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曉若》07 by水巷
「曉若，你還好嗎？」
張琨突然出現在他身邊，曉若嚇得手滑了下，「什麼？」
張琨也嚇一跳，兩人四隻手連忙穩住單眼，蔡曉若第一次看到鐵漢如張
琨，竟然也會五官歪曲。
「這台很貴。」蔡曉若決定持續驚嚇他：「想知道多少錢嗎？」
「不想。」張琨收回手，埋怨地看他一眼。
蔡曉若觀察鐵漢張琨腰桿打直、手背腰後的站姿，又開口說：「二十萬。」
張琨有一陣的手軟卻沒表現出來，目不斜視望著前方：「……真的？」
「假的。」蔡曉若將快門對準張琨，笑得賤賤說：「四萬八。」
果不其然在那瞬間補捉到張老闆凌厲瞪來的目光，蔡曉若檢視照片，心
想這張夠阿龍發一個月的春。
「四萬八，我還能付。」張琨說。
「張老闆真有錢，改天請我吃飯。」
曉若還在操作單眼，沒看見張琨表情的鬆動。
「好。」他說。
蔡曉若突然想起來：「你剛剛湊過來問我什麼？」
「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剛剛吃太飽了，媽的死胖子。」
他一邊調光圈，發現張琨還沒走，「你不去當裁判嗎？」
張琨不說話，摸了一會好像要開口了，結果又點頭離開。
看他小跑步離開，蔡曉若莫名其妙，對著他背影喀嚓喀嚓連拍了幾張，
準備全拿去進貢給阿龍。
重新將鏡頭對準場上，那一瞬間他突然有點害怕。
從小視窗看出去，幾釐米的距離，彷若穿越時空，高中時代的黃興平在
他面前運球、上籃，動作乾淨俐落，但最帥氣的還是他發現自己在場邊時，
滴著汗水朝他揮手的神情。
這是我弟弟，他叫蔡曉若。黃興平會這樣說，彷彿蔡曉若來看他練球，
是多值得炫耀的事情。
同學們會問，你們是表兄弟？
黃興平攬著蔡曉若的肩笑道，不是，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蔡曉若忍著手的顫抖，喀嚓喀嚓又拍了好幾張，他知道自己的鏡頭不能
一直對著黃興平，但他忍不住。
小時候他覺得，應該說，他跟黃興平都覺得，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理應
一輩子都在一起。
以後買兩套房，一人一套，兩個家庭和樂融融，這是黃興平想的。
他放下機器，立刻就從過往的時空中斷隔開來。
還好黃興平打得超爛。看黃興平在球場上兵荒馬亂被一群小六生耍著玩，
他笑著直不起腰。
還好打得這麼爛，如果不小心太帥，他怕他會立刻現場CALL OUT給徐昌
敏求救，學阿龍的聲音說：「學長學長快來救我，為什麼我擺脫不了初戀？」
＊
事實證明，沒那個屁股就不要吃那個麻辣鍋；沒那個年紀，就不要一早
晨跑又跑去打籃球。
次日黃興平倒在床上起不來，哀號他全身酸痛。
蔡曉若幸災樂禍翻著他的小本本，問道：「鱔魚意麵還去吃嗎？」
黃興平滿臉恨。
「吃。」
「豆花呢？」
「吃！！」
他涼涼翻頁：「還有這個……棺材板？」
「上十個，我要吃。」黃興平語氣很陰沈，還發出咀嚼的聲音。
蔡曉若嘖嘖稱奇。
「你打算怎麼吃？」
「你去買給我吃。」
「我為什麼要買給你吃？」
黃興平埋在枕頭裡哭。
蔡曉若再度為這個畫面嘖嘖稱奇。
「好吧，」他本子一蓋，「啪」地一聲。「我要去公司一趟，如果興致
不錯，就去替你買。你最想吃哪一個？」
黃興平猶豫不絕，蔡曉若乾脆甩門走人不理他。
