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西北有高樓 卷三.第二章
卷三第二章、笛聲箏聲波上起
她閉著眼睛躺在又涼又硬的炕上。
隔著一道破藍布簾兒,二姑媽和姑丈說話的聲音一直傳到她耳朵裡去。
「小金子轉眼也十四了,好不容易搭了個大戲班兒,可還是演個貓兒狗兒的角色,哪
輩子才成得了角兒,賺得了大錢啊。」
「要一輩子成不了角兒,那這麼多年的衣食錢怎麼賺?當初不要你帶著這妨人精,你
不聽!」
「老娘還沒怕,你怕什麼?大不了賣到妓院去!小金子這臉蛋好,準能賣個好價錢!
」
她被妓院兩個字嚇壞了,騰地從炕上跳起來,跑到二姑媽面前:「姑媽您別賣我去妓
院,我一定好好唱戲,一定會成角兒的!成了角兒,您就是小金子的親媽,我每天好煙好
肉的養你!賺的錢全都給你!」
雞毛帚子劈頭蓋腦的打在她身上。
「這死丫頭,要不是我發善心養大你,這會子你不知在妓院接了多少客!你媽就是妓
院的婊子,這會兒還嫌起妓院來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別說賣你到妓院,就是打
死了你也由得我高興!」
她哭道:「您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去妓院!」
夜裡挨了打,半宿沒睡好,想著早死的爹媽,哭得眼都腫了。
第二天一早還要早早的趕到戲院子裡,打掃衛生,做雜活兒,給角兒們燙衫泡茶。她
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才在這裡搭班借地,要乖巧聽話,吃得虧吃得苦才得班主喜歡,才能在
這裡做得長久。
那晚演的《救風塵》,不知怎麼的擔綱的角兒周老闆沒能來,急得戲院老闆像熱鍋上
的螞蟻。後來不知從哪裡請來了救兵,才沒砸了鍋。那晚本沒她的戲,她就在後臺幫瞎了
一隻眼的老爺爺燒開水,搬煤球。
突然聽見姑媽叫她,急忙一連聲答應著,手裡還提著大茶壺轉過去,沒留神和對面走
過來的一個人撞了個滿懷,茶壺水倒了那人一襟。
她嚇得臉也白了:「大爺,對不住對不住,燙著您了嗎?」
再一看,那人竟是剛下臺,脫了戲服,穿著白色的內襟,還包著頭,描著美人臉。更
是嚇壞了,直磕下頭去:「我瞎了眼暈了頭,您大人有大量……」
那人後退了兩步,還好茶是半溫的,雖然濕了衣服,但也沒燙傷。見小姑娘嚇壞了,
忙扶住她:「沒事沒事,別怕。」
突然頓了頓,道:「咦,是你?」
她聽這話,也怔了一怔,抬起頭來,睜大一對眼睛怔怔的看著這描紅畫眉的美人臉,
過了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的說:「哦,您是……」
姑媽叫了她好一會兒沒見她過去,已經走了過來。一看眼前的情形,立即拖過她一陣
亂打:「這笨手笨腳的死丫頭,淨闖禍!」
她一邊躲閃一邊道:「姑媽,這是那天救我們那位少爺!」
姑媽嘴裡罵道:「送你來學唱戲長本事,好的不學,倒學著在後臺和人拉親認故!死
丫頭,見了小白臉就昏了頭!你別指著在這邊認識個窮唱戲的就眉來眼去!老娘養你這麼
大,該不是白養的!」
那人本看不過去,正待過來勸解,此時聽得姑媽嘴裡不乾不淨的亂罵著,雖然心裡同
情那小女孩,到底自己是外人,也不方便過來。只得苦笑一下,轉身走了。
她眼睜睜的看著那人的背影,心中只是一陣說不出的歡喜,連姑媽打在身上也不覺十
分痛。上海那麼大,而她居然在這裡再遇上他了!他也是這個戲班子的人嗎?為什麼從前
沒有見過他?那以後,可會還有機會再見?
