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十七章
卷二第十七章、無計留春住
又是一月結帳日。秦家班的帳房先生恭恭敬敬雙手奉上銀元兩千。容嫣自然詫異。
老先生說:「咱們班主說了,只要容二爺在咱們容家班住一天,就是咱們這裡的臺柱
子。唱不唱戲不打緊。」
容嫣道:「這是什麼話,不唱戲算什麼臺柱子?我在你們班子裡,當然是想唱戲的。
我還正要去問秦班主呢,什麼時候給我上戲?」
帳房先生面有難色:「這……二爺,這事不歸咱管,您老點點錢,收好。有機會在沈
先生和日本朋友們面前多多包涵咱們這戲班子,已經是天大的情面了。」
容嫣臉色通紅:「我……」
他心裡明白,這些人已經把他看作和日本人是一路的了,對他是又鄙又怕。
沈漢臣自從和石原稱兄道弟之後,可以說是平步青雲。
一開始他進入天津新聞報,動機倒還單純,只是想展示自己才華,實現平生抱負。可
既然做了社論主筆,又與日本人日益親近,觀點難免日漸偏頗。對他來說,中國人實在是
沒有絲毫親善與他,從前在上海晚報的經歷,記得的都是欺侮與輕視。他打心底裡感激來
到天津,認識了親日的顧先生和那一大幫日本人。他們重視他、尊敬他、禮遇他,讓他做
人第一次感到事事順心,揚眉吐氣。他實在已經受夠了貧窮和白眼,過夠了朝不保夕的生
活。
沈漢臣到底還是讀書人,抱著一種舊式的士為知己者死的感激心態,一支筆桿自然妙
筆生花。日本人一心想在文化上侵略中國人心,與中國強大的抗日文人陣營相對抗,草創
時期人才緊缺,正需要像沈漢臣這樣的文人為他們搖旗吶喊,所以雙方一拍即合。
這段日子的沈漢臣簡直像換了一個人,脫了長衫穿上了西裝,倒也威武挺拔,顧盼之
間自信飛揚。石原康夫特地撥了一間大公寓給沈漢臣,裡面裝修精緻,不但裝了電話,甚
至還有暖氣。沈漢臣立即就要容嫣搬來與他同住。容嫣住了十來天,受不了日日都有日本
人上門拜訪,常常藉故住回秦家班的廂房,惹得沈漢臣好生不快。
容嫣不知道,秦家班遲遲不給他排戲,也是沈漢臣通過關係打了招呼。沈漢臣實在不
想容嫣再和從前那些唱戲的扯上關係。從前是因為窮,沒辦法養得起他,現在錢已經不成
為問題,沈漢臣就是不明白,容嫣為什麼舒服日子不過,非要去臺上演出那份低下的虛榮
?
如今眼下,沈先生說話當然比容二爺管用。
容雅被捕的消息,沈漢臣一早已經得知。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回家告訴容嫣,但隨後
轉念一想,以容嫣脾氣,完全有可能心急火燎頭也不回的跑回上海去。他這一去,可還回
得來嗎?沈漢臣如此一想,心下已經冷了半截。回了家,看了容嫣,幾次將言欲言,但是
到最後又把話吞回了肚子裡。近來容嫣也怪怪的,非但不太為自己的騰飛高興,反而常潑
冷水。沈漢臣不想為了這些事和他吵,儘量讓著他。到末了,容嫣什麼話也不想說了。一
個人發了陣呆,長歎道:「漢臣,你變得我都不認識你了。」
沈漢臣從他身後環抱著他,將臉埋進他的脖子根:「不管我變成什麼樣,那都是為了
你。」
這天沈漢臣先回了家,正在打算今晚和容嫣去哪裡吃飯。忽然大門砰地打開,面無人
色的容嫣站在門口,直直地看著他,手裡緊握著一卷報紙,像中了邪。
沈漢臣從沙發裡站起身:「青函,你怎麼了?」
容嫣把手中的報紙向沈漢臣擲去,厲聲道:「你到底要瞞我瞞到什麼時候?」
報紙在空中紛紛四揚,沈漢臣看他那樣子,心裡已經有點明白他在說什麼事。心中有