黃興平著急地在後面大喊：「鱔魚意麵！我要吃鱔魚意麵！」可惜蔡曉
若沒有理他。
蔡曉若騎著機車慢吞吞抵達違章建築，今天在一樓顧店的是徐昌敏的堂
弟，剛升國一，似乎已經進入了幽微難以說明的青春期，板著一張臭臉玩手
機，見蔡曉若進來，也只是抬頭看一眼。
蔡曉若一邊脫口罩一邊問他：「你姐咧？」
「去玩。」他悶悶說。
「那你怎麼沒去玩？」
「不想。」
「你女朋友咧？」
小弟弟臉色變了，「我哪有女朋友。」
蔡曉若咧開嘴，科科笑著上樓。「我跟你哥講你有女朋友。」
「我沒有！」小弟弟在樓下怒吼。
蔡曉若上了樓，徐昌敏無奈看他，「讓你放假，你又跑來調戲我堂弟，
蔡曉若你有何居心？」
「你堂弟不是我菜。」蔡曉若脫了鞋進來，「我犯賤，坐不住，順便帶
昨天拍的美圖來與你們共賞。阿龍呢？」
「這裡！」阿龍從陽台探出頭來，正在澆花，真真一派鮮花美人壯。
「阿龍快來，拍了好照片給你看。」
蔡曉若架了小型投影機，對準天花板，跟阿龍像看星空一樣倒在地上欣
賞美圖。
「看看這張。」
他遙控一按，張琨惱怒青他的美圖立刻浮現，惹得阿龍一陣嬌叫：「是
琨哥～～～」
徐昌敏打了個呵欠問：「你昨天去打球？那不就在後面。阿龍，蔡曉若
私會你的琨哥。」他說的是違章建築後面的國小操場，張琨通常帶著小朋友
在那裡打球。
「忘了。」蔡曉若冷淡地說。
阿龍不依地打他，打著打著突然眼尖發現：「前輩，上面那張。」
「什麼？」他轉回去。
「那人是誰？」一群小朋友裡面有個龐然大物，想不看見都難。
蔡曉若罵了聲ＦＵＣＫ，這張的重點是張琨，他竟然忘記挑掉黃興平。
徐昌敏立刻湊過來，專業指出：「這是初戀。」
「是初戀本人！」阿龍立刻雙眼放光，拚命按放大鍵。「看起來滿壯的，
正面呢？」
「沒什麼好看的，看你的張琨。」
「不要，琨哥天天都能看到，我要看初戀，正面正面正面！」
「我刪掉了啦。你為什麼天天能看見張琨？」
「住口小賤人快把初戀的正面給我看！」阿龍惱怒地尖叫。
阿龍雷霆萬鈞一吼，正巧張琨就拉開門簾，手上提著一袋便當。
蔡曉若面不改色將投影機關掉，阿龍也面不改色起身。
「嗨，琨哥，多少錢？」阿龍掏錢包。
「原來是叫了外送……張老闆，為什麼是你親自送來？」
「嗯，店裡比較空閒。」張琨也面不改色，放了便當，視線在曉若身上
轉一圈，道：「曉若也在，不是說在放假嗎？這樣少一碗，我再回去拿。」
徐昌敏第一個站起身，「不用了張老闆！阿龍小鳥胃，他們兩個一起吃
一樣。外面這麼熱你進來坐坐。」
張琨考慮了一會，滿臉想拒絕，卻又不知為何進來了。
他渾身是汗，滿是髒污的T-SHIRT被汗水浸濕，健壯的手臂緊緊撐著袖口，
阿龍看了一會，轉頭表示他好餓。
張琨一頓，「餓了嗎？」旋即低頭拆塑膠袋。
阿龍趁他低頭，露出很餓的笑容：「我超餓。」
蔡曉若丟的脫鞋正中阿龍腦袋。
張琨似乎有點手足無措，他原本坐在曉若身邊，想了想又起身坐遠，頻
頻抬起袖子擦汗。
徐昌敏：「阿龍給老闆拿衛生紙。」
阿龍在口袋一抖，抽出手帕奉上。「今天還沒用過，有花香的。」
「……謝謝。」張琨接過來擦汗，還是瞄了蔡曉若一眼。
阿龍跟蔡曉若說：「昨天張老闆打電話問我們需不需要長期外送，我們
相當爽快地跟張老闆簽約了。」
「打電話問我們？」蔡曉若懷疑地看張琨。
張琨沒說話，悶頭將麵分好兩碗。
「曉若，我還是回去幫你拿一碗吧？」
「不用了。」蔡曉若看他的眼神越發詭異，起身坐到他身邊，果不其然
張琨立刻挪開屁股，非要跟他保持安全距離。
蔡曉若：「……」
