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十八章

看板BB-Love (Boy's Love)作者 (木更工作室)時間12年前 (2014/06/17 20:59),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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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第十八章、欲將心事付瑤琴   容雅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的傳來。   他垂著頭,懶得睜開眼睛去看。   被皮鞭抽打過的傷痕微微發麻,奇怪的,並沒有他想像中的痛,最初的火辣辣的痛疼 之後,現在甚至有些癢酥酥的感覺。不過這種癢比痛更難受,就好像傷口裡有蟲子在爬。   現在最難受的是他的手,被鐵銬吊在兩邊,太久,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了。再這麼下去 ,手如果廢掉了,就永遠也沒辦法再拉琴了。隨即,他為自己的想法感到驚異好笑。此時 此刻,他還記掛著他的琴。他真是癡了,真是瘋了。   「把鐵銬解開。」來者溫和的說。   容雅睜開了眼睛。雖然說的是日語,他聽出來這是誰的聲音。   兩個日本兵走上前來,解開吊起容雅的鐵鏈。容雅突然解脫,身子一輕,重重地向前 撲倒。但並沒有如他想像一般摔在冰冷的石地上,柳川的手臂接住了他。   「放開我。」容雅掙扎著道。   到了現在還在逞強。   柳川依言鬆開手,容雅跌坐在地上,他精疲力盡,完全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柳川俯視著他。   「你們下去吧。」柳川正男道。   身後的隨侍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柳川打量著坐在地下的人,蒼白清瘦的身體上那紅腫的鞭痕。山本他們算是很知自己 心意,下手並不重。要是說到折磨人,手下這幫人至少知道二三十種方法,每一種都足以 令人後悔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個錦衣玉食的少爺以為這就是頭了嗎?他實在是錯得離譜。   「我這一趟來,是想告訴你,」柳川道:「軍部已經插手這件事。他們已經派了人過 來,應該很快就會到了。」   容雅不說話。   「真理子……自從你出了事,每天都哭。這麼久以來,我就再也沒看到她笑過。她吵 著要來見你,可是我拒絕了。我想,你大概也不希望她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   容雅心底隱隱一痛,他還是沒有說話。   柳川蹲下身來,凝視著他:「容先生,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   容雅緩慢的搖了搖頭。   柳川伸出手,猛地扶住容雅的臉,將他的頭髮向後撥去,強迫他與自己的目光相接: 「你父親的話你聽不進去,真理子你也不在乎了嗎?要怎樣才能打動你的心?告訴我!」   容雅的目光,非常的平靜,平靜的回望著他。他的嘴唇,執拗地緊閉著。那是柳川曾 經夢想過,用自己的唇去溫柔覆蓋的地方。   然而一點可笑的心願,終於都成了灰。   柳川放開手,站起身。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你知道嗎,我曾經憎恨過你。」   背對著容雅,他說:「在看到你的名字出現在那份報告中的時候,我曾經恨過你。」   容雅的睫毛輕輕一震。   「你大概已經猜到,我和荒木光並不是普通的朋友。」柳川緩緩道:「你可知道,他 是我此生第一個真正深愛過的人。」   容雅抬起頭,望著柳川的背影。   「認識他的時候,我才只有十六歲。那時我作為日本西洋音樂學院的優等生,被送到 奧地利去學習音樂。我就讀的克里特音樂學院,位於德國慕尼黑與奧地利薩爾斯堡之間的 位置。我的義父通過他的關係,在學校附近的村莊給我租了一間房子。那是一位德國老教 授的渡假屋,當我搬進去的時候,才發現那裡原來已經住了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來自日本 的留學生。