些發虛,支吾道:「青函,你說的是……」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訴我?」
「青函,你……」
「別裝傻!我哥……」容嫣哽咽了一聲,道:「你成天和那些日本人在一起,怎麼會
不知道!虧你還是搞新聞的!虹口公園的刺殺事件!你不是還在報紙上說是匹夫之勇,是
破壞中日之間的和平之舉嗎!你……你……」
沈漢臣見容嫣雙目發紅,臉色慘白,已是又氣又急到極點。他試著小心翼翼的接近容
嫣:「青函,我真的……真的是剛剛才知道。那些日本人,怎麼會跟我說這些?我們聊的
不過是中美日這些國家之間的形勢……」
「胡說!」
容嫣看著沈漢臣的臉,全身發抖,只覺得他從來沒有這樣虛偽過。平日裡恨他投靠日
本人的羞憤和怨氣,在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爆發出來。他對準那張臉就是一掌。
沈漢臣應聲後仰。他用手捂住左頰,再也沒有想到容嫣會打自己,先是呆住了,再苦
笑:「好,好,我打過你,你也打還我。這個債也是要還的。」
容嫣打過沈漢臣一掌之後,反而頭腦清楚一些了。呆了一陣,目中突然落下淚來:「
今天我從秦家班回來的路上,聽見一街的報僮都在叫賣……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我
……我……」
那時,他只覺得天旋地轉。
容嫣全身顫抖,道:「一定是他們弄錯了,一定是他們弄錯了。我哥,我最知道他,
再老實沒有的一個人了,怎麼會……怎麼會……」他仰起頭,抓緊沈漢臣的衣袖:「漢臣
,你不和石原先生很熟嗎?你去和他說說,一定是他們弄錯了,他不是很有辦法的人嗎?
你求求他,救救我哥,你求他救救我哥!」
「這……」
「漢臣,我求你了,漢臣……」眼淚奪眶而出:「我現在,也只有求你……我,我寧
可自己死了也要……」
「青函!別說傻話!我明天就去找石原先生,看看他能不能幫上一把。」
「現在去,漢臣,現在!」
沈漢臣好生躊躇。他聽石原康夫說過對這件事的看法,石原康夫那憤慨的表情,揚言
若捉拿到真兇,一定要嚴懲兇手,言猶在耳。可是,看容嫣如此慌亂失措,他只好答應:
「好,好,我現在去。你乖乖的在家裡等我。別急,別擔心,啊?」
到了石原康夫住所,另外還有幾個日本軍官在那裡。沈漢臣苦於找不到機會向石原康
夫說出來意。坐在那裡陪那幾位日本軍官聊了一會兒,石原康夫突然道:「漢臣兄,我近
來得了一張中國的古畫,未解其中真意,正要請你指點指點,可否跟我去書房一下?」
沈漢臣道:「不敢當。沈某這次真是又有眼福了。」
兩人來了書房,石原康夫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沈漢臣。沈漢臣疑惑地打開,裡面放
著兩張剪報。
一張是尋人啟事,沈漢臣看了一眼,後背就一陣冒汗。那是徐若虛的家人登的,南京
記者無故失蹤,在戰亂時代,實在算不得大新聞。也唯有在報紙上登登啟事,在警察局報
個案而已。另一張是一則小新聞,講的是護城河裡的無名男屍,體型與失蹤記者相似,已
經讓徐家的人去認屍。經調查,懷疑可能是死者生前飲酒過量,失足落水而死云云。
石原康夫微笑著看沈漢臣:「漢臣兄可還滿意?」
對於徐若虛的死,沈漢臣絲毫也沒有悲憫之意,他只覺得隱隱可怕。眼前的石原殺一
個中國人,真如俗話說的,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想到徐若虛從前在辦公室高談闊論的