張琨在這裡顯得很尷尬，努力找話題問：「你們剛剛在看什麼？」
三人都沒回答他。
張琨一頭霧水，大概覺得自己是被討厭了，起身說他要離開，還得再問
一次：「曉若，我幫你送來吧？」
「不用，」蔡曉若起身拍拍屁股，「我跟你回店裡吧，我今天不用上班。」
「回……」張琨一愣，「但是我……」
「你不用擔心，」蔡曉若嘻嘻笑，「我有車。」他甩甩鑰匙。
跟張琨一起走下樓，經過徐小弟身邊，蔡曉若還不忘告訴張琨：「他交
女朋友了。」
張琨淡淡道：「還這麼小。」
徐小弟在後面爆氣：「我沒有！」
張琨外送的車就停在蔡曉若的車旁邊，一台舊舊的１２５，又沉又重，
灰撲撲的一點都不帥氣。
蔡曉若逕自跨到１２５的椅墊上，迎著陽光笑著朝張琨說：「張老闆，
真的不想載我？」
張琨說不出話來，石雕一樣站在那裡，蔡曉若沒意思地下車，「那算了。」
「曉若，」張琨拉住他，「我，我很臭，渾身是汗。」
曉若偏頭看他，「所以呢？」
他抓著蔡曉若的手腕不敢出力，另一隻手卻捏得發抖。
「我載你。」他說。
＊
張琨真的很臭，渾身是汗，混雜著油煙味。那趟路途張琨渾身繃緊，曉
若也只是禮貌地把手搭在他腰上，這樣而已。
曉若問他幹嘛騎這麼慢，張琨說這樣安全。
曉若再問他，為什麼搞了一個長期簽約？
張琨沉默片刻，說：「沒有長期，一陣子而已，你怕吃膩，我給你們送
不一樣的菜。」
「我是說，這件事你之前提過，我也拒絕你了，你怎麼還提？」
張琨沒有說話。
「哦。」蔡曉若不問了，望著天空發一會呆，問：「張琨，你有空帶我
去買鱔魚意麵嗎？」
「你想吃？」他速度又慢下來，「我能煮給你吃。」
「不是，我哥說想吃那家。」
張琨聽了，二話不說掉頭，「你哥今天怎麼沒來？」
「他全身酸痛，還倒在家裡起不來。」
張琨「嗯」一聲，「我那裡有一些酸痛藥，我給他送去？」
蔡曉若笑一笑，「我剛剛跟阿龍是在看你的照片。」
張琨握著龍頭險些一滑。「我的照片？」
「昨天拍的啊。」
「哦，」他稍稍釋懷，「看『昨天』的照片。」
「不是，是看『你』的照片。」
「……」
張琨騎出一段路，迎著風就似乎若無其事。
「剛剛阿龍說初戀……」他又開口。
「他說你是他的初戀。」
張琨又閉嘴了。
「怎樣？阿龍不好嗎？」蔡曉若湊近他耳邊笑道，他這動作讓他稍微別開。
「張老闆你知道你一直躲開很沒禮貌嗎？」
「不是，我很臭。」
「那有什麼，哪個男生不臭，我也很臭。」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張琨總算忍不住，「蔡曉若！坐好！」
曉若沒意思地坐好：「兇什麼兇……剛剛阿龍是在說我的初戀。」
紅燈了，張琨停下來。「……你的初戀？」
「對啊，舊人了。」
張琨側著耳朵等，卻沒等到下文。
這樣一接一送，結果還是得讓蔡曉若回公司騎車。停在二手書店前，蔡
曉若提著鱔魚意麵跟他再見，張琨則停了一會，問：「你明天會來？想吃什麼？」
曉若想了想，「我明天問阿龍，再一起跟你訂。」
「哦。」
「謝謝你，張老闆。」他提起袋子晃了晃。「下次請你喝飲料答謝你。」
張琨看了他一會，最後搖搖頭。
他淡淡說：「也沒什麼。」
蔡曉若回家的時候，黃興平已經能起床了，扶著腰齜牙咧嘴走來走去。
「你在做什麼？」蔡曉若問他。
「煮泡麵。」黃興平回答地很衝。
蔡曉若怒道：「黃興平我千里迢迢給你買了鱔魚意麵回來，你竟然去煮
泡麵！」
「都幾點了你再不回來能餓死我！」
蔡曉若一看，兩點了。