許稚柳洗完臉換完衣服出來,正撞上感恩不盡的大光明戲院程老闆:「許老闆,真想
不到您竟然這麼賞臉,請來您的大駕。我都不知道怎麼多謝你才好……要是您今天不來,
我這小戲院子準給砸了!我欠您的這人情……」
許稚柳笑道:「程老闆說哪裡話。江湖救急嘛,自然義不容辭。」
程老闆道:「許老闆,我在天香閣訂了一席,這會兒馬車也備好,如果沒有要緊事,
萬望賞光。」
許稚柳道:「真是對不起程老闆,我這還要回華連成處理點事。要不這樣,改天我另
訂一桌,專賠您的盛情。」
程老闆一疊聲那怎麼敢當那怎麼敢當。
客氣一番之後,許稚柳上了自己的馬車。
行了沒多遠,馬車停了。
許稚柳道:「孫三,怎麼不走了?」
孫三道:「……柳兒少爺,日本人……」
這種場面許稚柳並不陌生。
幾輛黑的小轎車停在他們的馬車面前。只是不同的是,攔截容雅的人穿著黑色的西裝
,而這幾輛車裡,坐的都是全身軍服的日本軍官。日本軍部的小轎車把許稚柳的馬車重重
包圍,孫三無奈,只是催動馬車跟著那日本人的轎車而去,一路上肚子裡把眼前這幾個日
本狗十八代祖宗罵了個遍。
然後車在途中停了,孫三被日本人扣押在一旁,許稚柳被推下車。他的眼前被蒙了一
塊黑布,鑽進另一輛小轎車,搖搖晃晃的不知駛向何方。
下了車被人推推搡搡的走了一段路。
他們似乎是進了一個房間,許稚柳聽到關門的聲音。然後眼前突然一亮,黑布被取走
了。
這是一間很大的,空間很高的房子,佈置都是西洋式的。銀製的燭臺,垂地的深重帷
幔,柔軟的地毯,屋角放著一大捧嬌豔的百合花,暗香浮動。
半明半暗的光線下,遠遠的有一個人蹺著腳,斜靠在沙發裡,上上下下,非常仔細的
打量著他。
而剛剛為許稚柳解下帶子的人,已經無聲無息的退下去了。
許稚柳覺得緊張,氣氛裡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威逼感。那個人僅僅是靜靜的坐在那裡,
他本身已經散發出強大的迫力,讓人神經緊張。
「你是誰?為什麼帶我來這裡?」許稚柳開口說。他發現自己聲音有點沙啞。
一直沉默的那人,此時輕輕,輕輕的歎了口氣。好像有說不出的失望。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極低沉的男音:「很多年前,我,曾經見過你。」
他的中文很流利,但始終帶著一點點口音。這種口音讓柳兒突然記起了柳川正男。
許稚柳道:「見過我?」
「應該說,我聽過你的戲。那一出戲叫……」沙發上的人仰起頭,回憶了一下:「玉
……堂春。」
許稚柳看著那人,不說話。
「但當時,我並不是為了聽你的戲才去的。」那人回憶著:「原本我去聽的戲,是散
花。」
許稚柳身子一震。
散花……玉堂春……
他說的是那一天。就像有一把刀把他切割為兩半,從此生命再不完整,每個靜夜夢迴
都痛徹心肺的那一天。
「那是一出,非常華麗,非常美妙的中國戲。後來我聽過很多很多的中國戲,再沒一
個人能與之相比。可惜,我只聽了半出。」那人道:「這一次我一來到中國,就想尋找當
初的那位藝者,讓他為我表演完那整幕散花。聽說他是上海第一戲班華連成的當家花旦,
誰知他們弄錯了,把你請來了。實在很抱歉。」
許稚柳道:「容二爺已經不在華連成多時了。就算他在,他也絕不會給日本人唱戲。
」
那人絲毫沒有介意許稚柳最後那一句話中的敵意,聽見容嫣不在華連成,哦了一聲又
問:「那你可知道他現在人在何處?」