樣子,那時他大概想不到,自己的生死如此輕易的操縱在某人的手裡。
聽到石原發問,沈漢臣忙笑道:「為了小弟的事,真是讓石原兄操心了。」
石原康夫不以為意,一笑:「小事一樁。改天你和二爺請我喝杯茶就可以了。」
又是容嫣。沈漢臣聽到石原康夫事事提到容嫣,心裡有一種微妙的不快。但很快將它
扔在了一邊。眼前的人,恩威並施,讓沈漢臣覺得心下惴惴。沈漢臣暗自慶幸,還好自己
是這個人的朋友。
石原又道:「漢臣兄這樣急急忙忙的來找我,有什麼事吧?方才在外人面前,看漢臣
兄欲言又止的樣子,所以特地請漢臣兄來內間,比較方便說話。」
沈漢臣嚅嚅道:「我……我聽說,虹口事件的那個主犯……」
「是,那個韓國人已經槍決了。韓國獨立黨的負責人金九也在通輯中。中國方面也殺
了些人,可惜還是跑了幾個。這些,漢臣兄不是已經知道了嗎?」石原康夫很乾脆的說:
「我的弟弟石原莞爾已經奉命為了這件事專程趕往上海督辦,相信這件事幾天內會有結果
。」
「您的弟弟?」
「不錯。他是個優秀的軍人,也相當有頭腦。」
──一定會比那個親中派的柳川正男辦事得力得多。石原康夫心裡想,前首相的人,
還真是不可信任。
他哼了一聲,接著道:「他是日本駐上海陸戰隊中佐。因為對軍部忠心耿耿,很受荒
木大將的信任。這一次是荒木大將直接授命於他辦理此案。作為一名軍人,我完全相信他
能夠不負重望,儘快將所有原兇捉拿正法,為我們全日本的軍人雪恥。」
沈漢臣的嘴巴像被塞了起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有機械的點頭附和。
石原康夫話鋒一轉:「漢臣兄怎麼突然關心起此事來?」
為容雅求情的話在沈漢臣的嘴裡轉了圈,卻再也說不出來。
石原笑道:「時間也不早了,咱們倆別盡顧著躲在裡間說話,也出去坐坐。」
沈漢臣道:「是,是。」
容嫣心驚肉跳的在家裡等沈漢臣,只覺得時間每一秒都過得好慢,好不容易聽見門響
,他猛地迎上前去:「漢臣,你可算回來了,見到石原先生了嗎?他怎麼說?」
沈漢臣關了門,不敢看容嫣的眼睛:「見是見到了……」
「他答應幫忙了嗎?你怎麼跟他說的?我哥他……他有救嗎?」
沈漢臣道:「青函,你別太幼稚了。這件事可不是青幫之類的私人恩怨。這是兩個國
家之間的事!這裡面牽涉了太多的政治因素,不是哪個人一句話可以辦到的……」
「這是什麼意思?石原先生不肯幫忙?」
「人家是不肯幫忙,也不能幫這個忙!你哥刺殺的可是他們日本軍部的高級將領!這
件事就算日本天皇出面未必也壓得下來。軍心民憤在那兒!那石原先生也不是萬能的……
」
「你不是說他很有辦法嗎?」容嫣大叫:「那我哥怎麼辦?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嗎
?」
「你哥也真是的,」沈漢臣覺得煩起來了:「好好的公子哥兒不做,幹嘛要去做這樣
的事?」
「我哥怎麼了?他做了什麼?他殺日本狗!他沒錯!」容嫣失控地大叫:「至少他沒
有做漢奸!」
沈漢臣像被針刺了一般,臉色也變了:「你,你說誰是漢奸?」
這話把容嫣自己也嚇了一跳,他臉色慘白,用力咬住下唇。
「好,好,好。我知道你說我是漢奸!」沈漢臣冷笑道:「誰叫我還有幾個日本人做
朋友呢。可你也不想想,你被青幫欺負的時候,誰幫你教訓那幫混蛋出氣?你不想想,剛
才又是誰在求這個漢奸,去找日本人說情面!現在說情不成,過河拆橋,倒理直氣壯說我
是漢奸了!」