但大聲才是正義的一方，他繼續怒吼：「你這麼多脂肪，自體燃燒能燒
三禮拜！」
一邊吼，蔡曉若還是相當有眼色給陰沈的黃大爺拆包裝、拆筷子。
黃大爺走過來定睛一看，確實是鱔魚意麵沒錯，他猶豫了片刻，決定先
解決鱔魚意麵，待會再來解決泡麵。
蔡曉若問：「興平哥哥，明天我要上班，你自己可以吧？」
黃興平吃得津津有味，比個手勢表示他ＨＯＬＤ得住。
「那就好，不愧是興平哥哥，真是獨立。」蔡曉若表示欣慰。
黃興平頓一下，「曉若，你待會能替我背上塗個藥嗎？」
蔡曉若笑容僵住了。「不好吧。」
「什麼不好？背上我自己塗不到，但是又特別痛。」
「你不是有貼貼布嗎？」
「貼布會癢，我撕起來了。」
「……我叫房東幫你擦！」蔡曉若說著就要衝去房東北北房間，被黃興
平怒吼喊住。
「叫你做個事百般不情願！去拿藥膏來！」
蔡曉若恨得牙癢癢，「你這樣強逼良家婦女，小心我……」
黃興平斜眼看他。
蔡曉若磨牙上樓去拿藥，碎碎念說：「小心我把持不住就強姦你。」
「你說什麼？」
「我叫你吃完就滾上來！！」
黃興平嚼著麵，覺得蔡曉若真不體貼，讓他擦個藥也氣成那樣。
＊
「龍哥，昨晚若兒身心受創。」
次日，蔡曉若哭倒在阿龍懷中。
龍哥滿臉後母，「小賤人昨天跟我琨哥騎著機車買意麵，卿卿我我好不
甜蜜，現在又怎麼了？」
蔡曉若立刻退開，舉著雙手自白：「我跟你琨哥是清白的。」
阿龍一臉冷若冰霜。
曉若擦擦眼角，「龍哥你不知道，昨晚我那個青梅竹馬──」
「你初戀。」
「他強逼民女對他上下其手，他讓我對他這樣這樣，又那樣那樣。」蔡
曉若模擬了一番。「擦了背還不夠，他甚至還要民女摸他沉甸甸的兩塊大屁股！」
「所以呢？你硬了嗎？」
蔡曉若深深吸一口氣。
「沒有。」
「性無能。」阿龍冷冷道。
蔡曉若又深深吸一口氣。
「我跟你琨哥沒怎樣好嗎？他就是載我去買鱔魚意麵……」
「你自己有車幹嘛要琨哥載你？」
「我們是朋友。」
「朋你老母。」
「龍哥，你自己有男朋友了為何要這樣苦苦相逼？」
「好菜人人夾，我就是有醜惡的嫉妒心。」他哼一聲。
蔡曉若討好道：「那我下次叫他載你去買鱔魚意麵？」
阿龍冷冷道：「不必，你下次叫他幹我即可。」
「小事一樁，立刻就辦。」他掏出手機，拿了菜單打電話，「喂張老闆，
我們這裡中午要兩碗虱目魚丸湯，然後要……」
「軟蛋！！！」阿龍怒吼。
蔡曉若遮著耳朵，「嗯？什麼？阿龍剛剛在跟廠商吵架，有點吵沒聽見。
什麼？」
張琨在那頭低笑。「昨天……咳，今天早上……我……客人給了我兩張
電影票。」
「喔，『客人』給了你兩張電影票，客人怎麼對你這麼好？」
「他……多的。」張琨那頭的聲音從吵雜到安靜，大約是走到了二樓。
「哪一部電影？」
「不是，票是去電影院才換的票，還不知道是哪一部。」
「那要我推薦你看哪一部嗎？」
「你喜歡看哪一部？我對電影不熟。」
「我幫你問問阿龍好了，」他朝阿龍喊，「阿龍你琨哥問你最近什麼電
影好看，他要帶女朋友去看。」
阿龍瞪他，「賤人與海？小賤人？鐘樓賤人？」
蔡曉若樂不可支，將手機湊回耳邊，「他說他要到現場看片單考慮，你
要約他嗎？今天老闆不在家，他可以翹班。」
「……那你一起來嗎？」
曉若嘆氣，「但我不能翹班啊。」
張琨沉默很久，「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最近有點忙，你找不到人一起嗎？」
「……我再問問看好了。你剛剛說你們要虱目魚丸湯還要什麼？我另外
給你們炒個米粉過去。」