許稚柳抿緊了嘴,不答。
那人用手托著頭,靜靜的看了許稚柳一會兒:「連你也不知道?我明白了。我還有一
個請求,希望你能幫忙。我聽說你們一直住在原來的地方,可不可以讓我去參觀一下那裡
?」
許稚柳道:「你知不知道中國人怎麼稱呼這種行為?──不速之客。」
那人低低的笑了起來:「可惜弱者沒有拒絕的權利。」
他道:「我並不打算為難你。因為,我聽說你是他唯一的弟子。所以很客氣的在向你
請求。你當然也可以拒絕。不過我栖川宮真彥向來是一個很固執的人,一定會達到我的願
望。那時採用的方式,恐怕就没有這麼紳士了。」
他抬起眼來:「你要選哪一種?」
看門的老孫頭吃驚的睜大了眼睛。
在大少爺過身後,已經好久沒有日本領事館的黑色轎車停在華連成的大門口了。更讓
老孫頭吃驚的是,車上下來的,居然是柳兒和另一個穿著軍服的日本人。
許稚柳的臉色難看至極,就好看有十把槍在背後指住他一樣。
那個日本人倒是旁若無人的站在大門口,仔細的端詳了一下容宅的外觀,然後抬腳進
了大門。幾個全副武裝的日本軍官緊跟在他身後。
老孫頭暗暗在肚裡罵柳兒:「大少爺的教訓還沒學夠,怎麼又把這群瘟神招惹上門了
?」
許稚柳一臉晦氣的也跟在那日本人身後進了屋。
栖川宮真彥一邊走一邊觀賞:「不錯,真是好房子。上一次來得太匆忙,沒能欣賞到
它曲徑綠楊的美妙之處。」
一路上都有丫頭老媽子像見了鬼一樣吃驚的望著他,栖川宮對她們視若無睹。
進到大堂,栖川宮興致盎然的回憶:「對了,上一次就是在這裡見容老闆,聽到了非
常美妙的笛聲。」
但那個笛聲的主人,已經被你們這些日本狗害死了。許稚柳咬緊牙,忍下了這句話。
栖川宮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慢慢看過,突然停在容嫣的房間門口,道:「哪一間是容
二爺住的屋子?」
許稚柳心裡一萬個不情願,但還是只得開口道:「就是這一間。」
「是嗎?」栖川宮臉上那種興致勃勃的神情不見了。
他站了一會兒,輕輕的撫摸了那楊木雕門一會兒。然後帶著一種奇怪的,幾乎可以說
是溫柔的表情,推開了容嫣的房門。
一切保留著容嫣住在這裡時的情形。
衣櫥裡,一套套潔白如雲的衣衫,箱子裡,一件件織金緞銀的戲服,書臺上,二爺信
手扔在一旁還沒有看完的書,青竹的書籤還夾在他最後看的那一頁。二爺最喜歡的黃竹躺
椅,擦拭得光滑發亮,二爺睡過的床,每三天都換一次床單,未積半點灰塵。只是那些白
色的衣衫,領口泛出淺淺暗黃,顯示出它們的主人因為太久未著,已經掛得舊了的痕跡。
栖川宮把屋裡的東西每一件都拿起來細細的看,又放下,甚至還拿起一件衣服湊到鼻
邊,好像想找回一點容嫣殘留的味道。
許稚柳滿心憤怒的看著他做這一切,二爺的東西被這個日本人行跡古怪的碰觸,讓他
有一種被玷污的感覺。而且這是二爺的領域,在他的潛意識中,也是屬於他的領域,現在
竟被這個可惡的日本狗漫不經心的就闖了進來。
栖川宮突然開口道:「你開個價吧。」
「什麼?」
栖川宮看也不看他,抬頭欣賞牆上一幅八大山人的墨荷:「我,決定把這所園宅買下
來。你儘管開個價。」
許稚柳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所宅子,是容家的。我絕不會賣,也沒有這個資
格賣!」
栖川宮背對著他,道:「那是你們中國人自己的事,和我無關。我已經決定要買了。