容嫣只覺胸前像有個麻團塞得發痛。他用盡全身力氣壓下那口氣,哀求道:「漢臣,
我求求你,你再去和石原先生說說……」
沈漢臣冷冷道:「喲,剛才不還說我是漢奸嗎?這會兒又要我去求日本人了?這個駡
名我可背不起。要去你自己去!」
容嫣在那一刻對這個男人徹底心如死灰。
他緩緩道:「好,我去!為了我哥,就是叫我立即死也沒有二話!」
沈漢臣跳了起來:「你瘋了!」
「你走開!」
「不許去!」
「走開!」
兩個人聲嘶力竭彼此對吼,像兩隻野獸一樣互相你瞪著我,我瞪著你。
容嫣幾乎是在此時驚異地發現另一個自己。原來那個自己,是幾乎恨著沈漢臣的。他
說不清什麼時候,恨意像蛇一樣無聲無息的鑽進他的心裡,隱藏在愛意之下,蟄伏在日常
的生活中,只等待著某一天的爆發,就像現在這樣,突然緊緊咬住自己的咽喉。也許是看
著沈漢臣一天天淪為日本奴的時候,也許還要早一點,是從那次他揮拳打自己的時候;也
許更早一點,是從他不得不拋家棄徒,從此離開戲臺子的那天起……
如果沒有突然發生的這件事,他也許,永遠也意識不到自己身體裡潛藏的這另一個自
己,一直到死的那天也發現不了。
「沈漢臣,你放開我。」容嫣一個字一個字的道:「要不你今天就在這裡殺了我。」
「青函!」
容嫣一瞬不瞬地看著沈漢臣的眼睛,緩緩道:「沈漢臣,我問你,若是將要被殺的是
你的親人,你會不會不顧性命的去救他?只因為他是我哥哥,所以他就那麼不重要?所以
你就可以眼看著他去死?你就那麼恨他?你就那麼恨我的家人?」
沈漢臣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容嫣猛地推開他,大踏步走了出去。
容嫣失魂落魄地走在深夜的街上,這一路上很難叫到黃包車。記憶中也有一次和沈漢
臣吵了架,深夜流落街頭。那一次他仍然難以放下最初的一片真情,可是這一次,他是真
的心灰意冷,無家可歸。
他下定決心。如果有最微小的一絲希望,可以救得南琴的性命,而被自己錯失的話,
一直到死,他大概也無法原諒自己。
來到石原的住宅時已經是午夜。
但奇怪的是,那所房子依然亮著燈。甚至門口拿著刺刀的衛兵還沒來得及進去通報,
房子的大門已經打開了。刺目的白色燈光中,石原康夫的笑意令人捉摸不透:「你終於來
了,二爺。我一直在等你。」
「你一直在等我?」容嫣意外的說。
「是的,請進。」
石原康夫穿著青色的和式睡衣,腰間束著一條深色絲帶,和平時穿著軍裝的他給人的
感覺判若兩人。容嫣小心翼翼的跟著他進了客廳。客廳空無一人,低矮的木几上,擺著陶
製的茶壺,和兩只茶杯。
「你知道我要來?」
「當然。」
容嫣心裡一動:「是沈漢臣給你打了電話?」
「漢臣兄?不不,並沒有。」石原康夫把容嫣請到位子上坐下。容嫣不習慣日本人式
的跪坐,盤起雙腿坐在茶几邊。
聽到石原的回答,容嫣心裡微微泛起一陣失望。
「我不但知道二爺會來,而且還知道二爺會為什麼來。」石原康夫微笑著,斟了一杯
綠茶遞到容嫣面前:「容二爺,請用茶。」
「為什麼?」容嫣疑惑地看著他。
「剛才漢臣兄急急匆匆的來了又去,欲言又止,卻什麼話也沒對我說。我就知道,過
不了多久,二爺就會親自來了。」石原康夫神秘莫測地微笑:「因為那件事實在是太重要
了,對不對?」
「沈……沈漢臣他,剛才來一趟,卻什麼也沒有說?」
「是啊。其實我本來估算著,這兩天容二爺或者漢臣兄就會來造訪,結果一直拖到今
夜才來,我就知道,一定是漢臣兄拖到今天才把這件事告訴二爺您。」
容嫣臉色都變了,手指緊抓住身下的坐榻。
一直到剛才,他還在對他當面撒謊!他還在騙他!
