成福已將老駱挪進廳裡,三人在外,四名護院在內守著廳中眾人。其餘下人都是劉拯
的人,要遣他們離去也不肯聽,只作了刀下冤魂。
「不殺乾淨如何像盜匪做下的滅門案子?況且他們這些怪形怪狀的給人看見多不好。
」吳拓瞇著眼,似笑非笑。
孟仁欽門下弟子六人。大弟子二弟子使彎刀,剩下四人一使錘,一使棒,一使長刀,
一使鞭。
這四人形貌粗陋,手中大都是些笨重家伙。現下團團圍住了吳拓,鞭纏上他腳踝,三
件長兵器兜頭招呼下來。
三人分三處對敵。巴洪疆在西北素有威名,功力深不可測;關少欽師出名門,雖年輕
,輕功劍法均是卓絕。吳拓於小關山一役首回顯露功夫,亂鬥之中,顯了幾成卻沒人知道
。是以孟仁欽親自出手殺巴洪疆,弟子中武功最高的合力擊斃關少欽。吳拓則以四人困住
,殺了二人再取他的腦袋,信手可得。
這本是個萬全的法子,只是這法子算不出吳拓的功夫。
吳拓對著那使長鞭的一笑。
三件長兵器環砸過來,他恍如不知。堪堪及體的時候,身子渾不著力地隨著勁風飛起
,黑刀連斬,砸在兵刃端頭,借力上拔。人在半空竟轉了全然不同的雄渾力道,帶著那使
鞭子的一同躍上屋檐。
他一刀向那人斬去,同一時抬腳側踹,向左而引。那人正飛得轉向,只是抓緊了鞭子
,看見刀刃迎面斬落,慌忙躲避。只是腳不沾地,無可借力,身形給鞭子硬生生帶歪,結
結實實地撞在門牆上。
吳拓斬了一刀就跑,拖著那昏了猶自抓著鞭子的人,在屋頂上唏哩嘩啦的翻瓦開道。
剩下三人急忙上房,提著兵刃要追吳拓。使長刀的看同門拖撞得悽慘,追趕不及,扔
刀出去要砍斷鞭子。那鞭子卻結實,刀砍不斷,倒險些傷了那人。
使棍的輕功略高些,搶前來,一咬牙,砸在那人握鞭的手指上。廢了四根指頭,好歹
解救下來。
吳拓在對面屋檐抖開腳上長鞭,搖頭嘆道:「嘖嘖,同門相殘,真是禽獸不如!」
剩下三人恨得冒火,呼喝著嘰哩咕嚕的韃子粗口向他衝去。吳拓一疊連聲的笑著,越
屋翻檐,領著他們大步跑,時不時又繞回來,在關少欽處幫忙湊上一刀,又瞅個空子偷襲
孟仁欽一招。
兩處廝殺都是以命相搏,錯不得分毫。他這般任意胡來,敵手固然措手不及,己方也
恨他搗亂,偏又抽不出空來罵他。
他轉回一次,後面跟著的人便少一個,不知道又給他以什麼法子除掉了。
曹衡歌聲稍住,清幽幽的撥著兩根弦。
房頂上瓦片不住的碎,吳拓的笑聲、韃子的罵聲、巴洪疆的怒喝、還有關少欽清越的
劍鳴,一一交疊作響。
廳裡倒愈顯得清淨。
曹衡望著靜靜坐在跟前的灰衣少年,道:「不好聽?」
徐冰想了想,道:「你中了毒,這麼費氣力對身子不好。」
曹衡一笑,「我這幾日開心得很,今夜更是開心。能有這些時日,便是現下死了,我
也歡喜。」
好久不見回答。
幽暗燈影裡,徐冰慢慢轉過頭,一本正經地說道:「能夠不死,還是不死得好。」
曹衡吃吃而笑。抱著琵琶撥了一氣高音,放聲長歌。
「花門樓前見秋草,豈能貧賤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幾回,鬥酒相逢須醉倒。」
「曹姐姐好俊的曲!」吳拓在屋頂轟然大喝。靜夜聲遠,震落碎瓦無數。
他身後再沒跟著人,此刻橫刀而立,終於見了些正經模樣。下一句話也說得神態端嚴
:「孟大宗師,你不來取我的命,我可要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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