」
許稚柳的臉瞬間變白了,但隨即又漲得通紅:「你這是在強佔民宅!」
栖川宮冷冷道:「我說過我會給一筆讓你覺得滿意的價碼。」
「多少錢也不賣!這是容家的房子!你給多少錢也不賣!」許稚柳血湧上頭,上前一
步。立即就有兩個日本軍官擋在他的面前。
栖川宮回過頭來,帶著一點嘲弄的眼光看著許稚柳:「我剛才進來的時候,已經注意
過了。此時此刻就在這間宅子裡,至少一共有二十三個人。我可以在五分鐘之內,把他們
全部殺掉──包括你。然後光明正大的成為這間屋子的主人。這才叫強佔。幸好,我是一
個很講理的人。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不會選擇這樣做。」
許稚柳的胸膛不停起伏,不停起伏。好半天,他從牙縫裡罵道:「你們這些日本狗強
盜!」
栖川宮凝視著許稚柳,神色之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威逼感,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叫囂和漫駡,正是無能的表現。」栖川宮淡淡道:「雖然我很不喜歡當面聽到這樣
無禮的言辭。但出於征服者的大度,這一次我仍然原諒你。我給你們三天時間,立刻從這
裡搬出去。我會叫副官送一筆錢,算是對你們這種愕然心情的體諒,以及彌補倉促搬家的
一切損失。」
停了停,他又道:「除了這間屋子,其他屋子裡的東西,你們可以全部帶走。」
栖川宮環顧四周,宣佈:「這裡,將成為我栖川宮真彥王在上海的行宮。」
柳兒要賣了容家舊宅!
這個消息一下子簡直炸了鍋。
明裡暗裡罵他的,卷起袖子要揍他的,當面攔著他哭鬧的,什麼樣的人什麼難聽的話
都有。庚子第一個跳起來:「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露出來了吧?說什麼完璧歸趙!說什
麼等著二爺回來!這才過了幾年,已經急著要賣人家的産業了!還是賣給日本人!」
「容老爺精明一世,可真是糊塗一時。最後他可真看錯了人啊!」
「白眼狼!」
柳兒顧不上理會這些。日本人的話絕不是在開玩笑。不要說把容宅裡的人全部殺掉,
就是把華連成在上海連根拔起,對他們來說,也易如反掌。他急急的到處找合適的宅子,
畢竟,要安置這上百口的老老少少,還要在三日之內辦妥,他就算不吃不睡,也不夠時間
。
最後總算在華山路上找到一間清末遺老留下的花園,雖然已經年久失修十分殘舊,但
總算夠闊落,一眼看上去,也夠氣派。最重要的,是它的價錢也合理。華連成的帳房一時
支不出這麼大一筆銀子,許稚柳把自己這些年唱戲賺的私房錢也貼出來,總算把它盤了下
來。
搬家那天,一隊日本憲兵把容宅重重包圍。特別是容嫣的那間屋子,有幾個全副武裝
的軍人把守。張媽死也不肯離開這裡,抱著容修的牌位哭得死去活來。許稚柳兩天忙下來
,臉青面黑,覺得整個人都逼到極限,此時也無力過來勸慰,只叫鄭大傻子和秋萍去把張
媽拉走。又老又病的張媽此時力氣比鄭大傻子還大,又抓又罵。鄭大傻子沒辦法,過來請
示柳兒,柳兒歎了口氣,只得親自出馬來請張媽。張媽還沒等他開口說話,重重的一個耳
光摑在他的臉上。許稚柳本來已精疲力盡,竟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張媽罵道:「吃裡扒外的白眼狼!儂怎麼對得起老爺!儂怎麼對得住大少爺!儂怎麼
