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邊城 二十五、二十六
第二十五章
西出燕支,戈壁中斷續起伏些山頭,均是層岩風化的荒山。
渥窪在兩處突兀高起的山頭之間,山無名,谷有名。谷口向南,入谷處斷岩橫截,色
作紅褐。山谷成馬蹄狀,坡地平緩,地貌奇而不險。西北通草原的出口卻是一片淺草沼澤
,有進無還。
孟仁欽帶著徐冰在谷口候了兩日。天黑了又亮,沒有見到來人。
兩人身處的平地背倚山岩,面東南,山前廣袤平野一覽無餘。孟仁欽日間只是打坐調
息,看也不曾向來路看過一眼。
徐冰待在一旁,盯著戈壁盡頭輕恍如波光的煙塵。
久了眼有點發花,隱約看見數騎黑影遠遠馳來,漸走漸顯。轉過頭,孟仁欽仍是閉目
練功。徐冰站起來往右首走,只邁出兩步,孟仁欽細長的一雙眼微微張開,右手食中二指
輕彈,一股勁風擊在他小腿上。徐冰腿一折,直直往前撲跌。
「幹什麼去?」
這幾日不曾點住他,他也乖了幾日。孟仁欽現下出手仍留了力道,倒沒真打斷他腿。
徐冰摔在地下,半天才扶著岩壁撐起來,頭也不回道:「尿尿。」
說完照舊往岩後走。拖著一條腿,慢慢挪。
他還沒轉過去,戈壁中的數騎人馬已經到了近前。是南大營的兵士,一名百夫長領頭
,滾下馬來跪稟道:「懇請宗師回營!」
「南大營出事了?」
那人路上跑得急了,說話也不利索,慌著搖頭道:「是北大營!」
南大營由三王子畢勒格坐鎮,北大營重兵囤積,是二王子謨羅執掌。那百夫長回過氣
來,稟道前夜三王子回營,同一時北大營進了刺客,刺死一名替身近衛,后來二王子率眾
圍剿,也受了點傷。刺客四下衝突,點了幾處火頭,其中一名給圍在營帳中亂箭射死。臉
孔已經割花了,屍首旁丟下一柄彎刀,有人認得是孟仁欽門下用物。
各人均知是栽贓嫁禍之計,雖不確知是誰做下的,卻都拿來派了用場。謨羅與畢勒格
現下正在大帳中對質,均說對方有意加害。已有老將去請平南王。
不理是出頭作證還是武功較量,畢勒格都要請孟仁欽回轉大營。
孟仁欽雙手攏在袖中緩緩站起來,輕哼一聲。眼中殺意大盛。
百夫長指派身後兵士牽馬整鞍,問過孟仁欽,又遣人去山岩後尋徐冰。
那兵士走過來,徐冰正繫腰帶。
一雙手從他腰間搭過,疊在手上幫他打結。結了幾下,總是不成,索性丟開了,探手
進去在腰腹間撫摸。拉著他貼緊到懷裡,湊在他頸間狠狠親了一嘴。壓得低低的聲音在耳
畔問道:「想我沒有?」
徐冰一驚回頭。吳拓兵卒打扮站在跟前,抹著條條泥痕的臉笑得燦如青天白日。
孟仁欽起身上馬。那百夫長待馬匹行到近前,忽然往前一衝,離了身後兵士,躲到他
馬側,扯著嗓子大喊道:「宗師!他們是刺客!」
巴洪疆同關少欽原本站在他身後相脅,現下給他指出來,更不答話,刀劍出鞘,分別
刺死了身旁兵士。繼而分進合擊,直襲馬上的孟仁欽。
孟仁欽攏著雙手,斜眼打量遞到眼前的刀劍。
一個招式大開大闔,勁力雄渾;一個出劍妙曼輕靈,招招凌厲。聯手使出,倒也配合
得精妙無間。距上次交手,這二人武功顯見得更有進境。
眼見得刀劍及體,馬上忽的失了孟仁欽蹤跡。他身不動,腿不抬,直直向後飛開,雙
腿踢出,勁力破空而至。刀劍一錯,自行交了一記。二人倒翻回原地,各自立定,三下相
持。