他就是荒木光。   「那時的阿光,和後來的他,很不一樣。   「那時的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是一束晨曦中的陽光。   「他漂亮,任性,做事衝動霸道,有時甚至蠻不講理。但是也很爽快熱情,是個很討 人喜歡的男孩。那時他在德國讀中學,準備畢業後報考德國的工業大學,學成以後回日本 報效祖國。我很羡慕他,因為我覺得他充滿了朝氣和理想,和我自己很不一樣。當時我不 懂得,有時美好的理想會膨脹扭曲,變成野心。   「我們在一起,渡過了很多快樂的時光。我甚至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不知不覺注視 他的目光變成愛慕。第一次吻他,是在他高中畢業典禮結束以後。那是一個夏天的夜晚, 我本來買了義大利餅,準備給他慶祝順利考上德意志工業大學。可是他很晚很晚都沒有回 來。我就站在屋門口等他,想到他可能正在和某個女孩子約會親吻,妒火燒得我快要失去 理智。後來他終於回來了,我什麼也沒說,一把抓住他就吻。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絲毫的 驚訝和反抗。後來他跟我說,他也是一樣的。也想吻我,抱我,但又怕我拒絕。他其實一 早已經回來,他就站得遠遠的,在黑暗中看我在前廊的燈光中焦躁不安的走來走去。   「他跟我說這個的時候,我覺得充滿了幸福。」   柳川苦澀的微笑了一下,那些甜蜜的少年往事。   「大學四年,也許是我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只要一有時間,我們就到歐洲四處去 旅遊。那時我唯一的夢想是能夠加入歐洲的某個交響樂團,參加最好的音樂會,拜會最優 秀的小提琴手,去尋訪莫札特一生的足跡……當然,在這一切裡,都有他在我身邊。可是 阿光不是這樣想的,他出身名門武將之家,受他的父親影響很深。他成天想著要回日本, 要去建設亞洲最強大的海上部隊,要稱霸世界強者之林。   「我們常常為了大學畢業後何去何從爭吵。後來我看出他去意已決。我太害怕失去他 了。有一天夜裡,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流著淚求他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他答應了。那天 夜裡,我高興極了,我們瘋狂的做愛,最後都精疲力盡的睡著了。   「結果第二天醒來,他卻消失無蹤。   「他離開我的那兩年,我就像沒了靈魂一樣,生命失去了意義。我白天就在歐洲的街 道上四處遊蕩,整夜的在小酒館裡消磨時光。我恨他的背棄和絕情,也恨忘不了他的我自 己。   「就在我自暴自棄,就快崩潰的時候,義父派人找到了我。義父說他需要我,在他身 邊實在是找不到更合適可靠的人選。   「經過這兩年的時間,我就像是死過復生的人一樣,對人和世界的看法,都改變了許 多。義父幫助我從阿光的傷害中振作起來。第一次,我發現,原來在這個世界上,仍然有 人是那樣的需要我,想要依靠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我必須走出過去的陰影,我也必須 證明給所有的人看,我可以比他們更加優秀。   「後來,我的母親過世了。我回到日本,成為了真理子的監護人。   「跪在母親的靈前,我想到自己這一生。我已經決定要將荒木光忘記。我希望自己能 成為母親和義父所期待的那樣的男子漢。我要和真理子一起,在這動亂之時好好的生活下 去。」   一段長長的沉默。   「也不知道為什麼,」柳川短促的笑了一聲:「也不知道為什麼,認識你之後,就很 想跟你說這些話……」   他的生命,他的過往,他的全部。   「只可惜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候。   「我實在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之下……」   容雅無言以對。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奉天皇的命令,來到了中國。」   柳川接著說下去。   「我本來以為,我的心,已經隨著那段往事變得冰冷,再也不會為了任何人任何事感 動。一生孤獨,也許這就是我的宿命。