對得住容家!」
柳兒捂著臉,呆呆的發怔。
沒有一個人過來扶他。
響亮的馬靴聲傳來,一個奇怪的口音道:「許老闆在嗎?」
許稚柳機械地轉頭望過去。
一個穿著日本軍裝的青年男子站在不遠處。他是那日柳兒見過的栖川宮的副官。
許稚柳慢慢的從地上爬起來,抖抖了衣襟:「我在。」
那日本副官微笑道:「已經在搬了?許老闆的行動真迅速啊,果然是個識時務的聰明
人。」
許稚柳道:「你來有什麼事?」
「我的主人承諾過會給你一筆可觀的費用,自然不會言而無信。」日本副官拍了拍手
:「拿上來。」
兩個日本兵抬著一口沉重的小箱子走上前來,打開,美麗柔和的金色光芒顯露。
日本副官道:「五十條黃金,十足赤金。」
張媽道:「柳兒!不能接!我們不能要日本人的錢!」
所有的眼睛都看著許稚柳。
許稚柳只覺得肩膀似有千斤重。他深深的吸了口氣,道:「鄭大傻子,收下。」
張媽罵道:「傻子!儂敢!」
鄭大傻子看了秋萍一眼,又畏縮的看了臉色青白的柳兒一眼,遲疑著。
許稚柳提高了聲音:「鄭大!」
鄭大傻子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把那兩個日本兵抬的箱子捧在手裡。
張媽尖叫了一聲:「老爺啊!」又嚎哭起來。
秋萍上前兩步,扶住她媽,往外走去。經過柳兒身邊時,她重重的往地上啐了一口。
四周圍的街坊都偷偷的從自己門縫裡往外看,看祖孫三代近百年住在此處的容家,一
馬車一馬車的東西往外拉,女人哭,男人罵,真是亂世淒涼景象,不禁都有兔死狐悲物傷
其類之感。
許稚柳安排好一家粗重細軟,看著最後一輛馬車遠去。塵埃散去之後,突然眼中落下
淚來。他掉轉頭,來到容嫣的屋門前。
「幹什麼?站住!」日本兵厲聲喝道。
許稚柳怔怔地望了容嫣的房門一會兒,屈膝跪下,向著那屋子磕了三個頭。
後退幾步,又磕了三個頭。
就這樣,一直退到大門口。
額頭已經磕破了。血與淚滴進塵土。
他的頭抵在地上,低聲喃喃道:「對不起老爺,對不起二爺!柳兒沒能守住容家的地
方。柳兒無能,柳兒沒用!」
月白色的和服散亂的敞開著。
昏黃的燈光下,一個一動不動的人影仰頭斜躺在沙發上。漆黑的長髮如煙如縷的纏繞
垂下。他的眼半睜著,毫無感情的注視著天花板,燈光將他的睫毛一絲絲拉長,投影在瘦
削的面頰上,讓這張精緻的臉呈現出一種破敗和憔悴。
一個男人的頭此時正埋在他的兩腿之間,興致勃勃的努力著,用舌頭舔,用嘴嘬,在
他的皮膚上一陣亂吻。
過了半晌,那男人怒氣沖沖的直起身來:「混帳!搞了半天,一點反應也沒有!你是
死人嗎?」
容嫣確實像死人一樣毫無反應。
「賤人!」石原康夫丟開他,轉身在沙發上坐下:「過來!」
容嫣很聽話的湊了過去,習慣性的開始幫他解和服衣帶。這一點上他倒做得十分熟手
。
石原康夫張開雙腿,開始享受容嫣的服務,情欲湧動的時候,怒火稍感平息。他滿意
的俯視著容嫣,突然問:「我這玩意兒比沈漢臣怎麼樣?」
容嫣的動作停了一下。
「是不是比他大得多?」
容嫣低頭不說話。
石原康夫突然一把揪住容嫣的頭髮,將他拖了起來:「我在問你話!你是聾了還是啞
了?」
容嫣頭往後仰,被迫近距離注視著這個男人,臉上還是沒有半點表情。
說到沈漢臣,石原康夫一陣醋意上湧,惡狠狠的捏住容嫣的下巴:「說話啊!該不是
又見了舊情人的面,丟了魂吧?」
容嫣痛得皺起眉頭。