「後學末進又來向孟宗師討教了。」巴洪疆橫刀笑道。
關少欽頷首為禮,長劍指下,行後輩起手招數。
孟仁欽點點頭,往山側看了一眼。
三人交戰一起,那百夫長駭得往一邊逃開。正撞上吳拓抓著徐冰從山側出來,迎頭一
刀結果了他。
孟仁欽右腳邁開半步,巴洪疆與關少欽齊齊搶上。孟仁欽始自出手,指掌並用,博大
厚重的真力綿綿漫開,逢招破招,一合之下便迫退二人。
隨即平平起腳,竟似縮地成寸一般轉瞬到了吳拓面前。一掌拍向胸口,來勢奇緩。
吳拓避無可避,黑刀橫推,以利刃擋重掌。勁力甫一接,他一把丟開刀柄,帶著徐冰
平地滾倒。孟仁欽掌力本匯聚在一處,現下盡數擊在刀身上。黑刀從吳拓頭上擦過去,遠
遠飛開。
吳拓爬起就將徐冰擲給了關少欽。
一邊掉頭往谷中跑,喊道:「孟大宗師,你要殺的只我一個。咱們去老地方好好打一
架!」
他兵刃已丟,又跑得倉皇,實在不像是約鬥而去。
「大宗師,你不來就是縮頭烏龜老王八!」吳拓跑得越遠,喊得越是花樣百出。
孟仁欽冷哼一聲,再不理谷口三人,飛身追去。
巴洪疆輕功稍遜,眼看不能追及。
關少欽接住徐冰,也未動彈,站立良久,嘔出一口鮮血來。卻是方才傷在孟仁欽掌力
之下。他內力不及巴洪疆,孟仁欽一眼可知,出手之際襲向他的勁力更要多些。
巴洪疆趕忙過來扶持。關少欽擺擺手,自行坐下調息。
巴洪疆不敢擾他,前去揀了吳拓的黑刀回來。看見他額頭密布了一層細汗,臉色煞白
。徐冰坐在他身邊,拿著他右手,在小指上揉捏。
「你做什麼?」
「他傷了手少陰經,經絡不暢,抽痛於心脈。單是調息不能抒解。」徐冰背書一樣答
道。從小指內側上行於肘內側、腋內一一用指節按壓揉捏。
關少欽面色漸緩,睜開眼來。
「你小子還真是學過醫啊!」巴洪疆不知是問是讚,笑了一聲,道:「少欽覺得如何
?」
「無事。走吧。」
「真不管他了?」
「死不了。咱們便按先前約定去燕支山中等他。」
三人上馬離去,關少欽抱著徐冰同乘一騎。
先往北行,再折而向東,走到暮間,已近燕支山下。地勢漸走漸高,關少欽忽而勒馬
駐足,道:「老巴,咱們回去。」
「不成!」巴洪疆搖搖頭。山中隱隱可聞人聲,不知為何循山兵馬竟到了這麼遠的山
邊。「咱們一路行來,高處的探子早已瞧見,此際回轉,便是招呼大軍來追。」
話音才落,從山中轉出一隊人馬。領頭的百夫長遠遠喝問口令,巴洪疆上前應答,只
說是領了差使出去戈壁接孟宗師,現下回轉大營,不知今日口令。孟宗師先行一步,他們
隨後送這少年過去。百夫長點頭放行。
二人驅馬上山,行了數丈,那百夫長忽然叫住,長鞭一指關少欽,「你,叫什麼?」
關少欽不懂他言語,巴洪疆回看一眼,正要開口,那百夫長已經叫起來:「刺客!拿
下!」
巴洪疆彎弓搭箭,不等他一句話喊完就一箭穿喉而過。接著搭了連環四箭,一氣射出
。眾人懾於其威,一時不敢近前。
「走!」
二人催馬上山,轉到山中小道上,捨了馬匹。關少欽輕功好,提住徐冰並肩趕路。挑
些險峻處提氣而上,身後追兵漸漸落得遠了。
三人在山上一處大石下站定。暮色更深,四下起了許多火把,直有近千之眾。
「畢勒格王子智計過人,盛名非虛。」
「如何?還去候他?」巴洪疆激起了鬥心,滿面異彩。
「好。」關少欽平平應道。
第二十六章
「燕支西北有一處山頭,一面緩坡,兩面懸崖,像是切開半個的粽子。你們在北面崖