蔡曉若掛了電話，阿龍立刻對他做割喉的動作，曉若拿紙飛機扔他，
「扯到琨哥就對前輩很不禮貌啊，小心我告訴你男朋友。」
「如果是琨哥，我男友應該也可以，就不知道琨哥能不能接受３Ｐ。」
「唉是別人我還不敢說，但是琨哥是什麼人？肯定可以。」
老闆不在，蔡曉若跟阿龍打混了一上午，下午徐昌敏才回來，一拉開門
簾就高聲宣布：「我撿到一個人。」
「誰？」兩人好奇地往他身後看。
一點縫隙實在看不清楚那人全貌，但蔡曉若還是立刻炸毛了。
「黃興平你來做什麼！」
徐昌敏慢條斯理把門簾開到能讓黃興平通過的程度，「我在路口碰見他，
滿眼熟的就問問看。」
「學長你順手撿回收的習慣能改一改嗎？」
黃興平人前倒是不跟他吵，只偷偷青他一眼。
大學的時候，黃興平知道有一陣子蔡曉若跟這個學長很熱絡，但互相只
看過照片，沒有打過照面，他也不曉得為什麼徐昌敏能一眼認出他，但說真
的，他對徐昌敏沒什麼好感，過來就只是想看看蔡曉若工作環境。
他不著痕跡環顧了這個小空間，脫鞋道：「我會不會打擾到你們工作？」
蔡曉若看他老闆，他老闆大方道：「不會。」隨即提著一袋東西回辦公
桌，吩咐阿龍過去幫他。
蔡曉若跟黃興平面面相覷，蔡曉若也不知道為什麼，渾身不自在。
黃興平歪歪頭示意他，「帶我看看。」
「也沒什麼好看，就這麼小的一個地方。」好不容易感到手腳能動了，
他背過身跟他介紹，「這是我的辦公桌，呃，很亂。」
黃興平就站在他身後，同意地點頭，「只要有你蔡曉若的地方都很亂。」
蔡曉若往前踏了一步，「然後這裡一整面牆是ＣＤ跟書，你也看得出來，
平常休閒娛樂的東西，另一面這是……」
「你們的雜誌，」黃興平又湊過來，越過他肩頭拿出一本，「我知道，
我都有買啊。」
蔡曉若驚恐地回頭看他，「你都有買？」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
「我以為你只買那一次啊！」
「也不是每一期都買，」他翻了翻又放回去，隨手又抽另一本，「看到
我就買，啊，像這本我好像有。」
蔡曉若又不滿意，「好像有？」
「我對封面有印象。」他翻封面給他看。
「對、封、面有印象？」蔡曉若青筋都要爆了。
黃興平一臉理所當然，「不然？」
「沒事。」他歪歪嘴巴洩恨，「你能後退一點嗎？塊頭這麼大很有壓迫
感。」
黃興平從善如流後退一步，這間小辦公室塞進他之後確實像縮水了一半，
他也有自覺。
「哦，還有花園。」黃興平對滿室的文青感毫無感觸，看見花園就走了出去。
蔡曉若跟在後面，對偷窺的那兩人無聲地做了個惡鬼表情，手比中指，
但絲毫不妨礙兩人看八卦的興致。
黃興平靠上圍牆一愣，「曉若，這不是前幾天來的國小嘛？你工作的地
方就在後面也不告訴我？」
蔡曉若也靠上牆，正是最熱的時候，操場上一個人也沒有。「告訴你做
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公司在哪？」
「雜誌後面不都有寫嘛，我就去你房間隨便抽了一本看。」
黃興平從以前就有檢閱蔡曉若所有物品的毛病，蔡曉若很習慣，也不覺
得有什麼。
他問：「你的傷好了？能亂跑了？」
「昨天被你掐得身上都瘀青，我靠意志力來的。你們公司人怎麼這麼少？
才三個人？地方還這麼小。」
「當然啊跟你的大公司不能比。」他轉過身指阿龍，阿龍立刻裝忙，「那
是阿龍，不要看他長那樣他才剛畢業不久，商設出身的。旁邊那是我學長，
你也認識，我們的人來來去去，有些人不用天天來，來了就住樓上鐵皮屋。」
