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二.第二十章
卷二第二十章、世間萬事轉頭空
當士兵向柳川正男報告任務執行完畢的時候,柳川正斜靠在那間練琴的小會議室的窗
邊,凝視著沉沉的夜色。窗外無邊的黑湧入他的眼底,和他眼底虛無的黑連成一片,深不
見底。
站在他身後的士兵站在那裡,平心靜氣的等著下一個指示。然而等待的時間拖得太長
了,背對著他的長官,從來沒有像此時這樣不可捉摸。士兵手足無措的抬起眼睛,偷偷的
望向柳川。而眼前這個沉寂的背影已經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就像一匹野獸隻身佇立在曠
野,他的身後是一片荒涼。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能懂得的孤獨和荒涼。
*
也許是白天在華連成罵庚子動了氣,容修回了家病情就沉了。
那天夜裡,他留許稚柳在自己房裡說了好久的話,說一會兒,歇一會兒。就算是對他
兩個兒子,他也不曾這樣拖著手細細的談過心底的話。許稚柳幾次想打斷他,勸他好好的
將息,有什麼話,調養好了身子再說。可容修只是拖著手不讓他走。老爺子的意識幾乎是
混亂的,有時把他當成青函,有時又把他錯當成南琴。
他說:「青函,你聽爸爸一句勸。你老爸爸這輩子行走江湖,看的人見的事多過你。
那姓沈的靠不住。爸爸只怕他負了你,累你一生。別說你要過得不好,就是你有那麼一丁
點的不開心,也像是掏了爸的心肝腸肺呀。可現在爸爸就快要死了,你也不回來見一見我
。你也不回來見一見我。」
又說:「南琴,你別怪爸爸那天昧著良心來牢裡勸你出賣朋友。爸爸是自私,爸爸是
越老越沒出息。爸爸只想看到你活下去,別說出賣誰,就是叫爸爸殺人也是肯的。但你到
底還是沒聽爸的。爸眼淚也流乾了,心裡卻知道你是好樣的,是咱們容家的好子孫。爸這
一輩子沒出息,卻有了你這麼個頂天立地的好兒子,你給咱們梨園容家長了光。這事爸錯
了。是爸錯了。」
許稚柳握著容老爺的手,眼淚一顆顆往下滴。
夜深極了,容修的聲音越來越小。柳兒看他乏極了,似已睡去,輕輕的起了身,退出
房。剛走到門口,容修忽又驚醒。
容修道:「柳兒,你還在這裡?柳兒,你想個辦法,這兩天務必要去牢裡替我見見南
琴。不見到他,我怎麼也不能安心。你見了大爺,告訴他,別擔心。老爸爸在外面想盡辦
法,總能救他。」
柳兒應了聲是。
出了容修的房門,來到前廊。滿地都是慘澹的月光。
柳兒站在夜色中,抬頭望向深藍的天幕,淡白遼遠的彎月。這人生一世,怎麼就這樣
的苦,這樣的煎熬?
然而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拖了兩日,正在許稚柳盤算著,怎樣才能聯繫上柳川,到牢裡見容雅一面的時候,突
然見到孫三臉色青白,失魂落魄的趄踉著撲到他面前。
「柳少爺,柳少爺……」孫三顫聲道:「日本……日本人來車了……」
「來車?」
「他們,他們說是送回……送回……」
柳兒屏住呼吸,等待孫三往下說。誰知孫三兩眼發直,突然哇地嚎哭起來。許稚柳猛
地推開他往外衝。孫三一邊哭一邊跌跌撞撞的跟在他身後。
剛到外堂,觸入眼簾的就是一件漆黑的物件。許稚柳全身像打擺子似的抖了起來。
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日本人站在不遠處,許稚柳半點也沒有看到他們。他的眼睛只直
直的盯著那黑色的東西。他慢慢的走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外蓋。
只看了一眼,整個世界在眼前失了顔色,許稚柳仰面往後倒去。
在那一瞬間,丫鬟和孫三的尖叫嚎哭立時充滿了前堂,也喚回了許稚柳的意識。
隔了淚眼,他看到不遠處那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影,那些魔鬼魅影。
許稚柳用袖口擦了擦臉,扶著棺木的邊,勉強站起身。
「不要哭。」他說,但聲音太低了。
「不要哭。」他大聲了些,可沒人聽他的。
轉回頭去,對準孫三那哭得扭曲的臉重重的一個耳光。所有人目瞪口呆,哭聲頓止。
「不許哭。」許稚柳一字字道:「我們不要在日本人面前哭。」
他回過頭來,冷冷地,充滿仇恨地直視著站在他面前的日本人,抬起下巴:「你們還