石原康夫最恨他這種不死不活的樣子,怎麼抽他打他也沒用。一開始他還要呻吟,到
了後來好像完全麻木了,連哼都不會哼一聲。
「說啊,他是怎麼幹你的?」石原康夫湊近他的耳邊,咬牙切齒的說:「你這賤人,
是不是在他身子底下欲仙欲死?」
容嫣的面容微微扭曲。
石原康夫聽到他低低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請你,以後,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那
個人!」
自從在那間高級日本軍官俱樂部見過了容嫣,一連三個星期,日本駐天津文化部副沈
部長就託病在家,連一般的應酬也推得乾乾淨淨。
沈部長的病來得迅速,起得蹊蹺,石原康夫心裡是一清二楚。
石原康夫知道,他和沈漢臣之間本來就插著一根刺,自從那日撕破臉面之後,這根刺
就變成了一顆釘,它還會慢慢的長成一柄刀,裂成一條縫。拔了這根刺本來也很簡單,但
一直到目前為止,沈漢臣在工作上的表現讓軍部十分滿意。日本政府仍然需要籠絡像沈漢
臣這樣的漢奸文人,而軍部的參謀們都很器重沈漢臣,甚至把他擬定為偽政府的宣傳部長
,這表明,雖然沈漢臣是石原康夫一手提拔起來的,但到了現在找不到藉口也無法動他。
石原康夫本來頗為此頭痛。但那天,天津衛秦家班的秦殿玉陪著笑臉來送禮孝敬皇軍
,石原康夫看著他,突然心裡一動。
沒多久,天津衛的駐華日軍總部邀請秦家班,為高級軍官將士們慰問表演,也算是進
行淪陷區中日藝術交流活動。
那天演出的是當家花旦肖碧玉的拿手好戲《拾玉鐲》。
肖碧玉演完了自己的戲份,正在後臺落妝,突然見到秦殿玉慢慢的躑了過來。
秦殿玉站在他身後看他洗了臉,梳著頭。
肖碧玉回過頭來:「師兄,怎麼了?」
秦殿玉道:「玉弟,待會兒換了衣服,暫時不能回去。日本人看了你的戲,熱情著呢
,非要指名請你吃飯。」
肖碧玉皺了眉。
秦殿玉看著他的神色,道:「我也知道你累了,幫你推,可是……如今這世道,人家
請你是看得起你,哪敢真給臉不要臉呢……」
肖碧玉道:「就請我一個人?」
秦殿玉道:「哪能呢,也叫了我和趙師弟。只是趙師弟的戲銀上還有點帳要算,日本
人說他演得不好要扣銀子,這還有點拗較。日本人的軍車先送你,我們隨後就到。」
肖碧玉道:「哦,是這樣。那好,我就先去等你們。」
他換了長衫,整了整衣襟,叫了跟包來收拾自己的東西,正要出門。秦殿玉突然叫住
他:「玉弟!」
肖碧玉回頭道:「怎麼?」
秦殿玉看了他一會兒,道:「玉弟,你性子自小驕傲。我……師兄我……待會兒見了
日本人,我怕你使起性子起來,不會周旋,得罪人。你記著,雞蛋別跟石頭碰。師兄知道
,應酬日本人是苦事,可有什麼辦法呢。現在人家是刀,咱們是肉。你記著師兄的話,不
管遇上什麼事,多忍著點,別任性。」
肖碧玉笑道:「師兄放心,我雖不及師兄八面玲瓏,但也不是傻瓜,怎麼會去惹日本
人?」
秦殿玉欲言又止。想了一想,歎了口氣道:「我這算什麼玲瓏!不過是人在江湖,身
不由己!」
肖碧玉一邊笑一邊往外走:「今天怎麼連大師兄也喪氣起來了!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待會兒若是多喝兩杯,還不唱一出悲秋?」
秦殿玉久久的目送他的背影。
這是一間極雅緻的小包間。
一張六人小圓桌,已經擺上了幾味精緻的小菜,一壺紹興陳花雕溫得正好。