可是命運卻教我聽到了你的音樂,認識了你。」   那時,他是如此輕易地被他的笛聲打動。相信沒有人比他本人更震驚於這個事實。因 為他一直都深信,只有具有最純粹高貴的靈魂,才能表達出那樣純粹美麗的音樂。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的人。」   他出現在他的眼前,就像月亮出現在黑色的夜空,由內而外的散發出潔白的光芒。   他真的忍不住想要伸手呵護。因為它是太易碎的美麗,他只怕它會被硝煙和戰火所熄 滅。   「我被你的純淨所吸引,所以處心積慮的來接近你。」   柳川閉上眼睛。這都是他的錯,如果一開始,他能夠控制住自己,那麼事情也許也不 會弄到這步田地。   「我希望你能夠認識我,我希望你能夠記住我,我想要成為你的朋友,我想要……」   他渴望,能以自己的方式,在他的生命中留下痕跡。   柳川握緊了拳,再也說不下去。   一直到最後,他也沒辦法說出來。   「……我一直很害怕被你發現我和荒木光過去的關係。我也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是 很容易被人厭惡和躲避。可是你知道了,卻沒有逃避我,反而繼續和我像朋友一樣交往。 你知道那時我的心裡是多麼高興,多麼感激?可你用殘酷的事實,告訴了我這其中的原因 。」   容雅看著他。   他的眼裡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悲哀。他竟然會對這個敵人覺得抱歉。長久以來,他的心 意,他並不是毫無感覺,甚至還有些感動。而他卻假裝無知。他知道自己負擔不起。   「在看到你的名字出現在報告中的時候,我憎恨過你。你對我所做的,甚至比當年的 荒木光更加決絕無情。」   容雅道:「柳川先生,我……」   柳川搖搖頭,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可是,即便是這樣。我仍然想拯救你。」   「因為這一切,本來就都是我的錯。是我主動來接近你,給了你背叛我的機會。是我 害了你。」   柳川轉過身:「軍部的人一到,這事就會脫離我的掌握。容先生,要是你曾經當過我 是你的朋友,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我懇求你!再遲就來不及了!」   柳川的眼神是真誠的,急切的。   「容先生!像你這樣才華橫溢的音樂家,你的生命是為了奉獻給音樂的。為了暗殺或 政治而死,實在太不值得。」   容雅緩緩道:「我一早已經考慮很清楚。再美好的音樂也有結束的時候。如果能死得 清清白白,問心無愧,倒也是一件快事。」   「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逼我殺你?!」柳川無法克制自己,大喊。   容雅凝視著他:「不是我在逼你。是他們在逼你。」   柳川一怔,竟然說不出話。   容雅道:「柳川先生,你不用太自責。容雅雖然只是一介琴師,可是從來沒有打算過 苟全性命於此亂世。就算沒有遇到你,容某一樣會為了國家民族不惜頭顱賤軀。苟利國家 ,生死相以。」   柳川重重的一拳擊在身邊的牆上。   過了半晌,柳川垂下頭,低聲道:「容先生,你是我見過的,最值得尊敬的中國人。 」   「不,柳川先生,只要貴國的軍隊還在我們中國的大地上肆虐橫行,你還會遇到很多 、很多,像我一樣的中國人。」   柳川閉上眼睛,無話可說。他向著容雅,深深的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容雅在他身後道:「柳川先生……」   柳川站定。   「柳川先生,你同樣是我見過的,最值得尊敬的日本人。」容雅說:「你也是我見過 的,最出色的琴師。所以,離開這兒的一切,回去吧。你們是註定會失敗的。不管付出怎 樣的代價,我們中國一定能夠取得最終的勝利。像你這樣的人,實在不應該陷身於黑暗的 戰爭之中。」   柳川正男看著他傷痕累累的愛人,即使是在這樣陰暗的地牢,他的靈魂依然是那樣純 白如雪,散發光芒。   可是,回去,回哪裡去?世上哪裡才有樂園?   柳川苦笑了一下:「就像你寧死也要忠於自己的國家,容先生,我也曾經誓死效忠天 皇陛下。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有你這句話,對我來說,已經……」   看著柳川的身影消失在陰暗的通道盡頭,兩個日本警衛向著自己走來。