站在這裡幹什麼?中國人的家裡,不歡迎日本人!」
為首的山本知久微微一笑:「是。我只是奉柳川隊長之命送容先生的遺體回來,既然
任務已經完成,當然也不打算久留。」
孫三咻咻的喘著氣,紅著眼睛:「日本狗,滾!」
山本知久哼了一聲:「這個人是虹口刺殺案的兇手。照理說應該碎屍萬段才能以謝我
們大日本帝國的將士英靈。你們要感謝我們柳川隊長的仁慈大度,才將他的屍體送還家人
。」
「你說什麼!」孫三發了狂一樣撲上前,想要山本知久拚命。
「孫三!」柳兒將他攔腰死命抱住。
與此同時,一支冰冷的槍口抵住了孫三的額頭。
山本知久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不知從什麼地方變出一支手槍,正對著孫三。孫三
整個人僵在原地。
山本知久輕蔑的一笑,收了槍,一行黑衣人轉身離去。
像被人抽去了脊椎,孫三癱軟委頓在地。
許稚柳雙膝一軟,跪在那烏黑的棺木前。此時眼淚像發了狂一樣的洶湧而出。他將頭
抵在冰冷的木頭上,哽咽道:「大爺,你回家了。你回家了。」
喪事選在容家大院最偏僻的一角,極低調的進行著。大門前廳和老爺住的那一塊花園
,不許張掛半點弔喪之物。容修的身子根本再受不得半點刺激。容家上上下下,只是瞞著
他一個,秘密的為大少爺操辦著喪事。
張媽哭昏了幾次。她是完全不敢來到老爺面前,只怕老爺看到那雙紅腫的眼睛,只怕
自己一開口說話就要哭出來。秋萍到底年輕,比她媽堅強,在容修面前擦乾了淚,裝出一
副歡喜的神情來服侍,又儘量找些吉利好聽的說話來勸慰老爺。
這一整天容修點滴茶湯未進,只差秋萍出去看了幾次,問柳兒回來沒有。柳兒從靈堂
匆匆的趕回來,換過了衣服,就去見容修。
容修只是問他救大少爺的事進行得如何了,他到底去到日本人的牢中,見過大爺沒有
。柳兒支支吾吾的應付著。
容修連日神智昏沉,此時目光卻分外澄明。
他看了柳兒好一會兒,突然道:「柳兒,你別騙我。你老老實實的跟我說,南琴……
南琴是不是沒了?」
柳兒像被人從背後打了一棍,慘白了臉色,抬起頭望著容修。
容修嘴角一動,淒然一笑:「昨天夜裡,我看到南琴了……他就站在那邊,什麼也不
說,只是望著我流眼淚。」
兩行清淚從容修眼角直淌下來:「我就知道南琴沒了。這孩子,他放心不下我,回來
看我……」
柳兒用手捂著嘴,全身簌簌的抖。
容修道:「其實我心裡也明白。南琴那樣的性子,落到日本人手裡,這一天也是遲早
的事。我這兩個兒子,一個癡情,一個癡性。古人都說,極強易折,情深不壽……」
柳兒跪在容修面前,泣不成聲:「老爺……」
容修道:「南琴如今在哪裡?柳兒,你帶我去見見他。」
柳兒扶著一身白衣的容修站在靈堂前,搖搖欲墜的老人此時卻站得挺直。
前後左右,披麻帶孝的眾人一片哭聲。
容修道:「柳兒,你扶我走近些,我要再看看我兒子。」
柳兒道:「是。」
容修慢慢走近了棺木,俯下身,細細打量了一會兒,泫然道:「他們……這幫畜牲們
,把我的兒子折磨成這樣了……」
他顫抖的伸出手,想撫摸南琴的臉,又縮了回來,生怕弄痛了他。
柳兒的眼淚一滴滴順著臉往下滴。
容修慢慢的直起腰,環視四周,道:「南琴去了。他去得光明磊落。我這把老骨頭也
油枯燈盡,就快跟著他去了。到時我兩眼一閉,不知身後之事,倒也省心。只苦了青函,
只苦了青函,還要在這世上煎熬……」
身邊的人聽了老爺這樣說,一個個哭得說不出話。
柳兒強忍著傷心,顫聲道:「老爺,您別太傷心,我扶你去坐一坐,休息一下。」
容修點點頭,扶著柳兒的手,轉過身,突然身子一個踉蹌,口裡噴出一大口血來。
柳兒嘶聲道:「老爺!老爺!」
容修身子往下沉去。
容修這一次倒下,再也沒有醒過來。
斷氣的時候,他的手死死的握成拳頭,不肯鬆開,好像想要最後抓緊什麼。張媽用盡
辦法也沒能把老爺的手指掰開。黃金榮來到他身邊,俯在他耳邊說道:「老夥計,你放心
去吧。二少爺的事都交在老哥哥手上。老哥哥一定把二少爺給你找回來,一根頭髮也不會
少。」
說完這番話,黃金榮再輕輕的去抹開他的手。這一次容修的手掌攤開了。
他終於像所有的人一樣,平攤雙手,無牽無掛的離開了世間。
黃金榮守在他的身邊,也禁不住淚眼昏花。
華連成裡裡外外,哭聲震天。
出殯那天,幾輛黑色的小轎車突然駛到容家大門前。一身黑衣,面容肅穆的柳川從車
裡走了出來。
看門的老張頭一看到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日本狗!你又來做什麼?!」