下等我,只等兩日便可。」
巴洪疆三人在燕支西北叢山間轉悠了一晚一日,山中地勢重重疊疊,又要繞開追兵。
遍尋不見吳拓先前說的山頭。
「他奶奶的,什麼粽子!」
巴洪疆抹一把臉上的灰塵血跡,啐了一口。
山中只怕進了兩個千人隊,散作幾十隊四下搜尋。一路行來,還是不免撞上幾撥。能
打則打,一挨數隊匯合便往高處逃。追兵人眾,巴洪疆同關少欽連番拚鬥,都掛了彩。
「老巴,低聲。」關少欽拉住他往下一蹲。
三人躲在岩後,不一時山腳緩緩行過一隊人馬。
追捕了一晝夜,追兵漸漸集結在這一片山頭,寸步難行。此際夜幕已降,山野星黯,
目力不可及遠。三人在山岩幾躲了一陣安生。
「圍捕漸漸縮到這一處山頭,只怕就要放火燒山了。」
「天明前衝出去。」關少欽點頭。想來又是一場惡鬥,現下只管好好調息修整。低頭
看徐冰,道:「累了就睡一陣。」
「沒事。」
關少欽待人向不熟絡,便是關切的話也說得言語冷淡。徐冰反而有問有答,對著他要
比對吳拓和氣上許多。
到了後半夜,三人並坐在山岩下。
徐冰撐不住睡了,倚著岩壁,冷得手腳縮起來。關少欽扶他靠在身上攬住,他半夢半
醒間推拒了一回,掙不過便放手睡去。
巴洪疆轉頭看他一張睡臉,半天搖搖頭,道:「吳拓這小子,我總是有些不明白。」
「那也不需明白,他自己明白就好。」
「嘿。」
巴洪疆一笑。
天亮前,關少欽搖醒了徐冰。
他才睜開眼,仰天眨眨,隱約瞧見對面山岩頂上有個影子晃了晃。
巴洪疆不及搭箭,猱身而上,一刀斷開那探子脖頸。那人分作兩塊跌下岩去,手臂磕
碰在岩角,一枚火流星從手心裡爆出,直上夜空。
「走!」
巴洪疆低喝一聲,當前引路。關少欽提著徐冰跟上。
山中官兵本就在左近搜尋,現下給傳訊煙花陸續召集而至,圍捕之勢已成。
下到山腳便撞上數隊官兵,二人換個眼色,知道再無可避。關少欽背起徐冰,劍交左
手。巴洪疆收起弓箭,厚背大刀凌空揮出。
一刀一劍大開殺戒,逢人便斬,一時間血肉橫飛。
從天黑殺到天明,都已周身浴血。敵眾人數太過懸殊,二人雖有十步殺一人的武功,
卻走不出千里不留行的身法。一路踩踏著鮮血也只衝出數里,鬥起來不辨方向,天明才知
竟已出了燕支,行到山脈盡處一片平地。
追兵從山中陸續出來,二人身周越來越多人眾,層層兵刃輪換著攻擊,殺之不盡。遠
遠聞群馬疾馳的轟雷之聲,巴洪疆趁隙打望一眼,平原上煙塵頓起,竟是大隊兵馬繞行圍
捕過來。
砍倒身周數人,巴洪疆湊到關少欽一側,道:「回山!」
平原上全無地勢遮擋,逃無可逃,連番拚鬥下來,早晚脫力死於亂軍之中。關少欽應
了一聲,兩人背對而立,展開身法邊打往山中去。
巴洪疆殺出路來,躍到山邊岩上,關少欽縱身跟上。到了岩頂,二人殺了追近的數人
,正要往上趕。
徐冰忽然落下地來,拽拽關少欽衣襟,伸手朝西北一指。
白晃晃的晨光下,平原西北突起一座山峰,遠遠孤立在燕支之末,像是一筆揮就時濺
開的一處墨點。從高岩上看去,一面緩坡,兩面懸崖,如同一刀切開半個的粽子。
巴洪疆哈哈大笑起來。
「如何?」
「去!」
巴洪疆大刀撐地,仰天長嘯,望去凜凜生威。關少欽扶著徐冰站在他身畔,衣袂當風
,風華無盡。
畢勒格在大軍陣前駐馬觀望。眼見半山上三人並立,四下一時無人上前。
「吳拓不在其中。」