沈漢臣坐在桌邊,手裡捏著個小酒盅,慢慢的喝。
石原康夫派自己的私人秘書田畸少佐親自約他來這裡,沈漢臣怎敢推辭。已經過了約
定的時間一個小時,石原康夫還是不見身影。
沈漢臣孤身坐在此處,開始覺得不安。
自從那日在俱樂部見了容嫣,心中就有一種不祥的陰影,像一隻怪鳥張開羽翼。他不
斷的回憶起那日石原康夫那陰冷的目光,只覺得心驚肉跳。他突然記起了徐若虛。徐若虛
的屍體他並沒有親眼見到,但此時卻非常清晰的呈現在眼前。他是在護城河裡被發現的,
那原來就虛胖的身子,被綠色污泥的河水浸泡發大,更加腫脹,慘白的臉,死魚一樣突出
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突然虛化,那張慘白發泡的臉的主人突然變成了自己。
沈漢臣打了個寒戰。
為什麼石原康夫還沒到呢?他可是從來不遲到的人啊。該不是有什麼事會發生吧?有
兩個字突然跳進沈漢臣的腦子──暗殺!
沈漢臣打量著四周,這倒的確是個方便的暗殺場地,就算他倒斃在這裡,一時半會兒
也神不知鬼不覺。
突然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傳來,打斷了沈漢臣的胡思亂想。
面帶微笑的田畸少佐走了進來。
沈漢臣見是他,心裡稍覺輕鬆。
「對不起沈部長。」田畸少佐道:「石原先生一時有事,脫不開身。所以命我前來賠
罪。」
「石原先生約我來這裡有何指教?」
「哦,是好消息。」田畸少佐微笑道:「沈部長為大日本帝國盡心出力,軍部對此十
分讚賞。為了表彰沈部長的忠誠和盡職,已經將沈部長內定為新政府的宣傳部長。石原先
生一得知這個消息,就迫不及待的想讓沈部長得知這份殊榮和喜悅。」
沈漢臣呆了一呆。
這一切,就和四年前一樣。加官進爵,示恩示好來籠絡自己。
他們知道自己一定會接受。因為他不敢拒絕,也捨不得拒絕。
「另外,石原先生自己也準備了一份特殊的禮物送給沈部長。」
「特殊的禮物?」
「石原先生說,沈部長見到就會明白了。」田畸微笑:「石原先生聽說沈部長前一陣
子病了,十分關心。他說這份禮物是份良藥,專治沈部長的病。」
說到這裡,田畸看了看手錶:「差不多也快到了。沈部長,在下這就告辭了。」
「田畸少佐……」沈漢臣被他的話弄得一頭霧水。但田畸少佐已經站起身,行了個禮
,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大概又過一刻鐘,雅間的門再次被打開。
這一次,是個日本憲兵。他開了門,道:「就是這裡。請進。」
然後,一個臉孔雪白,眼若媚絲的年輕男子一臉狐疑的走了進來。
沈漢臣看到他,愣了。
他看了沈漢臣,也怔了一怔,似在努力回憶。然後他說:「啊,你就是那個,老實─
─」
「老實人」這三個字他咬在舌尖,說不出來。
因為,眼前的男子雖然樣子和四五年前見過的那人一模一樣,但眼前的人一身氣派西
裝,臉色陰鬱,眼神沉穩,哪裡有半分當年那唯唯諾諾的老實人的影子?
日本憲兵在肖碧玉身後關上了門。
透過窗紙,清清楚楚可以看見兩個衛兵的影子,一左一右把守在門口。
沈漢臣此時已然全明白了:「肖老闆,好久不見。」
肖碧玉道:「你是,那個……」
沈漢臣道:「敝姓沈。」
肖碧玉恍然大悟:「對,沈先生。」
他笑了起來,走近了,坐下:「沈先生,真是好久不見。咦,容二爺呢?他還好嗎?