容雅的心裡有 一種說不出的悵惘。他明明對這個世界萬般留戀,他明明還記掛著他體弱的老父,流浪在 外的弟弟,家裡的老老小小。他的琴,今後恐怕是沒有人再會去彈響它了。那漂亮可愛的 少女真理子,欠下她的那份情,恐怕今生是沒有辦法償還……還有柳川正男,他對這個男 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情,他不再有時間去將它慢慢理清。心底裡真正想說的話 ,還沒說得出口。   柳川心情沉重的穿過地下室鐵門,走到一樓辦公室,打開門。山本知久從沙發上站起 身:「柳川大人,您回來了。石原大佐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   另一側沙發上坐的軍人也站了起身,啪地行了個軍禮。   「石原大佐。」柳川回了個禮,微笑道:「又獲提升了呢。有失遠迎,真是失禮了。 」   「我剛才聽山本副官說,柳川先生是親自去審問犯人了,結果如何?」石原莞爾張口 就問。   柳川自顧自的坐在他的真皮高靠背椅中,接過山本知久遞給他的綠茶,喝了一口:「 實在抱歉,他什麼也不肯說。」   「我曾經聽說,柳川大人的隊伍一向作風強硬,行動迅捷,這一次怎麼會拿個支那人 沒有辦法?」   「凡事總有例外。讓石原大佐見笑了。」   「這不是見不見笑的問題。」石原莞爾像標槍一樣站得筆直,道:「這是有負天皇陛 下重託和國民期望的問題。」   「石原大佐這次來,是代表天皇陛下責問我的嗎?」柳川的心情本來壞到極點。他挑 起眉毛。   石原莞爾微微一窘:「哦,不,不是。」   「關於這件事,我會交一份詳細的報告給國會。」柳川再喝了口茶:「石原大佐遠道 而來,請先休息一下。山本,你去聯繫一間好點兒的日本餐廳,待會兒我們給石原大佐接 風……」   「柳川大人,」石原莞爾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請不必麻煩了。我奉了荒木大將之 命,來到這裡不是為了吃飯休息的。這件事已經拖得太久,再不解決,軍心士氣都會受到 影響。還是請直接帶我去見犯人吧。」   他與柳川的目光互相對視著,本來有些突出的眼睛,此時就像炮彈一樣緊緊的瞄準著 柳川,毫不因為對方的官階高過自己而退縮。   柳川轉過眼,將手中的茶杯放在一邊。   「山本,就請你帶石原大佐去吧。」      「這個人犯被逮捕以來,已經超過一個星期了吧。這是怎麼回事?」石原莞爾蹲下身 ,靠近容雅,上下打量著說。   「你看,居然還看上去這麼新鮮乾淨,」他一把揪起容雅前額的長髮:「臉上沒有一 絲血跡,身上沒有一處的骨頭被打斷……你們秘密警察在幹什麼?你們請他來是參加宴會 的嗎?山本君,你們一貫都是這個樣子辦事的?」   山本知久一肚子的難言之隱,此時只有苦笑不語。   石原莞爾丟開手:「真不敢相信,這居然是以強硬和效率著稱的秘密警察隊伍。從現 在起,這件事你們不必再管了。我會將此事報告荒木大將。」   山本知久躬身道:「是。」   昏暗的光線中,容雅努力地抬起眼,打量這個臉色慘白,眼睛暴突的軍人。他身上有 一種說不出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慄。容雅並不知道,這是殺人如麻的人身上才帶有地獄般 的氣息。   「把這裡光線弄亮一點。把他吊起來。」石原用腳踢了踢容雅。   剛剛恢復知覺的手臂又被鐵銬銬起,懸掛在黑色的刑具上。幾個士兵搬來了檯式電燈 ,讓這間小小的審訊室陡然光明起來,也讓它的醜陋和可怕一覽無遺。在四壁上濺滿的粘 乎乎的黑色斑點,它們曾經是鮮紅色的。那是經年累積下來的,不知名者的模糊血肉。它 們的主人早已和草木同腐,而它們還頑強的留在原地,見證下一個受害者的命運。   一條冰冷的,腐臭的皮鞭驀地伸了過來,支起容雅的下巴。   「害怕了嗎?支那狗。現在就開始害怕,還太早了。」石原莞爾低聲獰笑:「我要慢 慢的炮製你,要你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完完全全的沉浸在痛苦之中,讓你由靈魂深處發 出最真實的恐懼。」   容雅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感覺到,眼前的人和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日本人都不同。   