如果不是他聽到報僮的叫賣聲,如果不是他自己發現了真相,他大概會一直瞞住他,
直到他哥哥被殺死也瞞住他……
「當然,二爺你也不必太在意。漢臣兄想必也是擔心你,怕你承受不了這個打擊。他
也是為了你好。」石原康夫察言觀色,溫聲道。
半晌,容嫣艱難地道:「你……你剛才說他來了一趟,卻什麼話也沒有說?」
「是啊。我還特地請漢臣兄來到裡間,以為他有什麼秘密的話要告訴我。結果他卻什
麼也沒有說。不過,」石原康夫似笑非笑的說:「他雖然什麼也沒說,我大概還是猜到了
他的來意。漢臣兄實在是太客氣了,像我們這樣的好朋友,有什麼事不可以說的呢?雖然
幫不幫得上忙是一回事,但至少我們可以盡力一試,做最後的努力對不對?」
容嫣想,他太傻了,他實在是太傻了。虧他還那麼相信他,還流著眼淚拜託他……這
就是他不惜拋棄一切也要跟隨的人,這就是那個口口聲聲情深義重的男人。
石原康夫的最後一句話讓容嫣痛不欲生的心驀地看到一線希望。他就像是在濤天洪水
裡掙扎的人,突然有人向他伸出一條柳枝。
容嫣猛地向前撲倒,雙膝著地跪在石原康夫面前:「石原先生!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
來意,別的話我也不多說了。我來就是為了拜託你,救救我哥哥──我求你了!」
「容二爺,快快,別這樣,來,坐好。」
容嫣深深俯下身子,道:「石原先生,我容嫣這一輩子,只跪過父母和祖師爺。我今
天給您跪下求您了,救我哥一命,我容嫣來世結草銜環也要報您的大恩!」
「容二爺快別這麼說。」石原康夫慌忙伸手來扶起容嫣。他抓著容嫣的手道:「其實
二爺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來找我的呀。何必再經由他人之手?莫非二爺心裡沒有當我是
朋友?」
容嫣驚覺自己的手被這男人緊緊握住,自己也幾乎是被強行靠在這男人的臂彎裡。
其實石原康夫喜好男色在日本軍部內部已經不是什麼秘密。剛剛招入伍的新兵少年,
外貌清秀白淨點的,經由他手玩弄過的不知凡幾。但因他兄弟兩人皆為軍部高官,又都是
「一夕會」的成員,一個掌持兵權,一個掌持政論,根深勢大,所以竟無人敢反抗於他。
而且他們兄弟又甚得軍部大將荒木貞夫寵信,可以說是隻手遮天。
自從最初他聽沈漢臣說了容嫣之事,就對容嫣起了極大的興趣。迫不及待的相約一見
,果然驚為天人,竟覺得自己過去多年來玩弄過的俊俏少年沒一個能夠與之相比。可是一
直礙於國家還要利用像沈漢臣這樣的人,所以才勉強壓抑住自己的欲念,另想方法接近容
嫣。無奈容嫣對日本人戒心極重,相處之時一直若即若離,更引得石原康夫心癢難搔。想
不到眼前平白來了個如此大好機會,怎肯放過。
他把發燙的嘴唇貼在容嫣耳邊,口裡吐出灼熱的氣息:「我可是,一直把二爺當作是
最好最好的朋友……」
容嫣嚇呆了,本能的推開他:「石原先生!請自重!」
石原康夫反將他抱得更緊:「我也真替容二爺可惜。像您這樣如花似玉的人物,何必
死心塌地的跟著那個沒用的男人呢?他根本不懂得如何疼愛你。那個弱小的中國男人,他
是無法保護您的!」
容嫣聞言徹底心驚,巨大的恐怖從心底裡升了上來,拚命往外掙。石原康夫就勢將他
推倒,壓在身下。口裡不清不楚的說著:「讓我來保護你,二爺。投入我的懷裡吧……我
……真的……太喜歡你了。我,我自見過你……就情不自禁,沒有一晚上不想著你……」
他嘴裡的氣息噴在容嫣的臉上,脖子上,嘬著嘴就來吸容嫣的耳根。容嫣掙扎中踢翻
放在一邊的小茶几,茶壺和茶杯打翻了,茶水流了一地。
石原康夫急了,道:「容二爺,你還想不想救你哥哥?你難道要眼看你哥哥死去嗎?