秋萍嚇得拚命的去掩她爸爸的嘴。老張頭甩開她,指著柳川怒駡:「你別攔著我,今
天就是拚了這條老命,我也要罵這殺千刀的日本狗!人都被你害死了!你還要來這裡害誰
?」
柳川道:「我知道今天容先生出殯,所以想來送他最後一程。」
「誰要你這日本狗假仁假義!你殺了大少爺還不夠,氣死了我們家老爺還不夠?!」
柳川動容道:「容老爺也……過身了?」
「日本狗,你滾不滾?你不滾我拿大掃帚打你出去!」
「爸!」
秋萍死死抱住她爸爸。
「老張!」
柳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一身麻衣的許稚柳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柳川。
柳川道:「不管你們相信不相信,對我來說,容先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因為他的關
係,也令我對中國,永遠懷著一份尊敬。所以,請你讓我去拜祭他一次。拜託了。」
柳川向著許稚柳深深鞠躬。
柳兒冷冷的看了他好一會兒:「好,你要拜大少爺,就只許你一個人進來。你的跟班
半步也不許踏入容家。」
柳川道:「好!」
柳川跟在許稚柳的身後,穿過前院走向靈堂。一路上都不斷有人向他高聲怒駡,有小
一點的師弟拾起石頭泥土向他扔擲,連丫頭們也向他怒目而視,呸地吐唾沫。柳川視而不
見,恍若不覺。
他一走進靈堂,正在哭泣的眾人都愣住了。跟著怒駡聲洶湧而起。
「日本狗!他來做什麼?」
「打死他!打死他!」
「給大少爺血債血償!」
許稚柳咬牙道:「我讓你進來,就是要讓你知道,我們中國人,是多麼的憎恨你們日
本人!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柳川沉默不語,對身邊強烈的敵意和怒駡聲置若罔聞。他對著容修容雅的棺位,恭恭
敬敬的鞠了三個躬。
他這一舉動將眾人的仇恨情緒挑到高點。這個殺千刀的日本狗,居然絲毫沒有把他們
眾人放在眼裡!
庚子大叫了一聲:「兄弟們,上呀,打死這日本狗!」抄起一柄炒紙錢的鐵叉就衝了
上去。
白光一閃,眾人的眼前一花。
定睛看時,柳川的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一尺長的短劍,將庚子手中的鐵叉削為
兩段。寒森森的短劍正指住庚子的咽喉。
「退下。」柳川沉聲道。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抵的威力,完全的震懾住眾人。
冷汗從庚子額頭淋淋而落。他拿著斷成兩截的鐵叉,一步一步的退後了。
柳川道:「我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今天,我並不想為難他的家人。容先生為了
他的祖國而死,求仁得仁,這是一件非常值得尊敬的事。作為他的家人,你們應該感到光
榮。而我……」
柳川的神情黯然了。
他單膝跪在容雅靈前,舉起手中的短劍,刀光一閃,切下自己左手的食指。
他這一下動作實在太突然而且太快,眾人萬萬沒料到他會這麼做,一個個啊了一聲,
呆若木雞。
許稚柳愕然道:「你……你的手……為什麼?」
他居然自毀了那一雙比性命更珍貴的小提琴家的手!
柳川用一塊白色的手帕捂著斷指,強忍劇痛:「你們中國,不是有伯牙子期的故事嗎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懂得我的音樂的人……已經沒有了。今生
今世,我柳川都不會再拉奏小提琴。」
許稚柳吃驚得張大了嘴。在那一瞬間,腦海裡突然浮現出第一次聽見這個男人拉動他
那奇異的金色的琴的情景。那如有魔法般的琴聲,神乎奇技的技藝。他將他的整個音樂生
命,全部都送給了容雅,做為他的陪葬。
柳川轉身往外走去。
血從手帕中不斷滲出,滴了一路。竟然沒有一個人敢攔住他,沒有一個人敢再說一句
辱駡他的話。所有的人都呆呆的看著他的背影。
在那一刻許稚柳突然有點領悟,他和大少爺之間的糾葛際遇,除了他們自己,恐怕再
也沒有人能說得清。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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