如果說都是野獸,那麼荒木光像一頭花豹,到底還是有屬於他自己的驕傲;而這個人 卻是最骯髒,嗜血的髭狗,滿身血腥臭氣,令人作嘔。   「真是漂亮的眼睛啊,」皮鞭撩起容雅額前的長髮,「只不過,現在還差了點東西… …」   如果這雙眼睛裡,蘊滿了恐懼和痛苦,那可真是漂亮得無以復加。稍想像一下,已經 讓人興奮得全身發抖。   皮鞭收了回去。   石原莞爾道:「我們就從這裡開始好了。」   *   黃金榮說話算話。連著找了幾位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由他出面請客吃飯說人情。 但那些大人物個個都是搖頭,只說茲事體大,愛莫能助。黃金榮何嘗不知道此事幾乎是難 如登天。但也只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誰都知道容老闆要救他的兒子,是發了瘋一般的。此時來趁火打劫一把大有人在。   容修病急亂投醫,但凡有點可能救他兒子的,求爹爹告奶奶的貼上門去,笑臉也陪, 銀子也使,眉頭絕不皺一皺。   容修庫房裡的銀子,像流水一樣的往外淌著。   帳面上現了赤字,帳房先生愁眉苦臉,想勸勸老爺,容修並不是腦子不清醒的人,日 子每過一天,他也絕望一天。眼目下,雖然只能聽天命,但若不要盡人事,怎麼對得起他 那早逝的愛妻。   容修只道:「錢是什麼東西,不就是關鍵時刻用來買命的嗎?我的錢都是剩給我兒的 ,我兒不在了,還要錢來做什麼?若是我兒的命也買不回來,還用錢來做什麼?」   誰也勸他不轉。庫房的現銀用完了,管家開始賣古玩。從容岱開始收藏的精品玩意兒 ,一件一件的流到了廣東路上的舊市場裡。還好目前上海停了戰,繁華景象又開始復甦, 聽戲的人也回來了。丹桂第一台的生意照舊維持著,一家老小百十口人的生計一時還不成 問題。   這天,容老爺早上起身就覺得頭重腳輕。但因已經約了法國大使吃午飯,所以還是硬 撐著起了身,像平時一樣穿戴整齊了想出門,還沒走到大門口,身子一軟就癱在地上。   看門的老張頭嚇得魂飛魄散,撲過來抱著老爺直叫救命。   中醫西醫的來了又去。兩邊的說法都差不多,都說容老爺心臟有些問題,這個病一定 要靜養,萬不能再操勞,更不能再受刺激。   接近中午的時候容修醒了過來。一看柳兒守在身邊,直說自己無事無事,讓柳兒回丹 桂第一台去,那邊的生意要緊。又支援著要爬起身來去見那法國人,柳兒攔著容修道:「 老爺,你實在是不能去啊!你再去,就要把命拚掉了!」   容修一口氣提不起來就栽倒在柳兒懷裡。他拚命捶打自己的胸膛:「老了……老了… …我這不中用的老東西!該拚命的時候,卻託病躺在床上!如果把這老命拚掉,去換南琴 一條命,就是死十次也值啊!」   柳兒聽了這話,心酸至極:「老爺,您放心躺著休養。柳兒代您去見那法國人。柳兒 雖然人微言輕,可就算給他磕頭也要求他們救救大爺!」   柳兒出去了大半晌,到了下午的時候才回到容家。一回來就到了老爺屋裡報告情況。   「……那法國人說,那件事的影響實在太大了。日本軍方的態度很強硬,他們實在是 ,也無能為力……」柳兒低下頭,簡直不敢去看容修那失望的眼睛。   容修躺在床上,過了好久,深深的歎了口氣。喃喃自語:「沒關係,沒關係。咱們再 想辦法……再想辦法……」   柳兒擦了淚,道:「是,老爺。你好好的將息身子。別太心焦。總會有辦法救大爺的 。」   還有什麼辦法呢?   容修眼直直的望著屋頂,過了一會兒,道:「柳兒,戲園子那邊沒事吧?」   柳兒不知為何容修突然問起戲園的事,愣了一愣,道:「老爺,您放心,一切都好。 」   容修點了點頭,又道:「孫老金他們也都還幫得你手?」   柳兒點頭:「柳兒不懂的事很多,多得孫師傅和大傢夥教我。」   容修若有所思的看著柳兒,道:「這就好。你是個聰明孩子,什麼都學得快。」   柳兒自覺愚鈍,聽得容修讚自己,不敢答腔。   容雅的事,那天容修再也沒有提過。一老一少就著戲園子裡的雜務,聊了一會兒,柳 兒見容修倦色又上來了,再陪老爺子坐了會,就躬著身子退了出來。   *   「這就昏過去了?」   耳邊有人說話的聲音。   接著,一桶冰冷的水劈頭蓋腦的傾泄而下,他在昏昏沉沉中打了個激靈,清醒過來。 全身的傷口立即火辣辣的劇痛起來,就像有無數野獸的利齒咬住拖住自己,將他的肉體向 四面八方撕扯。   疼痛讓他不得不回到現實。   他勉強睜開糊著血的眼睛,透過模模糊糊的紅色,看著站在他不遠處的那個日本軍官 。日本軍官靠近了一些,像一條髭狗咻咻的用牠腥臭的鼻子嗅著眼前的獵物。   他發出髭狗一樣的愉快的唔唔聲:「怎麼樣,支那人,頂不住了嗎?