」
容嫣全身一震,反抗稍緩。
石原康夫一邊伸手解著容嫣的長衫,一邊道:「負責你哥哥那個案件的,可是我的弟
弟……只要我一句話,要他生要他死容易至極!」
容嫣只覺得肩頭一涼,外衣已經被完全剝下,雪白的身體被緊緊按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石原康夫看著那白得耀眼的皮膚上嬌豔的兩點淺紅,興奮得全身打顫,嘴裡說了句:「
真棒!」便埋下頭去。
此時容嫣心裡一片慌亂,但又非常清楚,非常清楚的知道羞恥與抗拒。他的身體忠於
自己心底裡最本能的願望,開始拚命掙扎。
石原康夫幾番努力也不能得手,慾火上沖化為焦躁。
「混帳!」
他突然猛地抬起身,揮手就是重重一拳打在容嫣臉上。
容嫣耳邊嗡的一聲,只覺嘴裡一片腥甜,眼前金星亂冒。
石原康夫見這一拳下去有些效用,容嫣好像乖了一點,打得順了手,又是重重幾拳打
在容嫣臉上,這一次,容嫣是連痛也感覺不到了,只覺得全身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氣。昏
昏沉沉之中聽得石原康夫罵道:「可惡!漂亮的臉都打壞了!實在是太可惡了!」
壓著自己的身子忽地一輕,石原康夫怒道:「賤人!」
容嫣只覺頭頂一陣劇痛。石原康夫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將他從地上一直拖行,穿過客
廳來到另一間屋子。
天昏地轉之中,燈光在頭頂時明時暗,身體沉重地撞東撞西,頭皮好像快要剝落了。
「放手!放手!」容嫣嗄聲叫道。
石原康夫放了手,把他往地上一扔,他的頭重重地摔在地上。石原康夫看著他,鉛灰
色的瞳孔充滿了欲望,縮成一個針尖般的小點。他解了腰間的絲帶,就用那帶子將容嫣的
雙手反捆身後。他的和式睡袍鬆開了,露出他褐色的健壯的身體,睡袍下的他一絲不掛。
他從一旁的衣架上抽出什麼東西。
還沒等容嫣緩過口氣,背上已被抽了重重的一記。容嫣痛得大叫。
石原康夫手裡握著一條皮帶,道:「賤人!在我面前裝什麼!溫柔對你,你不要,可
是要嘗嘗這個?」
他揮動手裡的皮帶,沒頭沒腦的向著地上的容嫣一陣亂抽。容嫣雙手被縛,只有打著
滾慘叫躲閃。
雪白嬌美的男子赤裸著身體,毫無抵抗力地在他的面前扭動尖叫。此情此景實在讓石
原康夫亢奮異常。又抽了兩鞭,實在按捺不住,扔掉手中的皮帶,俯下身去,一把捏開容
嫣的嘴,容嫣的喉頭發出荷荷的聲音,幾欲嘔吐,石原康夫毫不理會。只是他實在太亢奮
了,在容嫣的嘴裡沒抽幾下就狼嗷似的大叫一聲。
容嫣的兩頰和下顎幾乎快要被他捏碎了。石原康夫一直不鬆手,直到突然覺得一陣精
疲力竭,才扔開了他,翻身從他身上下來,坐到一旁大口喘息。
容嫣像死了一樣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睛半睜著,但是他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他的胸前微微起伏著,只有一絲微弱的呼吸還證明他仍然活著。他的全身每一個地方都
在火辣辣的痛,他的口半張著,滿嘴滿喉都是腥臭穢物,隨著血水從口角邊一絲絲地流淌
出來。
*
就在容修萬般絕望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喜從天降的消息。黃金榮黃老爺子從法國回
來了!