黃興平透露出滿臉的難以理解。
徐昌敏探出頭，「曉若，帶你初……你哥去樓下書店看看。」
黃興平肯定自己一定沒興趣，但還是跟下去，這個窄窄小小又暗暗的二
手書店看起來很嚇人，過樓梯、通道他還得側著身，黃興平從頭到尾皺著眉，
蔡曉若的精心介紹他一個字都沒聽進耳裡。
走到底端，穴室一樣的稍大空間，吊著昏黃小燈還放獨立音樂，文青到
極致的狀況下黃興平總算嘆氣了。
「曉若你在這種環境工作不健康。」
「不健康？」蔡曉若一愣。
「是啊，這麼暗又滿是灰。」
「哪有灰？」
黃興平摸一下書架，嗯？真的沒灰？「總之這麼暗不好，你平常也得管
下面嗎？管倉儲？」
蔡曉若一臉不可置信地想說倉你媽，但還是把話吞回去。
「我不用管一樓，這不是我業務範圍。」
「那你平常做什麼？」
蔡曉若決定不跟他溝通，逕自介紹，「這裡還有扇門，走過去就是──黃
興平我警告你，不要再靠我這麼近了！」
黃興平莫名其妙，「蔡曉若你今天毛病怎麼這麼多？平常賴我身上就不
見你說靠太近？」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裡是我工作的地方！」
「所以？」
「所以你正經一點！」
黃興平被他氣笑了，「我跟你後面聽你導覽我哪裡不正經了？」
蔡曉若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得算了。幸好黃興平也不是真心要逛
書店，就來看看環境之後，意思意思挑了兩本旅遊書就走，前後不到兩小時，
蔡曉若卻有身心俱疲的感覺。
他癱回自己椅子裡，那兩人都在看他，蔡曉若遮著臉崩潰。
「……我覺得我好像裸奔了一回。」
阿龍搖頭嘆氣道：「真愛就是不一樣，看個工作環境也能讓你這麼羞怯。」
蔡曉若沒回話，心裡忐忑難安。
＊
黃興平坐院子裡，今天天氣有點冷，他穿著一件大灰色外套，駝著肩膀
坐小凳子上，像隻毛皮跟夜色融為一體的熊。
他不抽煙，否則這畫面適合點一支菸。
蔡曉若一推門看到的就是就是這個景色。
開門聲讓黃興平抬起頭，知道是曉若回來，說：「今天下班比較晚。」
蔡曉若有些驚疑地帶上門，「啪」一聲打開院子吊著的小黃燈。
「坐這做什麼？怎麼不開燈？」
「房東出去了，只有我一個人，開燈多浪費。」黃興平拍拍身邊的小椅
子，「給你買了晚飯，但大概冷了。」
蔡曉若舉起手上的塑膠袋。「也給你買了晚飯，大概也冷了。」
說到這裡，兩人四目相視，忍不住都笑出來。
曉若坐到他身邊，兩人也不微波了，直接拆筷子便吃起來。
「坐這裡做什麼？怎麼不進去看電視？」
黃興平聽了「嗯？」一聲，「蔡曉若，你回想一下，這種一個人坐在黑
漆漆的地方耍自閉的行為，不就是你常常做的事情？我試著體會一下，體會
了……」他看一眼手錶，「兩小時都體會不出什麼東西來。」
「那叫作自我的孤獨，是與自己心靈的對話，是人類做的行為，黃興平
你是隻熊，感受不出來那是當然的了。」蔡曉若拿筷子比他。
「哦，難怪。」
兩人默默吃了一會，蔡曉若忐忑了一整天的心情就像衣服的皺摺，在方
才的一來一往間，熨斗一樣地燙平了。
他做了個小小的深呼吸，放下筷子直視黃興平。
「你今天來了之後，有什麼感想？」
黃興平還咬著半截豆干，聽他問，便抬眼看他一下，眼底看起來沒什麼
特別的情緒，至少沒有蔡曉若現在戰戰兢兢所害怕的情緒。
「嗯。」吞下豆干後，黃興平淡淡道：「地方小了點，看起來沒什麼升
職空間。你這工作薪水還可能更多嗎？」