」
過了一會兒,沈漢臣道:「我們已經沒在一起了。」
「是嗎?」肖碧玉挑了挑眉,毫不真誠的說:「太可惜了。」
他還是老樣子,靈動俊俏,記得自己當初最怕他那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和容嫣一
樣,都是讓人忍不住在他們面前就自慚形陋。他們神采飛揚之時,在他們身邊的人都抬不
起頭。
「真是奇怪,」肖碧玉道:「大師兄說今晚請吃飯的是日本人,怎麼卻是你在這裡?
」
沈漢臣喝著酒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肖碧玉又似自言自語道:「大師兄說他們隨後就到,怎麼現在還沒到呢
?」
沈漢臣看著他,默然一會兒,道:「你的大師兄,恐怕不會到了。」
「為什麼?」
沈漢臣不答。
肖碧玉看著沈漢臣,心裡打了個格登:「沈先生,我糊塗了,這是怎麼回事?」
沈漢臣還是繼續喝酒。
肖碧玉是何等伶俐之人,此時已心知不對,站了起身來。
「對不起沈先生,我,我要回去了。」
「肖老闆。」沈漢臣開口道:「我勸你,還是不要這麼做。」
肖碧玉本來正要伸手去推那扇門,頓住了。
沈漢臣慢慢道:「你看到門口那兩個日本兵了嗎?今天晚上,你一個人,恐怕是從這
裡出不去了。」
肖碧玉白了臉色。
沈漢臣抬起眼看著他。肖碧玉看到沈漢臣的眼睛,那雙陰沉的眼睛,突然打了個寒戰
。眼前這個男人,實在讓人覺得萬分可怕。
肖碧玉顫聲道:「沈先生,我不管你和日本人有什麼恩怨。可是,這,這和我無關!
求求你沈先生,你放了我,放我走!」
沈漢臣道:「……對不起,我恐怕辦不到。」
肖碧玉全身一顫。
「你們……你們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沈漢臣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兒,還是決定告訴他實話:「他們把你送給了我。」
「什麼?」肖碧玉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是誰?」
沈漢臣慢慢的給自己斟了杯酒:「秦殿玉把你送給了日本軍部。軍部又將你送給了我
。」
「大師兄?!」
沈漢臣喝了一口酒。
「這……這不可能!」冷汗從肖碧玉的額頭滲出來:「我,我和大師兄從小一起長大
,他就像我的親哥哥!他不會,不會……」
沈漢臣有點憐憫的看著那張嫵媚的臉變得慘白,那氣定神閑風流俊俏的人物如今已方
寸大亂。
肖碧玉腦子一轉,突然想到一件事:「但是……沈先生你……你不會接受的對不對?
你,你明明喜歡的是容二爺!你……」
沈漢臣看著他,不說話。
肖碧玉看著沈漢臣的眼睛,心一點一點的直往下沉。
他滿臉冷汗,強笑道:「你怎麼會看得上……看得上我這種……」
沈漢臣打斷了他:「不錯。我喜歡的人是青函。但可惜,我也不能放你回去。」
肖碧玉顫聲道:「為什麼?」
沈漢臣的臉上慢慢的泛起一種奇怪的表情,和悲哀近似,但也不完全。他說:「因為
我也身不由己。」
是的,他身不由己。就算把青函當了往上爬的墊腳石,就算背著母親臨終前的失望和
責駡,就算日本人把一個他根本毫無感情的男人送給他做替代品,就算他明知道這一次他
不但背叛了青函也背叛了他自己,那又如何?日本人給他的東西,無論是什麼,他都不敢
不接受。
只因為在這亂世,他想要活得好。他想活下去!
沈漢臣的話讓肖碧玉猛然間心冷如冰。
他突然記起臨出門時,大師兄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身不由己!」
他絕望的環顧四周,竟然沒有一樣東西能夠讓他拯救自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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