容修立即打點了禮物,上門拜訪。
兩個老朋友寒暄了幾句,黃金榮道:「唉,出去了才知道,還是上海好。那香港,完
全是洋人的天下,中國人別提多窩囊受氣。還有那國外,我這把歲數的人啊是完全沒辦法
習慣了。這一趟出門,也好,算讓我死了心。我可算打定了主意,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上
海。」
容修點頭:「回來就好,您回來就好。」
黃金榮看了他兩眼:「老夥計,才多久沒見,您看上去比我上回見您,可老得多了。
」
容修只覺得有萬般煩心的事,在他身邊,也根本找不到可靠的人聊聊天,不知不覺中
眼眶就濕了:「我這日子……可一天沒順暢過,怎麼不老!榮哥你還算回來得早,再晚點
回來,怕也只有來給兄弟上柱香了……」
黃金榮忙道:「老夥計,這是什麼話!你的身子板還硬朗著呢。怎麼,二少爺他還沒
回家嗎?」
容修哽咽道:「那小畜牲,我已經叫人去天津接他了。這一次,他要是再不回來,就
是死在外面我也不管了!可是,你再也想不到,我那個大兒子……南琴,南琴他讓日本人
給關起來了……」
「大少爺的事,我這一路也多多少少聽說了些,你再跟我說說。」
容修擦了把淚,打起精神把前前後後的事仔仔細細的跟黃金榮說了一遍。
黃金榮眉頭深鎖。
聽到又是和日本人有關的事,他知道這趟渾水深不可測,他實在不想沾扯,就真要管
也不一定管得過來。但是看著眼前的容修,臉色蒼白兩頰鬆垂,眉梢眼角全是皺紋。說多
幾句話就要透一口大氣,像是接不上氣似的,讓人在一旁看了都替他捏把汗。
黃金榮不禁老懷感慨。回想到當年的容老闆,走出來那是玉樹臨風氣度翩翩,誰見了
不讚聲好一位濁世佳公子。記得自己當時只是法捕房一個便衣偵探,而容修那時已是紅透
半邊天的名伶,竟和自己這個小人物一見如故,更當場拜為異姓兄弟。後來自己地位日升
,應酬情況越來越多,少不了要藉這位紅藝人來撐撐場面打點招呼,容修不但每次都欣然
赴約,更是長袖善舞,任多大的場面也能對付得光光鮮鮮。
那時他們都正當壯年,要錢有錢要面有面,在上海灘上練達人情歷經世事,以為好日
子永遠也不會完結,以為一切永遠都會掌握在自己手中。
誰知道一夕風雨過,落花不可知。剛剛步入老年,已經落得如此倉皇。黃金榮心裡微
微泛起一陣淒慘。他歎了口氣,道:「老夥計,你也別太著急。你家南琴是我打小看著大
的,跟自己的親侄子似的,這事我既然回來了就不能不管。」
黃老爺子發了話,容修自然感激不盡:「榮哥,要真能救出咱們南琴,我容修……我
容修真不知道怎麼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黃金榮打斷了他:「咱們兩兄弟多少年了,你還跟我客氣這些!這件事我也不敢打包
票,怎麼說呢,盡人事,聽天命吧。」
「是是是,」容修抬起袖子去擦眼睛,又道:「榮哥,用錢上面,您跟我言語一聲。
我就算是傾家蕩產也……」
黃金榮擺了擺手:「再說吧。錢可以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這是當年他們最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只是此時從黃金榮的口中說出,和那時的心境,意思,是完全兩樣的了。
(待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9.13.41.40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3009972.A.EFD.html
BB-Love 近期熱門文章
PTT動漫區 即時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