「是。」身後謀士稟道:「想必由宗師親自出手了。」
「生擒三人!」
「是!」號令層層傳開,大軍潮水般涌上山間。
嘯聲已落,三人竟而並肩下山,自投羅網一般殺回大軍之中。
巴洪疆與關少欽將徐冰夾在中間,一路北行。經行處如行船破浪,人潮翻動,死傷甚
巨。畢勒格將令下得及時,眾人雖心急邀功,卻不敢傷了三人性命,倒給了二人方便,出
手之際全無顧忌,一味砍殺。
這一仗一打又是大半日,漸至那山頭東南。
「上山去!」巴洪疆道。吳拓雖交代北崖相候,此刻去往崖下無疑做了甕中的三只鱉
。此山只有一面足以攀登,易守難攻,上去還能多相持些時候。
畢勒格雖不知三人為何一意前來此山,也看出逃上山便需多費時捉拿。調兵遣將,在
一面緩坡上層層鋪開,不予上山之機。
二人勉力行到一側崖下,已給大軍追擊得遠遠偏開了上山路徑。
「他奶奶的!」巴洪疆打量了一眼身後高崖,「老子不信上不去了!少欽!」
「不成!」
「我自有辦法跟上!」
短短數語,關少欽也知此際緊要,只得點頭。巴洪疆一刀迫開身周兵士,關少欽抱著
徐冰躍起,巴洪疆以刀身托在他鞋底,大喝一聲,全力送了上去。
兩人借力拔起十餘丈,攀在崖間突石上。關少欽扶徐冰扒好,回頭看巴洪疆擋下追兵
進襲,將搭箭要射的數人一一斬殺。
「老巴!」關少欽喊了一聲,解了外袍腰帶急甩而下。巴洪疆縱躍數丈,伸開手,搆
著腰帶還差一大截。他身在半空,一口真氣將盡,底下眾人已將成排的利箭指上他脊背。
關少欽放開岩壁躍了下來,半空中握住他手往上一甩。巴洪疆越過他升上數丈,手中
抓到岩壁,另一手握住腰帶運勁提他上來。兩人交錯相助,幾個起落到了徐冰身邊,提上
他往崖頂攀登。
追兵箭矢已不可及。懸崖陡立,沒有二人的功夫難以攀上,只得眼睜睜看著三人身影
消失在崖頂。
三人上到崖頂,從緩坡攀登的兵士還在半山。
巴洪疆踹些大石滾落下去,遠遠傳來一片慘叫。他暢懷而笑,坐倒在地下。打了兩日
,身上大大小小傷口無數,最為凶險的還是適才崖底,關少欽落下接他,兩人縱躍之際不
及躲閃,都中了數箭。
二人解衣裹傷,巴洪疆拿匕首幫關少欽一一挑出箭頭來。三個在肩背,一個在腰際。
粗粗擦了血包紮起來,轉頭瞧見徐冰在一旁看著。巴洪疆力戰之後心思鬆緩,存心笑道:
「小大夫,你要不要幫忙看傷問診?」
「我不會。」
「原來是個半吊子大夫,你怎麼惹著教你的先生了?不肯讓你學全?」
「不是。」徐冰只是搖頭。
「老巴,別逗他了。」關少欽繫上衣服,接過匕首幫他拾掇傷處。
歇了半個時辰,再無敵兵攻上,想是正商議攻山的法子。拿出些乾糧,食水吃了,二
人調息修整,徐冰坐到崖邊看下面動靜,坐久了也不知道他是在發呆還是在看。
天色漸暗,從孤山上看戈壁夕陽,別有一番壯麗。
「過了今夜,就足足兩天了。」巴洪疆忽道。
「明日返浥城。」
吳拓曾說,只等兩日便可。那是不理他是否回轉,不可久留的意思。如今沒侯到他,
候來了韃子的數千兵馬。能否走得脫均是未知之數。
「好!」巴洪疆走到徐冰身後,大笑道:「咱們將這小子送回浥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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