「不可能。」蔡曉若回得斬釘截鐵，「沒共體時艱就了不起了。」
黃興平點頭，「嗯，我想也是吧。」
蔡曉若嘴裡的東西嚼啊嚼，盯著黃興平沒什麼表情的臉看，一整天的忐
忑就又爬上心頭了。
黃興平這才發現他的表情。
「幹什麼見鬼一樣？別緊張蔡曉若，我不罵你了。」
「真的不罵我了？」
「你自己選擇的人生，這本來就是你會走的路，我要是你，肯定不會走
得比你更好。」他頓了頓，下了決心地說：「我這些年一直都在想，曉若，
我，嗯，哥哥對不起你，真的。」
蔡曉若知道他要提什麼，感覺有些許彆扭，一時說不出話來。
黃興平繼續說，「這是你的夢想嘛，當初你選擇來台南的時候，我實在
不應該跟你吵，也不該跟你冷戰這麼久，我知道那段時間你不好過，你自己
一個人在異地，公司又剛剛起步，我聽阿姨說，你那陣子……」
「欸欸欸好了。」蔡曉若總算忍不住打住他。「可以了，很尷尬。」
黃興平點頭，確實都到這個歲數了，談這些心裡話他琢磨了很久，講出
來還是有點彆扭。
蔡曉若勉強緩和了那股坐立難安的感覺，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台北？」
「在趕我？」
蔡曉若表情怪異對他擠眉弄眼一會，最後惡狠狠道：「對，就是趕你。」
黃興平哈哈大笑，「我就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受不了。」他拿出手機滑
啊滑，翻出螢幕給曉若看，這人連放假都要確實填行事曆，上頭回台北的日
子寫在五天後。「早就計畫好了，我有事，打算那時候回去，也想趁著今天
跟你說。」
「什麼事？」
黃興平看著他。
黃興平長得不算帥氣，也不是什麼型男，蔡曉若聽說，那些喜歡上他的
女生，都是愛他憨厚靦腆的樣子，他不知道那些女生有沒有看見，他靦腆外
型背後的強迫症人格、折磨死自己跟別人的完美主義，以及在焦躁的碎碎念
過後，會望著對方，充滿歉意又孩子氣地一笑。
他的長相像大熊，眼珠子黑黑圓圓的，真切地看著別人時，就是一隻良
善的熊。
他曾經喜歡這個人喜歡到心痛。
「相親。來之前我媽已經給我找一個女孩子了，在網路上聊過，感覺還
行。就想，試試看吧。啊，有照片，你看看。」
蔡曉若定定地看著螢幕一會，上頭的女孩子不是特別的漂亮，但很有氣
質，確實是黃興平會喜歡的類型。
「嗯，」意識到自己看了太久，蔡曉若連忙用力點頭。「滿好的，試試
看，也該定下來了。」
「是啊。那你呢？曉若。」黃興平問他。
黃興平見他一愣，便連忙收回話，「不問了不問了，每次問你這個你都
要生氣，反正啊，你自己有打算就好，真的不想結婚，晚年我也能照顧你。」
蔡曉若順應著他的話乾笑，思考著得回話。
卻發現此時最好的竟是什麼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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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rusuban (36.226.199.43), 06/20/2014 15:4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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