就快出賣那些同 夥了嗎?哈哈,哈哈。」   站在他身邊的一位日本翻譯官,本來用白色手帕捂著嘴,怕那血腥味刺鼻。此時在他 身邊大聲道:「要是怕受刑,就快快招供!皇軍會讓你沒有痛苦的死去作為獎勵!」   容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吐出一口淤血。   翻譯官湊近了些:「嗯?什麼?你說什麼?」   「……我……我不怕……日本狗,你們折磨我……是因為,你們的心裡,比我還要膽 怯,還要害怕……我們中國人受得了的苦,放在你們身上,你們忍受不了……你們越是兇 狠,心裡就越是懦弱……」   「混帳!」   重重的一鞭打斷了容雅的話。   容雅重重的側過頭去,這一次他吐出了幾粒牙齒。   「太有意思了。」石原莞爾露齒而笑:「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在我面前說不害怕的支那 人。到底要什麼才能讓你痛苦呢?比起撕下你背上的皮,或是將你剁成肉醬,或者是從腳 開始把你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再強迫你吃下去,到底要什麼才能讓你感到害怕?」   他的眼光落到容雅高高吊起的手臂上,順著那手臂一路滑過去。他用皮鞭輕輕的敲了 敲容雅已經毫無知覺的手指,用大舌頭的中文說了句什麼。   當容雅聽明白他的話時,全身顫抖,不能抑止。   石原莞爾說:「聽說你是個琴師?」      柳川雙手交握,一動不動地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用盡全身力氣壓制住自己。   從禁室出來的石原莞爾,像喝過了酒一樣,青白的雙頰透出古怪的嫣紅。柳川不發一 言的聽著他簡短的彙報,嚴刑拷打了一天,石原莞爾什麼也沒有得到,這原是預料中的事 ,石原莞爾之意原也不在此。看得出來,他明顯很愉快。   石原莞爾倨傲的行禮後離去。就在他轉身的時候,在辦公室那明亮的光線底下,他分 明看到石原莞爾的軍褲褲襠,有一塊突起的陰影。   柳川幾欲嘔吐。   所有的人都離開了。   柳川緩緩地走下地牢。   新鮮的血液的腥氣幾乎是撲面而來。   「柳川隊長。」守衛向他行禮。   柳川一走進來,就看見被固定在刑椅上,那血淋淋的,不成人形的人影。他已經不認 得那是誰了。他轉開眼,定了一定,才道:「你們都出去。」   「是。」   終於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地下濕淋淋的,是不斷用涼水沖刷過的血腥。   柳川向著那個人伸出手,想去輕撫他,可又止住了。他的全身上下,已經幾乎沒有一 塊完整的皮膚。   「容先生,容先生?」柳川,彎下腰,在他耳邊呼喚。   那人沒有反應。   柳川心裡突地跳了一下:「容先生?容先生!」   刑椅上的人往這邊輕輕的側了側頭,粘著血塊的眼皮微微一動。柳川聽到一個極低微 的聲音:「柳川先生……」   柳川鬆了口氣:「對不起,我沒能……」   他的話沒有說完,突然看到那雙被鐵銬鎖在木樁的手,柳川全身大震,失聲道:「容 先生,你的手……你的手!」   那一雙珍貴的,萬中無一的手,那靈巧,敏感,充滿藝術生命力手指,被十根黑色的 鐵釘貫穿,死死的釘在木樁之上。   容雅微微搖了搖頭。他已經無法說痛了,這不是一個痛字可以形容的事。   柳川緩緩地跪坐在那一地的血濘之中,全身顫抖。   「那個屠夫……那個愚蠢的嗜血狂……」柳川捧著那一雙血肉模糊的手,椎心刺骨: 「他不知道他毀掉了多麼珍貴的東西……他不知道他毀掉的,是多麼珍貴的東西……」    (待續) --                          木更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www.plurk.com/mugeng_studi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9.13.41.40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3009978.A.D0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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